恐懼之中: 第六場:疑案重啟
第六場
我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殘留著夜色的餘暈,目光在錄音筆與客廳監控卡之間來回游移。晨光雖已灑進窗內,卻照不透美康邨這棟樓裡盤踞多年的陰影。腦中思緒紛亂如麻:昨晚新出現的紙條、黑膠唱片盒裡藏著的針孔攝影頭、與鄰居們倉促結成的臨時同盟……這棟樓究竟還藏著多少未被揭開的秘密?
「Orson,下樓吃點東西吧,別整天窩在家裡找線索,你腦子要發霉了。」Kala的聲音略帶疲憊,卻已褪去昨夜的慌亂與驚悸。她走近,伸手輕拍我的肩膀。
「我……腦子轉不過來了。筆記本都快寫滿了。你說,整棟樓居然藏了這麼多針孔攝影頭,監控設備五花八門,到底是誰在這麼瘋狂地佈局?」我揉著太陽穴,語氣裡滿是連日奔走、反覆推敲後的沉重。
「肯定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Kala微微皺眉,壓低聲音分析,「你還記得嗎?你搬進美康邨才幾星期,就總有人往你門口塞水費單、推銷保險、家政服務……會不會就是那時候,有人『順便』動了手腳?」
「你這麼一說,還真有可能……」我合上筆記本,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心裡卻越想越發寒,「Kala,你說——這到底是心理操控,還是蓄意復仇?」
「有可能兩者皆是。」她抱著咖啡杯坐下,語氣沉靜,卻掩不住一絲微顫,「不然誰會為了針對你,把案子拖長七年,還用幾乎一模一樣的手法?」
我順著她的思路繼續推演:「而且昨晚不只我家出事。五戶確診發現隱藏攝影裝置,另外三戶雖未找到實物,但全都表現出異常警覺。這麼看來,目標根本不止我一個……而是整棟樓。有人正把我們所有人,當成一盤棋局裡的棋子。」
「Orson,你不如再把記錄本細細梳理一遍,比對七年前那起命案的報導內容,看看有沒有被忽略的線索?」Kala提醒道。
我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放下手邊所有東西,轉回書桌,翻開那本泛黃的調查筆記。紙頁間夾著我七年前在報社資料室複印的新聞剪報,邊緣還留著舊日油漬與墨痕。
「Kala,你幫我看一下——七年前那起命案的受害人,就是我們這戶的上一任房客,名叫陳靜。」我把資料推過去。
「陳靜……她是不是長髮、話不多、獨居,還喜歡養花?我搬進來時,李姐好像提過,說她很安靜,但為人本分。」Kala將剪報湊近燈下,仔細辨讀。
「對,就是她。」我指著新聞,語氣低沉,「報導寫著:案發當晚十二點後,她在家中遭入室傷害。現場有大量拉扯痕跡;隔壁鄰居雖在半夜聽見尖叫,卻誤以為是日常爭吵。直到清晨五點,李秀珍下樓倒垃圾,才在走廊發現她倒在血泊中。奇怪的是,現場沒有明顯打鬥跡象,但門窗、桌椅、甚至水杯的位置全被刻意挪動過。」
我一邊念,一邊脊背發涼——這與最近幾次『賊進屋』事件的手法,竟驚人地相似。
「再看警方當年的初步研判。」Kala指著剪報下方一段,「當時現場未見明顯盜竊跡象,但窗台附近灰塵被人踩亂,研判嫌犯可能事先藏身屋內,或持有複製鑰匙進入;另在窗邊發現帶泥腳印……」
我點頭,立刻拿起手機調出昨晚的樓道監控畫面:「李秀珍當年就說過,她好像看見一個提著黑色袋子的人,衣服還濕漉漉的——和最近出現的『巡樓人』,簡直一模一樣。」
「如果你推得沒錯,那七年前的兇手,可能至今仍住在這棟樓裡;或者……這七年來,他從未真正搬走,只是安靜蟄伏,假裝無害。」
「那我們就該倒查七年來所有住戶的遷入紀錄——整棟樓、每戶、每個時期的入住登記。」我的語氣已透出逼近真相的緊繃。
