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場

我和Kala的手仍緊緊扣著。屋內燈光暖黃,牆上時鐘滴答作響,像在提醒我們:此刻的溫暖,不過是幸福抵達盡頭前,一隻微弱卻執拗的螢火蟲。窗外雷聲偶爾滾過,卻再也壓不住我們在危險縫隙裡掙扎拾回的片刻安寧。

客廳裡,日記本、證據袋、熱茶與麵包片堆疊如山,靜靜立在茶几與地板之間——那是一座由日常與案情交織築成的堡壘。

「Orson,你是不是還沒吃東西?」Kala用叉子挑起一顆水煮蛋,側過臉來問我,語氣裡帶點嗔怪,卻分明在小心翼翼地,為我們岌岌可危的日常,重新鋪一層溫度。

「沒……」我低頭苦笑,手指仍因方才的情緒拉扯微微顫抖,「你再不餵我,我怕待會連字都打不齊。」





「你就知道耍賴!」她作勢輕捶我一下,隨即把蛋送進我嘴裡,「不吃?罰站三小時。」

我們相視而笑。那幾秒的暖意,像蛋黃的溫潤緩緩滑入胃中,柔軟、真實,幾乎讓我忘了昨夜蜷在門後聽樓梯響動的窒息,忘了冷汗如何從額角滑進衣領,忘了那種連呼吸都得數著節奏的恐懼。

但恐懼從不寬恕遺忘。

「Orson,早上你說要爭取主動——今晚我們不主動出擊,就等人家來敲門?」林宇辰咬了一口麵包,吐字比平時更慢、更沉,眉心微蹙,神情緊繃得幾乎透明。

「你不是記錄控嗎?我倒想看看,你這班人,怎麼排兵佈陣。」





「計劃很簡單,」我抬眼,朝大家一笑,「今天上午,我們得去一趟王天民家。順便摸一摸附近幾戶新搬來的鄰居底細。」

「你瘋了?」Kala瞬間坐直,聲音壓低卻鋒利,「王天民向來避人,你剛才整理群聊記錄時,他連一句話都沒冒過。萬一他——」

「萬一他什麼?」我直視她的眼睛,語氣平和,卻沒有半分退讓,「萬一他早就知道更多,只是我們一直沒去問?」

「我贊成。」林宇辰放下杯子,目光沉靜,「昨晚那串鞋印、前天的停電……他都在樓上反覆走動。說不定,他就是那條斷掉的線。」

張茜沉默半晌,才輕聲開口:「你們要小心。他脾氣古怪。有幾次我經過他門口,明明屋裡燈全滅,卻總覺得有人在門縫後盯著我……那種感覺,說不出的陰。」





「所以更得去。」我擺擺手,「我們不是去對質,是去閒聊——以鄰居身份,打打太極,順便試探他對命案、對最近社區異常的反應。Kala,你跟我進去;林宇辰在樓梯口待命,有狀況立刻應變;張茜留在群裡同步訊息,確保我們不掉線。」

