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之中: 第七場:越陷越深
第七場
我在樓道裡巡邏回家時,內心浮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漂浮感。彷彿剛才那場「鄰里守夜會」只是一齣即興排演的舞台劇——大家的忐忑、怨懟、強裝的冷靜,全都混成一鍋古怪的湯,像美康邨這棟老樓牆縫裡滲出的霉味,無聲無息,卻頑固地浸潤著每個人的衣角、呼吸,甚至神經末梢。而我,還有我的愛人Kala,正被一場後果難料的驚悚遊戲,越捲越深。
窗外,夜色已徹底吞沒城市。走廊燈光昏黃,像被水泡過的老燈泡,時明時滅。鄰居們早已自發組成守夜小組,一扇扇門後傳來細碎聲響:有人在敲鍵盤,有人壓低嗓音講話,還有人在門後嗑葵花籽,嗑得極輕,卻格外清晰。這些日常的碎屑,與腦中翻湧不息的恐懼交織纏繞,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我用力壓沉呼吸,一遍遍告訴自己:「要冷靜。」
「Orson,你還在緊張什麼?」Kala站在玄關,背靠著門,低聲問我。她的眼底有憂慮,也有一種被拉到臨界點卻仍未斷裂的堅定。
「我總覺得今晚會有什麼事發生。」我的聲音有些嘶啞。聚會時那種「集體鎮定」的幻覺正迅速消退,情緒像繃到極限的弦,只剩她,是我唯一還能抓住的浮木。
「你再這麼繃下去,真的會出事。」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今晚我就在這裡陪你守夜。你還能信誰?還有我啊。」
我點點頭,走進客廳。沙發、茶几、還有那幾台被大家輪流端詳過的監控黑盒子,都還在原處。會議時分發的熱巧克力早已涼透,杯沿凝著一圈淺褐色痕跡;誰動過的蛋捲碎屑灑在地板上,像一簇被遺棄的焦糖色星點。樓道裡傳來鄰居低聲協調排班的對話,語氣平靜,甚至帶點疲憊的熟稔。這一切,「正常」與「異常」的界線,早已模糊得難以辨認。
我深吸一口氣,撿起沙發上的空杯,走向廚房。「不知道為什麼,今晚的杯子、每一件東西,都像長了刺……」我低聲說,「它們在提醒我:日常,已經徹底走形了。」
「Orson,你怕成這樣,其實是因為你太在意。」Kala跟過來,遞給我一條乾手巾,「你從小最怕的,從來不是鬼,也不是賊——是失去安全感。你不是說過?當生活脫離掌控時,再悲慘的新聞,對你來說都只是別人的噩夢。可這次,是你的。」
「我是真的怕極了。」我抿緊嘴唇,第一次如此坦然,「我現在連你、連林宇辰、連徐伯、連每一戶鄰居,都會多一分懷疑。我甚至分不清,我該不該懷疑自己——我是不是也參與了什麼?」
「你參與的是什麼?」她聲音很柔,卻極清晰,「你只是在找真相。你現在懷疑所有人,也懷疑自己,這本就是長期高壓下的自然反應。我們全都被這場心理遊戲慢慢蠶食意志,而你,比多數人更清醒、更克制。」
我苦笑:「你不怕我哪天真瘋了?我昨晚寫東西寫到凌晨四點,後腦一直冒冷汗,像有個人就站在身後……你說,我怎麼分得清,哪個是真實的危險?」
「不管是不是瘋,」她伸手,緊緊握住我的手掌,「我都陪你一起瘋下去。」
就在這時,手機不安分地震動起來。螢幕上是林宇辰的訊息。
「Orson,今晚睡了沒?」
我遲疑半秒,仍點開語音。
「還沒,怎麼?」