「你記得嗎?昨天你媽不是在整理老物件?她那裡,說不定還留著當年遷戶口時備份的住戶名冊。」Kala忽然靈光一閃。
我一怔:「對!美玲那堆舊東西裡,理論上真該有那本搬家簿——連前幾任房客的租約、遷出登記,都該有備份。」
「Orson,要不要現在就打給她?」Kala認真問。
「我立刻撥。」我點開通訊錄,按下撥號鍵。
「媽,你在嗎?」我壓低聲音,怕驚擾遠在外地的母親。
電話很快接通。
「Orson?這麼早打來,有事?」
「美玲,問你個正事——咱家剛搬進美康邨時,是不是留過一本住戶資料?就是那疊老舊的遷戶口登記表、租賃合約,還有前幾任房客的資訊?」
「有啊,都在我櫃子底下那只舊鐵皮箱裡,我昨兒翻舊照片時還看到過幾張。」媽媽語氣平穩,不疾不徐。
「太好了,那你方便翻一翻,把跟上任房客有關的所有資料——包括租約、登記表、聯絡方式,甚至手寫備註——都拍下來傳給我?越完整越好。」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不露急切。
「好,你稍等。」電話那頭傳來窸窣翻找的聲響,約莫兩分鐘後,她說:「找到了。有陳靜當年的租賃登記表,還有她畢業後登記的通訊地址,以及一組聯絡電話。」
「麻煩拍下來發我。另外,你還記得當時哪位鄰居跟她走得最近嗎?」
「隔壁王天民,就樓道口那戶。他們小時候常在樓下聊天;還有一位姓徐的,那會兒是社區物業的保安,現在退休了,仍常來巡樓。」
「媽,那陳靜案發當晚……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特別的事?」
她頓了頓,語氣略沉。
「那一晚你不在家,我正好在樓上姥姥家守夜。小區裡確實有個外來人出現在樓道——穿深色衣服,背著包,有人喊他也不應。當時沒多想,後來聽鄰居提起,才覺得有點異樣。」
「你再想想,有沒有記起什麼細節?比如身形、年紀、臉部特徵,或者誰提過他的名字?都寫下來,我晚點來拿。」我簡明收尾,隨即掛了電話。
這時Kala催促道:「你媽提供的資料很關鍵——快導進電腦,先比對五年前、七年前的住戶變動紀錄;再往下篩,看看這些名字,有沒有跟這幾天頻繁出現在你家樓層的人重疊。」
我立刻打開筆電,下載母親傳來的照片,逐項核對。
租賃登記表上有一處格外醒目:案發當週,共有三戶完成住戶更換——我們家、王天民家,以及四樓一戶姓陳的。其中出租人欄位登記著「林某」二字,字跡因年久泛黃、筆畫潦草,難以辨清全名。
「你看,這個『林某』,會不會就是現在的林宇辰?」Kala湊近螢幕。
「年紀、字形確實吻合,但姓林的人太多,不能單憑筆跡斷定。」我皺眉,「再說,他那時還沒搬進來,也可能是幫人代辦手續。」
「有沒有可能是借名頂替?你再查近三年的鑰匙更換與短租登記,特別是異常頻次或身份存疑的紀錄。」Kala提醒得條理分明。
我依言調出物業日誌重查。果然發現:2017年與2019年,王天民家每年都有短租登記;其中一名叫「王文」的租客,短住三個月,身份證號竟與王天民僅差一位數字。更令人警覺的是,幾筆鑰匙更換申請的現場簽名,筆畫結構、起收筆習慣,竟與針孔攝影機卡盒標籤上的簽名高度相似。
「Orson,這代表什麼?」Kala焦躁地撓了撓掌心。
「要麼是王天民本人長期以不同身份出入;要麼這棟樓裡,有人專門幫人『代辦』、『頂名』,甚至掩蓋真實行蹤。」我聲音低了下來,「而物業每次換鎖,從不核驗申請人真實身份——這漏洞,已經存在好幾年了。」
「也就是說,這案子不是突發,而是從七年前就埋了線,一環扣一環,現場每個人,都可能是佈局者,也可能是棋子。」Kala語氣發緊,「現在必須雙線並進:一線徹查所有『異常租戶』的背景與關聯;另一線,用音頻分析比對監控錄音——看有沒有固定時段、固定節奏的腳步聲、敲門聲,或其他反常聲響。」
