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場

屋內夜色已沉,燈光在牆角鋪開一層薄薄的暗影,彷彿連時間也終於肯暫停喘息。我斜倚在沙發邊,耳畔只有Kala輕微的呼吸聲,與林宇辰沙啞低沉的夢囈。這些平日聽來荒謬又溫暖的聲響,此刻卻像一層無形的底噪——在經歷昨夜的監控異常、門外可疑鞋印、信箱裡那張字跡潦草的紙條、公司高層的冷處理,以及警局例行卻令人窒息的巡查之後,它們竟成了美康邨每一道牆縫、每一寸地板裂痕裡,悄然滲出的不安。

我睜開眼,夜燈灑下暖黃微光,可心裡那團濃重的恐懼,卻一絲未散。腦中不由自主地重播:主管垂眼不語的側臉、警局窗口後那張毫無表情的登記表、社區群組裡越滾越大的民怨貼文,甚至樓下阿婆經過時壓低嗓音的竊語——所有曾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安全感,都像方才窗外掠過的風聲,來得猝不及防,去得乾淨利落,最後只剩自己,緊緊抱住自己。

「Orson,你還醒著嗎?」Kala輕聲問,語調裡透著細微的倦意。

「嗯。這種夜,哪睡得著。」我下意識放柔了聲音,與白天在公司會議室裡硬扛群眾質疑的語氣,判若兩人。





「你已經撐很久了。」她緩緩坐起,黑髮垂落肩頭,目光停在我臉上,「你有沒有發現,我們的安全感,早就外溢到家門之外?連最親近的人,都在替你背著整個世界。」

「是啊。」我輕聲應道,抬眼望向窗外,「昨晚我甚至覺得,屋內與屋外的界線正在融化——那些所謂『防線』,不過是心理上的一場儀式。現在誰家沒多裝一把鎖?連小區群組,都快變成案情通報專區了。」

「你累不累?」她伸手捏了捏我的手指,「明顯瘦了一圈。」

「比公司那些冷眼,還算好一點。」我自嘲地笑了笑,「公司裡,好像只剩冰箱和我還算有活力。他們怕我,卻又說不出怕什麼。其實每家每戶都有自己的鬼故事,只是沒人敢講出口罷了。」

「你還想著公司?」Kala語氣微帶揶揄,「Orson,你這人有時候比新聞還執拗。都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惦記著領導的會議PPT?」





「我甩不掉那一套。」我苦笑,「公司冷漠也好,社區監控也罷——困在美康邨的,從來不只我一個。我們各自守著一扇門、一盞燈,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對抗同一種未知。」

「你是不是想連自己家都當辦公室?」她半開玩笑。

「我有時候真的想。」我低聲說,「如果安全感能用會議記錄本換回來,我能寫兩百頁。可問題是——每頁紙,都正被監控鏡頭盯著。誰敢下結論?」

林宇辰在沙發那頭翻了個身,嘟囔一句:「你們倆別再討論會議了,讓我這外人省點腦容量!」

「早安,林。」我看著他那副睏倦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你要是真能幫我們擬出一套『居家防線策略』,明年我親自給你升職。」





「誰稀罕你升啊?」他搖頭,「我不吃公司那一套,只關心今晚有沒有人闖進來,能不能安穩睡到天亮。」

「要安穩,太難了。」我搖頭,語氣沉了下來,「今天我一進門,就覺得安全感像一盆靜水——表面平滑,底下卻暗流翻湧,隨時會有石頭從深處撞上來。」

Kala起身走進廚房,端回一杯溫熱的牛奶,「你喝。別再空著肚子想人性了,不如先去陽台,把那串新留下的鞋印記下來。」

「你只會逼我吃,卻又不陪我一起神經質。」我笑著說,語氣裡卻仍夾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力。