「剛巡夜回來,在樓道看到你家門口有個人站過好久,沒認出來。你剛才在門口?還是有其他人加班?」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緊繃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我與Kala對望一眼。她咬了下唇,目光瞬間落向防盜門,低聲說。
「要不要去看看現在有沒有人?」隨即輕推我一下。
我沒多想,和她一前一後走到玄關。燈光又閃了兩下,我貼近貓眼,屏息湊上去。走廊空蕩,只有牆面斑駁的漆痕與遠處一盞昏黃的壁燈。可就在視野右下角——鞋櫃邊緣,一道影子倏然一閃,像是剛剛移動過。一縷極細的冷風,不知從哪道縫隙鑽進來,滑過頸側。
「Kala,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有,」她聲音壓得更輕,「像拖鞋拖過地磚的聲音。」
我緩緩退開貓眼,心裡默數。
「三……二……一……」才轉過身,耳中已滿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要不要報警?」她問。
我搖頭。
「沒確鑿證據,就算報警,也不會特地派人巡到現在。」
我下意識調整呼吸,試圖讓節奏平穩下來。隨即打開手機,拍下門口空無一人的畫面,傳給林宇辰。
「我這邊沒看到人,但你說的影像,也麻煩傳給我看。」
「收到。」他回得很快,緊接著甩來一段監控視頻。
我啟動逐格快轉,全神貫注盯著畫面。3分15秒——人影出現: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人,緩步走到我家門口,停下。沒敲門,沒拍門,只是靜靜站著,整張臉完全隱在壓低的帽簷與黑布口罩之下。
我背脊滲出冷汗,「這人是習慣性出現,還是刻意來試探?」我壓下顫音,故作鎮定地問Kala。
「你有沒有發現——他的腳底磨損位置、站立重心,和你上週拍到的夜間徘徊者幾乎一致?就連氣質,都和王天民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相似。」Kala俯身細看監控截圖,語速平穩卻極具穿透力。
「你提醒得對。」我立刻調出手機裡的存檔,放大比對。鞋型完全吻合,唯獨右腳落地時拖得更沉——那是長期右側髖關節或膝關節代償性承重所留下的痕跡。我用筆尖在筆記本上記下:「右腳承重偏高,連續三次夜巡均出現,非偶然。」
「你說……會不會這段時間,根本就只有他一個人?而我們以為的『多人輪替』,只是他刻意營造的假象?」Kala抬眼,眸光清亮,像早已在心底推演過數遍。
「別急著定論。」我語速不自覺加快,彷彿想用聲音壓住腹中翻湧的燥熱,「如果這個人在案發前後總發匿名訊息,那他真正享受的,根本不是行動本身——而是我們每晚反覆確認門鎖、反覆重看影像、反覆質疑彼此的那種焦慮。他寧願我們耗在等待裡,也不願我們真正出手。」
話音未落,手機螢幕倏然亮起。又是一則陌生號碼傳來的簡訊:
「Orson,你覺得自己還能撐多久?今天午夜,你會明白的。——F」
我盯著那個「F」,指尖微涼。腦中瞬間閃過幾個人名:樓管登記簿上,前日來修電梯的外來技工姓「傅」;社區公告欄貼過的外聘清潔公司負責人,名字縮寫也是F;還有……那個從未露面、只透過物業信箱發送異常能耗報告的匿名聯絡人。
「這是誰?」Kala湊近,聲音壓得很低。
「這段時間出入大樓的陌生人裡,姓傅的維修工,是第一個浮上來的名字。但『F』也可能是『Feng』『Fan』,甚至『Fenghuang』的縮寫……」我頓了頓,「目前沒有足夠線索指向任何一人。」
