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之中: 第八場:彼此猜忌
第八場
「信任還有意義嗎?」
這問題像夜裡門外一聲低敲,輕,卻沉,久久盤桓在我腦中,無法消解。半夢半醒之間,身體彷彿沉入一處黏稠的無底沼澤——意識墜著,神志卻越發清醒。我能清楚辨出身邊人的呼吸節奏:Kala翻動書頁的細微沙沙、林宇辰偶爾敲擊鍵盤的節奏、他起身巡視時拖鞋擦過地板的輕響;客廳角落那支錄音筆,也總在無人注意時,發出幾不可聞的、斷續的電子低語。窗外的黑暗濃得化不開,像一張無形的蛛網,靜靜覆在窗玻璃上,也覆在我背上——它不說話,卻始終提醒我。
「Orson,你一直有人在看著。」
「你十分鐘到了嗎?」Kala輕推我一下,語氣裡有掩不住的疲憊,卻仍留著一絲溫柔。
「快了,我應該還撐得住。」我揉了揉臉,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累就說,我們還能輪。你別一個人硬扛。」她手掌貼上我後背,輕輕一拍——沒有多餘的話,但那點力道,像一根細繩,把我從下墜邊緣稍稍拽回。
我勉力坐直,接過她遞來的熱可可。瓷杯溫熱,蒸氣微升,這點暖意像安全區裡最後幾根稻草,卻擋不住夜氣裡悄然滲進來的寒意。「林,你那邊有新異常嗎?」我壓低聲音,望向沙發另一頭的林宇辰。
「沒有。監控片段還是亂的,畫面跳、時間戳錯位,看不出邏輯。」他抓了抓頭髮,臉在桌燈下泛著青灰,眼底浮著血絲。
「再把凌晨兩點後的畫面倒帶一遍。如果那人右腳確實有異常承重,應該會踩到門口那條麵粉線。」Kala一手攬住我肩膀,一手拉近筆記本螢幕,指尖點在畫面邊緣。
「你還真講儀式感。」林宇辰苦笑,卻沒猶豫,立刻調出時間軸。
屋內靜了下來。樓道裡偶爾傳來拖鞋拖沓的摩擦聲、某戶小狗短促的吠叫、還有誰家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嗒、嗒、嗒……我下意識攥緊可可杯,彷彿那點熱氣,真能幫我多撐起幾根骨頭。
「Orson,」林宇辰忽然開口,語氣沉了下去,「你剛問『信任還有意義』,我倒想問——到現在,你信得過誰?」
他停頓半秒,目光沒移開:「就算不信人,至少家裡這些設備、這些佈置,還是安全的吧?」
「我不知道。」我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噪點,聲音很輕,「只要攝影機還在牆角、針孔麥克風還藏在櫥櫃夾層、Wi-Fi路由器還在閃紅燈……每個角落,就都可能藏著一雙不屬於我們的眼睛。你信得過的,只剩下自己親手標記過的位置、親手反覆檢查過的門鎖、親手重設過的密碼——可這不是信任,這是被逼出來的儀式。」
「你說得倒乾脆。」他低聲笑了一下,那笑沒到眼底,「你不是最擅長拆解人性?那現在——你有沒有懷疑過,自己,也是他們其中之一?」
我抬眼直視他:「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要不要,試著告訴我?」
「你這是在公審?」他語氣一緊,手指無意識敲了敲扶手,「我又不是法官……」
「喂,你們兩個,別像審犯人一樣。」Kala皺起眉,聲音不高,卻穩穩切進緊繃的空氣裡,「這夜氣氛已經夠詭異了,別再往自己心裡添堵。」
「好。」我長嘆一聲,不再追問,「今晚重點不是抓內鬼,是活著看見天亮。」
