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之中: 第九場:密室疑雲
第九場
屋內燈火全熄,唯餘窗邊一盞小夜燈幽幽亮著。黑暗中,三道呼吸聲此起彼伏——我的、Kala的、沙發上林宇辰的。我的手緊緊扣住Kala的,掌心傳來她微涼卻真實的體溫,而心底那簇溫柔的火,始終未曾熄滅。
我多希望這一晚能如夢般悄然淡去。可美康邨的夜,總在最安靜、最溫暖的時刻,悄然留下一道新的傷口。儘管Kala的體溫正一絲絲滲進我的手掌,我仍難以真正入眠;一股冷意,始終沿著脊椎緩緩向上蔓延,像一縷不肯散去的陰風。
夜燈在窗邊投下幽藍色的輪廓。沙發上的林宇辰睡得極不安穩,呼吸時斷時續;Kala則蜷著身子倚在我肩頭,半夢半醒間低聲呢喃。我眼皮一重一輕,剛要闔上,玄關深處卻忽然浮起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彷彿有雙眼睛正隱在暗處,靜靜潛伏。那感覺如此真實,連閉上眼也無法擺脫;腦中不由自主地反覆推演線索、設想陷阱,像一卷停不下來的錄音帶,反覆播放著最細微的異常。
凌晨四點,屋內外一片死寂。忽然,一聲極細的「咔嗒」,自房間深處浮出,輕得像一粒塵埃落地,卻又重得足以刺穿耳膜。我神經瞬間繃緊,呼吸驟然凝滯。那不是暖氣運轉的聲響——是金屬與金屬間極輕的刮擦,是門鎖被手指試探時,彈簧與舌簧微微震顫所發出的顫音。
「O-Orson……」Kala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住我的手臂,聲音微弱,「你……有聽到嗎?」
「別說話。」我壓低嗓音,食指輕抵唇邊,隨即屏息凝神。那聲響尚未散盡,又一聲緩慢、黏滯的摩擦聲,自門縫間悄然滲出,像有人正用指甲,一寸寸刮過門框。
「也許……是風?」我喃喃自語,試圖壓下喉間的緊繃,卻連自己都聽得出語氣裡的猶疑。
「哪有這麼重的風?」Kala縮緊脖子,聲音輕得幾乎只剩氣音。
幾乎同時,沙發上的林宇辰猛然坐直。「什麼東西?」他壓低聲線,目光直直投向玄關,「你們也聽到了?」
「別出聲。」我低聲提醒,雙手輕按Kala與林宇辰的肩膀,示意他們留在原地。
我緩緩從沙發起身,腳掌貼地而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地板異常地涼,寒意直透腳心。四下漆黑如墨,背脊彷彿貼著一層無形的寒水,又濕又冷。
「我跟你一起過去。」Kala低聲說。
「不用。」我盯著她的眼睛,語氣輕卻堅定,「你抱緊毯子,等我信號。」
「門口的麵粉陷阱我剛才檢查過,沒被觸動。」她補了一句。
我走到玄關,始終沒開燈。左手握緊電筒,右手緩緩探向門鎖。指尖拂過門框下方那道細細的麵粉痕——乾鬆、完整,紋絲未亂。這表示若真有人碰過門,動作極輕,或根本未曾真正觸及門鎖。
難道……真是風?
