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場

空氣中仍殘留著一絲夜色未散的寒意,而我的心卻像被人用力拍打了幾下,勉強聚起一點可供倚靠的剛強。

「Orson,剩下那點牛奶,你還喝嗎?」Kala半眯著眼問,身子慢悠悠起身,手裡還捧著早已涼透的杯子。

「等我巡完這一趟陷阱再喝。」我答道,順手把錄音筆夾進腋下,目光緩緩掃過客廳每一處陰影。腳步放得極輕、極慢,鞋尖一寸寸挪移,唯恐驚擾了玄關地上那幾枚尚未消散的腳印。

「要不要我陪你巡一圈?」Kala坐在沙發上,眼神比平時更亮。陰影恰巧覆住她的下巴與頰側,襯得神情格外認真,而非疲憊。





「不用了。昨晚你們三個輪班守夜,我還能再假裝勇敢一會兒。」我邊說邊翻開日記本,逐條核對昨夜記錄的重點與定位:「停電後,陷阱被觸發兩次,鞋型一致;廚房門口出現新泥漬;玄關地墊被移動了約四到五公分……可能性太多,不敢排除是小偷。」

「那你再檢查一次衛生間——」Kala回頭補了一句,語氣裡透著疑惑,「昨晚我巡過,好像多了一塊小抹布。」

「好,等我。」我走進衛生間,打開手機閃光燈,沿著地磚縫隙、牆角、管道接縫一寸寸細查。馬桶蓋上,有兩點淡紅印痕,像是指尖無意擦過、又未及拭淨的微跡;地板角落,則靜靜躺著一隻灰撲撲的舊手套——僅有一隻,半截藏在毛巾桶後方。

「林宇辰!」我提高聲量,「你昨晚動過廁所嗎?」

「沒有啊,誰大半夜會去那兒?我睡得死沉。」他抱著枕頭,聲音懶散,彷彿全然不知我已察覺異樣。





「Orson,發現什麼了?」Kala站在門口側身探進來。

「地板有新痕,這隻手套不是我的……」我皺眉,「你們昨晚有人戴過手套嗎?」

「我沒有。」Kala搖頭,語調已悄然浮起一絲不安。

「那應該是……」我沒說完,呼吸卻沉了下來。手套掌心顏色略深,像是血漬蹭上後乾結所留下的黏滯痕跡。我用兩根乾淨筷子小心夾起,迅速裝進證據袋。

「怎麼有血?」張茜湊近,聲音不自覺壓低,「我睡前還特地巡過一次,明明什麼都沒發現……」





「說不定是今早有人進來過?但這痕跡很新……」我盯著手套,背脊微涼,「而且——你們有沒有聞到一絲消毒水味?不是家裡用的香氛,是那種帶鐵鏽氣、半藥半血的混合氣味?」

「有。」Kala點頭,「很淡。是不是昨晚有人進來過?」

「我們凌晨三點還在,那時陷阱明明完好……」我低聲道,「要不等天亮就報警,請警方現場取證?」

「先別急。」林宇辰忽然湊過來,眉心微蹙,「你們看地板縫——這有新落的灰。但昨晚我記得,沒人穿鞋進屋。」

「而且鞋印又多了一枚,是偏斜的右腳印,和樓道裡那幾枚一致……」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道泥痕比其他幾處更重,甚至微微拖曳,透著一絲跛行的痕跡。

「這分明是有人半夜回來,專程檢查我們鬆懈了沒有。」Kala低語,隨即掏出手機,窸窸窣窣拍下現場,邊拍邊輕聲唸:「連手套都敢隨地丟,膽子比昨晚還大。」

「要不要去樓道調監控?」張茜提議。

「監控畫質差,這種凌晨時段,沒人主動翻查,根本看不出什麼……」我回應,「而且——你們昨晚有沒有聽到任何異常聲響?」





「我記得凌晨四點前後,樓道有狗叫。那會兒樓下還有輕微腳步聲,像……有人在巡夜。」Kala微微傾身,一手輕搭上我的腰側,語氣愈發沉靜。


「我想起來了!」林宇辰一拍腦門,「沙發旁的錄音筆,好像多錄了幾秒——門外先有蝸牛爬過的窸窣聲,接著樓梯間傳來幾聲輕微的『咔、咔』,像是有人深夜上樓,又刻意放輕腳步,不想被聽見……」