「但這條訊息本身,就已說明太多。」她語氣沉靜,「他知道你還沒睡;知道你正處於高度警覺狀態;甚至知道你此刻的焦慮,已接近臨界點——這不是隨機騷擾,是精準的情緒定位。」
我喉頭一緊,腦中那根弦彷彿被拉到極限:「你有沒有想過……這種恐懼,有時未必來自外面的人?而是我們自己,一點點把懷疑釘進日常裡?」
「你會自我懷疑,很正常。」Kala目光未移,「你懷疑鄰居、懷疑保安、懷疑朋友,甚至懷疑自己記錯了時間、看錯了光影。你開始想:是不是真有某雙手,在背後調度所有人的反應?還是……其實只是你自己,正無意識地操縱著自己的恐懼?」
這句話像一把薄刃,精準刺中我最不敢觸碰的軟肋。壓抑已久的顫抖終於破防,我脫口而出:「有時候……我甚至希望,真有這麼一個人,能全盤操控這一切。如果所有混亂都有源頭,如果所有不安都有主使者——那至少,我還能對著一個具體的對象去防、去追、去恨。總比現在這樣,連恐懼都找不到落點,來得……輕鬆些。」
「Orson,」她聲音忽然放得很近,「你是這整棟樓裡,唯一還會為恐懼做筆記、為光影移動標時戳、為鞋印磨損畫比對圖的人。如果你現在放手,這場遊戲就不再是『對峙』,而是『單方面收網』。」
我啞然,只下意識攥緊她的手指。可那種懸在半空的失重感並未因此減輕。樓外驟然「啪」一聲脆響——是野貓躍過垃圾桶,鐵皮蓋彈起又落下。可在我耳中,那聲音被無限放大,像一道暗號,精準劈開現實、推理與心理防線之間本已模糊的界線。
我靠在沙發扶手上,腦中只剩一個問題。
「我該睡嗎?還是繼續等——等那個所謂的『關鍵時刻』,終於爆開?」
換作從前,身為調查記者,我會立刻啟動錄音備忘、分段標註、交叉驗證。但今晚,我發現所有工具都失靈了:錄音檔裡只有自己的呼吸聲;照片再高清,也照不出動機;筆記再詳盡,也釘不住一絲真實的重量。
「Kala,」我試著轉開話題,讓語氣輕一點,「你今天還剩幾分力氣?」
「你要我再巡十趟夜,我都陪你。」
她揚起嘴角,卻沒笑到眼底。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每半小時,你都要對自己說一句——『我還在這裡,我在現實裡,我還活著。』」
我苦笑。
「這樣你還好意思說我是軟蛋?」
「你要是軟蛋,整棟樓沒人敢跟你做這種事。」她終於真正笑了,「要是人人都有你一半神經,恐怖片導演得集體轉行。」
窗外又傳來聲響——這次是垃圾桶翻倒的悶響。我翻身坐起,抓起手機對準玄關拍下畫面。
「不管那是人、是貓,還是風,今晚,我都要記下來。」
時間在靜默中滑過。深夜的鐘聲比白天更清越,也更詭異。我翻看過去兩小時寫下的筆記:鞋型重複出現;門口光影移動節奏異常;遠端郵件威脅與監控時間差高度吻合;鄰居間對話明顯減少,連點頭都帶著戒備;還有我和Kala之間這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彼此確認——這種緊密、清醒、帶著痛感的陪伴,在過去的生活裡,從未持續超過半小時。
忽然,一股強烈的窒息感直衝胸口——焦慮、懷疑、憤怒、自責,全混作一股灼熱的洪流。我猛地摔下筆,筆桿撞在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Orson!」Kala立刻衝過來,雙手穩穩扣住我的肩膀,「你不能在這時候崩潰。」
我額頭冷汗涔涔,呼吸急促。
「Kala……我怕我真的撐不住了。如果整棟樓本就是一場被設計好的遊戲,而我們只是被推上台的主角——那還有什麼是安全的?我甚至……連你都要反覆檢驗。你說……你會不會也……」
話沒說完,聲音已啞在喉間。