我立刻調出家裡收音機存檔,從凌晨零點起逐格回放。「你聽這段——凌晨兩點十七分,腳步沉、節奏快,明顯是男性,短暫停在我家客廳門口,又迅速離開。」
Kala立刻掏出手機錄音:「等一下,前一晚同一時段呢?」
「有。前天凌晨兩點十分,同樣有人在走廊駐足,停留三十秒,隨後轉身——腳步重心、落地頻率,跟剛才完全一致。」
我們抬頭對望,彼此眼神都沉了下來。
這不是偶然。
是規律,是踩點。
是有人,正按著某種節奏,在這幾天夜裡,一再確認我們家的動靜。
「那要不要請周警官來現場?」Kala建議。
「我看可以。不僅如此,還得把鄰居安裝的小型監控設備全部拆解,交由警方逐一檢查,確認是否被加裝隱藏錄影或儲存模組。」我點頭。
話音未落,樓下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不似日常走動,倒像重物被拖曳摩擦地面的悶響。窗外正午陽光斜照,光線清晰,卻在走廊牆面投下一道游移不定的黑影,人影綽綽,輪廓模糊,卻明顯在緩慢移動。
「Orson,快錄!」Kala迅速舉起手機,開啟錄影。
「你看窗邊那個黑影……臉部是不是被完全遮住了?」我壓低聲音,緊盯那道影子。
「像戴著寬簷帽、口罩,全副武裝。」Kala目不轉睛,「姿態、步幅,和昨天李姐描述的『抽煙男』幾乎一模一樣。」
我立刻啟動記者訓練養成的習慣:同步記錄時間、地點、影像長度,同時用指關節輕敲床沿打節拍,確保錄製節奏穩定。「今晚七點,我們建小區臨時會議群,把所有疑點、影像、時間線集中梳理。警方和徐伯務必同步參與!」
「只要流程透明、人人盯緊,連轉角暗處藏了幾個竊聽器,都難逃追查。」Kala抿唇,語氣沉靜而篤定。
我們謹慎操作,每一步都按預設節奏推進。
這時,手機震動——群裡跳出一條語音,是王天民發的:「Orson,你家裝了幾台監控?我屋裡剛發現一個奇怪的黑色盒子,不像是我買的。今晚社區會議,我一定到。」
「來就好。」我迅速回覆,「所有監控設備,不論品牌、型號、安裝位置,請全部暫存原處,等警方統一收驗分析。會議定在今晚八點,請務必準時。」
剛發完,李秀珍也跟進留言:「我去超市買點心和飲料,大家今晚儘管說線索,別顧慮,有什麼講什麼。」
張茜緊接著回應:「我家窗台外發現一組煙蒂,還有不屬於我的休閒鞋腳印——我已拍照存證,會帶原圖到現場。」
「好,請盡量保留現場痕跡,今晚前切勿擦拭、觸碰或移動。」我立刻群發提醒。
「Orson,你安排得很穩。」Kala靠近我耳邊,聲音輕而有力,「只要今晚人齊、證據齊、程序齊,真兇再會藏,也絕難再近這棟樓一步。」
「但得小心。」我仍維持高度警覺,「整棟樓的公共監控,長期由不明人士遠端調閱——他手裡,肯定還攥著沒掀開的底牌。今晚誰稍有異動,對方就可能臨場加碼。」
「有道理。」Kala點頭,指尖已在手機上飛速敲打,「我馬上建一份會議備忘錄,把所有可疑現場、時間點、目擊細節列出來,讓大家現場交叉追問、補漏校驗。」
警覺,始於未然。
時間推至傍晚六點四十分。屋內所有可用的錄音接口、攝影設備均已啟動;樓道內的指紋粉、標記膠帶、臨時警示線也已佈置妥當。秒針一格格推進,空氣漸沉,緊繃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Orson,你準備好了嗎?等一下,咱們就要親自打一場『抓鬼』現場會!」Kala故作輕鬆,語氣卻毫無笑意,眼神沉靜如深潭。
「我……已經準備好了。」我深吸一口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今天,一定要讓黑暗裡那雙眼睛,真正現形。這棟樓裡,每一個曾被驚嚇、被懷疑、被噤聲的人——今晚,都能重新拿回安全感。」
