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場

早晨的光線從高樓間斜射進來,將客廳切割成幾塊不規則的陰影。我蜷在沙發裡微微動了動,渾身血液像從深井裡一寸寸抽上來,沉滯而遲緩。Kala仍側臥在枕邊,長髮貼著頰邊,眉心微蹙,彷彿一觸即潰,隨時會再落下淚來。林宇辰背靠沙發,小口啃著剛買回來的麵包,臉色比昨夜略鬆,語氣卻仍壓得低低的。

「Orson,你昨晚……有休息一下嗎?」他擦著手,語帶揶揄。

「有。只睡了十五分鐘。但腦子根本沒停。」我低聲答,心裡清楚得很——在美康邨,「活過一夜」從不是句慶幸,只是最起碼的結果;沒人會天真到以為問題就此結束。

空氣裡浮著麵包微焦的香氣,混著剛煮好的黑咖啡苦味。我撐起身,緩緩伸展發麻的雙腿,下意識摸出手機,想先看鄰里群有無新訊息。螢幕亮起,第一眼卻不是群聊,而是一封來路不明的郵件:發件人欄空白,主旨欄空無一字,唯有一個附件圖示——穿雲箭符號,孤零零懸在那兒。





「奇怪,又來匿名郵件?」我喃喃出聲,神經瞬間繃緊。

「怎麼了?」Kala剛洗完臉,手還滴著水,倚在衛生間門邊問。

「又一封……」話沒說完,我的指尖已不受控地點開附件。螢幕一跳,跳出純黑背景上的白字檔名:「20240606_dawn.mp4」。

「是視頻?他們連影片都發?」林宇辰立刻湊近,手裡還攥著沾了麵包屑的餐巾紙。

「等等……」我調小音量,心跳卻不受控地加快。點開——三秒短片瞬間啟動:畫面是我們臥室的天花板,夜燈昏黃,光影晃動。三道人影清晰映在牆上:一道是我,僵直坐著;一道正手舞足蹈翻著筆記本;第三道靠在窗邊,肩膀微顫,低頭啜泣。





正是昨夜。

視頻裡傳來低沉的男聲,混著多層失真與壓縮的電子音,像從舊磁帶縫隙中滲出:

「Orson,看清楚——你從來沒有真正獨處過。」

畫面驟然切換,閃現幾組暗夜中拍攝的片段:角度極其刻意,光影壓得極低,輪廓被拉長、扭曲,彷彿鏡頭正從不可見的角落靜靜窺視——我側臥熟睡的姿態、Kala彎腰拾起紙條的剪影、林宇辰從冰箱取水時微微低頭的側臉。

「這些……」我腦中一陣發麻,手指一劃,直接將視頻投到桌上的平板。





「是……昨晚的?」Kala聲音微顫。

「不止。前天、大前天,甚至更早。」我語氣平靜,卻指尖發冷,一幀一幀點選逐格播放——鏡頭裡是我熟悉的日常:晨起套上毛衣、蹲下換襪、對著窗發呆三分鐘,連髮尾被風吹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這種角度怎麼可能?」林宇辰眉心緊鎖,俯身湊近螢幕,「你家天花板、門框、空調出風口,全檢查過?」

「昨天全拆過。」我低聲說,呼吸略沉,「書桌底那顆、臥室那台老式錄音機、床頭燈罩內側……都取下來驗過。沒發現異常。」頓了頓,「要麼是早先錄下的存檔,要麼——是即時串流,從雲端推送。」

「不可能被『提前』調走?」Kala臉色由紅轉白,「誰有鑰匙?」

「只有我、你,還有物管備用鑰匙,以及前一任房客——但他在三個月前就退租,且簽過無條件銷鑰聲明。」我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其他人,沒有。」

視頻最後一幀重歸純黑。螢幕中央,系統自動浮出一行白色小字:

「想知道更多,今晚再見。」





下方,一行更細、更淡的字正微微顫動,像螢幕未校準的殘影:

「Fear is the only reality.」

「是誰?!」我咬緊牙關,手機差點脫手滑落。

「先別動氣——這不一定是同一個人所為。」林宇辰立刻沉聲接話,「有沒有技術痕跡?郵件原始標頭在哪?快查來源!」

我點開郵件原始訊息。SMTP頭部完全偽裝,IP標示經由三層跳轉,伺服器位置標註為巴哈馬離岸節點,路由痕跡被刻意抹平。

「是專業級匿名轉送。」我盯著螢幕,指節泛白,「VPN疊加Tor路由,或使用『蜂巢式』跳轉節點——追不到真實出口。」

「那……」Kala喉嚨發緊,「他……現在還在看嗎?」





「無法排除。」我抿唇,聲音輕得幾乎像自語,「連『此刻是否被注視』,都已不再是假設,而是必須承認的前提。」

她忽然上前一步,右手緊緊攥住我的左小臂,力道大得發顫,像要把自己全部的確信,硬生生渡進我體內。

「Orson,你答應我——不管警方今天來不來,你都要跟我一起查。查到底。不能再讓這種恐懼,一寸寸吃掉你。」

「我保證。」我反手扣住她的手,掌心用力,指甲幾乎陷進彼此皮膚。

「等等——這訊息的發送時機太精準。」林宇辰忽然抬手指向牆角監視器畫面,「你昨晚凌晨四點十七分,站在臥室門口用手電照門縫那下……視頻裡,鏡頭角度和你當時的站位、頭部高度,完全吻合。」

