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場

但屋內,有那麼片刻,是信任的溫度、同伴的眼神,將我從那場無聲的長夜裡暫時拉了回來。
警方已完成初步現場勘查,剛剛離開;林宇辰仍在玄關邊補設防盜陷阱,Kala則扶我坐進沙發。「Orson,你一夜沒睡,真的撐得住嗎?」她這句話,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壓著疲憊,又裹著柔軟。

「沒事啦。」我勉強笑了笑。她默默倒了杯溫牛奶遞來,自己抱膝坐在地毯上。我能清楚感覺到肩頸肌肉仍在微微顫動,那是驚懼尚未退去的餘震;可耳邊反覆浮現的,卻是警官臨走前說的那句話——「已排除自導自演可能,所有外來指紋均集中於現場關鍵位置」。這句話比昨夜所有的掙扎與質疑,都更真實、更沉重。

「你還敢逞強?」Kala皺起眉,目光直直落在我臉上。

「總得有人記下來。不然每次一亂,就什麼都理不清了。」我扯出一絲笑,同時摸出隨身攜帶的日記本,準備補上昨夜的細節。





「早說過該全程錄音錄影,你這本筆記太舊了——萬一被拿走,警方又說『證據不足』怎麼辦?」她身子微傾,伸手覆上我的手背,掌心溫熱。

「我早備份了。」我搖搖頭,「放心,真要再說『案不成立』,我就把這本日記當小說投稿,你說,會不會有稿費?」

這句玩笑話一出口,連張茜都忍不住笑了:「Orson,你真能把恐懼寫成漫畫啊。」

「漫畫可不只賣驚悚,還得搭愛情線。」林宇辰順勢接話,語氣輕鬆,可眼底那抹未散的陰翳,仍清晰可見。

我苦笑著環視屋內三人:張茜眼下浮著青影,Kala臉色蒼白,宇辰嘴角還留著沒刮乾淨的鬍渣——這些細節,像被拉長的日常褶皺,忽然讓我對「現實」二字產生一種尖銳的迷離感。





「你在想什麼?」Kala輕聲問。她的聲音,在此刻是我唯一信得過的光。

「我在想……七年前。」我忽然揭開最深的那道裂縫,聲音很輕。

「七年前?」張茜微微一怔。

「你還記得清?」宇辰側過頭,聲線壓得極低,「那時候你連現場都沒進過,只說是樁舊案。」

「對,那時我還只是報社裡的實習小助理。」我語調微飄,記憶漸次浮起:「那會兒我還沒搬進美康邨,只是偶爾聽學長提起『那個女住戶』的傳聞……說這棟樓出過命案。」





「你後來不是一直沒查?」Kala搖頭,神色有些異樣。

「當時覺得離自己太遠。直到搬進來後某天,翻出一批舊報剪輯,才發現關鍵人物的名字,竟赫然列在這棟樓的遷戶登記表上。」我低聲說著,指尖已不自覺伸向剛從皮箱裡取出的那本日記。

「你剛才不是說,昨晚發現的細節,和前任屋主筆記裡的記載完全吻合?」她語氣微沉,「你有沒有覺得……命運像活的一樣?」

屋內霎時靜了下來。那沉默極短,卻像雨珠沿著玻璃緩緩滑落,真實得令人屏息。
我的腦中開始浮現零碎畫面:某個深夜,窗外掠過一道黑影,拖曳的聲響沉悶而遲滯;另一日清晨,電梯角落靜靜躺著一本陌生的日記,扉頁上寫著兩三行短句——既不像童話,也不像新聞,更像某種未完成的預言。

你以為你很安全嗎?
你看得見我嗎?
你摸不著我。

「其實那是……」我用指甲輕輕刮著膝頭,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被自己的呼吸吞沒,「大學時偶然遇見的一個女生。我沒當她是誰——只是總在凌晨看見她出現在舊教學樓的樓梯口,手裡抱著一卷衛生紙、一疊手寫筆記本,紙頁邊緣都磨毛了。」