「那等警察和鄰居一到,就開門。」Kala伸手,輕拍我肩膀。
我望向桌上那本已翻至末頁的筆記本。手指停在最後一頁的標題處,筆尖緩緩落下,寫下八個字:
「七年前的命案——未結案,真兇仍在樓內。」
墨跡未乾,全身肌肉已本能繃緊——這不是推演,是正面交鋒的開端。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樓外人聲漸聚,微信群瞬間刷屏,腳步聲由遠及近,夾雜低語與輕叩門板的聲響。鄰居們三三兩兩,已站在門外。
Kala站在我身側,伸手覆上我的手掌,掌心微暖而堅定。
「Orson,不管今晚發生什麼,你都不是一個人。」
我望進她眼裡——那裡沒有慌亂,只有清醒的光。
心底的懼意,悄然退去三分。
「嗯。」我點頭,聲音沉穩,「今晚,就讓這一切,正式拉開序幕。」
當門鈴響起的那一秒,心臟彷彿漏跳一拍,血液流速、空氣中浮游的微塵,甚至整條樓道的聲響節奏,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我與Kala迅速交換了一個沉默的眼神,隨即不約而同地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
「走,Orson,迎客。」Kala輕拍我的肩膀,語氣沉穩,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我扣好門鎖,動作盡量放緩、自然,指尖卻微微發涼。門一拉開,一縷稀薄的熱氣便從樓道竄入屋內——夏夜悶濕,連燈光都顯得滯重,在牆上投下幾道晃動的影子。鄰居的腳步聲、斷續的電話鈴、壓低的交談、塑膠袋窸窣摩擦……種種聲響交疊,既像誤闖警方封鎖現場,又像一場倉促召開、不容退場的密會。
「你們來啦!」我迎上前,語氣盡量平和,笑容也試著舒展些。玄關已擠滿人:有人還穿著拖鞋未脫,有人緊抱著自家的小黑盒監控設備,臉上神情各異——緊張、興奮、猶疑,甚至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然。
「我就說,這棟樓遲早要出事。」王天民的聲音從人群後方擠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領口已磨出泥紋的舊藍外套,手裡提著一隻鼓脹的塑膠袋,袋口鬆垮,邊緣還沾著幾點灰塵;裡面露出半截針孔攝影機,旁邊是一包未拆封的香菸。
「Orson,今晚我順便帶了隔壁李阿姨家的證物——她家阿姨最近不敢獨自出門,托我代為轉交。」他把塑膠袋遞過來,接縫處明顯反覆掀折過,有些鬆脫。
「好,我來收。」我點頭,接過袋子,「你先進屋坐。」
我轉頭環顧,見李秀珍正拎著一盒點心站在門口,紙盒邊緣微微沁出油漬。
「我來啦!今天下午剛炸的,甜而不膩,大家邊聊邊吃。」她笑著說,嘴角上揚,手臂卻僵直地垂在身側,指節泛白。
「快進來吧。」Kala上前接過點心盒,順手帶上門,隔絕了樓道裡最後一絲雜音。
我掃視屋內:鄰居們已各自落座——玄關站著三兩人,餐桌邊圍了五、六個,沙發上也擠滿了。桌上鋪著一疊紙巾、一台錄音筆、幾本臨時分發的筆記本;旁邊還整齊擺著昨晚從各戶蒐集來的「自保裝置」:微型監控、門磁感應器、針孔黑盒……甚至有位年輕鄰居叼著一根未拆的辣條,神情緊繃,像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這時,張茜默默走到我面前,臉色微白,手裡捏著一張照片,遞過來時指尖微顫。
「Orson,這是我家窗台下的腳印,昨晚發現的。你看看……會不會跟你們拍到的,是一個人?」