心念未落,一聲清晰的「咔」,驟然響起——短促、尖銳,像金屬被極輕的工具在鎖芯深處輕輕一撥,震得整個門板微微嗡鳴。
我屏住呼吸,將眼睛貼近貓眼。
屋內光影被拉得極長,牆上、地上、門上,全是我們三人投下的、靜止不動的暗影。而我與那扇門之間,只隔著美康邨公寓那道薄薄的、卻又固若金湯的安全縫隙——我在內,他在外。
門外,是樓道裡一盞昏黃、遲鈍的感應燈。空無一人。可就在門鎖側角的金屬表面,一點微光倏然閃過——不是反光,是某種極細、極冷的金屬質地,在暗處悄然折射出的光。
我迅速將手機錄音筆貼在門腳縫隙旁,按下錄製。
「Orson,有沒有異常?」Kala的聲音已壓至氣音,幾乎聽不見。
「還沒有明確證據。」我低聲回應,「你們留在沙發,等我信號。」
接下來的幾分鐘,時間像一層被拉到極致的塑膠薄膜,緊繃、透明、隨時會破裂。所有聲音都被無限放大:我自己的心跳、耳內微弱的嗡鳴、甚至血液流過太陽穴的搏動聲……全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小心腳下。」林宇辰壓低聲音,語氣緊繃,「萬一那人已經進到玄關後面,等你一轉身,就拉你進去。」
「夠了,別把神經質傳染給我。」我忍不住回嘴,話雖硬,心卻已沉下去——那層恐懼,早已悄悄滲進骨縫裡。
這時,一道異樣的光,從門縫底下斜斜切進來,微弱卻清晰。我剛俯身想貼近細看,對面臥室門口突然「咯嗒」一聲輕響,像門扇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那聲音極輕,近乎貓步推門,可我太熟悉這棟老屋的每一分靜默——絕不會聽錯:有人正站在臥室門前。
「有人?」Kala壓著嗓子,腳步釘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
我舉起手,示意她別動。深吸三口氣,指尖摸出手機,啟動微型錄影功能,鏡頭穩穩對準那扇緊閉的臥室門。
我緩步移至門口,側身貼住門框,耳廓緊貼門縫。走廊頂燈恰好將我的影子拉長,斜斜投在門底。指尖觸到門舌,冰涼刺骨,像摸到一把未出鞘的刀。
「Orson,你別嚇我……」Kala聲音發顫,幾乎帶了哭腔,「別開門,千萬別自己進去。」
「放心,我不開門。」我低聲回應,目光始終鎖在那把老舊的黃銅鎖上,一寸也沒移開。
忽然,空氣裡浮起一縷陌生氣味——鐵鏽的腥氣混著汗腺的微苦,又乾又澀。我的鼻腔因緊張而異常敏銳,這味道絕非家中原有的香薰、洗衣精,或任何日常氣味。
我微微傾身,終究還是伸出手,緩緩握住門把。左轉、右推,極輕、極慢。「咔」一聲輕響,門把又震了一下——這回不是我施的力,而是門內有人,正從另一側輕輕頂住。
「Orson,你聽見了嗎……」Kala蜷在沙發裡,毛毯裹得嚴實,額角全是冷汗,「是老鼠?還是……」
「我不知道。」我簡短答道,語氣沉得像壓了鉛。
下一秒,我閉氣半分鐘,猛地一旋門把——門只開了一道極窄的縫。我迅速側頭往裡窺探,手機電筒調至最暗,光束掃過地面,只見門內那層薄薄的麵粉陷阱上,赫然印著一條橫向腳印:輪廓清晰,呈人形,右腳印深、左腳略淺,鞋底紋路是細密的橡膠顆粒。
房內死寂。我心跳如鼓。腦中瞬間閃過無數採訪現場的畫面——暴力入侵?心理騷擾?還是某種精心設計的恐懼遊戲?又或者,是現實太單薄,深夜悄悄補上一刀的幻覺?
「你看見什麼了?」林宇辰在我身後低問,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音。
「只有一個新鞋印。」我壓著聲線,盡力讓語氣平穩。
「什麼樣的?」
「橡膠底,右腳踩得深。」我頓了頓,「不是我們三人的。」
「你別嚇我……」Kala縮在沙發一角,眼睛死死盯著我,指節發白。
我蹲下身,仔細檢查床底、窗台、衣櫃——所有收納處都整齊如常,直到目光落在床尾角落的陰影邊緣,才發現一縷灰塵被蹭開,露出底下稍淺的木紋。
我全程屏息,用手機拍照、錄音,動作輕得像怕驚動空氣。一陣微風忽從窗縫鑽入,那股鐵鏽與汗味驟然濃烈。與此同時,樓道外傳來低低的人聲,斷續模糊,卻清晰可辨:
「……走快一點。——輕點。——別踩麵粉,踩牆邊……」
林宇辰猛地吸氣。
「聽見了嗎?還有小男孩的聲音!」
「這回……不只一個人。」Kala顫聲說。
我皺眉,迅速調整手機角度,想拍下門外光影變化。就在那一瞬——玄關方向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貓踏在木地板上。我們佈下的麵粉陷阱,終於有了回應:一串清晰腳印,從門邊延伸至鞋櫃旁,最後,穩穩停在其中一雙舊鞋旁,彷彿那人,剛好穿回了自己的鞋。
「跟我來!」我壓下所有恐懼,終於大聲喝出一句。
我將手機對準地面的鞋印,全程錄影。手卻遲遲懸在報警鍵上方——怕認錯人、怕打草驚蛇、怕引來更不可控的後果。Kala眼圈泛紅,聲音發顫:「Orson,這時候該叫警察了!」
「來不及了。這人剛走不久。」我盯著鞋印的走向,語氣沉定。
「萬一……還在屋子裡?」她喉頭一緊,哭腔已壓不住。
「別怕,這腳印是『出』,不是『入』。」我蹲下身,指尖沿著印痕輕劃,語氣篤定,像在安撫她,也像在穩住自己。
我們三人循著鞋印一路來到客廳窗台,終於在落地窗旁的小角落發現異樣——一道清晰的腳印延伸至窗邊,再往外,陽台欄杆外側的排水管上,赫然留有一道新鮮泥痕,邊緣還沾著幾縷灰白牆灰。
我蹲在窗邊細看:印痕深淺不一,落點精準,顯然是從外攀上、短暫駐足觀察,再原路退離。
「你家陽台有裝防盜欄嗎?」林宇辰問。
「沒有。那邊一直空著,怕擋光。」我話一出口,頸後瞬間竄起一陣冰涼,「三樓高度,成人伸手就能觸到外牆排水管;若稍有攀爬經驗,戴手套踩牆縫、借力空調機位,根本不算難事。」
「這人……是高手?還是瘋子?」Kala聲音發抖。
「未必是高手,」我低聲說,「只要膽子夠大、熟悉這棟樓的結構與作息,又敢在深夜行動……就夠了。」
我繼續在窗框與牆縫間搜尋,指尖忽然觸到一處異樣——窗框內側的漆縫裡,卡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深褐色皮片,邊緣微捲,像是從某種手套上撕落的。皮片上,用極細的仿真筆寫著一行字,墨色淺淡,卻清晰可辨:
「看得見,不等於能抓住。」
「什麼意思?」Kala立刻湊近。
我念出來,聲音壓得很低:「看得見,不等於能抓住。」
「這是挑釁?還是警告?」林宇辰眉心緊鎖。
「都不像。」我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更像一場心理測試——讓你清楚知道他來過、看過、離開了,而你,連他衣角都沒碰到。」
客廳陷入死寂。我們三人默默退回沙發,背靠背坐下,汗濕鬢角,心跳各自失序,像三台不同步的舊鐘。
「Orson……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Kala聲音顫得厲害,「我們三個都在這裡,還讓對方這樣進出……」
「不是我們弱,」我抬眼,語氣平靜卻沉重,「是他太熟——熟到知道哪扇窗沒裝欄、哪道門軸會輕響、哪個時間段監控有死角。他掌握的,是我們曾經以為安全的所有暗門。」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噗」——像是軟物輕壓門框,又像門縫被氣流微微頂開,一瞬即逝。那聲音太輕、太異常,隔著門板聽來,竟像從另一個空間滲進來。
我咬緊牙關。
「這回你們別動,我一個人去。」
我打開手機錄音,調至最大收音增益,藉著廊燈殘存的微光,再次貼地蹲至門邊。
「林宇辰,幫我盯著後方。若有風吹進、有異響、有影子晃動——立刻出聲。」
「明白。等你信號。」
門外再無腳步。我將手機攝影頭貼近地面,光束斜照門縫——就在先前撒下的薄層麵粉陷阱左側,赫然多出半枚腳印:印痕較淺、尺寸偏小,明顯比之前那枚小一號。
是那個男孩?
腦中電光一閃,一個更令人窒息的念頭浮上來:難道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人?