「啊?」張茜臉色一變,瞳孔微縮。

「沒錯。」我喉結動了動,「後來我在報館帶新人那年,加班到深夜。美康邨側樓梯的燈全熄了,樓道濕滑黏膩,我就是那時,在信箱口看見她低著頭,臉幾乎貼在鐵皮上……」

「她說什麼?」Kala湊近了些,指尖輕扣我小臂,力道很輕,卻像叩在神經上。

「她說:『你知不知道,每個人一輩子都得信一次——自己活在別人記錄裡。你有什麼想記住的秘密嗎,記者先生?』」
我複述完,身體仍不自覺地顫了一下。那時我沒懂,直到警方通知我:案主遺留的筆記本裡,有一句話,和她說的一字不差。

「Orson……」林宇辰聲音壓得很沉,「你以前提過,有幾個案子的受害者,說話方式像暗號。是不是她?」

「恐懼總得有分隔線,」我側過臉,苦笑,「不然每晚都像活在同一層樓的噩夢裡。」
「我那時就在想——命案到底算什麼?如果自己的生活,某個角落早已和案件纏上關聯,還能全身而退嗎?」





「你會不會……其實早就被選進這場遊戲了?」Kala語音微顫,但很快穩住,「現在你想起這些,是不是因為手套上那股藥水味、泥地上的腳印……又把你拉回去了?」

我點頭。胸口像被灌進一整壺冰水。記憶一幀一幀浮起,清晰得刺人:樓道、午夜、鞋印、藥水味、那隻被遺棄的手套——所有碎片,在腦中疊成一座密不透風的迷宮。

「還有什麼細節?」她聲音放得更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比如……命案當天,你見過誰?」

我指節繃緊,用力壓住顫抖,努力拉回理智:「那天凌晨,搬家工人和社區小孩在大門口追逐打鬧。後來我反覆比對過監控——他們腳上的鞋型,和昨夜現場留下的泥印,完全一致。還有一個居民,舉止極其異常,挨家挨戶問:『你們家安全嗎?門鎖牢嗎?』我當時只當他神經質。現在想來……那或許就是監控者刻意扮演的『外在角色』。」

張茜低聲問:「你是說……你從來就不是旁觀者?」

「沒錯。」我苦笑,苦得發澀,「那一刻我才明白——樓道、筆記、藥水味、手套、鞋印……它們不是線索,是標記。標記我早已站在案發現場的邊界上。」

「Orson……不會吧?」Kala察覺我臉色異樣,身子微微前傾,「你是不是……怕自己正慢慢變成受害者以外的那個角色?」

「我沒資格那麼驕傲。」我壓下顫音,她坐得更近了,氣息幾乎貼著我耳側,「但真的……如果現場記錄裡,有人刻意藏了關鍵細節;如果每個人都只是案子裡的某個位置;那這案子,永遠破不了。」





說完,那段抄錄在我腦中浮現,像一聲低語:

『你記得的恐懼,不會只屬於你。
有人專門安排號碼,有人遷截鑰匙,有人棚下裝鏡頭,有人故意丟手套、留紙條。
最後能活下來的,都想以為——一切只是幻覺。』

屋內空氣瞬間凝滯。冷汗滑進眼角,刺得生疼。每個人的臉,在昏光裡拉長、停格,像老電影卡住的一幀。

「要不要……再多說一點?」Kala聲音溫柔而綿密,「如果案主和你真有交集,是不是……你漏記了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把過去七年所有記憶,一寸寸理成一條線:「我租這間房時,法律文件上出現過一個名字——不是前房主,而是一個今早警察才剛提過的租戶:陳靜。她離世當天,日記最後一頁寫著:『Orson。』」

「你跟她……真的認識?」張茜語氣謹慎。





「談不上認識。」我緩緩搖頭,「只有一次正眼對話。她說的話,我當時沒懂。現在才明白,全是暗示。」

「如果有人早就在設局……那你不是第一個被監控的?」Kala聲音裡浮起一絲哽咽。

「也許他們一直在觀察——觀察每一個有共情能力的人,觀察每一個對微小異常,都會本能記錄下來的人……」我低聲說,「這種案子,不是單純作案,是一場完整的心理戰。」

話一出口,滿嘴都是冷的。

窗外一聲悶雷劈開天際,雨勢驟至,重重砸在屋頂,啪、啪、啪——像倒數。

「Orson……」Kala輕聲問,「你現在,怕什麼?」

「我怕自己正掉進對方預設的線索裡。」我老實說,「昨晚發現手套時,腦中立刻響起那句話——你以為你很安全嗎?」

「七年前的命案現場,有沒有被遺漏的細節?」張茜急切追問。

「有。」我吸了一口氣,「監控攝影機有一個死角,當時沒人查出。案發前幾天,社區新裝了幾台『假保全鏡頭』,外殼一模一樣,但內部無線路。案主失蹤的三天裡,保安換班時出現一次排班漏洞——新舊班交接空窗,長達四十七分鐘。所有目擊時間,都集中在凌晨兩點三十分到四點二十分之間。」