我接過照片,細看一枚清晰的鞋印,底部帶有規則的橡膠紋路,邊緣完整,絕非李姐常穿的平底布鞋,也不像王天民那雙舊球鞋。我抬頭,與Kala目光相觸,彼此都沒說話,但那一眼已足夠明白:今晚,不會平靜。
「大家都到齊了嗎?」我清了清嗓子,眾人或點頭,或擠眉弄眼,神情各異。
「還差徐伯,三樓那位姓陳的說已在路上。」李秀珍回應。
「好,那咱們先把手邊已確認的線索一一清點、登記。」我一邊說,一邊打開隨身攜帶的日記本,翻到空白頁,抬眼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從昨晚到現在,我、Kala、李姐、王老師家,都陸續發現了針孔攝影機、黑盒裝置、可溯源的錄音卡、手寫紙條,還有窗台上的指紋印痕。麻煩各位依序報上姓名,再說明是在何處、以什麼方式發現什麼東西——越細越好,不必擔心重複或瑣碎。」
「我先來。」Kala主動開口,語氣沉穩冷靜:「我們在Orson家電腦桌下方拆出一枚針孔鏡頭,錄音機則藏在書架最底層的舊書夾層裡;另在地板撒了麵粉,發現清晰腳印。後來李姐家玄關天花板也掉落一隻同款黑盒。這兩天,Orson和我親自排查五戶,其中四戶確認存在裝置或異常痕跡——不是被動安裝,就是有明顯翻動跡象。」
「我家沒發現針孔,但今早玄關信箱裡多了一張紙條。」李秀珍舉起一張對折的便條紙,聲音微顫:「上面寫著——『你的秘密,不止一個人知道。』」
這時王天民冷冷插話:「我家衣櫃頂那隻盒子,不是昨天才掉下來的。我拆開看過,裡頭錄音檔還剩半格——我根本不會用這種東西。你們自己看。」
「我家是這個。」張茜遞上一張手機照片與一枚拆下的針孔鏡頭,補充道:「紙條夾在書桌抽屜最底層,字跡工整:『只要你害怕,我就能走進來。』另外,昨天凌晨兩點多,我在臥室窗邊聽見持續近十分鐘的低語聲,沙啞含混,像久咳未癒;還伴著緩慢、規律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
「我家沒找到任何裝置。」隔壁男住戶搖頭,「但最近舊鞋子總莫名移位——明明黃昏整齊擺在鞋櫃旁,隔天清晨卻全堆到門口。我老婆覺得詭異,連拍了幾天照片存證;還有幾次在門外地磚上撿到未熄的煙頭,煙絲是本地沒賣過的牌子。」
「有沒有人試過請物管調閱公共區域監控?」我問。
「昨天下午就問了。」Kala接話:「徐伯說物管同意調取一至三樓共用走廊的錄影,但畫質極差,只能辨出幾個模糊人影:有戴鴨舌帽的、有穿拖鞋的,臉部全不可辨。」
「那近期有誰遭遇過可疑人物,或收到明確威脅?」我再問。
「我有。」阿強語速急促,聲音壓得低而緊:「上周有個穿藍制服的『網路維修員』上門,推銷舊路由器回收,一直問我有沒有閒置設備,還想進屋『順便檢測訊號』。我沒讓他進去,他立刻收起工具包走了。結果從那天起,我家WiFi頻繁斷線,重啟後仍遲滯異常。」
「我家門口也晃過人影。」另一位住戶主婦補上:「不是一次兩次,是連續四晚,都在凌晨兩點前後,站在樓梯轉角,不敲門,也不離開,就那樣站著。」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Kala語速忽然加快,「所有異常事件的時間點,幾乎全集中在凌晨兩點至三點半之間——不是隨機,而是高度集中。這不像臨時起意,倒像一套固定節奏的巡查與設備更換流程。」
「你是說,有人像保養員一樣,定期上門『保養』這些監控?」李秀珍半信半疑。
「不只保養。」我接過話,語氣沉下:「昨晚我們測試過——即便關閉所有APP通知、切換飛航模式,某些簡訊與語音訊息仍出現明顯延遲與卡頓。這表示整棟樓的無線環境正遭受持續性強干擾。你們的對話、門禁紀錄、手機定位,甚至進出電梯的時間,很可能早已被同步截取、分類、建檔。」