「快翻錄音檔!」我眼睛一亮。

「好!給我三分鐘。」他迅速掏出那支黑色小型錄音筆,指尖點開時間軸,「錄音時間是凌晨四點五十二分——來了,就是這一段……」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我們圍攏過來,將錄音筆透過藍牙連接手機,聲音經擴音後清晰傳出:樓道裡微弱的感應燈啟動聲,接著是門口——先是一陣極其輕微的金屬轉動聲,像膠帶被小心撕開、又迅速貼回;隨後是有人用指尖緩緩摩挲門把的觸感,最後「啪」一聲輕響,像是手套掉落在地。

「這……應該是戴著手套的人,不小心弄掉了。」Kala低聲說。

「還有呼吸聲。」張茜把手機音量調高,貼近耳邊,「很短,像是在憋氣。」





「糟了……這根本不是臨時起意。」我背脊一涼,「這人是巡夜的,而且早有準備。」

「你還記得七年前那樁命案嗎?」Kala手心微濕,「現場就發現過一隻滴血的手套,還有模糊卻可辨的鞋印!」

我低頭,迅速將手套的細節記進筆記本:指節處褶皺走向、掌心紋路、邊緣磨損程度……手心微顫,但筆跡仍穩。這不是單純的驚悚,而是一種被命運推著往下走的必然感——你無法停步,只能繼續拾起下一塊碎片。

「這還不是最詭異的。」我補充,「我們家雖不是重點,但前任房客的日記裡,剛好也提過類似手套。」我翻開那本紙頁泛黃、邊角捲曲的日記,指尖停在末頁——一行褪色字跡清晰可辨:「凌晨時分,有人戴半舊手套而至,鞋印留在水池旁——命案發生前一日。」

空氣霎時凝滯。沒人開口,連呼吸都放輕了。

「要拍照存證、同步通報警方嗎?」張茜問。

「先拍,再分三份存證。」我語氣果斷,「今夜事態已不同。若手套上的血與七年前命案現場DNA比對吻合,這就不再是惡作劇,而是連環作案的明證。」





「你拍,我標註。太慌容易遺漏細節。」Kala一邊接手手機,一邊交代,「重點拍大拇指外側——血色最深;掌心有細碎燈籠花紋,是某種老式勞保手套的壓印。」

「你經驗太豐富了。」我點頭,語氣卻壓不住一絲顫,「但如果真有人半夜闖進來……」

「不是『如果』,是『已經』。」林宇辰把手機輕輕放在桌上,第一次沒帶半點調侃,「你看門縫積塵的擾動痕跡、廁所地磚縫裡的新泥、鞋印邊緣的潮濕度——這人不只熟門熟路,更懂怎麼避開監控死角。」

「要不要現在就通知物管或報警?」張茜再問。

「暫緩。」我回得乾脆,「驚動對方,可能讓線索中斷。這案子的複雜度,已經不是單一事件,而是整棟樓的系統性佈局。」

「One step at a time,好嗎?」Kala語氣沉穩,像一塊壓艙石。

我將拍攝完成的照片一一上傳至群組。每一次點下「傳送」,都像往深潭投下石子,水面只餘一圈圈擴散的漣漪——無聲,卻不容忽視。

混亂之中,我的腦中已自動串起所有線索:樓道腳印的步幅與傾角、手套材質與血跡分布、錄音裡的呼吸節奏、停電時段與黑暗覆蓋範圍、倉促的拖行聲、七年前命案現場的殘留痕跡……





我很少這樣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竟比現場刑警更執著於一處一處收攏證據。不是出於責任,而是恐懼需要形體——只要線索夠多、夠實、夠連貫,這一切就還不是無解的噩夢。