「剛好和昨夜的時間重合。」林宇辰接得很快。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梳理:「還有一個細節——每次命案發生前,社區小孩都會收到一張紙條。有的夾在樓梯轉角的消防栓蓋下,有的塞在兒童遊樂區的鞦韆繩結裡。紙條上只有一句:『你敢不敢睜眼過夜?』」

「我們昨天也收到過類似的。」Kala點開手機,放大照片,螢幕光映在她臉上,「『你越害怕,越看不清楚。』」

「所有人都在同一場戲裡。」我陷進自嘲,「每個角色都以為自己安全,直到下一個受害者出現。」

雨聲愈大,天色愈沉。室內光線昏黃,像被水浸過。就在這一刻,記憶突然有了體溫,也有了刀刃。

「你還記得陳靜在日記裡寫過什麼警告嗎?」Kala靜靜問我。

「她寫過:『如果有下一個人遇見同樣的鞋印和藥水味,請相信——那不是巧合。』」我的聲音漸冷,「最後一頁還寫著:『真相其實一直藏在鄰居心裡。不是警察找不到,而是大家不敢挖。』」

「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也曾經不敢挖?」Kala的語氣輕盈,卻誠懇得不容閃避。

「我……」我幾乎語塞,「這幾年,我無數次懷疑自己是不是個膽小鬼。但現在才明白——只有真正走進黑暗裡,才懂得那黑暗是怎麼被一層又一層的恐懼壓實、封存的。」

「你後悔嗎?」她繼續問。

「不後悔。」我理直氣壯地握起她的手,「哪怕每一晚都怕到發抖、失眠、手心冒汗,只要還有人願意聽、有人願意等、有人陪我補筆記、輪班巡夜——我還是會選擇,一筆一筆,繼續記下去。」

「如果案子最終沒解,那些恐懼……會永遠留在你心裡嗎?」張茜的聲音微微顫抖。

「我會學著和它共處。」我盡量讓語氣沉穩,「直到有一天,就算恐懼外溢,我也能留下一份記憶提醒自己——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噩夢。」

「Orson,你有勇氣。」Kala輕聲說,語氣裡滿是肯定,卻也悄悄浮起一縷難以察覺的憂慮。

此刻,屋內所有人都圍在那本舊日記旁。整棟樓彷彿靜成一根繃緊的弦,只等某一處,再響起一聲爆裂。

窗外的雨忽然又大了幾分,密集地敲打著美康邨老舊的窗框與牆縫,像是刻意要在這棟樓的裂隙間,留下新的聲響、新的痕跡。

「我們還得做什麼準備?」林宇辰問。

「等警局第二輪現場鑑識報告。今晚繼續守夜——每個時段都要錄音、巡邏,絕不單獨行動。吃飯、巡查、休息、備案,全部結伴。」我語氣沉著,字字清晰。

「要不要聯絡其他鄰居?」張茜提議。

「已經建好值班群。所有人發現異常,立刻在群裡回報;任何人不得單獨行動。」Kala接話,語速平穩而堅定。

「今晚如果再出現紙條,務必第一時間拍照存證,現場不清理、不觸碰。」林宇辰補充。

我低頭看著桌上攤開的筆記——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時間標註、氣味描述、鞋印比對、鄰居訪談摘要……內心終於浮起一絲篤定。這不再只是孤身一人的夜巡記錄,而是把恐懼轉化為現實檔案的過程;是一步一腳印,讓這棟樓,朝著清晨與安全,真正邁進。