「這群人到底想幹什麼?」一名年輕男住戶低聲罵了一句。
「整棟樓,快沒一處能喘氣的地方了。」張茜垂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早想搬走,可現在連中介都不敢接這單——怕惹麻煩。誰都怕,哪天一覺醒來,自己就『突然消失』了。」
這時,門鈴又響。
眾人下意識讓出一條通道。我走過去開門——徐伯站在門外,眉頭微蹙,眼神警覺,手裡拎著一瓶未拆封的冰水,瓶身凝著水珠。
「大家都在啊?剛好——」他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張剛打印出來的樓層巡檢紀錄,「物管臨時補了份今天中午到晚上的出入名單,麻煩各位核對一下,有沒有不熟的面孔。」說完,他把那張紙壓在桌上,紙角還微微捲起,綁條還沒拆。
眾人立刻圍攏過來。
我率先拿起筆,依序將名單抄錄填入對應表格,再分發給每人一欄。不到三分鐘,王天民忽然指著其中一欄,語氣微揚:「咦?這個……『杜立』是誰?外來維修工?」
徐伯湊近一看,眉頭立刻鎖緊:「這人我也記過。物管說是外包的網路檢修人員,凌晨進來,戴著鴨舌帽、穿深藍工裝外套,話不多,進出都低著頭。」
「有登記車牌或身份證號嗎?」Kala問得直接。
「只記了車型,而且沒刷門禁卡——是物管親自帶進來的。」徐伯語速放緩,神情漸沉,「更奇怪的是,這人兩週內來過四次,每次都在晚上十點到凌晨三點之間,活動範圍幾乎只限二、三、四樓。」
「監控呢?」我立刻接話。
「有,但畫面模糊。」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們這幾天發現異常的時間點,幾乎都緊跟在他進出之後。」
「這就是關鍵。」Kala點頭,打開平板,調出一張時間對應表——昨晚與今早各戶異常現象的發生時段,全被紅筆圈出,並與出入名單交叉標註。大家邊看邊議論,聲浪漸起。
李秀珍把一隻黑色小盒遞過來:「這些黑盒,到底藏了什麼?」
「要不要現場拆?」有人問。
「怕有炸彈?」另一人補上。
「放心,現在拆也不會觸發什麼。」我盡量讓語氣平穩,小心拆下幾枚已失效的針孔攝像頭電池,只保留收音模組的原始資料,打算稍後一併封存上交。
Kala一邊錄影存證,一邊翻檢設備外殼標記:「這裡有出廠日期……這隻居然是二〇一九年的?放這麼久?」
「能追到來源嗎?」
「我認識一家專做電子廢料回收的,這類舊裝置,八成是物管或清潔隊順手轉賣的。想精準溯源,很難。」王天民語氣難得低落。
正說著,沙發邊的手機突然連震數下——是樓棟群正在直播異常畫面。張茜的聲音猛地拔高:「有人在敲我家陽台門!」
「現在?」我脫口而出。
「對!剛剛監控畫面裡出現一個模糊背影,貼在陽台玻璃外,低著頭,用手機對著屋內拍!」她語速急促,手微微發顫,高舉手機讓大家看清畫面。
我們一擁而上。畫面裡,那人緊貼玻璃,肩線僵硬,右肩明顯塌陷——像是舊年受過嚴重扭傷或脫臼,至今未完全復原。他一寸寸掃過屋內陳設,連地板上散落的幾件私人物品都沒放過。直到張茜在畫面外突然喊出一句「有人在嗎!」,那人才倏然轉身,消失在鏡頭邊緣。
「太囂張了……這根本不是偷竊,是踩點。」
「立刻報警!把所有證據交出去,重點追查『杜立』!」
「徐伯,麻煩您馬上聯絡物管,把這人照片發到各樓層群,同步通報巡警,查車牌、查出入證、查外包合約!」
徐伯連連點頭,一邊撥號一邊快速拍攝現場證物:「別慌,我馬上安排分組。今晚所有住戶暫勿單獨離樓,有異狀,第一時間打我電話!」
我趁人聲稍歇,拉住Kala低聲問:「你說,為什麼是我們這棟?而且目標……不只我一個。」