「把我當保鑣啊?」林宇辰撇嘴,卻已挺直背脊站起。

「你不適合進屋,」我挑眉,語氣坦然,「你適合當最後一道安全線。」

「那萬一他真動手呢?」Kala仍不放心,「上回他在群裡差點跟李姐吵翻。」

「我當然不會單獨跟他硬碰。」我托著下巴,語氣沉穩,「我們是去拜訪、閒聊、關心鄰里——看他怎麼接話、怎麼閃避、怎麼藏。」

「你確定每一步,都在你掌控裡?」她盯著我,目光複雜難解。

我笑了,心卻沉得厲害。哪有什麼掌控?我們不過是把恐懼一頁頁翻到桌面上,再用一點點勇氣,換一口能自由呼吸的空氣。

「Orson,不然……晚一點去?」張茜端著茶杯,語氣猶豫,「這種人清晨睡得沉,不如等早上九點多,樓道人多、光線亮,也安全些。」





「好,九點半。」我點頭,「林宇辰,你順路買點早餐,路上順便跟徐伯打個招呼——萬一有狀況,他喊一聲,我們立刻能應。」

「收到,長官!」他舉手敬禮,嘴角一揚,「少給我破膽啊。」

我和Kala對視一眼,都笑了。

飯後,各自準備。張茜在群裡發訊。

「稍後我會和Orson、Kala一起上三樓拜訪王天民,有狀況會即時同步。」
立刻有人回覆。

「要小心,他家那條狗兇得很。」
「我兒子說,晚上經過他門口總覺得陰風陣陣……」





李姐也傳來訊息。

「送點禮物比較好。五十歲的人最怕生,不送,他連門都不開。」

Kala翻遍袋子,和我討論半天,最後挑出一盒老北京點心。

「便宜、體面、不惹眼。」

「你就敢拎著糕點,去敲一個嫌疑人的家門?」我忍不住笑出聲。

「你行,你來!」她瞪我一眼,卻已把點心盒塞進我手裡。

我們拎著點心與資料袋出發。樓道仍殘留昨夜停電後的潮氣,牆面裂痕與水漬彷彿比昨日更深、更暗。我和Kala並肩而行,步伐不疾不徐,可一轉過三樓轉角,空氣忽然凝滯——那種壓迫感毫無預警地浮上來,沉甸甸地,壓在耳膜與喉間。

「Orson……」卡菈壓低聲音,「你還記得剛搬進美康社區時,這棟樓每到深夜總有怪聲嗎?」





「記得。」我語氣很輕,「當時以為是水管震動,後來才明白——有些聲音,從來就不是來自物件,而是人。」

我們一前一後站在三〇三室門口。那扇門灰撲撲的,門楣上貼著幾張泛黃的門神符紙,中間那道鐵鎖新換過油,泛著一層暗亮。門前地上斜靠著一把早已裂口的竹掃帚,掃帚頭旁,靜靜躺著半隻破舊的布鞋。

我抬手敲門,「咚、咚——」

屋內一片死寂。幾秒過去,只聽見鞋底在地板上輕輕摩擦的窸窣聲。

「誰啊?」門後傳來一道低沉沙啞的男聲,悶得像台老舊的機器。

「王叔,是我,沈然。」我放緩語速,聲音溫和而穩定,「下樓例行巡查,順便來問問您——前晚有沒有聽到什麼異常動靜?」

「有事?」那聲音又冷又短。門鎖沒立刻打開,只聽見屋內傳來一聲金屬小件被拉開的細響。





「我跟卡菈,」我側身,輕輕拉過她的手,讓自己呼吸更穩,「最近社區有些狀況,警方建議住戶互相留意,有異常就通報一聲。順便也想請教您,這層樓道最近……還安靜嗎?」

「社區?」門縫裡浮出一道模糊的影子,「你們是物管,還是……」

「我們是鄰居啦。」卡菈語氣柔軟下來,「怕大家都不講,前幾天樓上出事,整棟樓都提心吊膽。您就當我們多嘴,沒事聊兩句!」

「講吧,有啥事。」門緩緩拉開一道縫,一股陰冷濕氣撲面而來。屋內光線昏暗,一隻毛色油亮的狗蜷在小木椅上打盹;泛著暗光的木地板上,散落著兩三份泛黃舊報紙,還有一個早已過期的抽紙盒。

「王叔,最近樓道裡……是不是有人來回走動?」我微笑,語調刻意放鬆,不顯緊張。

「沒怎樣啊,」他語氣冷淡,「深夜偶爾有幾雙腳步聲,我還當是你們年輕人巡樓巡累了,喝醉回來。」

「您自己家裡……」卡菈語氣更溫和,「有沒有聽見什麼奇怪聲響?比如東西被挪動、花盆移位、鐵門輕響,或者……有人敲窗?」

「哪能。」他聲音壓低,透著防備,「我家門,從來不給人碰。誰要惹事,早跟我過不去。」

我將手裡的點心往前遞。

「這是給您的。昨晚我們幾個守夜到很晚,順便帶點甜的上來,跟您討個吉利。」

「不用這套……」他略略推拒,「你們幾個,有事吧?昨兒警察都查過了。」

「查是查了,可住戶心裡還是不踏實。」我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比如我們昨晚門口發現一串鞋底泥漬,人走過就消失了。我們懷疑,是不是有人連環進過幾戶。您這層——有沒有新鞋印?」

王天民沒立刻答話。沉默片刻,他才抬眼,「你問得倒仔細……前天是有一雙鞋,像是新換的;還有,半夜樓上有人低語……」

「低語?」卡菈一怔,「您記得內容嗎?」

「聽不清。只記得有段……」他皺眉回想,嘴唇微動,忽然顫了一下:「……像是在念號碼,咕咕囔囔的。還有一句英文:『Not safe, not safe』,反覆唸了好幾遍。」