「我雙手雙腳贊成。」林宇辰語氣鬆了些,伸手拍了拍我膝蓋,「監視器這塊,暫時交給你這位記者。我眯五分鐘,之後再換我。」
他往沙發深處一靠,語音漸細,呼吸很快變得平穩、均勻,頭微微歪向一邊,睡了。
Kala與我並肩坐在桌前,一人盯著監控畫面,一人整理手機裡的錄音檔與照片。台燈光暈柔黃,把我們的影子投在牆上,長短錯落,微微晃動,像兩株在風裡勉力站直的草。
「Orson,」她忽然側過臉,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告訴我,你現在腦子裡,最怕的是什麼?」
我垂下眼,喉嚨發緊:「怕……怕黑暗裡一直盯著我的,不是外人,而是最熟悉的人。怕到最後所有線索、所有細節,都指向一個結論——是我們自己,一步一步,走進了這個陷阱。」
她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捏住我的指尖。那點溫度微小,卻確鑿。
「就算是這樣,」她說,「有你陪我,我還願意等天亮。你不是孤軍奮戰,Orson。」
那一瞬,這份細緻而微弱的慰藉,竟真如一線燭火,在風裡顫著,卻沒滅。
沉默浮起,像水漫過桌面。
忽然——電梯升降的鈴聲,極輕,極短,從樓道深處傳來。
這種時刻,任何異常的聲響,都足以被大腦瞬間譯成災難前的信號。
「快!拉窗簾!打開走廊攝影頭!」我下意識低喝。
Kala立刻起身,順手將錄音筆增益調至最大:「你懷疑今晚會有『非法入侵』?」
「不排除。」我盯著螢幕,呼吸放緩,「這幾天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對勁。如果我是監控者,我一定選今晚動手。」
我們並肩凝視一排監控畫面,一幀一幀,細查凌晨三點至三點半之間的每一秒變化——電梯口只出現過一個陌生男人。
他的影子被廊燈拉得過長,步伐不穩,時快時慢;每次經過我們這層,都會停步,緩緩左右張望,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等待什麼。
「你有沒有覺得,監控畫面好像被剪過?」Kala壓低聲音,指尖輕點螢幕,「這幾秒銜接不自然,時間碼跳了。」
「放大這一段。」我湊近細看——果然,走廊入口與大門前的畫面之間,整整缺了三十秒。
「不對勁。」我咬緊牙關,「要麼攝像頭被動過手腳,要麼系統遭入侵。」
「要不要直接打電話叫徐伯?」Kala問。
「不行。」我立刻搖頭,「這時候通報,等於告訴對方:『我們已經發現異常。』反而會逼他們提前行動。」
「那怎麼辦?」
我稍作思索:「我們去現場。只要確認走廊有沒有被翻動過、有沒有異常痕跡,再完整記錄下來,就夠了。」
「好,我陪你。」Kala點頭。
我轉頭望向門邊,林宇辰還靠在牆角,半眯著眼,抬手晃了晃:「等我五分鐘。」
我和Kala迅速穿好外套,各拿一支手電筒,推門走出樓道。走廊燈壞了一半,剩餘的燈泡滋滋輕響,泛出青白微光。夜風裹著潮氣撲面而來,空氣裡有股陳年牆皮受潮發霉的腥味,熟悉,卻又莫名令人不安。
「這地方……怎麼像電影裡的場景?」Kala低聲說。
「我寧願它是即興舞台劇,也不想要一場真實的兇案現場。」我壓低嗓音,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們在門外仔細檢查:鞋櫃旁那道用麵粉撒出的陷阱,邊緣有一道模糊的擦痕;一隻原本擺得端正的小鞋墊被掀開一角,底下灰塵上,赫然印著一道新鮮、淺淡的半弧形壓痕。