「Orson。」Kala忽然抬眼,「林宇辰手機剛收到社區群訊:二樓王阿姨說,今早發現自家門口也有一隻沾血手套,還聽到凌晨有重物拖地的悶響。」

「不只我們。」我壓低聲音,「鄰居也被納入了『巡查範圍』。這根本不是隨機騷擾——這是一場預謀已久、層層推進的『現場驗證』。」

「再記錄一次:」我轉向大家,「今天上午八點半警方取證前,所有證物、錄音、照片、筆記,全部彙整完畢,一次提交。」

「如果……」張茜聲音微緊,「如果血是新鮮的?」

「那就代表,案子昨晚已升級。」我語氣沉靜,卻字字清晰,「不只是騷擾,而是現行犯行,甚至可能已有傷亡。」

「從現在起,所有人不得單獨行動。」我目光掃過每張臉,「輪值記錄、即時回報、現場痕跡全數保留。任何異常,無論多微小,都必須即時報警。」

「明白。」Kala點頭,立刻啟動錄音筆,對準手套、門把、鞋印、門縫泥痕,一一錄下環境音與口述標註。

這時手機震動,是警局周警官來訊:「Orson,今日上午八點半到貴宅取證。另請所有發現血手套、異常鞋印或可疑痕跡的住戶,於八點前將電子檔回傳至專用信箱。」

「這次警方終於認真了。」林宇辰難得沒笑,語氣低而實,「還好你們全程留證,不然又會被當成『壓力太大、幻聽幻覺』。」

窗外天光漸明,室內仍冷。我的視線始終沒離開那只手套——它靜靜躺在證物袋裡,像一顆尚未引爆的引信。

Kala遞來一杯熱咖啡,「Orson,喝一口。待會兒要面對警方,得清醒。」

「好。」我仰頭灌下一大口,苦澀直衝喉嚨,舌尖微麻,把那點浮動的懼意,硬生生壓進食道深處。

沙發上,我們目光交會。我低聲下令:「確保現場痕跡完整不被破壞;警方到場後,全員出示原始錄音、錄像與筆錄;手套由警方當場封存;今晚起,所有人不得單獨行動;今後任何異常,無論多微小,一律報警;所有照片、錄音,同步群組並分散備份——外面就算暴雨傾盆,我們之中,至少有一人,必須清醒記下完整的證據鏈。」

Kala點頭,眼底有光。張茜臉色仍白,但已鬆開緊握保溫杯的手。林宇辰沉默點開相機,對準門把,開始重拍細節。

「今後我們要嗎?」張茜輕聲問。

「要。」我斬釘截鐵,「不怕被笑神經緊繃,只怕證據不夠多——只要證據夠多、夠硬、夠連貫,這案子,就不可能被掩蓋、被遺忘、被輕輕帶過。」

我一掌拍在茶几上,聲音不響,卻穩如磐石:「今晚是暴風雨前夜。能記多少,就記多少。」

四雙眼睛靜靜相望。那一刻,暴風雨早已不在天邊,它正在我們彼此凝視的瞳孔深處,悄然蓄力。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中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握得更緊了些。黑夜剛退,窗外卻烏雲翻湊,天空沉得像一口壓著巨石的深井,預示這一天絕不會太平。屋內每盞燈光都彷彿被濃霧吞噬,只剩我們這四人組成的小小同盟,在混沌中勉力撐起一隅遮風避雨的微光。

我抬眼掃過客廳裡的三人:Kala倚在餐桌邊,目光緊鎖手機螢幕,正專注盯著群組訊息;張茜站在玄關手套架旁,面色凝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副沾著淡褐色污漬的黑色手套;林宇辰已捲起袖子,站姿挺直,神情像一柄出鞘未久、卻已蓄勢待發的刀。

「Orson,你剛提的現場管理,我負責門口與走廊陷阱的巡檢。」林宇辰邊說邊朝玄關邁步,「你這邊再確認一次事故錄音和日記內容,尤其時間點跟細節。」

我點頭,合上膝上那本硬殼日記本,深吸一口氣,將手機重新切至錄音模式。「任何異常,第一時間同步;記錄,絕不能中斷。」我低聲重複一遍,語氣沉而穩。

這時,天邊忽地滾過一聲悶雷——不似遠處雷鳴,倒像有什麼龐然巨物盤踞在美康邨樓頂,把整個清晨硬生生磕碎成一片片顫抖的瓷片。

客廳霎時靜默。只有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清晰得近乎刺耳。我們不約而同放輕腳步,小心翼翼避開地板上那些尚未清理的鞋印——彷彿只要踩錯一步,證據就會在無意間被抹去。

「我倒牛奶給你們,提提神。」Kala的聲音刻意放得輕快,尾音卻仍掩不住一絲緊繃。

「你以為喝牛奶就不怕黑?」林宇辰扯了扯嘴角,「我昨晚靠三包低糖餅乾撐過整夜。」

「你就是嘴饞,不吃一口真睡不著。」張茜苦笑,聲音微啞,「現在美康邨的夜班,比醫院急診還耗神。」

我望著她們你來我往的對話,腦中有一瞬想放空,身體卻本能地繃緊,不肯鬆懈。

「別閒聊了。」我收回思緒,語氣略硬,「白天都沒放過我們,晚上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現在,把分工說清楚——誰守門、誰巡走廊、誰專責記錄,一一分明。」