「不管多可怕,只要有人記錄,那就是證據。哪怕它看起來單薄、微弱、甚至徒有其表——它總能護住一部分真相。」我咬緊牙,聲音不高,卻很實。

Kala輕輕一笑,「你說得對。今晚,我們一起守,別再留力了。」她靠過來,手心在我掌上用力一握,「這個世界,本就靠群體共存的勇氣,抵擋黑暗。」

暴風雨終將來臨。我們彼此對視,心知肚明——記憶的深處,不只藏著案子的開端,也藏著無數個沉默的、等待天亮的無名者。

我看著桌上的筆記,內心終於多了一分篤定——這不再只是孤身一人的夜巡記錄,而是將恐懼轉化為真實檔案的過程:一頁頁筆跡、一張張照片、一串串時間標記,正穩穩地把這棟樓,一寸寸推向清晨與安全。

「再可怕,只要有人記錄,就是證據。哪怕只是徒具形式,它至少護住了一部分真相。」我咬緊牙關,聲音低卻清晰。

Kala輕輕一笑,掌心貼上我的手背,指尖緩緩摩挲,試圖用溫度抵擋窗外猝然壓來的寒意與惡意。

暴風雨終將來臨。我們對視一眼,彼此都明白:記憶深處藏的,不只是案子的起點,還有無數未曾發聲的無名者——他們只是靜靜等著天亮。

*

「你說……如果再過幾天,監控畫面、紙條、腳印還持續出現,我們怎麼辦?」Kala終於嘆了口氣,手指從我指縫間抽離,又立刻攥緊。「Orson,你有沒有想過……算了,不說了。」

「說吧,Kala。」我望著她,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些,卻沒料到尾音微微發顫,「我想知道——你什麼時候也怕得,快撐不住了?」

她難得地沒有立刻反駁,反而陷入一種異樣的沉默。林宇辰與張茜正靠在窗邊,低頭記錄新發現的痕跡;我們這一方小小空間裡,夕照斜斜灑落,灰塵在光中浮游,像懸而未決的不安。

「Orson,你有沒有……」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穩住呼吸,「你會不會,也開始懷疑——我對你隱瞞了些什麼?」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怎麼了?」我眉心一擰,語氣不自覺重了,「你不是最怕疑神疑鬼嗎?」

「別說是我一個人神經。」她語速忽然加快,「你以為我這幾天睡得比你好?我也失眠!夢裡全是蒙面的人追著我,說著聽不懂的話;還夢到家裡被塞進紙條、裝上監控、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你以為陪著你,只是守著你的焦慮?我也怕!你知道我有多怕嗎?」

「你怎麼不早說——」
「你怎麼不早問我?!」我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我說了,你會信嗎?」她幾乎是喊出來的,眼神裡壓著一團快要迸裂的火,「你這幾天冷靜得像旁觀者,連我說什麼都只當是『安慰』!你根本沒聽進去!你懷疑的時候,第一個懷疑的,是不是就是我?」

我啞然。胃部一緊,手不自覺攥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我是……」我乾笑一聲,聲音發乾,「我不知道該說什麼,Kala。我以為……你一直很堅強。我不是不在乎,是……」

「我累了,Orson。」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你現在,根本沒餘力關心我的焦慮。你不知道吧?我也被騷擾過。」

這句話像一記悶錘,重重砸下來。我猛地轉頭看她:「什麼?你被騷擾?你之前怎麼不說?發生什麼事了?」

「說了你會信嗎?」她語氣尖銳,卻已透出力竭的顫音,「我該怎麼說?夢裡總有人在門外等著進來;早上醒來,抽屜被拉開過、手機被動過;郵箱裡收到匿名語音檔,寫著『只要你怕,我就來』;就連浴室的香氛,都被換成了另一種味道……我一開始甚至懷疑是你——因為你太講究秩序、太愛記錄、太習慣掌控一切。我怕自己越陷越深,怕連最後一點判斷力都失守……」

「這些你為什麼現在才說?!」我的聲音壓不住地拔高,「我們是伴侶,我——」話到嘴邊,竟卡住了。這世上,還有比此刻更無力的告白嗎?