「這不像我們的腳印。」Kala立刻用手機拍下特寫。
我也同步錄下全景與細節,鏡頭緩緩掃過牆面、門縫、門把、地面。走到走廊盡頭,垃圾桶口竟飄出一張紙條。我快步撿起——紙上仍是那種冷硬工整的黑色印刷體:「夜還沒結束,你們以為真的安全?」
「又來這一套。」我攥緊紙條,指節發白。
Kala盯著我,眼神沉靜:「如果今晚那人再出現……你敢開門嗎?」
她眼裡已沒有畏懼,只剩一種近乎篤定的堅持。
「你在我身邊,我就敢。」我笑了笑。
「少來。」她輕揉了下我的手背,「現場別亂踩,等拍完再清理,別破壞證據。」
我們正要起身回屋,樓下突然「咚!」一聲悶響——沉、重、悶,像什麼大件物品從樓梯間頂層被硬生生扔了下來。
兩人瞬間屏息,蹲低身子,緊貼樓梯轉角,目光如繃緊的弦,掃過每一處陰影。
「這聲音……只有大件垃圾墜地才會這樣。」Kala耳語道。
「可能是對方在移除我們沒發現的監控設備,也可能是丟棄用過的器材。」我低聲推斷。
「要下去看看嗎?」
「再等等。」我握緊手電,光束穩穩壓在樓梯下方,「如果是人為,我們得先確保所有證據完整記錄下來,才能行動——打草驚蛇,只會讓後續更難辦。」
「明白。」她已把手機錄影切換至夜視模式,鏡頭靜靜對準樓梯深處。
我們再次緩步巡視整條走廊,確認無異常腳步聲、無人尾隨、無新鮮動靜,才輕聲關門,返回屋內。
林宇辰也已起身,語氣沉穩卻透著警覺:「你們怎麼樣?」
「門口出現新紙條;麵粉陷阱被踩過一處;垃圾桶旁有新刮痕。」我迅速而清晰地報告。
「好,我立刻調取小區公共監控,倒查今晚所有出入口與樓道影像。」他點頭,轉身回到電腦前,手指已在鍵盤上敲擊。
我們三人立即將新發現逐一標註、比對、彙整,上傳至鄰居共建的安全群聊。訊息剛發出,群裡便迅速湧入回應:
「你們家今晚真的太驚心動魄了。」
「三樓剛才我家門口也有輕微響動。」
「好幾戶的垃圾桶都被翻動過!」
每看到一條,我都感到一種微妙而真實的共感——那種恐懼,早已不是某個人獨自承擔的負擔,而是悄然蔓延至整棟樓、甚至整座小區的集體情緒,像一種無聲的精神共振。
Kala側過臉來,目光沉靜:「你有沒有想過,現實中那個『觀察者』,會不會就藏在我們之中?和案子裡那個『觀察者』,有某種重疊?」
我靜了靜,才開口:「現在看來,不只我們在懷疑。幾乎每個人身上,都多少帶點『觀察』的習慣——盯著門縫、留意鄰居動靜、記下異常時間……只是有人把這習慣,變成了真實的威脅。」
「光靠恐懼,不會有答案。」Kala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意,「今晚我們就守下去。讓那個觀察者,自己跳出來。」
「說得輕鬆,真來了你敢開門嗎?」
「我不開門。但我陪你站在門後,什麼都敢面對。」
話音未落,門外又傳來一聲極輕的拉門聲——像是金屬滑軌被緩緩帶動,短促、克制,卻清晰得令人心跳一滯。
我們三人瞬間貼近門板,呼吸壓低,身體繃緊。「錄音開啟,監控鏡頭對準門縫。」我低聲下令,同時將手機切至錄影模式,指尖穩得沒有半分顫抖。
約莫十五秒後,一雙鞋底輕輕蹭過門外的麵粉線,隨即,一張紙條被從門縫底下緩緩推入。我們從門側預留的觀察縫隙中,清楚看見那只手——成年男性,指節粗大突出,袖口是深藍色布料,紋理與先前監控抓拍的影像高度吻合。
「快!所有細節,全部錄下來!」Kala壓低聲音提醒。
我將手機燈光調至最亮,穩穩打在門板與紙條交界處,確保字跡、紙質、邊緣褶皺與手部特徵全數入鏡。紙條上,仍是那行熟悉的字跡:「遊戲還沒結束。」