「那你呢?」Kala湊近一步,「待會兒要不要跟我去二樓樓道?昨天那裡新出現的鞋印,方向跟深度都怪。你腦子裡,怕是早排好動線了吧?」

我朝她一笑。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中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握得更緊了些。黑夜剛退,窗外卻烏雲翻湊,天空沉得像一口壓著巨石的深井,預示這一天絕不會太平。屋內每盞燈光都彷彿被濃霧吞噬,只剩我們這四人組成的小小同盟,在混沌中勉力撐起一隅遮風避雨的微光。

我抬眼掃過客廳裡的三人:Kala倚在餐桌邊,目光緊鎖手機螢幕,正專注盯著群組訊息;張茜站在玄關手套架旁,面色凝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副沾著淡褐色污漬的黑色手套;林宇辰已捲起袖子,站姿挺直,神情像一柄出鞘未久、卻已蓄勢待發的刀。

「Orson,你剛提的現場管理,我負責門口與走廊陷阱的巡檢。」林宇辰邊說邊朝玄關邁步,「你這邊再確認一次事故錄音和日記內容,尤其時間點跟細節。」

我點頭,合上膝上那本硬殼日記本,深吸一口氣,將手機重新切至錄音模式。「任何異常,第一時間同步;記錄,絕不能中斷。」我低聲重複一遍,語氣沉而穩。

這時,天邊忽地滾過一聲悶雷——不似遠處雷鳴,倒像有什麼龐然巨物盤踞在美康邨樓頂,把整個清晨硬生生磕碎成一片片顫抖的瓷片。

客廳霎時靜默。只有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清晰得近乎刺耳。我們不約而同放輕腳步,小心翼翼避開地板上那些尚未清理的鞋印——彷彿只要踩錯一步,證據就會在無意間被抹去。

「我倒牛奶給你們,提提神。」Kala的聲音刻意放得輕快,尾音卻仍掩不住一絲緊繃。

「你以為喝牛奶就不怕黑?」林宇辰扯了扯嘴角,「我昨晚靠三包低糖餅乾撐過整夜。」

「你就是嘴饞,不吃一口真睡不著。」張茜苦笑,聲音微啞,「現在美康邨的夜班,比醫院急診還耗神。」

我望著她們你來我往的對話,腦中有一瞬想放空,身體卻本能地繃緊,不肯鬆懈。

「別閒聊了。」我收回思緒,語氣略硬,「白天都沒放過我們,晚上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現在,把分工說清楚——誰守門、誰巡走廊、誰專責記錄,一一分明。」

「那你呢?」Kala湊近一步,「待會兒要不要跟我去二樓樓道?昨天那裡新出現的鞋印,方向跟深度都怪。你腦子裡,怕是早排好動線了吧?」

我朝她一笑:「我就是流程本身。沒我盯著,你們早亂成一鍋粥。」

「Orson,」她正色點頭,「這場暴風雨,指揮權歸誰?」

我頓了頓,挑眉反問:「你還用問?」

「是啊,」她立刻接話,語氣篤定,「這三天臨時築起的防線,少了你,我們根本撐不到現在。」

我故作輕鬆地揚起嘴角:「那照你說的,今晚守夜會可以加場茶敘。」

「你們真當這是鬼故事讀書會?」林宇辰在門口揚聲打斷,「別忘了——昨晚有人進屋、留下手套。對方很可能正盯著我們,看我們怎麼『自救』。」

「林宇辰說得對。」張茜緩步走近,手指仍按在桌角,指節泛白,「我們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抬手、每一腳落點,都得留神。昨天凌晨的鞋印、今天玄關的手套、還有那股始終散不去的藥水味與鐵鏽氣——全跟七年前那宗懸案筆錄裡的描述一模一樣。你們覺得,會是同一夥人嗎?」

我直視她,語氣慎重:「八成是。我剛才重翻日記最後幾頁,也寫著同樣的線索——凌晨兩點十七分,鞋印首次出現,時間點,跟我們這幾晚的記錄完全吻合。」

「最可怕的是……」Kala壓低聲音,「對方來無影、去無蹤,整條樓道竟沒一個鄰居看見陌生人。要麼是住戶本人,要麼——就是跟物管串通。」

「所以今天必須把所有具備門禁權限的人名單攤開來。」我點頭,抬手點開手機備忘錄,「等會兒警察來,全程開放旁聽;監控錄影,我們自行備份三份。現在,我們已不敢全然仰賴他人,只能靠自己。」