「我陪你神經質。」她也笑,「這份安全感,可比麵粉陷阱實在多了。」

「安全感,本來就是個可笑的概念。」我喝了一口牛奶,溫熱滑入喉嚨,「真的安全過一晚,才算數。」

「你這人倔得要死。」她靠在我肩上,輕聲說,「你有沒有發現,信任也在外溢?你記得昨天公司那個老周嗎?他說你是那種,能活到小說終章的人。」

「活到終章,是病態。」我苦笑,牛奶的溫度還在舌尖,心裡卻泛起一陣苦澀,「我寧願公司裡也能多一把保溫瓶——至少有人在夜裡問一句:『你還好嗎?』」





這時窗外樓道忽然喧鬧起來:鄰居吆喝小孩的聲音、隔壁阿婆壓著嗓子討論昨晚監控畫面的語氣,斷斷續續飄進來。「Orson,社區今晚是不是又有警車?」Kala抬頭問。

「我不知道。」我望向窗外,只見大門口站著幾名保安,目光如釘,一動不動盯了半小時,「警局已介入物管調查,但這種事,社區裡誰也壓不住。」

「有警察巡查,有物管巡邏,你還覺得不安全?」Kala嘴裡咬著吸管,語氣難得輕快。

「安全感分場地、分群體、分氣氛——人心比門鎖更難防。」我指腹摩挲著牛奶杯底,忽然覺得這杯子和公司那群人很像:表面光潔,實則薄脆,裝的不是奶,是壓抑的膽怯。

林宇辰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亂得像被風吹過的草堆:「你們還在聊安全?昨晚群組全炸了,台長阿姨直接私訊我,問今晚要不要守夜。我快成美康邨義務夜巡員了。」

