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場

醫院裡。

這種潮濕而冰冷的氣味,我向來記得極其深刻——消毒水混著塑膠床單的微腥、電梯井道裡滲出的鐵鏽味、檯燈底下一縷縷微弱電流的焦灼氣息。此刻暴雨未歇,窗外是被雷聲與救護車警鳴反覆撕裂的黑暗。就在美康邨那個差點令我崩潰的夜晚之後,我終於短暫掙脫了群山壓頂般的窒息感。可現實是:只要林宇辰仍昏迷在樓下的搶救室,恐懼就始終跟著我——不問晝夜,不守規矩,連醫院的防火門與安保玻璃都攔它不住,一寸寸滲進我的骨縫。

「Kala,你等多久了?」

我剛衝進手術區外的長廊,她已坐在長椅上,正喝第三瓶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礦泉水。她披著一件略顯單薄的深藍色防水風衣,整個人陷在椅中,臉色蒼白,卻硬撐著神經。





「快兩個小時。」她語氣微顫,短短四個字,像耗盡了所有力氣。

「你沒進去問過狀況?」我邊說邊喘,氣息尚未平復,一手攬住她的手臂,掌心乾熱而緊繃,「我剛去樓下找醫生,他們還是只說:『搶救中,出血尚未完全止住,腦震盪程度還得等影像結果……』」我努力壓住聲音裡的顫抖。

「護士剛才出來換過兩次紗布。」Kala低聲道,「說止血算快,但林宇辰還沒醒。醫生說,得撐過三小時黃金期——現在,還剩一個小時。」

「他一定會醒。」我低頭答,牙關咬緊。

醫院的燈光太白,每一寸都比家裡刺眼數倍。樓梯轉角的回音、走道上規律的腳步、走廊盡頭偶爾飄來的低語——所有聲音都井然有序,卻令人喘不過氣。窗外暴雨一陣緊過一陣,彷彿正與美康邨鐵皮屋頂上轟然砸落的雨聲競速。我不敢讓腦子停下來,一停,那畫面便立刻湧進來……





「你一個人不安全,剛才怎麼不上去找我?」我又問。

「你說過,讓我守在搶救區外,二十四小時內天亮前不許掉鏈子。」Kala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一走,我還真以為你去抓兇手了。」

「醫院人多眼雜,我怕你落單,萬一又收到什麼紙條……」我壓低聲音,「你手機檢查過了嗎?有沒有新匿名郵件?」

「沒有。」她搖頭,「你上午設的檔案熱備份都還在;郵箱裡最新一封,仍是上午那幾條。你呢?看看你的。」

「等一下。」我立刻掏出手機,仔細翻查WhatsApp與郵箱資料夾——果然,多了一則未讀郵件:





『Orson,還沒結束。 你的朋友只是第一步。 轉角見。 午夜遊戲,誰還敢相信光亮。』

這行冷硬的電子字,在醫院慘白的牆面映照下,竟像玻璃碎片般刺目。我下意識攥緊Kala的手,沒出聲。

「又來了?」她問。

「嗯。」我把螢幕遞給她,「這人瘋了。林宇辰這件事,極可能是一場蓄意的警告。」

「你覺得會是誰?」Kala抿了抿唇,「王天民?公司的人?還是昨天在樓道裡碰見的那個女人?」

「全都不能排除。」我煩躁地搓著指尖,「你還記得嗎?林宇辰倒下前,嘴裡反覆念的是——『監控』、『門牌號碼』、『七』、『監控端口』。他很可能已掌握什麼關鍵證據,才會出事……」

「他向來清醒,能撐到現在還未開口,一定有東西怕被搶走。」Kala說,「你剛才搜過他隨身資料夾了嗎?」

「搜過。」我點頭,「他外套內袋那張紙條,我已拍照上傳至群組與警方。上面寫著四個門牌號:302、307、403、509,旁邊標註『夜巡軌跡,監控端口』……我查過公司租戶紀錄,這幾戶都曾短暫更換過門鎖,要麼是搬離極快的新租客,要麼是與林宇辰毫無私交的陌生人。」





「所以,兇手很可能就藏在這四戶之中?」Kala咬住下唇,「這場『遊戲』,搞不好在他倒下前就已佈局完畢。」

我靠向冰冷的牆面,閉眼重溯所有細節——
林宇辰。倒下前最後吐出的三個詞:「監控」、「門牌號碼」、「監控端口」,還有那個突兀的「七」……

「會不會是第七天?或是七樓?」我低聲問。

「不。」Kala立刻否認,「美康邨只有五層。你說的『七』跟『號碼』,會不會是……嫌犯夜巡的排班暗號?或是舊案留下的標記?」

「我得再翻日記。」我忽然打開那本邊角斑駁的舊錄,指尖用力按在紙頁上,逐字念出:
「『命案發生前的第七晚,社區監控出現死角。有四號門輕敲,亦有五號門夜間輪班……監控被調包。』」