「Orson,你現在需要的不是自責,也不是懷疑——而是正常的情緒宣洩。」Kala語氣堅定,毫無遲疑,「你對誰起疑都無妨,我始終在你眼前。你想查,就查到底。」
我連喘幾口氣,勉強把飄散的意識拉回來。倘若此刻的我仍在理智的邊緣遊走,那也只是因為這場遊戲太殘酷;而每一份信任,都像稻草人身上懸掛的鈴鐺——風一吹就響,卻沒有根,也沒有底。
「你還記得剛才鄰居聊起的『影子人』嗎?」我壓低聲音問。
「當然記得。」Kala的語調沉穩而專注,「他們描述得極像都市傳說,或者……某種集體產生的幻覺。」
「你相信幻覺能殺人嗎?」我反問。
「心理壓力疊加到極致,確實可能讓人崩潰。你不是提過珍・藍道那則新聞?最後證實只是群體迷信加上長期焦慮。」Kala語速放緩,卻更顯慎重,「但我們現在面對的,不是單一幻覺——是所有人身上都留有痕跡,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異常。」
我忽然自嘲一笑:「你這麼一說,我倒想在筆記本上寫一句:『一切恐懼,皆有來歷。』」我打開筆記本,手仍微微發顫,卻還是把這句話工整寫下。
Kala拍拍我的肩:「你這是在做法醫筆錄,還是真當自己是探長?哪有自己寫下恐懼,還順手打趣的?」
「因為只有這樣,我才不會瘋。」我苦笑,「一旦靜下來,讓恐懼一口口啃食神經——那才是真正的危險。」
這時,手機再度震動。林宇辰的語音傳來,溫和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Orson,我剛巡過你家樓上樓下,都沒人。要不要我現在過來陪你?或者送點夜宵?我知道你又熬了一整夜。」
「還來?」我故作輕鬆,「你是不是比我還神經質?」
「我是怕你真被嚇壞了。」他笑著回應,語氣卻很認真,「你家每次出事,我總像定點報到的警報器——準時,還帶點自發性。」
「我現在不缺食物,只缺睡眠,還有……一點安全感。」我刻意淡化語氣。
「那你現在能不能開下門?我就站在你家門外,外賣還熱著呢!」他語氣一轉,帶著熟悉的調侃。
我遲疑兩秒,抬眼看向Kala:「你覺得可以?」
Kala微皺眉:「先錄下對講畫面。你自己再從貓眼確認門縫外的情況。」
我屏息靠近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樓道燈光下,確實站著一個人,手裡提著外賣袋。光線照出他的輪廓與五官,是林宇辰。至少,外表是。
「我開門,你小心。」
門只開了一條縫。他笑嘻嘻地把紙袋舉到我眼前:「Orson,別以為不進食就不怕鬼。快,把這碗湯麵喝了。還有——就算你今晚不想見我,也該讓我進來坐坐吧?」
我終於鬆了半分戒備,卻仍沒完全打開門。此刻的疲憊與壓力,已將我的神經逼至極度敏銳的臨界點。
「進來吧。」Kala開口,語氣平靜,也未反對。
林宇辰踏進屋內,換鞋時還不忘碎念:「美康邨這幾年住戶換得勤,像今晚這麼緊繃的氣氛——還真不多見。我剛巡完整棟樓,除了你家玄關亮著燈,其他家連門縫都壓得死緊。」
我接過湯麵,順勢打趣:「你這是在誇我?」
「我是在誇你這屋子經歷過歷史,現在還住著檔案最全的『歷代主角』。」他笑著掏出一瓶綠茶,旋開蓋子遞過來。
「你家最近有沒有異樣?」Kala忽然切入,語氣轉為銳利。
「我家?」林宇辰一怔,隨即搖頭,「真沒發現什麼。倒是你們天天神經兮兮,快把我帶瘋了。」
「昨晚有沒有陌生人來過?監控有沒有拍到異常?你家附近有沒有收到紙條?」我語速加快,一連串追問。