我和卡菈對視一眼,彼此眼底都掠過一絲驚詫。

「還有,」王天民語調忽然沉下來,「那天夜裡十一點半,有個陌生年輕女人來按我家門鈴,自稱是社區住戶。名字不像本地人,問我樓裡幾個舊住戶搬走沒,問得……有點怪。」

「您開門了嗎?」我壓住心跳,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沒開。」他搖頭,「那時我正洗碗,只從貓眼看了眼——人影頗高,臉看不清。她敲了三下,就走了。」

「您以前遇過類似情形嗎?」卡菈問。

「偶爾有。」他語氣略緩,「新人搬進來,總會來問我。你們這齣戲……也演得夠久,是不是能消停幾天?」

「如果真能找出兇手,誰不想安安穩穩睡一覺?」我自嘲一笑,「不過——王叔,那天清晨,您是不是下過樓?監控拍到一串鞋印,從二樓一路延伸到三樓,是您的嗎?」

他臉色微變,神情複雜 。

「鞋印我見過,不是我的。我穿的是舊式八齒底,監控上那個,是九齒厚底,踩在新鋪的水泥地上,還帶三點泥。」

「看來您觀察得真細。」卡菈由衷讚道,「我們年輕人還以為老人家不太留意這些,結果您一語就點破關鍵。」

「沒事的。」他搖搖頭,「這事,你們查查就好,別嚇著家裡人。」

「我們也想早點釐清監控、鞋印、紙條這些線索。不然大家夜夜守門,誰受得了。」我語氣平靜。

「你們忙去,有什麼再來找我。」他倦倦拍拍手,「別太晚來,晚上我不習慣開燈。」

他比我想像中更願意說話,甚至一路送我們到玄關。

剛踏出門口,卡菈壓低聲音湊近我耳邊:「Orson,你是不是也覺得他說的話很怪?明明記得細節,卻前後不一……」

「是。」我低聲回應,「但他知道的,遠比說出口的多。九齒鞋、英文口令、監控鞋印——這些都不是隨口能編的。他刻意提,卻又不讓我們進屋細看,就是在篩選我們能知道多少。」

「我們得立刻調監控,把時間段對上。」卡菈邊下樓邊說。

「必須。」我深吸一口氣,「還有——你沒發現嗎?他死活不讓我們進屋。」

「對,那條狗也太安靜了。」她下意識揪住我胳膊,「不像防生人,倒像……被刻意壓著不叫。」

「他說的那個陌生女人……」我腦中飛快過著樓內住戶名單,「會不會根本不是新搬來的,而是某戶長期失聯、最近才『回來』的人?」

「我馬上問張茜。」卡菈已低頭輸入訊息,「她昨晚下樓時,說見過幾個人。」

兩人剛走回自家門口,林宇辰已繃著臉站在樓道轉角,聲音壓得極低:「你們在王天民那待很久?這幾分鐘,樓道裡有個陰影來回晃——身形不像王叔,反倒像……」

「像誰?」我立刻問。

「像你上次提過的那個女人。」他語氣緊繃。

「張茜不會這麼快回來,她剛說在二樓跟鄰居談話。」卡菈迅速比對記憶,「白色外套、高個子……是三樓東邊上週才返家的曹老師嗎?」

「我沒看清,只見一道陰影低著頭,從泥印最深的地方來回繞行,像在尋找什麼……」林壓壓聲音,語氣緊繃,「你們要不要立刻在群裡同步問清楚?」

我點點頭,打開語音,清晰說道。

「各戶注意,剛才有沒有人下樓?三樓東側走廊出現一名高個女子的黑影,反覆繞行,有監控錄像的請立刻上傳群組。」

幾秒後,隔壁阿姨回覆。

「我們家沒人出門。不過剛才確實聽見東頭『砰』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在拉鐵門。」

話音一落,客廳裡的氣壓驟然下沉,所有人神經瞬間繃緊。

「再晚一點,王天民家那條狗就該叫了。」Kala低聲喃喃。

我深吸一口氣,迅速分派:「林壓,你馬上下樓守住玄關;張茜,立刻聯絡群內住戶,確認有無人見到異常;Kala,你幫我比對門禁日誌與走廊錄音,逐一核對每一個鞋印出現的時間與位置。」