「你確實適合。」我笑著打趣,「皮厚抗壓,誰請你守夜都放心。」

「守夜哪有你們倆專業?」他哼了一聲,「不信你試試——只要你們在家,連野貓都不敢進美康邨三號樓。」





「黑夜怕的不是我們,」Kala挑眉,「是我們家那圈麵粉陷阱。」

「陷阱至少有用。」我朝鞋櫃旁一指——地上兩道淺灰印痕還在,「你真想抓監控者,筆記本借你。我記的比監控錄影還細。」

「記錄狂魔。」她輕拍我手背,「可安穩不是靠筆記換來的。你得先學會睡一整晚,明天才有精神去公司『打仗』。」

「公司才是最大的監控者。」我下意識嘆了口氣,「你聽見他們昨天怎麼說我了嗎?冷得像冰櫃,生怕沾上一點麻煩——誰敢多看我一眼?」

「你總不會真習慣吧?」Kala低笑,「公司人再多,懂你的,也就家裡這幾個人。」

「夠了。」我揉揉她的肩,「你讓我安心,我才能不把那些冷臉當回事。」

「你該學會的,是先護住自己。」她側過臉,目光沉靜,「你一直扛著,沒人能陪你撐過一整夜。」

我望進她眼裡,忽然明白:這夜裡的溫柔,才是最難得、也最脆弱的安全軟肋。





這時門鈴響了——「叮咚」一聲,清脆得像敲在緊繃的神經上,客廳氣氛瞬間一滯。

「誰?」林宇辰壓低聲音。

「我去看看。」我起身走到玄關,貼近貓眼。

門外是徐伯。他穿著洗得發白的保安制服,眼下泛青,眉間堆著倦意:「Orson,你家昨晚沒出什麼事吧?」

「沒事。」我開門,「不過……我剛把新裝的監控頭送警局了。北側樓道你順便再查查?」

「已經安排了。」他掏出巡邏記錄本,邊寫邊說,「最近整棟樓都繃著,誰都怕出事,巡邏班次加了三倍。你有什麼不妥,隨時講。」

「廁所門口那枚腳印,你留意過嗎?」我指了指牆邊。





他點點頭:「看過。比以前留下的灰印深,邊緣清楚,不像路過蹭的,倒像刻意踩的——不像是外人,更像住戶自己留的。」

「新搬來的幾戶?」我問。

「樓下三戶這週全換了人。」他嘆口氣,「新面孔,底細還沒摸清。」

「也可能是『老朋友』換身皮,又來演一齣。」我自嘲地笑了笑。

「你腦子太靈,但別讓它一直轉著。」他拍拍我肩膀,「你有女朋友、有朋友、有警察、有物管——真有事,我們第一時間到。」

「謝謝徐伯。」我語氣放輕,送他到門口。

回到客廳,Kala正翻開筆記本:「Orson,要不要繼續寫『恐懼外溢』?昨晚你多記了一頁,我讀著都像在看懸疑小說。」

「哪有那麼誇張?」我翻到新頁,把紙條、鞋印位置、時間、光線條件一一補全,「不過是家裡的錄影機、公司的冷眼、樓道的腳印、群組裡的低語——全是日常,只是被放大了。」

「你把所有細節都記下來,是不是想讓自己能安慰每一個失眠的人?」Kala側過身問。

「我寧願把恐懼交給筆記本,也不願一個人硬撐到天亮。」我低聲說,「你看,信任就是在記錄裡悄悄滿溢——誰不想問一句:『你會陪我到天亮嗎?』」

「我一直都在。」Kala笑了,「你記得我說過嗎?安全感要分工合作。一個人想太多,兩個人一起,反而能抵住黑暗。」

林宇辰在一旁打趣:「你們倆今晚要不要開個『安全小組討論會』?我可以自薦當記錄員!」

「你還差點火候,才夠格當記錄員。」Kala笑著捏了他一下。

「我可是在努力!」林宇辰咧嘴,「美康邨最『神經質』的不就是咱仨?今晚乾脆組個『守夜巡房小隊』怎麼樣?」

「守夜小隊是你提的——明早早飯,你負責。」我順勢接話。

「你們想吃什麼?牛肉燉蘿蔔?」他眨眨眼。

「還有小米粥。」Kala立刻補上。

我望著他們,忽然發現屋內的氣氛,竟比窗外的黑夜更沉靜、更踏實。

「Orson,你明天……還要去公司嗎?」Kala語氣忽然柔了下來,「那地方冷冰冰的,又不是你的家。有我們陪著,就算公司倒了,也不會全塌。」

「明天還是得去。」我輕嘆,「公司不懂家裡的恐懼,但我得面對。」

「但你要記住:安全感,是你自己一點一點建起來的。」她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會。」我答得很快,心裡一暖,像有光悄悄滲進來。

「你們倆真夠了啊。」林宇辰起身拉開窗簾,晨光霎時漫進來,「今天小區的晨光不錯,明早一起吃早餐吧。」

「有你在,美康邨再多監控鏡頭,我們也不怕。」我笑著說,話出口才意識到,這句玩笑裡,竟藏著真實的安心。

「你這傢伙,信任都外溢到通宵了。」Kala握緊我的手。

屋裡三個人的呼吸輕緩交疊。窗外是未退的黑夜,屋內卻浮著一種沉靜的暖意——所有恐懼仍在,仍如暗潮湧動,卻在此刻,被信任與陪伴穩穩托住了一半。

「今晚就這樣吧,記錄到天亮,剩下的,交給明天。」我說,語氣儘量平穩,卻掩不住底層那一絲刻意放柔的溫暖。

「要不你守夜,我來煮早餐。」林宇辰接得自然,語調輕鬆,像一陣微風,悄悄吹散我們剛剛聚攏的緊繃。

「你要是真能早起——我請你喝牛奶!」Kala笑出聲,清亮響亮,彷彿光憑這一句,就把屋裡殘存的陰影劈開了一道縫。

「有你們在,美康邨再密的監控,也壓不住這份踏實。」我再次擁住她,手臂收得稍緊了些,像在確認某種真實。

「我可不保證你不鬧。」她朝我眨眼,嘴角微揚,眼裡全是笑意。

「我就是要鬧!」我笑得幾乎跳起來,連疲憊都暫時被掀翻在地。

窗外,晨光悄然漫過樓沿,傾瀉而入;屋內小燈暈著暖黃,三個人的笑聲與靜默交織,溫柔而確鑿。美康邨這棟老樓裡的每一處陰影,彷彿都在此刻,被這點微光與暖意,輕輕撫平了一角。