他聳聳肩:「除了你來過,全世界沒人肯敲我家門。監控拍不到,是因為我懶得修門口那盞壞掉的燈。」
「你真這麼淡定?」Kala目光一沉,緊盯著他臉上每一分細微變化,像在篩選某種被掩蓋的裂痕。
「我還能怎麼樣?」林宇辰扯了扯嘴角,那抹弧度裡有自嘲,也有一絲難以捕捉的遲滯,「總不能真搬進防空洞,把每個人都當嫌犯吧?說實話,最近我倒懷疑——是你們疑神疑鬼,把這棟樓搞得更嚇人。」
「你有沒有哪一晚做過怪夢?」我話鋒一轉,不給他喘息空間,「從大學到現在,我從沒見過你失眠。但你最近幾次半夜失聯,都說睡過頭……真有可能嗎?」
「要說怪夢……」他嘴角微抽,語氣略顯閃爍,「老實講,這幾天還真有。總夢到走廊裡有黑影晃動,手裡拎著個袋子。可每次醒來,細節全忘了,只剩一種……被盯著的感覺。」
「是不是有人告訴過你樓裡的命案?或者監控的事?還是你無意間撞見過什麼?」Kala語速驟然加快,字字如刃,劃破屋內短暫的安靜。
「別鬧了,你們都習慣挖細節——」林宇辰苦笑,雙手一攤,「我敢發誓,這幾天我最多就是下樓扔垃圾,碰見王天民還寒暄兩句。剩下時間全窩在家,就怕撞上你們這種『神經過敏大隊長』。」
「你剛才不是說,巡樓時見過陌生人?」我目光沉下來,語氣冷了幾分,「你有沒有記下,誰在樓道裡晃?」
「昨晚確實有個穿黑衣的,瘦高個,大概半夜十二點。」他靠進沙發,邊回想邊說,「他走得很慢、很輕,還戴著黑口罩。我本來以為是王天民,可那人比王高一點,右腳拖得特別重——聲音很怪,你們懂吧?就像鞋跟一直蹭著地板,『咯噠、咯噠』……」
「你有沒有主動問他?」Kala盯著他,眼神未移半分。
「我哪有你們細心?」他搖頭,「不過我用手機偷偷拍了張背影,畫面太暗,等會傳給你們。」
我點開手機,與他藍牙連接。照片很快傳來——畫面模糊,卻清晰可辨:三樓與二樓之間的樓梯轉角,一個高瘦黑影靜立,頭微低,右腳明顯比左腳抬得更低,像一截被拉長的、不協調的影子。
「這和我們剛才看的監視器畫面一模一樣。」我壓低聲音,試圖理清思緒,「你覺得……他會不會就是那個一直安裝監控、遞紙條的人?」
「說不準啊,連臉都沒拍清楚。」林宇辰攤了攤手,「真要查,不如把這張照片發給警方?小區巡守組或許能認出是誰。」
「等天亮再一起發。」Kala果斷點頭,指尖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滑動,調出現場時間記錄,「你們男生啊,總愛拖到天亮才報警。」
氣氛沉了下來,只剩沙發偶爾發出的輕微咯吱聲,以及遠處樓道裡斷續傳來的腳步聲。夜色濃重,我感到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彷彿所有壓抑的情緒終於到了臨界點,體內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發痛,隨時可能斷裂。
「你們……真的還相信這棟樓裡,有乾淨的人嗎?」林宇辰聲音嘶啞,壓得極低,像一根繃緊的弦;那雙向來沉得住氣的眼睛裡,「淡定」二字終於裂開一道縫,透出底下深藏的動搖。
「我連自己,都常常不信。」我苦笑著張開雙臂,往沙發裡一靠,「可還能怎麼辦?要是先被這場遊戲逼瘋了,只會更危險。」
「Orson,你要是累了,先去睡吧,我守到天亮。」Kala輕聲說,語氣平靜卻不容商量。
「你真的走火入魔了。」我作勢捶了下她的肩膀。
「正因為瘋了,我才陪得下去。」她微微揚起嘴角,眼底卻是毫不掩飾的認真,「你可別真崩潰啊,不然美康邨,就真成危樓了。」
「放心。」我長嘆一口氣,強迫自己扯出一個笑,「就算墜入黑暗,也不能只剩一個人。」