「收到。」三人異口同聲。

剛結束分工,手機忽然震動——是一則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

「你以為你很安全嗎?你們今晚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我與Kala目光交會,那句話如細針刺入神經,冰冷而精準。

「立刻啟動備用監控,所有影像與日誌同步加密備份。」我壓低聲音下令,「今晚,絕不能再讓恐懼蒙住任何人的眼睛。」

「我會全程跟著你。」Kala斬釘截鐵,伸手用力拍了下我的手背,掌心溫熱而堅定。

我們重新聚回客廳。燈光微弱,陰影在牆上浮動,看不清表情,但空氣裡已瀰漫著風暴將至的靜默——一場交織著信任與謊言、監控與偽裝、真相與面具的正面對峙,終於迎來最後一幕的序章。

「Orson,今晚要不要暫停群組推送?大家的神經好像都快繃斷了。」Kala晃著手機,語氣輕快,但眼底掩不住兩團疲憊的烏青。

「推送照常。怕的不是發太多,而是訊息跳過關鍵時刻,反而錯失警告。」我稍作停頓,斟酌字句,「今晚我們每半小時巡一次樓道陷阱,巡完立刻在群組報備——有異常,全員即時同步。」我一邊將剛重新鋪好的麵粉陷阱標註在巡查表上,一邊把表格遞給她,「萬一我撐不住,第二輪你幫我盯著。」

「知道了。」Kala微笑,語調沉穩而堅定,「今夜,不讓一絲風聲漏過。」

張茜正坐在沙發上整理新證據:她將今晚發現的鞋印照片、玻璃上一枚清晰指紋、以及廁所撿到的沾血手套,一一裝入證據袋,並標註時間順序。「Orson,你剛才看過那些監控碎片了嗎?」她溫聲問。

「剛回放完一輪。」我逐格回想畫面,「凌晨兩點三十分到四點之間,走廊攝影機有兩次明顯跳格,每次剪掉約三十秒。其他時段存檔穩定,唯獨這段畫質異常渾濁,像是被刻意壓縮過。」我搖了搖頭,將剛驗證完的SD卡遞給她。

「這種剪輯,不是普通人能動的手。」她側過臉,目光銳利,「除非他早混進來,握有物管後台權限;否則根本接觸不到原始檔案。」

「問題就卡在這裡。」我低聲自語,思緒仍縈繞在王天民家門口那處說不出哪不對的細節上。

林宇辰則在屋內來回巡視,不時貼耳聽門縫、俯身查窗軌、甚至蹲下檢查踢腳線縫隙。「你說……假如今晚真有陌生人進來,我是不是該備根防身棍?」他邊走邊喃喃,「三樓現在簡直像密室逃生現場。」

「你多慮了。物理防禦還輪不到你上。」我瞥他一眼,語氣平靜,「我們先守住三樣東西:監控畫面、現場錄音、還有這些陷阱。真出事,警察那邊早有備案,不是空口白話。」

「你倒輕鬆。」他乾脆一屁股坐回玄關,抱著膝蓋笑,「我看今晚,你才是整棟樓最穩的那道牆。」

我笑了笑,手指仍滑動手機,啟動備用錄影功能,「其實我也怕。怕到每次夜裡窗簾被風掀動一下,都以為門外已經站了人。怕的不是黑暗還沒結束,而是屋裡的恐懼,先一步潰堤。」

「但你這台『機器人』的意志力,今晚肯定還撐得住。」張茜輕嘆一聲,「換作是我,光是向警方陳述案情,可能就崩了。」

「你行的。」Kala接過話,語氣篤定,「今夜是我們守夜,是我們的規矩——不是兇手的遊戲。」

我們各守其位。時間在滴答聲與窗外漸密的雨聲中緩緩推移。屋內燈光比平日黯淡,或許是暴風雨將至,電壓已略顯不穩。

忽然——一聲尖銳的警報撕裂寧靜。

「Orson,這什麼聲音?」Kala立刻起身,用力拉開窗簾,「不像樓下,是電梯那邊的緊急鈴?」

「我調監控!」我迅速點開手機,切換至大堂與三樓走廊實時畫面。螢幕閃過一道模糊人影,二樓與三樓間的電梯門被一陣藍紅交替的光映亮,隨即畫面劇烈抖動,凝住不動。「出事了——」我心口一沉。