「Orson,你這傢伙,神經質是神經質,但偶爾還真挺有感染力。」林宇辰隨手撥開窗簾,語調輕快地說。

「你再笑,事情就真要糟了——昨晚那些監控鏡頭、紙條、公司裡一張張冷臉……我看你明天還剩多少力氣。」我笑著往沙發背一靠,語氣雖鬆,心裡卻沒那麼輕鬆。

「其實……我也快撐不住了。」林宇辰攤開雙手,疲倦不自覺地滲進語氣裡,「但你們啊,說是倔,倒不如說是執著——咬緊牙關,也要留著最後一盞燈。」

「我們這哪是倔?是怕黑啊!」Kala低聲嘀咕,臉上寫滿不服輸,「人本來就怕黑。」

「所以你才躲在我懷裡?」我順勢輕拍了拍她的手。

「Orson,你這自戀病又犯了。」Kala冷笑一聲,手卻沒抽開。

林宇辰在一旁假裝嘆氣:「你們兩個又膩歪上了——要不今天乾脆開直播?這部《恐懼之中》,光靠日常對話就能火。」

「林宇辰,你比誰都愛八卦。」我笑著回應,「你才最適合當守夜主播。」

「我要真有你們那本筆記的膽量,早去搞社區自媒體了。」他語氣一轉,又帶點調侃。

「你自己沒記錄的習慣,光靠一張嘴,可扛不住美康邨這波監控風浪。」我自嘲地說,同時伸展著酸脹的手臂。

窗外晨光漸淡,樓下傳來倒垃圾的聲響、嬰兒斷續的啼哭、老人推著購物車緩緩經過的輪軸聲。這份再平常不過的安穩,竟讓我恍惚生出一絲錯覺——或許所有恐懼,不過是我們自己在腦中反覆描摹、不斷放大的陰影。

「Orson……」卡菈忽然若有所思地開口,聲音很輕。

「嗯?」我轉過頭望向她。

「你還記得嗎?張茜昨天傳訊說,她家也收到了恐嚇紙條。」她眼中浮起一絲焦慮,「我覺得,這件事恐怕不只針對你一個人。美康邨整棟樓,可能都被『遊戲』選中了。」

「你的意思是……我們只是這場事件裡的主角,但其他人其實也在受害?」我低聲問。

「你不覺得嗎?」卡菈語氣雖輕,卻異常篤定,「如果整棟樓都有人被騷擾,只是大家還在各自隱瞞——畢竟還沒人像你這樣把紙條拿出來公開討論。而且,我昨晚仔細調閱了監控記錄,發現一樓樓道在凌晨兩點多出現了陌生腳步聲,既不是你、也不是我或宇辰的步態,更像是外來者深夜潛入。」

「對!」林宇辰立刻接話,「我剛才看微信群,四樓的黃太太也說,她家門口昨晚多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踢開門就能見你』;還有幾戶鄰居反映,半夜聽到窗戶被敲響。這已經不是巧合了。」

「Orson,你有沒有想過——這搞不好是一起發生在美康邨的集體案件。」卡菈盯著筆記本,語氣沉穩。

「你們說得對。」我深吸一口氣,「我昨晚整理的監控時間點、紙條內容、門口鞋印……連徐伯今天早上都跟我提,最近好幾戶都在『疑神疑鬼』,說家裡有異樣、樓道有怪聲。如果只是單純針對我,對方根本沒必要這麼高調、這麼廣撒網。」

「我們得行動起來。」卡菈語速加快,「聯合所有受害住戶,一起向警局提交正式協查申請。光靠我們幾個人在家防範,再謹慎也會有疏漏。」

「我贊成。」林宇辰一拍手,「你們現在是案件核心,不如立刻建一個『美康邨安全專案群』,住戶分區負責、交叉核對,說不定一晚上就能揪出新線索。」

「你這人一提議就是大陣仗。」我笑著搖頭,「不過今晚你得值第一班,明天一早,把初步彙整交給我。」

「沒問題!」他爽快應下,「你當軍師,卡菈當參謀,我就負責跑腿、盯監控、送咖啡——勤雜工,專業的。」

「你們一群人通宵熬夜,明天誰還敢接我的早餐?」我故意逗他。

「安全才是第一職責。」他笑得坦然,「沒安全感,誰還睡得著?」

「其實,」Kala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疲倦,「有時候真希望你能多睡一晚。這些事,靜下來想想,真不值得整棟樓陪你一起陷進去。」