話音未落,樓道裡忽然傳來幾聲腳步——「踏……踏……」節奏遲滯、拖沓,鞋底與地磚摩擦的聲響不協調得令人心懸。

「等一下!」我立刻舉手示意安靜。

「又來了……」林宇辰壓低嗓音,順手抄起玄關旁的錄音筆朝我晃了晃,「這聲音,從昨晚四點後就沒斷過。你說,會不會是有人……專程等我們起床?」

「不排除。」我下意識回應,同時將錄音筆音量調至最高。

就在這時,手機突地一震。我心口一跳,急忙點開——是警局值班群組發來的簡訊:

「請備妥現場錄音檔、手套、血跡與鞋印照片,供技偵採證。八點三十分將有刑事技術人員到場,現場須維持原狀,切勿移動或清理。」

「看來警方也察覺不對了!」Kala鬆了口氣。

「但你們想想……」張茜扶著桌沿,語氣沉緩,「若這次真能挖出點什麼,這幾晚的熬、怕、疑,就不算白費。」

「最怕的,是又查不出來。」林宇辰搖頭,眉宇緊鎖,「最後只說監控模糊、證據不足——程序永遠擺在真相前面。」

我點頭:「我們的日記、錄影、現場筆記,若警方不重視,就拉群組一起走信訪程序。」

話音剛落,樓道裡忽又傳來低語——兩個男人壓著嗓子,語速急促卻刻意收斂:

「你確定是這戶?」「確認,就是這間。」「昨晚鞋印的初步比對結果……」

話未盡,鞋底在地磚上來回拖滑的聲響,清晰得令人脊背發涼。

我心頭一凜,伸手扣住Kala的手腕,連眨眼都不敢。

「咦……這聲音……」張茜側耳傾聽,眉頭微蹙,「怎麼有點熟?」

「像不像林宇辰?」Kala狐疑道,「但沒他那麼浮誇……倒有點像老物管梁建國。」

我立刻啟動手機錄音,指尖微顫。就在這時,一縷晨光斜斜穿過窗簾縫隙,灑進走廊——玻璃門上,赫然映出兩道人影:林宇辰與公司主管梁建國,正低頭交談,神情緊繃,距離我們的門口,不過三步之遙。「我就是流程本身。沒我盯著,你們早亂成一鍋粥。」

「Orson,」她正色點頭,「這場暴風雨,指揮權歸誰?」

我頓了頓,挑眉反問。

「你還用問?」

「是啊,」她立刻接話,語氣篤定,「這三天臨時築起的防線,少了你,我們根本撐不到現在。」

我故作輕鬆地揚起嘴角。

「那照你說的,今晚守夜會可以加場茶敘。」

「你們真當這是鬼故事讀書會?」林宇辰在門口揚聲打斷,「別忘了——昨晚有人進屋、留下手套。對方很可能正盯著我們,看我們怎麼『自救』。」

「林宇辰說得對。」張茜緩步走近,手指仍按在桌角,指節泛白,「我們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抬手、每一腳落點,都得留神。昨天凌晨的鞋印、今天玄關的手套、還有那股始終散不去的藥水味與鐵鏽氣——全跟七年前那宗懸案筆錄裡的描述一模一樣。你們覺得,會是同一夥人嗎?」

我直視她,語氣慎重。

「八成是。我剛才重翻日記最後幾頁,也寫著同樣的線索——凌晨兩點十七分,鞋印首次出現,時間點,跟我們這幾晚的記錄完全吻合。」

「最可怕的是……」Kala壓低聲音,「對方來無影、去無蹤,整條樓道竟沒一個鄰居看見陌生人。要麼是住戶本人,要麼——就是跟物管串通。」

「所以今天必須把所有具備門禁權限的人名單攤開來。」我點頭,抬手點開手機備忘錄,「等會兒警察來,全程開放旁聽;監控錄影,我們自行備份三份。現在,我們已不敢全然仰賴他人,只能靠自己。」