我渾身一凜,猛地抬頭——目光直鎖天花板轉角。

「煙霧警報器……」

我翻身躍上椅子,一把擰下那個灰白塑膠外殼。內部結構被改裝過:底座中央嵌著一枚與殼體同色的微型針孔鏡頭,直徑不足五毫米;旁側並排貼著微型麥克風孔與一顆低功耗WiFi模組,線路極細,沿著內壁隱入警報器主電路板背後——偽裝得天衣無縫。





「這是……」Kala倒吸一口氣,聲音微顫。

「接上無線網路後,會自動錄影、即時上傳……」我喉頭一緊,徹底確信——冤家不在遠方,就在屋裡;甚至更糟:敵人一直與我們共享每一幀畫面。

「這種設備不是淘寶隨便下單就能買兩三台的。得透過熟門熟路的安裝人員,才可能長期、反覆、不引人懷疑地佈設。」林宇辰轉向我,語氣沉穩,「你有沒有想過,誰能長期進出這棟大樓?」

我腦中飛速掠過昨日翻閱的維修名單、物管排班表、夜間出入紀錄,還有幾張被我隨手標註的監控截圖。

「只有『杜立』。」我說,「連續四天深夜進出社區,每次報備都是『維修公共設施』。」

「還有誰跟他一塊?」Kala立刻追問。

「物管名冊上還登記了一個姓鄧的,但住戶從未見過這個人。」林宇辰翻開筆記本,指著自己手抄的出入紀錄,「昨天我核對過,他倆的進出時間幾乎重疊。」





「難怪監控畫面裡,凌晨三點還能拍到『維修員』提工具箱上樓——人家根本就是光明正大地進來,連遮掩都不必。」我冷笑一聲,那笑裡沒有嘲諷,只有對自己疏忽的懊惱,和對現實無力的疲憊。

「那現在怎麼辦?」Kala望著我,眼裡交織著哀傷與怒意,「報警?還是……我們先動手?」

「都要做。」我咬緊牙關,「但得一件一件來。」

我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拆下煙霧探測器——那枚偽裝成安防設備的針孔攝像頭。取出後,立刻封入新購的防靜電夾鏈袋,壓緊封口。「這支我親自送警局。只要技術組願意協查,至少能追出設備批次、出貨流向,甚至安裝痕跡。」

林宇辰打開筆電,調出屋內平面圖:「我們先盤點:所有攝像頭可能覆蓋的角度。有沒有新增的死角?還是……原本以為安全的地方,其實早被盯死了?」

Kala打開手機電筒,我拿起另一支,三人分頭細查——牆角接縫、插座面板後方、吊燈燈罩內側、衣櫃頂板、天花板裝潢凹槽、甚至窗簾軌道夾層……

「這邊沒有!」

「衣櫃上方……空的。」

「廚房天花板的感應燈底下,燈罩與龍骨之間……什麼都沒有。」

一輪掃過,四處傳統監控死角全部比對完畢。除了剛拆下的煙霧探測器,僅剩一處尚未確認:水電管道區的檢修口。

「管道區?」林宇辰腳步一頓。

「等等。」我轉身快步衝向廁所,拉開天花板吊頂的方形檢查口。

「Orson!小心有蛇!」Kala在身後驚呼。

我沒停,伸手探入陰暗狹窄的夾層——指尖觸到一截冰涼、光滑的塑膠外殼。

「找到了!」我用力一拽,將一枚比煙霧探測器更小、更扁平的黑色攝錄模組扯了出來。外殼標示的型號不同,但結構如出一轍。

「錄音還是視訊?」林宇辰問。

「得拆解才能確認儲存方式。」我用衣角輕擦外殼灰塵,遞給Kala,「幫我用手機拍清楚型號和接口。」

她接過,迅速對焦拍照:「這個型號……是舊款自動循環錄製機,錄滿即覆蓋,不連網、不傳輸。阿然,你家這幾年有沒有整修過天花板?」

「去年做過防水整修,順便換了全屋燈具和部分吊頂。」我語氣一沉,「如果是那時候動的手腳——在拆舊裝新之間的空檔,他們早把東西塞進去了。」

我走回客廳,一言不發地坐上沙發。桌上整齊擺著兩枚證物、一張手繪佈點草圖、三支手機——螢幕不停閃動:鄰里群裡傳來昨晚樓道發現的模糊鞋印、貼在電梯口的無名紙條照片,還有張茜家陽台欄杆上,新拍到的一頂陌生鴨舌帽。