正當思緒翻湧,手機忽然震動。Kala在群組裡發來訊息:「樓上的王天民說,他家剛才有動靜。」
緊接著,張茜回覆。
「我這裡也被敲窗了。」
李秀珍跟進。
「不止你們,今夜整棟樓好幾戶都聽見腳步聲。」
我迅速回覆:「都躲好,別開門。我會輪流監控各樓層動靜。」
屋內,我們三人背靠背坐在沙發上,像三名被圍困的守夜人。任何一絲風聲、一縷光影、一聲輕響,都讓我們脊背繃緊,卻無人敢先開口。
時間緩慢爬行。終於,窗外透進一縷淺藍——天光初亮。那壓在胸口整夜的窒息感,悄然卸下一半。
「Orson……」Kala壓著哽咽,「我們這算是……又活過一夜了?」
「嗯。至少今晚,多一道監控,還沒失守。」我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沒抵達眼底。
林宇辰推了推滑落的眼鏡,站起身。
「但這種日子……我們還得熬多久?」
晨光漸次灑入客廳。我拖著一身倦意起身,將所有陷阱位置——麵粉印、窗框皮片、排水管泥痕、鞋印起止點——逐一拍照存證。最後,我輕輕拉開臥室門縫,做最後一次檢查。
鞋印仍在原處,紋絲未動。房內一切如常,門鎖完好,窗栓緊閉。
安全。
「等警察來,我們把所有新出現的現場痕跡,一五一十報上去。」我拍拍肩頭,試圖甩掉那層沉沉的睡意。這句話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語氣卻掩不住底下的虛浮與乏力。
「你說……警察真能幫我們嗎?」Kala縮了縮身子,毛巾緊緊裹在頸間,目光遲疑地停駐在窗外漸亮的晨光裡。
「至少多幾個見證人。」我低聲回答,刻意壓平語調,可那點焦慮,還是從字縫裡滲了出來。
「你還打算一個人硬撐?」林宇辰揉著太陽穴,語氣裡透著一絲難掩的不耐,還有壓抑已久的疲憊。
「不想撐,但現在……好像真沒別的路了。」我輕聲說,目光緩緩掃過客廳——歪斜的沙發、地板上拖曳的鞋印、茶几上那杯冷透的茶,茶面浮著一層薄霧般的水痕。這一切,都像在沉默地證實:昨夜既荒謬,又清醒得令人心寒。
「我覺得再報警,只會被當成神經質。這幾次報案,警察臉上寫的不是懷疑,是疲憊。」Kala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卻不尖銳,只是累極了的輕嘆。
「上回周警官來,你還一條一條講得那麼仔細。結果呢?兩人抄完筆錄,點個頭就走了。不是說這社區安全得很嗎?」林宇辰語氣一沉,話尾帶著點悶悶的挫敗。
「所謂安全感,不過是我們對自己判斷力的過度信任。」我嘆了口氣,試著讓呼吸穩下來,「昨晚我甚至想,人最怕的,不是黑暗,不是受傷,而是喊了救命,卻沒人聽見,也沒人信。」
「如果……這屋子真守不住了,最壞會是什麼樣?」Kala忽然抬頭,聲音微顫,像在逼自己直視不敢想的事。
「最壞?」我頓了幾秒,舌尖舔過乾裂的下唇,「大概就是——你最信任的人,你願意把後背交給的人,你以為最熟悉、最安全的那些面孔,全都有可能是盯著你、算計你、甚至替別人開門的人。」
「夠了——Orson,別再這樣了。」Kala壓低聲音,語氣裡有哽咽,也有種近乎放棄的倦意,「我真的沒力氣了。」
「你別理他,Kala。他現在就在崩潰的邊緣。」林宇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先讓他歇十分鐘。我們都在,不會有人進來。」
「可我們三個昨晚都在,屋子還是被人進出自如。」Kala盯著我,用力抹去額角滲出的汗,「你說,我們還能怎麼辦?」
我強撐著站起身,把筆記本和手機放到沙發旁的茶几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Orson,你在幹嘛?」Kala皺起眉。
「我要再仔細檢查一遍屋內——所有鞋印、撒過的麵粉、留下的紙條、窗框的刮痕、門把的指紋……你們幫我盯著點,有沒有漏掉的細節。哪怕一丁點異常,都得記下來。」我盡量讓語氣平穩,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就算記得再細,警察來了,不還是那句『門鎖完好,監控沒拍到』?」林宇辰語氣裡帶著一絲諷刺,卻不尖刻,只是被反覆碾壓後的麻木。