「Orson,我也忍了很久,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忽然沉下來,肩膀微微顫抖,像一池被風攪亂的靜水,表面平靜,底下全是暗湧。

我慌了神,急忙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冷靜點,別一個人扛。」聲音放得極低,「你收到的郵件在哪?監控有錄到嗎?還能調取嗎?」

「在手機附件裡……我沒敢刪,但每次點開,都像被人掐住心臟。」Kala舉起手機,指尖劃開一個加密資料夾,跳出一串陌生號碼的郵件與語音訊息。

我顫著手點開語音檔——果然是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男聲,與我們先前收到的如出一轍:
「Kala,你的門永遠鎖不住我。」
「你笑的時候最好看,但你害怕時,我才真正靠近你。」
「只要你怕,我就在。」

喉頭一緊,我忽然明白了:這不是針對我家的單點監控,而是一張早已鋪開的網——同一夥人,正以恐懼為郵資,向整棟樓發送無差別的恐怖快遞。

我想罵人,卻看見Kala雙眼泛紅,咬著下唇,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為什麼不說……你至少該告訴我!」我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其中的痛意。

「因為你這陣子太忙,精神全繃在別人家裡,我不想添亂……」她聲音愈來愈輕,最後幾乎啞了。

「Kala,我承認——我顧慮不夠,不該讓你一個人扛。但你下次……」我頓了頓,語氣放緩,卻更沉實,「哪怕再怕,也別把這種事藏起來。你一個人,怎麼可能撐得住?」

她直視著我,眼裡那抹熟悉的銳利又回來了。

「你現在,會信我嗎?」

「我信,我真的信!」我語速飛快,聲音卻穩而清晰,「你要檢查、要備份、要報警——我們一起做。所有細節一起核對、所有錄音一起比對、每一封異常郵件都歸檔標註,全部聯動、全程留證。只要我們真正協作,就算再出現紙條、監控異動、可疑錄音……我們都能留下完整證據鏈,隨時對質、隨時還原。」

她眉頭微蹙,語氣沉了下來:「你別光說『一起』。你總說要備案、要記錄,但最關鍵的,是彼此信任——只要你不懷疑我,我不懷疑你,其他程序,自然水到渠成。」

我深吸一口氣,眼底一陣清涼,彷彿緊繃的神經被這口氣緩緩鬆開:「這回,我發誓,我們分工明確、責任到人。你主導監控系統與郵件篩查,我負責樓道巡檢與案發時間線重建;所有異常,第一時間雙向通報;所有資料,同步分存兩份加密雲端——你一份、我一份,無需授權、不可單方篡改。」

「你說得出,做得到嗎?」她輕輕搖了搖我的手,語氣裡仍有遲疑,卻少了尖銳。

「可以。」我立刻點開手機,「我現在就建共用群組與加密雲端資料夾——群聊記錄、現場錄音、監控截圖、紙條照片,全部即時上傳。你有權限,我也有權限;你可查閱,我也可覆核。今晚起,我們不是一對一合作,而是以『協同偵查小組』的名義,正式啟動。」

「你、我,加上林宇辰他們,每人指定一位資料備份人,輪流交叉驗證錄音完整性、監控畫面連續性、現場異常點位。你有任何新發現,立刻拍照上傳群組,不回頭質問『誰信誰』『誰懷疑誰』——那樣只會重演冷戰,拖垮進度。」

「可以。」Kala終於鬆了口氣,把手機遞過來,「剛剛幾段語音,我已備份到你的共用帳戶;還有昨天收到的紙條,也一併上傳了。你心思是重,可一碰上正事,整個人就像上了發條——又準、又快、又細。」

「大概就這點『神經質』吧。」我勉強一笑,「警局不是只認證據嗎?明天,我們就拿齊所有材料去報案。再說,有你同步監控、我現場追蹤、宇辰技術支援——誰還敢動手腳?指紋、聲紋、影像、時間戳,一樣都不會漏。」

「你還笑得出來?」她嘟起嘴,輕哼一聲,那聲調裡卻已透出寬慰。

林宇辰原本坐在沙發邊沒出聲,卻在這時轉過身,撓了撓後腦勺,插了一句:「你倆要是真吵起來,不如直接砸一扇窗,一起哭完再查案——至少氣順了,腦子才清楚。」

「你閉嘴。」我斜他一眼,「自己手機同步都忘了備份,還在這兒調侃?」

他笑著舉手:「我信你們。有你們在,這案子,一定破得了。」

我回他一個苦笑,轉頭對Kala說:「從今天起,我們正式聯手。把所有受騷擾的住戶拉進協防群;你統一管理郵件與通聯記錄,我負責現場勘查與監控畫面調閱,宇辰支援即時備份與設備校準……」