「你說,可不可怕?其實整棟樓,全都被一雙眼睛盯著——每家每戶,都成了錄影帶裡的劇場。」林宇辰搖著頭,語氣沉得像壓了鉛。

「美康邨根本就是一座巨型實驗場,專門測試人對恐懼的承受極限。」我苦笑著評論。

「現在……還能信誰?」Kala眼眶泛紅,聲音微顫。

「信……」我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能信那些還願意追查到底、不把真相藏起來的人。只要我們不被這種威脅壓垮,他就永遠算不上真正贏了。」

「警局得趕緊去一趟。」林宇辰提醒。

「趁熱。」我點頭,起身穿外套前,又仔細掃視一遍屋子裡每一處細微異常。

我們逐間房再查:廁所鏡後、陽台門縫、衣櫃內側、門背、鞋櫃最深處。每掃過一處,心跳便快一分。忽然,Kala指尖一指門背——「這陽台門內側有新劃痕!」

我立刻衝過去細看:門板內側從下往上,幾道細而亮的刮痕清晰可見,像是剛用指甲劃出,其中一道痕裡,還卡著一根短短的淡棕色毛髮。Kala立刻舉起手機錄影、拍照。「快!記下來——這可能是潛入時留下的。你昨晚不是也聽到低聲說話?」

「毛髮……可能是那個小男孩的。」她補了一句。

「群裡剛有鄰居在LINE說,昨晚看見一個戴口罩的男人,牽著個陌生小孩,從三樓樓梯間悄悄往下走。」林宇辰盯著手機螢幕,「這組合,和你們昨晚錄到的聲音完全吻合。」

「連孩子都敢用……」我咬緊牙關,「這到底是什麼心理?竟拿無辜當掩護?」

「小孩的家長,要麼是共犯,要麼也是受害者。」Kala語氣平靜,卻透著冷意,「否則,誰會讓孩子半夜跟著陌生人亂跑?」

「今天不只報警,我們還要主動敲那戶人家的門。」我斬釘截鐵,「誰敢阻攔,就當面攤牌。」

「你是打算直接攤牌?」林宇辰略顯詫異。

「不是為了洩憤,而是要讓所有人明白:威脅不是你一個人的,是共有的。只要大家開始互信,他們的計畫,就再難藏得住、推得動。」我正色道。

「好,我陪你先去物管,再去警局。」Kala溫柔地擁抱我一下,像在給我撐住最後一寸脊樑。

出門前,我特地給母親、還有美康邨幾個核心鄰居組的小群,分別發了簡訊:說明屋內新發現針孔攝影機、陽台門新劃痕、可疑毛髮等異常,並提議今晚下班後,於社區活動室召開一場透明說明會。回覆來得比預期更快,也更沉重:
「又裝了新監控頭?」
「鞋印最近越來越明顯……」
「孩子昨晚一直哭,連陽台那盆茉莉,今早也莫名枯了……」

整條走廊靜得詭異,像塞滿了吸音棉。每一步腳步聲都嗡嗡迴盪,綿長得令人窒息。

剛走到樓梯口,就遇見徐伯從上而下巡邏,眼底佈滿血絲。「Orson,昨晚又出什麼新狀況?」他嘆了口氣,聲音沙啞。

「剛才又收到一段偷拍影片。」我壓低聲音,「煙霧警報器裡挖出針孔鏡頭;廁所天花板也發現異常接縫;還有陽台門內側的新劃痕。」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騷擾案了。」徐伯搖頭,「我馬上聯絡警方,今晚起加派保安輪班。你們若再有錄影證據,務必備三份——一份交我,一份交物管,一份自己留底。」

「徐伯,有個叫『杜立』的工人,您還能聯絡上嗎?」Kala問。

「恐怕聯繫不上了。這兩天他交班都沒再出現。」徐伯聲音壓得更低,「大概率……已經跑了。」

「您覺得他是畏罪潛逃?」林宇辰問。

「要是被當場抓包,他絕不敢再踏進社區一步。」徐伯語氣篤定。

我默默記下這句話,隨即走進物管辦公室,將新取得的監控鏡頭、錄影檔、毛髮樣本,一一交由主管登記備案。他一邊撥打110報警,一邊盯著證據搖頭:「社區技防必須升級——今晚起,每戶加裝臨時防撬門鎖。物管再不作為,大家真要集體投訴了。」

離開物管後,我們三人一同往警局走。路上,我終於放慢腳步。世界彷彿重新找回節奏——焦慮仍在,但思路清晰了。街頭陽光灑在出租車玻璃上,卻沒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種鋒利如刀刃的冷。