「怎麼了?」張茜快步衝到我身邊。

「電梯間倒了一個人……背影像林宇辰。」我幾乎失聲,「快,去現場!」

「怎麼可能!他五分鐘前還坐玄關!」Kala已衝出家門。我與張茜緊隨其後。剛拉開門奔向走廊,樓下已傳來鄰居急促的呼喊:「有人昏倒了!三樓電梯口!快!誰懂急救?」

「林?是林宇辰嗎?」我邊跑邊喊,聲音發顫,「林——!」

電梯間內果然躺著一人。鄰居已圍成一圈。昏黃燈光下,林宇辰蜷縮在地,額角滲血,身下散落兩張紙條,字跡潦草卻刺目:「你以為你很安全嗎?」

「Orson!快叫救護車!」張茜已跪地檢查脈搏,眉頭緊鎖,「還有呼吸,但意識全無……」

「急救箱!快拿急救箱!」Kala衝出樓梯口高喊。鄰居們紛紛遞來紗布、冰袋與急救包。

我一邊撥打急救電話,一邊喘息著報案。

「對,美康邨三樓電梯口,一名成年男性昏倒,頭部外傷出血,目前無意識……對,現場發現可疑紙條,疑似與近期事件相關……我是第一報案人,請儘快派救護車!」

「快!再快一點!」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顫。

林宇辰的手指忽然輕微一動,嘴唇顫抖,喉嚨裡擠出極低、極啞的一聲。

「Or……son……」

「林!你聽得見?說話!快說話!」我俯身靠近,緊緊攥住他冰涼的手。


「監……監控……門牌……號碼……」林宇辰聲音沙啞,話語斷斷續續,像從深喉底硬擠出來的氣音。

「監控什麼?你再說清楚一點!」我急聲追問,他卻眼皮一沉,再度陷入昏迷。

「快!包紮!把紗布壓緊傷口!」張茜迅速指揮,語氣沉穩卻不容遲疑,「不能讓他再失血!」

Kala和我立刻分頭行動。我雙手用力按壓在他左側頸部的傷口上,掌心滿是溫熱、黏膩的血——那不只是血,更像是這一路以來所有壓抑的恐懼、緊繃與無力,此刻全數滲進我的皮膚、滲進我的神經。

人群裡開始有人低語:「這不是剛才在樓裡幫忙巡邏的年輕人嗎?怎麼突然倒在地上?是不是被人偷襲了?」

「他們家最近怪事一樁接一樁……這孩子也太倒楣了吧……」

我根本無暇回應,只是一遍遍低喚:「林宇辰,撐住!救護車馬上就到,你聽見了沒?」

Kala蹲下身,靠近他耳邊,語氣輕卻堅定:「林,你聽得見對不對?手指能動就舉一下——或者,告訴我們哪個門牌號?監控在哪裡?」

他右手食指顫巍巍抬起,在空中緩緩畫出一個「7」,隨即無力地垂落,指向自己左側夾克口袋。

「快!他口袋裡有東西!」我脫口喊出,立刻伸手探入那件灰藍色夾克——一張摺得極緊的小紙條,連同一串鑰匙,應聲滑落。

我迅速展開紙條。上面手繪著一棟老舊公寓的簡略平面圖,旁邊標註四組門牌號:302、307、403、509;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夜巡軌跡,監控端口。」

「這四個房號絕非隨意標註,」Kala語速加快,「很可能是入侵路線,或是監控設備的安裝點。」

「快拍照!立刻傳到群組!」我一邊操作手機,一邊大聲吩咐,「今晚必須啟動群防聯動——這才剛開始,誰也不知道這盤局,還設了多少關卡。」

我一邊處理現場,一邊盯著林宇辰額角不斷滲出的血——越來越多,染紅了他耳際的髮絲,也染得我視線發燙。我俯身貼近他耳邊,聲音顫得幾乎不成調:「林,你不能有事……我們還沒查完,還沒問清那晚你到底看見了什麼……你快醒過來!」

「救護車到了!」鄰居衝下樓去接應,聲音從樓梯間傳上來,「醫生馬上上來!」

短短七八分鐘,卻像熬過一整夜。我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盯著他蒼白的臉,眼淚毫無預警地潰堤。