「還有我。」張茜從窗邊走過來,語氣平靜卻篤定,「我來收集女性住戶的疑似遭遇記錄。女生之間更容易敞開,也更願意說細節,方便交叉比對、歸類異常模式。」

「太好了。」我胸口一鬆,語氣也亮了起來,「只要彼此相信、分工明確、證據紮實,所有線索都能串起來。就算警局一時難以立案,我們也能自建案情資料庫,集體留證、集體維權。」

Kala點點頭,低頭重整手機頁面,嘴角忽然微微上揚:「你以後再硬撐、再瞞事,我真揍你,知道嗎?」

「下次要是隱瞞,你儘管打——我舉手發誓,絕不還手。」我真把右手舉到耳邊,像小學生般認真。

她終於笑出聲來。

那一瞬,所有爭執、疲憊、猜疑與壓抑,彷彿隨著笑聲嘩啦傾瀉而出。感情的裂痕沒消失,但我們用協議代替質問,用分工代替推諉,用同步代替隱瞞——信任不再是空話,而成了可執行、可驗證、可反覆加固的行動準則。這場危險遊戲,我們不再各自為戰;我們選擇並肩,把恐懼,一寸寸逼退。

後來,整個上午我們都嚴格依照新制定的協作規則行動。
Kala下樓逐一與其他女性住戶核對信件、紙條,並記錄近期異常狀況;所有現場對話全程錄音,即時備份傳送至警局與管委會。
我則根據錄音檔與監控畫面,交叉比對時間軸,重點鎖定大門口、垃圾間與各樓層樓道——畫面一幀、聲音一秒,都不放過。

從彼此的語氣與節奏裡,再也沒有閃避、沒有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軍事小隊般的高效與互信。

偶爾我們會稍作停頓,靜靜喝口茶,再同步梳理線索:
「你早上去二樓查過麵粉陷阱了嗎?監控有拍到腳印嗎?」
「這段錄音我反覆聽了三遍,但還是不確定有沒有漏掉關鍵聲響——你再幫我聽一次?」

這種務實而緊密的合作,像一雙無形的手,把所有翻湧的心慌都按回具體事務之下。情緒依然起伏,但每一次波動,都被事實穩穩接住、校準、歸位。

我們共用一份即時更新的協作表格——
「Orson,這份彙整你先複查一遍。」Kala把手機遞過來。
「收到,明天一早我再調閱新安裝的監控畫面,做動線比對。」我答。

「你記得錄音裡那個傾斜腳印的聲響嗎?我比對過時間,和你提到的舊監控異常時段完全吻合。」她補充。
「我馬上再核一次。你剛才把群組裡那些可疑郵件都備份好了嗎?同步給我一份。」我立刻回應。

晚上警方再度上門勘查時,我們已做好準備,全程聯合應對:
「警官,這部分由Kala負責郵件分析與女性住戶的證詞蒐證,我負責實地巡檢與音檔比對;所有資料雙重驗證,隨時可交叉核對。」我主動說明。
警隊現場明顯流露出尊重——女警甚至朝Kala點頭:「你們這棟的組織程度,是我們近幾年處理類似案件中最嚴密、最配合的受害群體。」

「我們不是特別能幹,只是真的怕了。」Kala微笑,語氣卻沉穩如磐石,「不想再讓事情失控。」

我坐在她身邊,忽然感到一種久違的平靜。「你有沒有發現,這樣一起做事,比我們之前互相冷戰,強太多了?」

「強太多了。」她盯著我,手忽然用力捏住我的,「你再硬撐,我真揍你。」

「那這案子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我們都一起面對——不獨自扛,不一個人戰。」我說得誠懇。

她笑了,俯身靠近,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說:「我信你,也信我們。」

窗外雷聲又起,黑暗彷彿正試圖壓垮整座樓。
但屋內燈光明亮,日記本攤開在桌角,共用資料夾裡線索層層有序,而我們的手,緊緊扣在一起。

這個夜晚沒有崩潰。

我們都明白:情緒可以無限翻湧,但信任一旦重建,彼此就是危險來臨時,最後一道、也最堅實的防線。

第十四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