在警局門口,我深吸一口氣,說:「走吧,是時候面對他們了。」

「我們不是孤軍作戰。」Kala緊緊挽住我的手臂。

「就算崩潰,也要崩在正義面前,而不是崩在黑暗裡。」我點了點頭,語氣沉穩而堅定。

林宇辰站在我左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今天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

走進警局辦公室,日光燈泛著冷白的光。我將證據一一遞上——加密視頻、小區監控截圖、多段錄音筆原始檔案。年輕的周警官翻閱時眉頭越鎖越緊,反覆核對時間戳與設備識別碼,最後抬頭,語氣嚴肅:「Orson,這起案件已正式升級,依規程須移交市局技術偵查組處理。」

「請務必盡快調取美康邨全區監控,」我急切補充,「我懷疑受害戶不止一戶。」

「上午十點前會有初步回覆。」他點頭承諾,「我們已同步通知物管,今晚起將對美康邨全棟展開技術巡檢,重點排查各樓層弱電井、有線端口、公共區域設備箱,凡有異常拆裝痕跡或未登記線路,一律登記封存。」

「住戶最近壓力極大,許多人連開門都手抖。」Kala替整棟樓發聲,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如果警方能公開發布安全警示與應對指引,大家至少知道——自己不是在胡思亂想。」

「會的。」一旁的女警官接話,語調沉穩而有分量,「此案已納入市級公共安全專案,由市公安牽頭,聯動網安、技偵與社區治理部門協同辦理。同時,市心理危機干預中心將指派專職心理師進駐美康邨,設立定點諮詢站,提供免費、保密的輔導服務。」

我略一遲疑,還是問出口:「那……技偵組能今晚就進場嗎?我們希望在設備被二次干擾前,完成全部現場勘查與取證。」

「明白。」周警官當即答應,「技術人員今晚八點前抵達,同步啟動遠端溯源與本地設備檢測。但請務必注意:所有原始證據請另行拍照、錄影存檔,原始載體切勿自行刪除或格式化;現場若發現新增可疑設備,請立即封存、標記位置,並第一時間撥打我們直通電話,切勿擅自拆解或觸碰。」

林宇辰問:「這類遠端操控的針孔設備,警方通常怎麼追查?」

女警官答得乾脆:「先鎖定雲端後台帳號與登錄IP,協調國內服務商調取註冊資料;再比對設備序列號、固件版本與通訊協議,由技偵組逆向追蹤數據流向。但現實中,多數設備使用虛假身份、跳板VPN與境外中轉伺服器,破解需時間。一旦鎖定供應鏈、境內代理或技術支援團隊,我們會第一時間通報你們。」

「若發現其他隱蔽監控或竊聽裝置,請立即封存並聯絡我們。」周警官鄭重強調,「同時,請暫時避免讓非必要人員進入你們住所及所屬樓層,尤其勿讓物管或維修人員單獨作業。」

「那周邊社區、其他樓棟呢?」我問。

「已啟動區域聯防機制。」女警官補充,「今晚起,片警、技防專員與物管將聯合巡查全區,重點覆蓋電梯井、樓頂水箱間、地下室弱電間等技防盲區,並對所有新近報修、異常斷網或『設備升級』記錄進行倒查。」

「心理師將於明早九點起主動聯繫美康邨各棟樓長,居民可憑門禁卡預約諮詢,無需登記身份。」

「警方全程專案跟進,所有線索請直接撥打值班專線,無需經由物管轉達。」

「你們……真的辛苦了。」Kala低聲說,眼裡有倦意,也有一種久違的踏實。

臨出門前,周警官又提醒一句:「若今晚再出現異常訊號、設備異響或可疑人員靠近,請優先確保人身安全,遠端錄影留存即可,切勿正面對峙或冒險取證。」

辦完筆錄,我們三人並肩走出警局。冷白的燈光從身後傾瀉而出,將三道影子拉得又長又直,靜靜鋪在水泥台階上。我忍不住回頭——警局門楣下那條尚未撕去的舊式警戒標語,在燈光下泛著微黃的舊色,像一道未癒的傷,也像一線剛透進來的光。

「下一步怎麼安排?」林宇辰問我。

「回美康邨。先聯絡小區居民會,再逐一訪問已知受害的鄰居,盡可能蒐集所有線索;同時耐心等待警方行動。不管黑暗裡還藏著誰,此刻我們已不是孤身一人——而是一群人,一起活下來。」我深吸一口氣,語氣沉穩。