「那也比什麼都不做強。」我沒抬頭,語氣堅定。
「你還有心力管這些?」Kala不耐地坐回沙發,「換作是我,早就在安全群裡發一句:『大家還想不想一起住下去?』」
「你這麼問,怕是得嚇跑一半人。」林宇辰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強。
「不一定嚇跑誰……搞不好最後,是誰都不敢信誰。」我把最後一張紙條封進證據袋,聲音平直,卻空得發澀。
「我昨晚上做夢,夢見家裡全是影子,還有數不清的鞋印。」Kala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霧,「我把最重要的安全,全交給你們了……可連我自己,都開始懷疑是不是我出了問題。Orson,我快撐不住了。」
我只能將她攬入懷中,低聲說:「我們撐著,總會有個結果。」
「結果?」林宇辰霍然起身,語氣裡滿是不甘,「你要是真能撐住,早該報警——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地方從來就不是什麼安全的家。」
他邊說邊快步走向廁所,目光掃過客廳、走廊每一處角落,聲音在緊繃的氣壓中漸漸急促:「我剛才巡了一圈,發現你家廁所窗下的那堵牆,又多了兩個新腳印。這樣還怎麼睡?」
「什麼?」我猛地站起,抓起手機跟了過去。
廁所裡,牆角那排白色瓷磚邊緣,果然印著兩道灰黑鞋印,邊緣還沾著未乾的水漬與泥痕。「誰能爬得上來?」我渾身發冷,指尖顫抖著將細節一處處拍下。
「會不會……是那個小男孩?」Kala咬著牙問。
「我正想問——我們這棟樓,哪家小孩最近行為異常?」林宇辰轉頭盯著我。
「二樓李阿姨的孫子,還有……張茜家剛搬來不久的五歲妹妹。」我腦中一片混亂,只能憑筆記本裡記下的住戶資料硬擠出答案。
「但這個時間,小孩會單獨行動?不合常理。」Kala臉色越發蒼白。
「你們是在推演陰謀,還是真有線索?」林宇辰語氣遲疑,眉頭緊鎖。
「我已經快分不清了。可——我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我終於卸下所有力氣,聲音乾澀:「報警……還是再報一次?」
「你信警察會當真?」Kala淡淡反問。
「不信警察,你還想信誰?徐伯?」林宇辰雙手一攤。
「徐伯早當我們是神經病了。」我苦笑,「上週我在群裡說晚上巡樓,他直接回:『小心疑神疑鬼,變成自己嚇自己。』那是他當眾發的。」
「Orson,你別太敏感。」Kala伸手摸我的額頭,動作輕,卻掩不住一絲不耐。
「敏感?還是麻木?有差嗎?」我靠在門框上,反覆開關燈,光影在牆上跳躍,「今晚再報警,整棟樓都會炸開鍋。可不做點什麼……我總覺得,有什麼事,就快發生了。」
「你還想求誰?」林宇辰壓低聲音,「要不,今晚我們三個直接睡到群裡?叫大家一起守夜?」
「守夜?那不就變成了批鬥大會?」我無力地笑。
「Orson,你以前不是最會安慰人?」Kala輕聲說,可她的眼神,也已逼近臨界。
「我連自己都安慰不了了。」我靜靜嘆了口氣,「或許……該換個思路——打開門,讓鏡頭拍,讓監控盯,反正我就在這裡。有本事,你來啊。」
「你別衝動!」Kala驚呼,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想把幕後的人逼出來,還是想讓他們知道你怕了?」林宇辰語氣沉了下來,卻異常清醒。
「如果永遠只是被動防禦,什麼都不會改變。我受夠這種等死的感覺。」我雙手微微發顫,「就算最後全樓都說我瘋了,只要能抓到一個破綻,就值了。」
「Orson,別把我們都拖下水。」Kala聲音虛弱,像一根將斷未斷的弦。
「你放心,現在怪我,我全認。但我說過——我還沒瘋,也不會連累你們。」我說得斬釘截鐵。
「你可以現在去找警察,也可以什麼都不做,躲到明天早上。但你要想清楚:萬一今晚還有新動作,下一回,闖進來的,可能就不是小孩了……」林宇辰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沒再往下講。
空氣凝滯。我背靠浴室門,掌心全是冷汗,身體輕得像一張紙,毫無真實感。耳邊是Kala壓抑的啜泣,還有林宇辰無意識的低語——他們曾是我最堅實的殼,最底線的支撐。可此刻,那層殼正一寸寸裂開,發出細微卻清晰的聲響。