「林,別嚇我……你不是說要當我的『防線隊友』嗎?你答應過我,今晚一起守夜、一起調監控……你回來好不好?你回來啊——」

Kala也紅了眼眶,一邊幫忙按壓他頸側穴位,一邊哽咽:「林,別丟下我們……你起來罵我們都行!我還欠你早餐錢,一分都沒還……你起來啊!」

急救人員衝上來,動作俐落而專業:止血、固定、抬擔架。他們將林宇辰穩穩抬進電梯,我緊跟著擠進去,緊緊握著他尚有餘溫的手。他嘴唇微動,似有話未盡,卻只逸出一縷氣音,便再無聲息。

「救護車已就位,請讓一讓!」急救員在電梯口高聲提醒。

我退到門外,目送那抹藍色制服與擔架緩緩下沉。電梯門合上的瞬間,眼前一陣發黑,耳鳴嗡嗡作響。

Kala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臂,掌心微涼,卻異常堅定:「Orson,我們得撐下去。」

「我知道。」我點頭,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死死扼住,「林他……一定會撐過去,對不對?」

「會的。」她語氣沒有半分猶豫,「你還有我、有張茜、有整棟樓的人。今晚,你不能倒。」

林宇辰被推進急救室後,三樓電梯口除了警察與醫護人員,還剩下幾名低聲交談的鄰居。所有人都壓著嗓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彷彿稍一大聲,就會驚擾某種尚未浮出水面的真相。恐懼像昨夜那場暴風雨,一陣未歇,一陣又起,沉沉壓在每個人胸口。

我顫抖著手指,對林宇辰的語音信箱留言:「林,快醒來。監控端口還等你指認,案子還等你一起查。不許失聯,不許消失——答應我。」

「Orson。」Kala緊緊抱住我,聲音輕而穩,「你已經盡力了。」

我眼前發黑、金星亂竄,幾乎站不穩,只能靠著她的支撐,一步步退進家門。直到我們在沙發上坐下,那隻方才還溫熱、令人安心的「安全堡壘」,竟突然顯得蒼白、單薄,毫無支撐之力。

「你不能崩。」Kala牢牢握住我的手臂,眼眶乾澀,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映出恐懼——她沒哭,但我知道,她正用全部力氣在穩住我。

「今晚,更不能有人掉鏈子。」張茜伸手扣住我另一側肩膀,語氣沉定,「林已經倒下,剩下的人,一個都不能退。」

我點頭,立刻將紙條上的關鍵資訊發進住戶群:「突發意外,林宇辰送醫急救。即刻啟動臨時互防機制:全體住戶三人一組,輪值巡視;重點盯防302、307、403、509四戶門牌;發現異常,立即群內通報。」

病房一角,手機忽然彈出一條陌生訊息:
「你以為你很安全嗎?樓道的監控下,誰都逃不了。」

我一字不漏抄下,再仔細備份。

「這場遊戲還沒結束,Orson。」Kala的聲音冷而沉靜,「今晚,我們誰都不能鬆懈。」

「我明白。」我壓下翻湧的情緒,深吸一口氣,「下一輪,我要讓所有監控者——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正要部署新一輪巡查,樓下電話突然響起。是警局的周警官:
「Orson,你們大樓今晚疑似有外來人員進出。我們正在調閱監控,請所有人暫勿外出,保持通訊暢通。」

「收到。」我語音回應,語氣平穩。

三人手中仍緊攥著剛拍下的證據資料,誰也不敢關燈。林宇辰雖已倒下,風暴卻未停歇——反而沿著樓道裂開的縫隙,越刮越急。

「今晚,就是我們和恐懼正面決戰的時刻。」我低聲說。

「我會撐過去,Orson。」Kala緊緊握住我的手,指節微白,「等林宇辰回來,我們就把整棟樓的監控頭,全部換掉。」

「一定。」我故作鎮定,將她擁得更緊些。

窗外雨聲如潮,瘋長不息;屋內螢光屏閃爍不定,映著三張緊繃的臉。美康邨這條幽長樓道裡,踏碎聲、急促腳步、壓抑的喘息、驚惶的低呼,與無所不在的監控視角,早已交織成一場無聲卻窒息的心戰。

但我們都清楚——今晚,絕不能輸。

第十五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