「Orson,今天你還在我身邊,對吧?」Kala緊緊握住我的手。

「當然。」我輕聲回應,「天亮之前,絕不分開。」

我和Kala、林宇辰從警局走出來,陽光與樹影在人行道上交錯鋪展,身體裡卻還殘留著警局那股冷冽的螢光燈氣味——像是皮膚底下滲進了某種無形的寒意。

美康邨在盛夏午後看似安寧如常,樓宇整潔,樹影婆娑,老人在花園裡閒坐,孩童在涼亭下追逐。可這份日常底下,始終浮著一層難以驅散的暗影,彷彿剛才警局裡那些證據袋、記錄本、指紋粉還未收妥,現實便無法真正乾爽起來。

「Orson,你今天表現還不錯,比昨天鎮定多了。」Kala壓低聲音,輕輕牽起我的手,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安慰。

「還能不鎮定嗎?」我扯了扯嘴角,卻沒半點笑意,「以前處理類似騷擾案,頂多三五天就能釐清脈絡;可美康邨這起,拖得越久,越像在一點一點掏空人的耐性——快輪到人性崩潰了。」

「你說……再這樣下去,大家還能信任嗎?」Kala忽然放輕語調,目光微垂,「這麼多針孔攝影機、匿名紙條,等公司看到新聞,誰還信你是受害者?不都當你精神異常?」

「呵,讓他們說吧。」林宇辰笑了一聲,試圖鬆動氣氛,「反正我們現在就是這起事件的主角,誰寫出來,都是部暗黑小說。」

穿過社區花園時,圓頂噴水池邊幾個老太太正餵魚,閒談聲斷續飄來:「樓下又來警察巡了……」「Orson那個啊,聽說他家鬧鬼……」那些碎語輕飄飄的,卻與方才警局裡冷硬、節制的對話形成尖銳對比。

「Orson,我們直接回家,還是……?」Kala試探性地問。

「先上樓,檢查家裡有沒有新異常。林宇辰幫我盯著玄關,動作快一點。」我的語氣依舊冷硬。

一進美康邨樓梯口,就見徐伯正和物管經理巡視樓層。見我們回來,兩人點頭示意。林宇辰稍稍靠前,低聲提醒:「你回頭得留神公司那邊——梁建國又不是不清楚你這案子,這節骨眼,他肯定不高興。」

「我知道。」我點頭,卻不願多想。自從紙條、針孔攝影機、匿名郵件接二連三出現,我在公司的處境,就像那台老舊空調——表面運轉如常,實則隨時可能被一陣風吹停,連餘溫都留不住。

回家後仔細檢查一圈:沒有新紙條、麵粉陷阱完好無損、錄音設備運作正常。我與Kala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亮起——工作群組跳出一條訊息,是主管梁建國發的:

「Orson,公司近期風聲較緊,領導希望相關人員嚴守工作紀律,勿將私人事件帶入辦公場所。請明天準時到崗。」

「又來這一套。」我輕笑一聲。Kala湊近看螢幕,搖搖頭:「明明大家都是人,出了怪事,就只會指著你說麻煩,假裝事不關己——那副嘴臉,真讓人噁心。」

「沒事。我近來也沒打算請假,明天先去觀察情況再說。」話是這麼說,心裡那股壓力卻像被收緊的風衣領口,鬆不開、吹不散,只能硬頂著。

回想公司那棟冷冰冰的大樓——辦公桌一排排筆直排列,白日裡工卡「滴答、滴答」的刷卡聲此起彼落。每次案子進展、有人生病、有人鬧事,大夥的第一反應永遠是「保持距離」。這群人,和我一起在電腦前喝過無數杯苦咖啡、聊過無數則辦公室八卦與笑話;可當恐懼降臨,他們比誰都快收起同理心,悄悄掩上門。

「Orson,晚點你有打算回公司一趟?」林宇辰靠在沙發上問。

「去。肯定要去。」我直接拉開抽屜,把工卡和筆記本塞進背包,「他們今天態度怪得很,我要親自看看,誰在背後講我什麼閒話。」

「你敢單身上陣?」Kala語氣不滿,「萬一他們……」

「用不著怕。」我打斷她,「他們最多背著我說瘋話。公司這群人,每人手上都有一百條黑歷史,只是輪到我,現在最『受矚目』罷了。」

話音剛落,手機群組又跳出幾則訊息:
「Orson,聽說你家出事了,還好嗎?明天開會別忘帶會議記錄本。」
「Orson,保重啊,最近領導臉色有點怪。」
「你家那件事……是不是跟美康邨的社區命案扯上關係了?真的假的?」

我沒時間一條條回,只冷冷發了一個「都好,謝謝」的表情貼圖。

Kala見我臉色微變,輕輕搖了搖頭:「你最近敏感得像玻璃,中午吃點甜的吧。」

「你陪我吃一碗甜豆花,等下你留家,我自己去公司就行。」我拍拍她的肩,「你累了一天,該睡了。」

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點頭:「別跟他們硬頂,留點體力,對付屋裡的陷阱,還有群組裡那些話。」