她隔著人群回望我,眼神沉靜:「你忘了嗎?七年前那樁命案——現場報導提過的『不安感』『物品移位』『陌生腳印』……現在,全在重演。這不是隨機作案,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無聲遊戲。你不是唯一目標,你是核心。」
「難道真的是報復?可是……整棟樓誰招誰惹了?」
「未必是你。這棟樓,早年就發生過不該發生的事。或許有人立下誓願——沒有人能永遠安然無恙。」
這句話像一根冷針,直刺入我思緒深處,霎時萬馬奔騰、雜音轟鳴。我下意識轉頭問旁邊的王天民:「你認識『杜立』這個人嗎?」
王天民臉皮微微一抽,語氣含糊:「沒什麼印象……物管一向管得鬆,誰記得清?」
「不對,王老師,」我語氣一沉,「你以前在工程隊幹過,整棟樓的裝修、改建、監控加裝,哪一處沒你簽過字?這回警方和物管全面核查,你若真知道這個人,就必須說清楚。」
「Orson,你話別說太滿。」Kala舉起手,語氣平靜卻有力,「現在大家心裡都怕。」
我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刻意放緩語速,與Kala對視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沉靜的共識。「有時候,真相只差一步,卻像隔著萬重門。」
「你的意思是……?」Kala眼中映著頂燈微光,目光如鏡,彷彿已讀懂我未出口的推斷。
「如果真有人至今仍在樓內活動——七年前佈局、五年前埋線、今年更換監控、設置陷阱——那麼,再安分的住戶,也未必萬無一失。」
「那今晚,誰都不能單獨行動。」Kala斬釘截鐵,「等警方完成初步核查,所有疑點,一項一項過濾,一戶一戶比對。」
屋內霎時安靜下來。只有手機提示音、紙張翻動聲、錄音機偶爾發出的咔嗒聲,斷續作響。沒人願意先走,也沒人敢輕易鬆懈——答案近在咫尺,卻又懸而未決。
我刻意卸下情緒,拿起紙筆,逐條梳理:「各戶異常時間點高度重疊,夜間巡查頻繁;外來人員出入記錄與事發時段吻合。我們還能做什麼?」
「每戶今晚雙重加鎖、關緊窗戶,切勿單獨外出。一旦發現可疑跡象,立即拍照、定位、報備群組——一個疏漏,可能釀成百戶危機。」Kala語速清晰,條理分明。
「還有,」我補上一句,「所有監控畫面、錄音、筆記,絕不能只存在單一設備。必須即時上傳雲端備份。否則,牆角的老鼠什麼時候來銷毀證據,我們連影子都抓不住。」
「你今晚不睡?」張茜忽然問,「聽你聲音,像三天沒合過眼。」
「別逞強,Orson。」李秀珍輕聲說,語氣溫和卻掩不住一絲顫音,「今晚整棟樓都是你的證人,怕什麼?」
「我沒那麼容易倒。」我笑了笑,儘量讓語氣輕鬆些,「飯吃了,話說了,有你們在,最糟也不過是——一起糊裡糊塗,但至少不是孤孤單單。」
這時,手機響起。是周警官:「我們已收到你們提交的所有錄音、影像與筆錄。目前正比對可疑人員身份與出入記錄。若今晚再有異常,請務必保持現場原狀,物管與警方將於深夜加強加密巡邏。」
「收到!」我答得乾脆,掛斷電話。
屋內氣氛略略鬆動。有人開始用閒話緩解緊繃:「美康邨十年來沒這麼熱鬧過。」阿強拍了拍我的肩。
「誰說不是?」王天民低聲接話,語氣裡多了幾分悵然,「這年頭,連家都可能變成案發現場。」
我抬頭環顧——晚霞最後一縷餘暉斜照進窗,屋內燈火通明,人影清晰。Kala忽然湊近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今晚,無論有沒有人闖進來,我們都得記住一件事——這場行動的核心,不只是揪出誰在搞鬼,而是守住大家最後這一點點安全感。」