「你是不是也快魔了?」我輕輕戳了戳她的肩。

「我……唉。」她嘆了口氣,語氣苦澀,「大概早就習慣了——跟你一起提心吊膽。」

「你可是我的勇敢會長啊。」我故作輕快地說。

「哪敢跟你爭這稱號。」Kala翻了個白眼,嘴角卻微微鬆動。

「你們倆啊,嘴上吵得熱鬧,其實心裡都繃得緊,又忍不住想笑。」林宇辰苦笑著攤開雙手。

「沒你在,就少了一味火氣。」我順口接道。

屋裡的氣氛忽而輕鬆、忽而緊繃,像大提琴低音弦上緩緩流動的旋律,偶爾躍出一顆顆跳動的音符。我忽然明白,恐懼的本質,從來不只來自那些陰影、紙條或詭異的線索;它更藏在人與人之間那種欲言又止、彼此牽掛的連結裡。只要還有人並肩站著,再駭人的真相,也能多撐住一分勇氣。

正準備著早飯,剛泡好的茶還冒著熱氣,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從玄關傳來。

「誰?」我壓低聲音問。

「我來!」林宇辰主動起身,朝門口走去。

「別急著開門,」Kala提醒,語氣沉穩,「今早先看貓眼,不許鬆懈。」

林宇辰放輕腳步走到門邊,貼近貓眼觀察片刻,回頭用嘴型示意:「是張茜。」

「開吧。」我點點頭。

門一開,張茜站在門外,臉色略顯憔悴,手裡拎著一袋還溫熱的早餐。「Orson,我知道你昨晚沒睡好。我家也出事了——窗邊又發現一張紙條,寫著『你越怕,越容易被看見』,陽台地板上還留了一枚清晰的鞋印。」

「你家也有?」Kala立刻接話,語氣一緊。

「嗯。我原本還以為只是你這邊出了狀況,誰知道連我們也沒躲過去。」張茜苦笑一下,聲音裡透著疲憊與無助。

「我們昨晚也新增了幾項異常記錄:廁所門框下方出現新鞋印、煙霧警報器內部被拆開,藏了一顆微型攝影頭,還有公司主管今天一早進辦公室時,全程沒跟任何人對視,臉色陰沉得反常……」我一邊說,一邊指向桌上攤開的筆記本與幾張照片。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麻煩。」張茜伸手輕拍桌上的記錄本,語氣認真起來,「我搬來美康邨才兩個月,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實。如果大家願意組個安全巡防小組,我第一個報名。」

「這話說得好。」林宇辰笑著接話,語氣輕快卻不輕浮,「『美康邨防線專案』,即日起,我自薦副會長。」

「你少湊熱鬧。」Kala揚眉一笑。

「Orson,你能不能擬一份簡單的安全協議?今晚起輪流守夜,分工記錄異常,誰發現新線索,立刻通報、同步報警。」張茜望向我,眼神誠懇。

「我來寫。」我點頭,「你今晚就和我們一起記錄。有任何新懷疑、新線索,或覺得誰值得聯繫一起查證,都儘管說——我們一起面對,不藏著、不猜著。」

「好。」她應得乾脆,「我待會兒回樓上,把所有可疑物件、痕跡全拍下來,馬上傳你微信。」

Kala已默默倒好一杯溫茶遞過去:「先喝口茶,別怕。人多,不是人多吵鬧,是人多才真正有底氣。」

「你們三個……是要組隊抓鬼嗎?」張茜忽然咧嘴一笑,神情鬆了些。

「要是哪天《美康日報》頭版寫『美康邨居民聯手破獲連環監控案』,」林宇辰眨眨眼,「主角團名單,鐵定有我們。」

「別鬧。」Kala把早餐推到她面前,「有事慢慢理,但飯得先吃——有力氣,才有安全。」

我們四人圍坐桌旁,說起昨夜的異響、監控死角、門縫下的鞋印、字跡工整卻令人背脊發涼的紙條……話越說越細,心卻越靠越近。那種長久以來的孤立與壓抑,正一點點被一種沉靜而真實的共識取代——原來黑夜再深,也深不過人與人之間,願意彼此靠近的溫度。