……

抵達公司時,大樓冷氣開得極強,螢光燈白得刺眼,一寸寸掃過百無聊賴的辦公桌。所有同事都有意無意朝我這邊挑眉、偷瞄。昔日有說有笑的場景,今天只剩一水兒的冷臉。

我放下電腦背包。早上剛打掃過的環境,椅子上還留著我前一晚坐出的淺淺壓痕。打開電腦,螢幕上跳出幾十封未讀郵件——有人把小區新聞截圖轉貼進群組;也有人假意關心,實則提醒我「專案截止在即,Orson請專注工作」。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檔案夾,開始歸檔前天錄下的調查備忘,順手將USB內容同步備份至雲端。就在這時,主管梁建國拖著步子從茶水間走來,停在我桌旁,輕咳一聲:「Orson,你來一下,領導有點話要交待。」

「知道了。」我面無表情地站起身。

會議室玻璃門一推開,一股濃烈的冷氣混著消毒水味撲面而來。人事主管、IT負責人老厲,還有兩位部門小主管,已全數就座。人人坐得筆直,神情嚴肅得像在模擬法庭聽證。

「Orson,」梁建國開口,語氣平板,「最近公司氛圍有點不對。我們理解你家裡出了狀況,但你連日報、週計畫、專案進度,幾乎都沒按時提交。」

「我週計畫都同步給你了。」我語氣平靜,「只是最近加班晚,可能沒像之前那樣仔細校對。」

「領導不是責怪你,是提醒你適可而止。」IT老厲插話,手指敲了敲膝蓋,「我們收到員工反映,你家群組裡的『直播片段』『報警對話』,已經流到公司內部。這會影響整體形象,也擔心公開討論引發負面效應。」

「是啊,部門同事天天問你安不安全——你自己都沒勇氣好好休息嗎?」另一位小主管半真半假地補上一句。

「你這話怎麼講?」我抬眼,冷靜盯回去。

「我們都聽說了,美康邨那起案子很複雜,也理解你當記者有職業敏感。但現在專案正臨結點,你卻總帶著手機,什麼都錄、什麼都存,有同事擔心你『神經太緊』,會影響工作效率。」梁建國頓了頓,刻意加重語氣,「這對其他同事,也不公平。」

「所以,是因為我太敏感,才拖累了大家?」我壓著怒氣,聲音低而沉,「如果專案有任何疑問,他們可以當面找我。我沒失聯、沒遲到、沒鬧過失職。」

「Orson,工作總歸是工作。」老厲拍了拍膝蓋上的筆電,「我們沒權利過問你的私事——只是提醒你,若長期把恐懼帶進辦公室,不如考慮調整崗位,或先暫休幾天。」

「說白了,就是嫌我麻煩?」我故意問得輕。

「Orson,別激動。」梁建國舉起手,「剛剛警局有人打來,問我們你目前的在崗狀況,也問你最近精神狀態是否穩定。這不是公司主動查你,是警方依程序徵詢,我們必須記錄、彙報。」

「你們……跟警局聯動?」我心口一沉——原以為警方只是例行調查,沒想到已直接向公司調閱背景。

「這是程序所需,不是針對你。」梁建國補上一句,「目前你仍繼續上班。但若再有類似精神壓力事件,或管理層認定有影響團隊運作之虞,可能建議你先休息一段時間。」

「休息?」我扯了扯嘴角,「是要我自動消失,還是別在公司添亂?」

「我們沒那麼說。」小主管連忙擺手,「你最近表現其實很努力,只是……大家希望你能保持專業。」

我忽然很想笑,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沒再回應,只淡淡說了句:「我明白。」便轉身離開會議室。

主管們彼此交換一眼,半強迫性地結束了這場「談話」。

回到工位時,剛才還斜眼偷瞄我的幾個同事,立刻低頭埋進電腦螢幕裡。有人在即時通訊視窗裡敲下「你還好嗎?」「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之類的字句,但語氣明顯比以往生疏太多;幾個平時熟得像哥們的關鍵同事,這回竟連私訊都不敢發了。

我一邊整理桌面,一邊回想剛才與主管們那場僵持的對話。他們怕我、避我,不願承認——內心那種恐懼,終有一天也可能在自己身上發作;可輪到我成了主角,他們又立刻端出模範姿態,要求我「自律」、「穩定」、「回歸正常」。

中午,Kala傳來訊息:
「Orson,公司怎樣?」
「冷得跟太平間差不多,」我回,「你還記得我常說的那句?『人性在恐懼裡,最愛演假象。』」
「你只管做好自己。」她立刻補上。

我剛回完這句,工位後方忽然有人壓低聲音叫我。
「Orson,你還能熬下去嗎?」是老周,語氣半是擔憂、半是同情。
「你不是有錄音筆嗎?真遇到什麼突發狀況,該錄就錄,別管工作群怎麼想——我們真怕哪天新聞播你名字哩。」他小聲補了一句。