「又來?」林宇辰低聲咒了一句。
「他根本沒走。」我咬緊牙關,「這段影像就是證據。他今晚一定會再動,也一定會犯錯。」
「要不要現在衝出去?」Kala問。
「不。」我語氣斬釘截鐵,「今晚誰都不能單獨出門。除非警察與巡守組抵達現場,否則我們三人,一步不離這扇門。他就是在測試我們的極限,誘我們慌亂、犯錯、落單。」
Kala忽然輕聲問:「你剛才說『信任』……還記得嗎?」
我點頭。
「那現在,把門鎖死。我坐你身邊。不論外面是誰、敲門還是喊話,我們都不開。」
「好。」我苦笑,「軍師下令,我照辦。」
說著,我雙重反鎖門鎖,再用力拉下金屬門栓,「咔噠」一聲,沉實而確切。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三人節奏一致的呼吸聲,與監控設備低微的運轉嗡鳴。窗外燈光偶爾晃動,晚風穿過高層公寓窗縫,發出細碎聲響,像某種隱秘的節拍,一下一下,敲在神經最敏感的節點上。
「還好,我們不是孤軍。」我低聲說。
「你就是這支臨時隊伍的神經中樞。」Kala靠在我肩側,聲音很輕,卻極清晰。
「如果我這根神經斷了,你這副鋼筋鐵骨,還得扛多久?」我想讓氣氛鬆一點。
「扛到天亮。就算癱了,也陪你坐到晨光進門。」她微笑,眼神堅定。
「這次,總該有個結局了吧?」林宇辰靠在牆邊,語氣懶散,卻毫無鬆懈,「要是每次都是這樣守一夜,明天警察怕是得主動來我們樓下點名巡邏了。」
「今晚沒崩,就多一組證據。」我目光未離監控畫面,聲音沉穩,「信任或許脆弱,但只要我們還願意彼此記錄、彼此核對、彼此等待——哪怕只剩我們三個,也足以在這片黑暗裡,鑿出一道光能穿過的縫。」
「那就倒計時。」Kala抬手輕拍我肩,「天亮,就算贏。」
「認真講,Orson,」林宇辰搖頭笑,「要是你沒這套神經質般的警覺系統,今晚我們大概真能睡個好覺。」
「那明天,我請你喝這條街最好喝的咖啡。」我自嘲地揚了揚嘴角。
夜,確實格外漫長。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指尖微動、每一秒監控畫面的閃爍,都像在神經深處重重一叩。我們早已不像最初那般敏感易驚,反而在層層疊疊的壓迫中,學會了真正的等待——等待光亮,等待真相,等待那個觀察者,或我們自己,終究露出破綻的一刻。
室內燈光、窗外街燈、走廊感應燈、監控螢幕的冷光,在牆上交錯晃動。時間在滴答聲中如水滲漏,無聲無息。我手中的筆記本已寫滿新條目:每戶門口異常、每處鞋印位移、每張紙條內容、每段監控截圖時間點與特徵比對……每一筆,都是築起的防線。
信任是否還有意義?我仍無法斷言。但我清楚知道一件事——在這黑暗最深的時刻,唯有彼此緊貼、持續記錄、冷靜分析、沉著等待,並守住那線未曾熄滅的勇氣,才能真正迎來屬於我們的清晨。
信任是否還有意義?我還不知道。但我明白一件事:在這黑暗最深的時刻,唯有彼此緊貼、記錄、分析、等待,依靠那一線未曾熄滅的勇氣,才能迎來真正的清晨。
「Orson,你現在真的覺得安全嗎?」
Kala靠在沙發扶手邊,語氣低沉,掩不住疲憊。檯燈的光落在她眼下,黑眼圈清晰得刺眼。她手裡攥著剛拍下紙條的手機,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安全?談不上。」我搖頭,聲音壓在喉嚨深處,「這屋子,不管裝多少陷阱、換幾百遍門鎖,都不會讓人真正放心。對吧?」
「對啊……」她輕聲應道,抿著唇,半晌沒動。