我任自己沉進這壓抑卻又隱約透光的長夜裡,目光與她們交錯——那點微弱卻執拗的光,在彼此眼中悄然映照。心口忽然一熱,竟又鼓動起一點微小卻確實存在的勇氣——儘管窗外,黑暗仍在無聲湧動。
客廳牆上,老鐘滴答作響,聲音不疾不徐,卻像在數算某種即將到來的時限。
林宇辰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於膝,拇指緩緩來回摩挲,節奏遲滯而規律,彷彿一名獨自打拍子的鼓手,試圖穩住自己,也穩住這室內懸而未決的氣壓。
Kala半靠在我肩上,臉色比燈光下的牆面更蒼白——我們三人靜默併坐,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結盟的守夜人,既對抗著窗外漸沉的夜色,也對抗著各自心底悄然浮起的懷疑。
「Orson,要不要喝點水?」Kala低聲問,語氣輕柔,像平時安撫一隻神經緊繃、隨時可能失控的警犬。我點了點頭,喉嚨卻早已乾澀如枯井,連吞嚥都像在刮擦砂紙。
「林,要來杯咖啡嗎?今晚大概又得熬通宵了。」Kala轉向林宇辰,語氣裡有無奈,卻刻意維持著一種專業夥伴的沉穩。
「別了,Orson自己都快繃斷神經了,再灌咖啡,咱倆就得跟家暴貓似的,在廚房裡繞圈追尾巴了。給我來杯熱茶,溫的就好。」林宇辰輕嘿一聲,試圖用玩笑鬆動空氣裡的緊繃。
Kala起身走進廚房,杯碟輕碰的聲響清脆而溫和,像一串小心翼翼的節奏點。屋內其他聲響彷彿為她讓路,一時全退了下去。我望向林宇辰,心裡卻翻湧著一股逆流——他今晚來得主動,又來得「太剛好」。不像他平時那種半夜敲門、只為蹭一碗泡麵的隨性作風。
「你今晚真這麼閒?」我刻意問。
「你猜我在想什麼?」他沒正面回答,只將目光牢牢鎖住我的眼睛,眉梢微挑,像在試探一道尚未揭開的封印。
「猜你還是怕有什麼新狀況,才特地來我家蹲點。」我說。連自己都聽得出這句話底氣不足——我不確定自己信不信,更不確定他想讓我信什麼。
「美康邨出事又不是頭一回。反正今晚你這屋子有你、有Kala,還有我這個膽子比腦子大的『救世主』。」他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外頭風一吹,雨就快下來了……我有種預感,你這房裡,今晚要『爆雷』。」
話裡有話,我心頭微震,正要開口,Kala已端著三隻杯子走回來,熱氣氤氳,茶香溫潤,悄然漫開一縷暖意。
「林,你要是坐不住,就去工地搬磚吧,別淨說些模稜兩可的話。」Kala把茶遞過去,順勢白了他一眼。
「我這不就開個玩笑?你看你這副軍師架勢。」林宇辰把茶杯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幾口。「說起來……這次你們家的事,氣氛很像七年前那樁命案發生前——你們有沒有察覺什麼新線索?」
我眉頭一跳:「你怎麼又提起七年前的命案?」
「哈,你以為美康邨誰不知道那案子?上週你找我看老樓下小賣部的舊記錄,咱倆還一起翻出過一疊鑰匙收據,你忘了?」他語氣平靜,卻像在句尾悄悄埋了一顆釘子。
「你還記得那些收據?」我壓低聲音,試圖從他反應裡咬出一點確切的紋理。
「當然記得。有些鑰匙,就是在命案發生前後換的。」他眼底閃過一瞬難以解讀的光,「而且那晚保安巡邏特別混亂——聽說,有陌生人進過幾樓。」
「你是不是知道那個陌生人是誰?」Kala身子微微前傾,目光一緊。
「以前咱們在群裡討論,你總打哈哈,現在是不是終於有『靈感』了?」