話音未落,樓道裡忽然傳來幾聲腳步——「踏……踏……」節奏遲滯、拖沓,鞋底與地磚摩擦的聲響不協調得令人心懸。

「等一下!」我立刻舉手示意安靜。

「又來了……」林宇辰壓低嗓音,順手抄起玄關旁的錄音筆朝我晃了晃,「這聲音,從昨晚四點後就沒斷過。你說,會不會是有人……專程等我們起床?」

「不排除。」我下意識回應,同時將錄音筆音量調至最高。

就在這時,手機突地一震。我心口一跳,急忙點開,是值班群組發來的簡訊。

「請備妥現場錄音檔、手套、血跡與鞋印照片,供技偵採證。八點三十分將有刑事技術人員到場,現場須維持原狀,切勿移動或清理。」

「看來警方也察覺不對了!」Kala鬆了口氣。

「但你們想想……」張茜扶著桌沿,語氣沉緩,「若這次真能挖出點什麼,這幾晚的熬、怕、疑,就不算白費。」

「最怕的,是又查不出來。」林宇辰搖頭,眉宇緊鎖,「最後只說監控模糊、證據不足——程序永遠擺在真相前面。」

我點頭。

「我們的日記、錄影、現場筆記,若警方不重視,就拉群組一起走信訪程序。」

話音剛落,樓道裡忽又傳來低語——兩個男人壓著嗓子,語速急促卻刻意收斂:

「你確定是這戶?」

「確認,就是這間。」

「昨晚鞋印的初步比對結果……」

話未盡,鞋底在地磚上來回拖滑的聲響,清晰得令人脊背發涼。

我心頭一凜,伸手扣住Kala的手腕,連眨眼都不敢。

「咦……這聲音……」張茜側耳傾聽,眉頭微蹙,「怎麼有點熟?」

「像不像林宇辰?」Kala狐疑道,「但沒他那麼浮誇……倒有點像老物管梁建國。」

我立刻啟動手機錄音,指尖微顫。就在這時,一縷晨光斜斜穿過窗簾縫隙,灑進走廊——玻璃門上,赫然映出兩道人影:林宇辰與公司主管梁建國,正低頭交談,神情緊繃,距離我們的門口,不過三步之遙。

「Orson,」Kala問我,「你有沒有什麼印象——他們是什麼時候走到一塊的?」

「沒有……他們平時幾乎不交談,只有每週例會才偶爾說上幾句。」我話才出口,腦中忽然閃過昨天下午:我遲到回公司時,梁建國竟特地繞到後巷抽了根煙。難道昨晚的鞋印、甚至整棟樓突如其來的停電,也和這幾個握有「物管權」的人有關?

一股寒意倏地竄上脊背,我下意識屏住呼吸,悄悄調高手機音量,將兩人的對話完整錄下。

「你還在糾結現場證據?」梁建國壓低聲音問。

「不是糾結,是這案子本來就多線並行。現場細節過早公開,反而容易打草驚蛇。」林宇辰語氣沉冷,字句間透出骨縫裡的銳利,「老梁,別把這當成家務事處理。這次玩大了,我們公司也脫不了干係。」

「你以為誰想沾這閒事?」梁建國用鞋尖蹭了蹭地板,聲音微啞,「底下那幾個年輕人最近不是惹出事了?警察一來,你真能撇得乾淨?」

「我沒把證據交給外人,」林宇辰語調驟然轉冷,「但有些話,只能說到這兒。早點巡完、早點回報,今晚才能稍微安心一點。」

「我們都得裝作沒聽見,明白嗎?」梁建國低聲丟下這句,「否則你一走出來,誰都不會替你收尾。」

這段充滿暗示的對話讓我渾身一僵,寒毛直豎,連指尖都泛起刺骨的涼意,彷彿凍住一般。

等腳步聲徹底遠去,Kala貼近我耳邊,聲音緊繃而嚴肅:「Orson,你剛才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我壓低嗓音,一邊迅速將手機錄音與日記按時間軸比對,「林宇辰……他到底在隱瞞什麼?」

「不只林宇辰,連梁建國也牽扯進來了。昨晚我家停電,是不是他們聯手做的?」張茜推測。

「不全怪他們——事情太複雜。比方說,公司向警局報備的內容,是不是還有其他未經登記的管道?」我抬眼,語氣凝重。

我正要繼續推敲,樓道外又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是徐伯,推著手電筒,一路「喀、喀」地走近,聲音壓得極低:「你們最近別亂下樓。今天主棟表面平靜,但晚上巡完務必立刻回報,證據一律留到警察來了再動,一絲一毫都別碰。」