我凝視她。她的眼神比燈光更亮,比沉默更沉實。那不是安慰,是錨定——她用她的冷靜,穩住我搖晃的判斷;也用她的堅定,讓我從紛亂的線索與人心中,重新辨認出一個仍可信任的核心。
「Orson,你聽見了嗎?」她低聲再問,膝上的手輕輕攥緊,像要接住我即將飄散的念頭,「今晚,所有人都得好好活著,熬到天亮。不管黑暗裡藏著什麼,只要我們還願意守著彼此、相信彼此,這棟樓,就還是我們的家。」
我點頭:「我知道,Kala。我會撐下去。哪怕今晚什麼都沒抓到,只要我們能攜手等待,不讓恐懼把人撕成碎片——那就是最難得、也最真實的勝利。」
眾人低語又漸漸浮起。有人打趣說要留宿,有人嘀咕:「不過幾個小玩意,竟讓整棟樓睡不著?」但更多人只是默默傳遞點心盤,一口也吃不下太多——警覺與好奇,沉甸甸壓在每個人肩頭。
「今晚分組守夜,輪班巡查,每小時一次。所有影像、錄音、筆記,統一上傳至共享雲端,即時存檔,防止遺失。」Kala站起身,語調乾脆利落,儼然臨時指揮者,「發現任何新情況,無論多小,立刻發到群裡。這麼多人盯著,總比一個人硬扛強。」
我壓低聲音:「你今晚別太累。剩下的,我來。」
「別傻了,Orson。」她笑了笑,聲音輕得只有我能聽見,「你熬多少夜,還是那個怕黑的傢伙。我陪著你,才不怕這些陳年舊事編出來的鬼故事。」
我忍不住苦笑——那一瞬,竟真的鬆了口氣。原來被依靠,也可以選擇依靠他人;原來在這根繃到極限的神經上,還能落下一小片溫暖的支點。
「說真的,」Kala忽然拿起昨天我寫下的那句話,指尖輕點紙面:「『七年前的命案——未結案,真兇仍在樓內。』記者Orson,你信這推論嗎?」
我喉頭微澀:「我信。可怕的是,我甚至懷疑——我們今晚能不能真揪出他?還是說,這場『抓捕』,不過是另一輪心理遊戲,只為把我們推進更深的恐懼裡?」
「但至少你開始相信了,」她目光灼灼,「我們不是孤立無援。信任,有時比抓到兇手更難。可今晚,我們做到了。」
「Kala,」我輕聲問,「如果你是我,你今晚會選擇留下嗎?」
「我本來就沒打算走啊。」她低笑一聲,語氣溫柔而堅定,「一個人怕的,從來不是黑暗本身,而是集體的惡意;兩個人守著,就能嚇退暗夜裡所有怪物。反正你也知道——沒有什麼,能讓我離開這裡。」
我沒再多說,只是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天色早已全黑,樓道裡不時響起斷續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又漸行漸遠。大家輪流報告情況:有人還能笑出聲,有人語調緊繃,字句間壓著顫音。但無論如何,這棟大樓裡的人,第一次在恐懼中自然聚攏起來——像童年停電時,所有人圍著一支蠟燭,影子在牆上輕晃,彼此依偎,用體溫抵禦黑暗。
「Orson,你還在看什麼?」Kala察覺我的目光一直停在門縫上。
「我只是想,」我長長吐出一口氣,「不管待會強光會照見什麼,監控會拍到誰,這一夜,都會成為我們的轉捩點。」
「那就把所有事都記下來。」Kala語氣裡帶點自嘲,「你要是不寫成書,真虧了這一身膽量,也虧了這條命。」
我失笑點頭,忽然發現心裡那潭死水般的恐懼,竟悄然化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溫度包裹的期待:下一個「真相」,或許就藏在集體的守望與共同鼓起的勇氣之間。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在恐懼中支撐人撐下去的,從來不是確鑿的證據,也不是冰冷的監控畫面,而是身邊那些願意與你並肩,熬過長夜的人。
第六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