「靈感?還真不好說……」他搖搖頭,把茶杯輕輕放在膝上,視線略略游移,「只是有個人,當年常在樓道裡徘徊——黑衣、戴帽、不說話。今晚監控裡那個身影,動作、節奏,幾乎一模一樣。」
「說來聽聽,你覺得是誰?」我盯住他,指節不自覺收緊,杯耳被攥得發燙。
「Orson,你別把我當同夥。」他苦笑,「只是……王天民。他之前幾次半夜出門,行為就很詭異。更關鍵的是,他跟那樁命案,一直扯不清。要不是這棟樓地板一踩就響,早被他嚇破膽了。」
「你怎麼知道他『扯不清』?」我追問,語氣更沉。
「大學時你不是說過?有些人,越是關鍵時刻,越顯得淡定——那種淡定,才最可怕。」他頓了頓,字句清晰,像一顆顆冷石投入靜水,「王天民是這樣。還有你樓下新搬來的小學老師張茜——她也不愛搭理人。可每次命案週年,或新怪事發生,他倆的『淡然』,總比平常更重一點。」
「你自己不也『淡定』過頭了?」Kala突然冷冷開口,雙手交疊於胸前,唇線緊抿,目光銳利如刃。
「我?哈——」林宇辰輕笑一聲,卻沒看她,視線略略偏開,「Orson從小陪我在校園裡混,什麼離奇新聞沒聽過?真正該問的,是美康邨這幾年為什麼住戶換得這麼勤——三年內搬走的戶數,比過去十年還多。」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怕是……有人不希望那些曾見過、聽過、甚至參與過某些事的人,一直住下去。」
「你再繞,我們還是會繞回來。」我盯著他,語氣微緊,「林宇辰,今天不是閒聊。命案前後,到底有沒有人『換血』?還是……真有什麼不能說的秘密?」
他喉結動了動,像在吞咽一句遲遲不肯出口的話:「要聽真話?我聽過最詭異的,是那幾年二樓、三樓流傳的一本『觀察筆記』——有人說,深夜常見人伏案書寫,起初以為是誰的私人日記。後來才發現,裡頭幾段記載,竟準確預告了後來的命案。」
我腦中「嗡」地一響,像有根弦猝然崩斷。
「筆記在哪?誰見過?」我壓低聲音,語氣不自覺沉了下去。
「七年前你還是學生會記者,那案子結案前,警方曾入室搜查,所有住戶都被帶去問話。傳聞當時在死者私人物品與幾張老房東聯絡單之間,夾著一本失蹤的筆記本。」林宇辰語速放緩,略帶敷衍,「我真沒碰過。但警備室幾個老職員,私下提過幾次。」
「這種筆記,你敢發誓自己一頁都沒翻過?」Kala語氣冷硬,不信毫無遮掩。
林宇辰聳了聳肩:「真沒碰過。不信——你們現在就去我家搜。反正那東西,誰拿到都不會放在明處。」
三人同時沉默。空氣凝滯,像一層薄而緊繃的膜,壓得人不敢呼吸。
我抬腿輕晃了一下,試圖鬆動氣氛,語調刻意放輕:「好了,說正事。昨晚的監控錄影,有人分析過嗎?王天民家裡的畫面,還在嗎?」
「他家昨晚燈熄得特別早。但根據你那份備份檔,凌晨兩點十三分,三樓樓梯口確實掠過一道人影——時間點,和你那段監控裡『F』發信的時刻,完全吻合。」林宇辰嘆了口氣。
我轉頭看向Kala。她臉色又沉了三分。
「這不是巧合。」她低聲說。
「會不會是『觀察筆記』的新持有人?還是……只是個熟悉規則、擅長模仿的玩家?」我喃喃自語。
「更可能是個深諳社區運作的人——住戶、管理員、清潔工、甚至送貨員。只有長期在這裡生活、觀察、記憶的人,才能把每個人的作息、習慣、弱點,套進同一個節奏裡。」林宇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道,「這不是隨機作案,是精密排演。」
Kala咬了下下唇,聲音很輕,卻像釘子般敲進安靜裡:「你們不覺得……這整件事,像極了我們各自的恐懼被悄悄收集起來,再一幀一幀,演給我們自己看?」