「可是你不是還有我嗎?」我盡量讓語氣溫和些,「就算你再害怕,至少還有個神經病陪著你一起瘋。」
「陪著……陪著……」她語氣忽然沉下去,「你知不知道,這幾天我除了腦子亂,還有一種越來越強烈的感覺——我快不像我自己了。」
「不像?」我一怔,「你不是一直比我冷靜得多嗎?」
「冷靜?那是因為我怕你先垮下來。」她拉過一個靠墊壓在膝上,目光忽然轉向牆角,避開我的眼睛,「你有沒有發現,不管我們怎麼聯手、怎麼分工,真正能睡得著的,只有你。而我……這幾天幾乎沒合過眼。」
「是我給你太多壓力?」我連忙湊近,手剛要碰她,她卻微微側臉,閃開了。
「Orson,不是不想靠近你。」她低著頭,聲音前所未有的脆弱,「是我真的快受不了了——每天提心吊膽等著有人闖門、等著紙條掉下來、等著半夜那聲突兀的腳步……」
「你可以罵我。」我聲音更低了,「可以說我沒用,說我連最愛的人一起拖下水。我知道,是我把你捲進這團混亂裡,甚至……」
「你能不能別再說『拖我下水』?」Kala忽然抬頭,語氣微厲,「你覺得現在這一切,真全是你的責任?你有想過我嗎?還是你心裡其實覺得——我天生就該陪你熬這種夜?」
「我、我真沒這意思……」我一時語塞,話說出口都帶著結巴。
「我們這幾天,是不是把自己弄得太像辦案搭檔了?」她深吸一口氣,「你知不知道,有時候我回家看著自己的房間,都會懷疑:這真是我住的地方嗎?我是不是也被你影響得,連神經都快繃斷了?」
「你受不了……是想暫時分開過日子嗎?」我心裡一緊,聲音微微發顫。
「不是分開,是……」她話說到一半,語氣忽然散開,轉為壓抑的沙啞,「是我真的需要喘口氣。我希望你能停下來,回頭看看這整件事,問自己一句:我們要變成什麼樣,才算真正活下來?」
林宇辰坐在旁邊,低頭假裝整理手機和錄音筆,其實耳朵一直豎著。他悄悄瞄了我一眼,卻始終沒開口。
「Kala,你只是太累了,不是真的……」我小聲說,試圖讓她的情緒聽起來只是暫時的。
「Orson,我承認,我怕得要死。但比起害怕,我更怕你那種『在汽油桶裡撈安全感』的樣子。」她語調漸漸急促,「你嘴上說相信我,可每次發現新線索,第一反應永遠是自己寫下來、自己分析,再來問我要不要幫忙。你有問過我想怎麼辦嗎?」
「我也在努力,我……」我剛想解釋,她已抬手輕輕一劃,打斷我。
「你知道什麼叫努力嗎?你努力讓我們都睡不著,努力揪出每一個可疑點。可我們的生活,不只有案子,懂嗎?」
我啞口無言。
這幾天所有的恐懼——夜裡飄落的紙條、無所不在的監視、牆角的陰影、錄音筆裡反覆播放的雜音、寫滿字跡的筆記本——像一塊巨石,沉沉壓在胸口。
她眼中閃過的水光,讓我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你還愛我嗎?」我終於問出口,聲音裡的顫抖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愛啊!」Kala眼眶一紅,用力點頭,「但這和此刻的情緒無關。你有時候像掉進自己寫過的懸疑小說裡——誰一靠近,你就下意識盤問:你可疑嗎?信得過嗎?我一開始還以為你是為我們的安全著想;後來才明白,你早已進入『案子腦』。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吵架時,你說過什麼嗎?」
「……」
「你說:『你要選擇信任,不然就沒人能救你。』」她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釘,「可你信任過我嗎?你信任過身邊任何一個人嗎?」