「放心,」我裝作輕鬆地笑,「你們會第一個知道內幕,然後才被公司『技術性辭退』。」

老周強忍笑意,點點頭:「能開玩笑,說明你還沒崩潰嘛。我們背地裡都說,你是這種大案小說裡,唯一活著走到終章的角色!」
我故作輕鬆地拍他肩膀,說:「等大結局,我請全組人喝酒。」

午休過後,同事們看我的眼神開始失語——我進進出出,有人盯著我,卻不說話;主管桌邊的討論聲裡,夾雜著「Orson」「精神狀態」「監控」幾個敏感詞;就連幾個愛八卦的女同事,也貼著茶水間門縫交頭接耳:「聽說他家每天都像CSI現場……」

我一下就明白了——只要那種恐懼還沒被真正面對、沒被化解,公司裡的「防線」就不會消失。我已成了眾人眼中「異常」的具象化符號;就算我撐得住,他們也無法再信任一個「不再純粹日常」的人。

下午三點多,專案會議一結束,主管梁建國特意敲了敲我的電腦螢幕,冷冰冰地發來訊息。

「沈然,下週會議記得提前交PPT。」

「好的。」我用標準的辦公語氣回覆。
他頓了頓,又追加一句。

「記得,專案結點,就是團隊考覈的底線。」

「明白。」我依舊不帶情緒地回應。

下班前,我刻意走進電梯間,果然看見茶水間裡正聚著幾個人。見我走近,他們瞬間噤聲,眼神緊繃,幾乎是戰戰兢兢地盯著我。

「唷,沈然,下班啦?今晚又要查案?」小秦突然揚起笑,語氣刻意輕快。

「查案?」我順著接話,「公司這才真是訓練場——每天腦補三次,都夠開三場內部座談會了。」

大家禮貌地乾笑一聲,隨即各自傾身閃避,氣氛僵冷如刀割。

晚上走出公司大門時,Kala又發來一則簡訊:
「你還好嗎?誰又氣你了?」

「都好,只是……我已經不是這裡的人了。」
我低頭刷著手機,想裝得灑脫些,心裡卻像被鋒利的薄刃割開,苦澀悶得發疼。

走回美康邨的路上,夜風濕重,潮氣沉沉壓在每一寸神經上。我抬頭望見天台那盞昏黃的燈,還有幾個剛放學、正蹦跳著往家跑的小孩。忽然間覺得,這井然有序的社區,竟比公司更「適合」一個受害者活下去。

到了家門口,燈已亮著——Kala早一步進來開了燈。她見我臉色蒼白,立刻伸手扣住我的手腕:「Orson,你這表情,像剛從霧屋那場戲的尾聲甦醒過來。」

「公司那氣氛,像被毒打過一頓。久了,我倒習慣了。」

「你別低落太久。我說過,那種冷漠是他們的自保機制,不是你的同路人。」她握得更緊了些,語氣溫柔得讓人幾乎藏不住眼底的動容。

「有你在就好。我真的……累了。」我一頭栽進沙發,像卸下所有支撐的骨架。

這時林宇辰剛煮好一壺熱茶,端過來笑著說:「Orson,喝點熱的——至少還能感覺自己是個活人。」

我抬眼看他,目光卻不自覺越過他肩頭,落在樓下廣場:兩個年輕媽媽正牽著孩子仰頭看星星。那一瞬,我忽然明白了——菜板上留下的腳印、巡夜時踩髒的麵粉、辦公室裡那些裝作事不關己的肩膀……它們不是混亂,而是這世界的「防線」。只是,我不再屬於公司那一邊。

「Orson,你其實比自己想的堅強得多。」Kala輕聲說,手仍輕倚在我背後。

「我沒得選。安全感一旦碎了,哪裡都是流放地。」我語氣平緩,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確認的事實,「有你們陪著,我還能繼續熬下去。」