我們三人目光交會。那一瞬,誰都沒說話。
怕,還是怕。但這怕已不再單純指向某個人、某件事;它像浮在河面的樹枝,令人不安的,不是枝幹本身,而是水面之下——那正悄然啃噬根系的、看不見的東西。
「現在怎麼辦?」我低聲問。
「既然怕,今晚就別睡。」林宇辰語氣斬釘截鐵,「守住監控,守住現場。門口有人來,一律不開。今晚所有異常,全部錄下來。明天一早,直接報給警方,再親自交給徐伯。」
「說得倒有道理。」Kala點點頭。
我也點頭,心裡清楚——此刻唯有彼此監督,才能守住這道防線。
一個小時過去,屋內只剩茶香縈繞,掌心還殘留杯壁的微溫。可我心裡那根弦,始終繃得極緊,未曾鬆懈半分。
手機螢幕忽地亮起,群組跳出一則新訊息:「Orson,今晚小區西門有可疑車輛徘徊,保安已備案;另有鄰居反映,樓下走廊出現不明人士走動。」
我立刻將訊息複製,轉發給林宇辰與Kala。兩人眉頭同時一蹙。
「你們覺得,會是什麼人?」Kala問。
「可能是外來維修人員……」林宇辰頓了頓,語氣沉下來,「但也有可能,是跟七年前一樣——那群熱衷『觀察遊戲』的人。動手的從不露面,只在暗處盯著,等著看我們怎麼反應。」
話音未落,一陣涼意猝然爬上我的後頸。
「你們聽到了嗎?」我壓低聲音。
「什麼?」Kala轉過頭。
「剛才……像有人在門口蹭地,接著『啪』一聲,輕拍了下門框。」
三人瞬間屏息。時間彷彿凝滯,連呼吸都懸在喉間。數秒過去,再無聲響。可我的心跳聲卻在耳中越發清晰,沉沉撞向太陽穴。
「我建議啟動三小時輪值。」林宇辰語速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節奏,「你負責錄音筆,Kala記錄每次異動,Orson盯緊監控畫面與門口動靜——誰還敢耍花樣?」
「行。」我點頭,「你們先輪,我補十分鐘覺,馬上起來接班。」
「你最好真閉眼。」Kala語氣輕快,卻藏著一絲擔憂,「不然這覺不睡,人也先被自己嚇瘋了。」
林宇辰已起身,順手抓起筆記本:「那我守前半夜。萬一真有人闖進來,記得打199。」
「你以為保安會理我們?」我扯了下嘴角,「現在進單位報案,得先填三張表、等半小時回覆——誰當這是社區偵探社?」
「氣氛不能崩。」Kala語氣一正,「你要是倒了,明天整個小區的八卦群,怕是要炸成新聞直播現場。」
「……好。」我終於應聲。
夜色如墨潑灑,時間被拉得又長又沉。我靠在沙發邊緣,強迫自己閉眼。屋內只剩林宇辰敲擊鍵盤調閱監控的輕響,與Kala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Orson,目前一切正常——沒異動,樓道靜得嚇人。」
「OK,多留意玄關右下角。那塊光影不自然,陰影太深。」
我半夢半醒間,喃喃補了一句。
突然——「咚。」
一聲悶響,不輕不重,確確實實敲在門板上。
「誰?!」林宇辰壓著嗓子低喝。
無人應答。三人同時起身,指尖按在門鎖與監控畫面切換鍵上。門外,只餘一陣遲疑的、反覆磨蹭鞋底的窸窣聲。
「錄音筆錄下了。」
「門外攝影機角度偏了,沒拍到臉。」
「今晚……是有『觀察者』來巡更了。」
我們誰都沒再開口。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無計可施——除了繼續記、繼續聽、繼續等,一遍又一遍。
睡意浮沉之間,一個問題反覆浮起。
「信任,還有意義嗎?」
第七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