「你們有想過,這起案子背後,是否藏著更深的動機?」張茜一邊吃飯,一邊低聲問。

「你是說七年前那樁命案?」我壓低聲音。

「很可能有關。」她點點頭,「我翻了些舊新聞,發現案發後,曾有一群人刻意盯著那間屋子,反覆說一句話:『看得見,卻摸不著。』而昨晚那張紙條上的字句,和當年命案現場留下的謎語,幾乎一模一樣。」

「會不會是當年的老住戶回來報復?」Kala猜測。

「也可能是有人刻意模仿。」林宇辰補充。

「如果真有內鬼,物管和保安恐怕連臉都不敢露。」我用指尖輕敲茶杯,語氣難得沉靜。

「我們得聯合所有受害戶,集體報案。」Kala斬釘截鐵,「群裡每戶都要針對自家異常現象拍照存證,再統一提交給警方。人越多、證據越齊,案子才越受重視。」

「我有個想法。」張茜放下筷子,「今晚不只守夜,還得每三小時向警方通報最新異常——讓警方無法忽視,更不能拖延。」

「不愧是老師,一出手就是標準作業流程。」林宇辰笑著打趣。

「我做事,向來有原則。」張茜揚眉,語氣不輕不重,卻自有分量。



「其實最難的,不是查案,而是信任。」我望著桌面,聲音微沉,「昨晚我甚至懷疑自己——連最親近的人,都可能是『監控者』。」

「別這麼灰心。」Kala柔聲說,「真正能彼此信任的人,不會因為一樁案子就動搖。我和你,就是最好的證明。」

「美康邨最大的奇蹟,大概就是——在恐懼裡鍛鍊出來的信任感,始終不肯被黑夜壓垮,也不向冷眼低頭。」林宇辰輕聲感慨。

「你們要相信,我們可以一起走出黑暗。」張茜看著我們,語氣輕,卻很穩。

我抬眼望向這張餐桌:晨光正一寸寸漫過四角,映在每張臉上。恐懼與希望交疊,竟奇異地融成一種溫熱的重量——不是單純的壓力,而是活下來的、沉甸甸的感激。

「如果今晚再出現紙條、監控畫面,或是陌生鞋印……我們一起查,一起報警。」我說。

「我陪你守夜。」張茜笑著點頭。

「夜宵我包了。」林宇辰立刻接話。

「我只要有你們在身邊。」Kala輕撫我的手背,掌心溫暖,語氣堅定。

屋外樓道尚靜,人聲稀疏;下一次威脅,或許已在暗處悄然蓄勢。但只要我們三人、三戶結成一道防線,美康邨再深的惡意,也終將被這份溫柔,一寸寸拖回現實。

這天上午,我和Kala、林宇辰、張茜輪流檢查全屋每一處陰影與死角:客廳桌下、廚房吊櫃、廁所窗台、衣櫃頂端、陽台欄杆——所有可能藏匿異常的角落,全都覆查一遍。每拍一張照片、每記下一個時間點,我們都像共同完成了一次沉默而堅定的勇氣練習。

「你們今晚睡得踏實嗎?」我問。

「哪敢啊。」Kala苦笑,「連你都在,我們還硬撐到天亮。」

「萬一有人撞門,我第一反應是舉起手機拍照。」林宇辰拍了拍口袋裡的手機。

「咱們這樓,今晚就是防線組。」張茜語氣平靜,卻毫無猶豫。

窗外,日光破雲而出,灑在美康邨灰白的樓牆上。然而光越亮,騷動越近——社區裡的新一輪不安,正悄然捲起。

晚上八點,群組一聲簡短呼叫,所有案情紀錄、手寫紙條、可疑監控畫面,全數集中上傳、標註、歸檔。

我心裡清楚:只要彼此信任尚存,只要還有人願意並肩守護,再深的黑暗,也能被一點一點推開。

這一章尚未結束。美康邨仍在等待——等待下一波恐懼降臨,也等待下一次,我們重新站起來。

而我的筆記本上,多了一行字,筆跡沉穩、清晰:
「只要還有彼此,無論恐懼蔓延到何處,我們都能背著希望,走下去。」

第十一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