一時間,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滯,比深夜的陰影更沉、更壓人。
「Kala,我從沒想過懷疑你——我、我只是……」我忽然發現,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圓了。
「我懂,真的都懂。可你是不是也該懂一點?我們現在的『信任』,是架在槍口下的信任。」她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裡沒有溫度,「這還叫愛情嗎?還是說,我們只是彼此需要的同盟工具?」
林宇辰輕咳一聲,低聲道:「Orson、Kala,這不是你們的錯。案子有時候真能把人逼瘋……我見過你們最好的模樣,也見過你們最脆弱的樣子。」
Kala搖搖頭:「林,你別打圓場。這是我和Orson必須面對的一關。」
「我們……真要一直吵下去嗎?」我低頭捂住額頭,視線模糊,思緒混沌。
「不是吵,是面對現實。」她直視我,目光清晰而堅定,「你答應我——今晚什麼都不做,不查線索、不聽錄音、不盯監控,可以嗎?」
「停……可以停。」我的聲音輕得像嘆息,「Kala,你有什麼話,現在說吧,我全都聽著。」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我最怕的,不是案子破不了,而是你最後寧願留在案子裡,再也不願走出來。比任何恐懼更令人心寒的,是看著最愛的人,一點一點變成完全陌生的樣子。」
「你……不會離開我吧?」我試探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離開,不是因為你破不了案,而是因為你忘了什麼叫生活。」她抬眼望著我,「我們有好好吃過一頓飯嗎?哪一次不是邊吃邊盯著錄音機?哪一次不是把麵湯涼在桌上,只顧反覆聽一句模糊的對話?」
「對不起……」喉嚨一緊,鼻尖發酸,苦澀直衝眼眶。
啪——一滴淚落在膝上,極輕,卻像敲在我心上。她也靜了下來,沒有哽咽,只是緩緩伸出手,輕輕撫過我的手心。
「其實啊……」她低頭微笑,語調終於軟了下來,溫柔得像從前,「我不是只想和你分析監控死角、推敲誰家門口的鞋印是新踩的。我也想有時候什麼都不管,就陪你發呆;想和你一起吃一碗陽春麵,笑話講到夜裡,也覺得比現在安心。」
「我們……還可以嗎?」我輕聲問。
「可以。」她點點頭,語氣篤定,「只要你今晚先放下那些信條、那些錄音、那些推論——學著只做我的男朋友,不是偵探,也不是防線上的軍師。」
「好……我試試。」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力道比平時更柔、更穩,「今晚什麼都不做,就單純聊天,好不好?」
「好。」Kala微微點頭。
我們靜靜對望時,窗外的風彷彿也為這場小小的和解悄然止息。屋內一片寧靜,只聽得見兩顆心細微卻真誠的跳動——偶爾,還夾雜著林宇辰一聲輕描淡寫的咳嗽,不突兀,反倒為這片刻溫柔添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暖意。
「那你們……今晚要不要試著睡一會?」林宇辰趁機勸道,「你們倆真比我還拼,把自己逼到快失溫了。」
「你今晚住這兒,還是回你家?」我起身,準備替他拿外套。