「奧森,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卡拉終於打破沉默,聲音輕得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我會記錄每一分鐘——任何異常,立刻上傳。就算整棟樓都當我神經失常,至少這一步,是我唯一能做的。」我一字一頓地回答。
「你這樣一直記下去……最後會不會真是你自己先崩潰?我怕你……真的撐不住。」她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你信我,就陪我繼續記;不信我,我也不怪你。」我努力扯出一個微笑,「我只是想——給恐懼一個名字,也給我們的生活留下線索……否則,什麼都不剩。」
「我陪你。」卡拉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林宇辰抬頭看了我一眼,語氣平靜:「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再多做一輪就一起記——萬一哪天你真出事,你記下的東西,至少還能當證據交給警方。」
「你們兩個……」我勉強笑了笑,「大概真有點神經質了,才會陪我熬到這地步。」
「神經質,也比硬撐強。」林宇辰拍拍我的肩,「反正都這樣了,能撐一天,就算一天。」
我坐回沙發,翻開日記本最新一頁,把昨夜的鞋印位置、紙條內容、窗框上的刮痕、每一處細節,一行一行工整抄下。「每次快撐不住,就寫;寫到哪天不怕了,或者……寫到什麼都來不及了。」我低聲喃喃。
卡拉忽然伸過手,輕輕按熄我手機的螢幕。「休息一會,好嗎?我幫你盯著,有事立刻叫醒你。」
「謝謝你。」我眼眶微微發熱。
「快睡吧。」她溫柔地搭著我的肩,「要是今晚真有什麼大新聞,我第一時間拍照——然後,我們再一起哭、一起笑。」
「笑?」林宇辰苦笑,「這年頭還笑得出來?——只要明天別再出現新鞋印、新紙條,你們來我家吃飯,我請!」
窗外天色漸亮,社區的日常聲響慢慢浮起:老人低聲抱怨、小孩哭鬧、保潔員推著清潔車經過,金屬輪子撞上門檻,發出「哐啷」一聲。那些屬於「生活」的聲音,一陣陣流進屋裡,悄然蓋過了盤踞整夜的恐懼底噪。
「你們說……如果這一切,只是某個人的惡作劇呢?會不會最後什麼事都沒有?」卡拉輕聲問。
「那就最好。」我嘆了口氣,「可我們的大腦,偏偏不願接受『安全』這個答案——沒辦法,只能一邊記錄,一邊等……等哪天,真的能解脫。」
「解脫?那是小說裡才有的結局。」林宇辰半開玩笑。
「其實,只要一切停止,這棟樓恢復平靜,就是最好的結尾。」我苦笑。
「我只希望,今天的太陽,能把昨天的影子,曬得乾乾淨淨。」卡拉低語,輕輕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點點頭,把臉埋進膝蓋間。耳邊是樓下晨練廣播的輕快音樂,手機螢幕不時亮起,一條接一條鄰里訊息跳出來:「你們還好嗎?」「昨晚我也聽到奇怪聲響,你們那邊有事嗎?」
「我們……不能說都好,但至少,還能回應。」我低聲打字回覆。
「這才叫活人嘛。」林宇辰拍拍我的頭。
我忽然抬頭看向卡拉:「等下如果警察來了,我還是會把這一夜所有記錄,全部交給他們。寧願被當成迷信,也不願糊裡糊塗地活著,更不願糊裡糊塗地收場。」
「你做得對。」她淡淡一笑。
屋內的氣氛,並未因晨光而全然回暖,但那種「還有人在」的踏實感,讓我幾乎相信——這世界,還能再撐一會。
「好啦,」林宇辰伸了個懶腰,「再磨蹭下去,我可真要餓扁了!中午吃什麼?」
「你能不能別這麼……接地氣啊?」Kala忍不住破涕為笑,語氣明顯輕鬆了些。
「現實本來就這樣。別忘了,我們還有早餐,還有陽光。先把今天過好,案子再棘手,也得一樁樁來——再慢,警察總歸會來一趟的!」林宇辰聳了聳肩。
我終於微微揚起嘴角,閉目靜靜休息了十分鐘。醒來時,屋內依舊瀰漫著令人安心的氣息;再次起身,心裡不再只有恐懼與崩潰,還多了一絲溫柔而堅定的念頭:不願放棄。
第九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