「今晚我們輪流查一次陷阱,然後都睡一會。該交的證據,早送進警察手裡了;接下來要守的,是咱們家最後一道光。」她說得堅定,沒有猶豫。

「只要有你們在,總能從暗處,一點點翻出光來。」我嘆了口氣,心想:就算所有單位、公司、鄰居都築起防線,我們仍能在恐懼之中,多走一步。

夜深時,樓道又傳來走動聲。林宇辰默默遞來一杯熱茶:「Orson,這案子,永遠在考驗人性最柔軟的那一塊。」

「嗯。但我願意相信——我們,還能比恐懼更堅持一點。」我抬頭望向窗外的黑夜,輕聲說,「明天走進公司、走進家門,都不用怕了。」

Kala低笑一聲:「你要是真能這麼想,遲早全公司都佩服你。」

「信任很難。可當你連懷疑的力氣都沒了,反而開始學著珍惜手邊還沒有崩潰的人。」我對著茶杯升騰的熱氣低語,目光始終停在窗外——那些燈火,正一盞盞,悄然熄滅。

「你說,公司那些人,真有一天會願意站到第一線嗎?」林宇辰故意插話,「還是等你查完案子,他們只記得你PPT裡的標點有沒有對齊?」

「我相信,總有一兩個人會懂。」我淡淡一笑,搖了搖頭。心裡清楚:人在群體裡,本就更願意遺忘恐懼——否則,根本活不下來。

「Orson,你今天在公司,忍得很辛苦吧?」Kala語氣忽然柔了下來,指尖輕輕敲了敲我的杯沿。

「還能怎麼樣?辦公室的人心,比樓道裡的陰影還會鑽縫。」我苦笑,「不過你猜怎麼著?剛才老周偷偷跟我說,他覺得我會是那種小說裡……活到最後的人。也算一點溫暖。」

「有時一兩句真心話,真的能頂很久。」她微微靠過來,聲音壓得更低,「加油,Orson。不用所有人都懂、都站在你那邊——只要還有一兩個人,願意跟你一起熬過去,你就不是孤軍。」

「你這位軍師開示完,我心裡都亮堂不少。」我輕笑,「明天進公司,得喊你當隨隊心理師。」

「喊我過去?我第一句就懟你主管!」Kala眉一揚,語氣裡全是不服氣。

「你那脾氣真進了公司,我這工作怕是保不住了。」我忍不住笑出聲。

「你怕什麼?」林宇辰插嘴,「公司太冷,就辭啊。反正你們這案子,搞不好真能上新聞——屆時全行搶著要你。」

「什麼行?抓鬼的,還是裝監控的?」我假裝調侃,心裡卻暖意漸漸泛開。

沙發另一頭的手機突然一亮。是工位上的副主管發來的訊息:
「沈然,明天請務必報備健康狀態。公司可安排心理諮詢,別太壓抑。有事,隨時溝通。」

「你看,我真成重點保護對象了!」我把手機舉給他們看。

「說不定他們不是怕你出事,是怕你把全公司氛圍搞得……太超現實。」林宇辰搖頭擠眉。

「他們怕的不是『真相』被掀開,而是習慣與安全感被打破。」我總結道,語氣裡夾著無奈,也有一絲自嘲。

「但只有你,敢親手掀掉那層安全感。」Kala語聲微沉,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欣賞。

「你們是忘了,昨晚輪流查陷阱,查到凌晨四點?」我反問,語調裡刻意添了點輕鬆,像把沉重的東西,悄悄托給了他們。

「忘不了,但有你陪,我們害怕,也不怕了。」Kala說完,伸手緊緊攥住我的手指——那是一種用力到發燙、卻真實得讓人安心的溫度。

「我也是。」我頓了頓,低頭看了眼茶杯,茶已微涼,「公司冷,牆厚,人多,敢說假話的人更多;可我只管今晚還在家裡的人。這裡,才是我打算死撐到底的地方。」

「那……明天想吃什麼?」Kala忽然轉了話題,像伸手拂開一層沉沉的霧氣,「明天,不許再列一堆『突發應變』計畫,就踏踏實實吃頓飯,怎麼樣?」

「你買菜,我煮。」我答得認真。

「你可別又搞那套『守夜三明治』——上次那東西害我整晚胃脹,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皺眉,語氣是假認真,眼底卻有笑意。

「明天一定給你燉牛肉蘿蔔。」我嘴硬,「就算有人闖進來,也得先等我把鍋刷乾淨!」

話一出口,自己先軟了半截——心底那點倔強,早被她一句話化成了溫熱的妥協。

「記得戴錄音筆,一邊煮一邊錄,回頭交給公司領導,就叫《安心燉湯》專輯。」林宇辰插話,語氣輕鬆。

我們三人對望一眼,竟都笑了。那笑不是勉強,也不是敷衍;是在連日恐懼與壓力層層壓迫之下,第一次因為一點微小、具體、屬於日常的溫度,悄然鬆開了緊繃的神經。也許,這才是夜最深、恐懼最盛時,最難被奪走的東西。

夜已深。我打開手機備忘錄,把今天所有重要的人、所有未回的訊息,再仔細確認一遍。抬頭時,Kala已在對面沙發上微眯起眼,睫毛輕垂;林宇辰側躺在沙發另一端,嘴角還噙著未散的笑意。

我輕聲說。

「晚安。」

「晚安,Orson。」Kala閉眼前,輕輕回了一句。

「你們倆別再神神叨叨了——明早記得叫我起來吃早飯。」林宇辰翻個身,聲音含混,半夢半醒。

窗外風聲未歇,防線仍在。
但只要屋裡還有這幾個互相信賴的人,黑夜再長、公司再冷,天,總會亮。

第十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