「徐伯,」Kala探出頭問,「今晚誰都不能落單,你自己也得小心。」

「我經歷多了,」徐伯語氣沉穩老練,「這種案子,頭兩天總像暴風雨將至,其實真能熬過去,才輪得到善後。」

我腦中瞬間繃緊一個結,深吸一口氣。

「那我們今天就先等警方完成現場勘驗。」

「有風吹草動,立刻躲回屋裡,別逞能。」徐伯說完,重重點了下頭。

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樓道轉角,我的心猛地一沉——這美康邨,早已不是外人在暗處盯著我們;而是每個住戶、每名保安、每位主管,甚至我們自己人,都成了案子裡潛在的「角色」。

屋裡的氣氛又緊繃起來。Kala 主動上前,輕輕捏了捏我的胳膊:「你在想什麼?別一個人胡思亂想。」

「我……想到昨晚錄音裡那句突然中斷的話。」我低聲回答,「其實最怕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身邊的人明明什麼都知道,卻沒有一個願意對你說實話。」

張茜在一旁點點頭:「信任有時候比證據更難維持。」

「這大概才是恐懼真正的來源吧……」我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

突然,門外再次響起敲門聲——這次異常急促,「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口上。

「誰?!」我提高聲音問。

「警察,開門!」門外傳來一男一女兩道清晰、整齊的聲音——是熟悉的周警官。

我拉開門,走廊燈光瞬間湧入,現場頓時明亮起來。周警官與幾名現場技偵人員已整裝待命,手持全套取證設備。女警低聲示意:「沈先生,請暫勿觸碰現場,我們馬上開始拍照與初步勘驗。」

我語氣異常冷靜,舉手指向關鍵位置。

「這是昨晚事發時戴過的手套、原始錄音檔、所有紙條、現場腳印,以及相關照片;各戶分批提交的電子資料,也都存在這個U盤裡。」

女警動作細緻而熟練,逐一拍攝每處鞋印、泥痕,甚至連監控攝像頭的角度與安裝位置都反覆記錄。她邊拍邊問:「你們家昨晚誰負責巡夜?」

「我們四個人,凌晨兩點到五點輪流,全程不間斷錄音與錄影。」我答得乾脆。

林宇辰、張茜與Kala也立刻補充:「每段錄音的起訖時間都手寫標註在紙上,可與現場聲響、動靜一一核對。」

「有進入廁所的痕跡嗎?」男警官問。

「有。」我迅速翻開筆記本,「半夜三點之後,鞋印與手套印跡都是新鮮的。」

女警隨即用專業儀器比對現場血跡與殘留指紋,最後在窗邊玄關處停住——那裡有幾滴暗紅色水漬,還有一小塊半乾的泥塊。

「警方已初步排除內部自導自演可能。現場檢出大量外來指紋與鞋印,調查已進入下一階段。」周警官語氣嚴謹,不帶情緒。

「有沒有嫌疑人?」張茜忍不住問。

「目前不能透露。」女警語聲溫和,但態度明確,「不過你們的配合極大提升了取證效率,也請繼續保持即時通報。」

「我們能不能……」Kala低聲提議,「今晚召集所有住戶開一場線上群會,請警方當面說明案情重點與防範要點?」

男警官略一停頓,點頭。

「可以。今晚我們也會派員駐點現場,同步與管委會協調防範措施。」

這一刻,我忽然鬆了一口氣。一夜未眠的疲憊與長時間壓抑的緊繃,終於有了些微緩解。手裡那杯咖啡早已冷透,但屋內的氣氛,正一點點緩和下來。

警察離開後,林宇辰拍拍我的肩。「

Orson,來,終於不用只靠你一個人熬通宵了。」

Kala主動扶我坐下。

「先休息一下,待會有什麼事再說。」

「我們這回有後盾了。」張茜輕聲安慰,「就算還有風暴要來,至少警隊已經進了這棟樓,站在這裡等著。」

我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

天色陰沉,雲層低壓,是暴風雨來臨前最深的一層陰影。我知道,這場遊戲還遠未結束——監控的視線仍在,每一個熟悉的聲音背後,或許都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但至少,今晚我們帶著彼此的信任,也迎來了警方的正式介入。在風暴將至之前,我們終於拼出了一點微光。再怕,也終於有了並肩而立的人。

第十三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