「我?今晚隨你們安排——誰需要叫醒,我就叫誰。」他笑著說,「在這樓裡待久了,我快分不清誰是住戶、誰是守夜人了……說不定今晚,就我一個還醒著。」
「你放心,今晚我們就做回一對普通情侶。」我握緊Kala的手,「明天再忙,也一定先陪她吃頓熱飯。就算有紙條飛進來,也等飯後再看。」
Kala終於笑了——那是一種從心底釋放壓力的笑,溫暖、篤定,像老電影裡久違的陽光,終於灑落在我們身上。她輕聲說:「Orson,如果你哪一刻又開始自責,或懷疑我,就直接告訴我。人不怕黑,怕的是你一個人在暗處想太多。」
「我保證,」我抬手輕撫她手背,「不讓你一個人熬夜,也不再讓你哭著查、陪著扛、撐著才有底氣。」
「答應我,今晚不翻筆記本,不盯監控。你只要陪我坐到天亮。」她破涕為笑。
「我答應你。」我用指尖輕輕摩挲她的髮梢,「今晚,你說了算。」
「拜託,指揮你這種頑固腦袋,才是真難題。」她佯裝嘆氣,又俏皮地朝我眨了眨眼。
林宇辰這時忽然笑出聲:「這才是我熟悉的美康邨——有人吵、有人和,有陰影、也有光。我猜案子結束那天,你們會比世上任何一對情侶都更踏實、更安全。」
「你就咒我們啊?」Kala笑罵,「信不信明早我第一個敲你門,拎一袋夜宵堵你。」
「那可得拍照留證!」他立刻裝出一臉苦相,「不然大家要說你破壞社區嚴謹秩序。」
話音未落,屋裡的氣氛就這麼鬆了下來。恐懼並未消失,但就在這一瞬,我們重新守住了生活裡最珍貴的一點溫度。
我把臉輕輕埋進Kala的肩窩,聲音很輕:「Kala,以後不許一個人扛下所有情緒。」
「你傻啊?」她輕拍我後腦,語氣寵溺,「情緒也要分工合作——今晚,你專職貼心小熊;我,是你專屬食堂。」
「食堂?你連煮泡麵都要看 instructional video 好嗎!」我故意搶白。
「誰說的?明早你陪我下廚,開開心心煮早餐。」她板起臉,假裝嚴肅。
「你們倆還真有閒情,」林宇辰搖頭笑,「等天亮再開火,現在先睡好。不然明早新聞標題就是:『恐懼案查到三樓,戀人自愈靠早餐』。」
「標題我寫,內容你寫,搞不好還能賣錢!」我順勢接話。
夜漸深,樓道裡偶爾傳來鄰居未歇的談話聲、杯碟輕碰的脆響。黑暗仍在,我們卻彷彿重新找回了生活的節奏。有人說,恐懼之中,真正能救人的是信任與愛——這一晚,我深信不疑。
「Kala,就算明天所有證據都被竄改,只要你還在我身邊,我就一定能重新查下去。」我的語氣很輕,卻字字誠懇,毫無保留。
「少來這套肉麻的——我又不是非靠你不可。」她輕笑一聲,指尖溫柔地劃過我的掌心,「但你得記住:勇敢不是硬撐,也不是不害怕。每個人都有權在堅強的時候,也當一回膽小鬼——包括我,也包括你。」
「那……我們就這樣,抱著彼此,一起怕到天亮吧。」我一咬牙,說出口。
「可以。但你要是半夜又爬起來寫案情筆記——」她把臉埋進我肩窩,語氣微沉,「今晚我真翻臉。」
「真翻?那我倒要試試,讓你見識見識我的『野性』。」我故作兇狠,語尾卻忍不住上揚。
林宇辰笑出聲:「行了行了,兩位收工!再聊下去,隔壁以為我們在現場重演《命案第二季》,連呼吸都得打馬賽克。」
「抱歉,抱歉。」我笑出聲,眼底泛起一層久違的溫熱。
「晚安。」Kala輕聲說。
「晚安。」我溫柔回應。
「晚安——今晚,大家平安。」林宇辰補上一句,語氣輕快,卻踏實。
屋內燈光盡滅,唯餘窗邊一盞小夜燈灑下柔光。黑暗裡,三道呼吸聲緩慢交疊,而我的手始終緊扣著Kala的——那束藏在心底的溫柔火光,一直沒熄。
第八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