「和我們查到的門牌號,完全吻合。」Kala的呼吸一滯,聲音微顫。





「想到什麼規律了?」她小聲追問。

「我剛試著把這四個門牌號——302、307、403、509——按樓層平面排下去……」我在手機螢幕上快速畫出美康邨主樓的平面圖,「它們剛好構成一個倒L形,緊緊包圍住整棟大樓的核心區域。如果是有人刻意安排夜間『輪班』『隔間』巡邏,一間間串門安裝監控或竊聽設備,這些號碼絕非隨機——而是早被兇手精密規劃過的行動節點。」

「你的意思是……這不是單獨一人所為?而是一夥人?」Kala臉色瞬間發白。

「必然的。」我呼吸微促,「否則哪來那麼多詭異的鞋印、門口反覆出現的泥跡、無故斷線的通訊訊號、還有冷氣口裡被藏起來的微型攝影機?這些全是協作痕跡——肯定有一支『巡夜小隊』,每天按預設路線,在不同戶內輪流交接、執行任務。」

話音剛落,手術室的門「咔噠」一聲推開。一名護士探出頭:「家屬在嗎?」

「是、是我們!」Kala和我立刻站起身。

「剛完成止血,診斷是輕度小腦震盪,目前意識清醒,能簡單對話。」護士語氣略顯疲憊,「但病人仍極度虛弱,探視僅限一人,請務必保持安靜,避免刺激。若有緊急事項或疑慮,可直接與主治醫師溝通。」

「我先進去。」我立刻跟著護士走向病房,Kala點點頭,在走廊的候診椅上坐下。





病房內一片素白,窗簾半掩,只有呼吸機與監護儀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嗡鳴。林宇辰面色蒼白,額角貼著大片紗布,一隻手靜靜掛著生理鹽水,另一隻手連著血壓監測管,指尖泛著淡淡的青。

我俯身靠近床沿,壓低聲音:「林,你能聽見我嗎?」

「……Or……son……」他嘴唇微動,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你……還在啊……」

「你剛才說什麼?電梯裡你口袋那張紙條——上面寫了什麼?快告訴我!」我聲音發顫,眼淚已在眼眶裡打轉。

「你……別哭。」他勉強扯了下嘴角,本色未改,「我還沒死呢……」

「你記得那幾個門牌號嗎?還有那張紙條?」我急切追問,「昨晚你到底發現了什麼?」

「監……控……」他費力抬起手,朝空中虛虛一指,「302、307、403、509……這四戶,全裝了針孔攝影機。監控訊號有兩處交會節點,是輪流切換的……」他說一句,便停頓五六秒,額角沁出細汗。





「你是怎麼查到的?」我壓低嗓音,「你不是說,有人聯絡你,要你『整理紙條』?」

「那個……其實不是一個人。」他咬緊牙關,「我昨天在樓道檢查可疑陷阱時,聽見302和307裡有男女低語——就隔著牆,說『今晚你動手』『輪到我們守端口』……」

「他們認識你?」

「三樓、四樓前陣子換過租戶。有兩戶總說在做團購、賣保險——但我查過登記資料,那對『夫妻』其實是兄妹,還帶個小孩。每次我們業主群開會,他們家就悄悄換人進出監控端口……」他喉結滾動,呼吸微弱,下意識摸了摸額上紗布,「他們以為我只負責記錄,沒想到我調過一次監控,偷偷錄下他們進出的足跡、身形、甚至交班時的對話。」他喘了口氣,「你……一定要通知警方,查社區所有出入紀錄,尤其是這四戶的訪客、維修、換鎖記錄……還有……」

「你不用急,我全都記下了!還有什麼要補充?」我低頭靠近。

「……查電箱。」他聲音已細若遊絲,「這種監控全是暗線供電,有人定期來檢查——我見過他們穿維修服進出……還有……」他喉嚨乾澀,眼神忽然一凝,「昨晚我正要帶著證據下樓,卻在二樓遇到一個女人……她拿著小孩的手套,盯著我說:『千萬別再查下去。』」

「是誰?你認出來了嗎?」我脫口而出。

「……好像是那個搬來沒幾天、又突然消失的高個女人。她說自己是小孩媽媽,其實……也是換租戶時混進來『輪班』的。」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你通知周警官……查所有七天內換過鎖、租客登記異常、頻繁進出樓層交班的住戶……還有……」他氣息一滯,「我抽屜裡還有一張紙……沒燒完……上面寫著女人的名字——『杜音』……還有她弟弟……『杜立』……」

「杜立?」我眉頭一皺,「前幾天來修電箱的外包技師,就是他。」

「對……」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他們兄妹假扮租戶,聯手換鑰匙、帶小孩套話、製造家庭假象……每次案發都能避過警方,因為……社區裡有內應……」話音未落,他眼皮驟然垂下,呼吸趨於平緩。

我嚇得正要喊人,主治醫師已推門進來,抬手輕叩門框:「病人情緒剛才明顯激動,接下來請控制探視時間,避免再刺激。」他皺眉看了眼監護螢幕,順手調慢滴速,按下鎮靜劑注射鍵。

「知道了,醫生……」我的聲音低了下來,方才的恐懼悄然退去,只餘下沉甸甸的自責,「他大概還要多久才會醒?」

「這兩三天仍需住院觀察。若再出現頭暈、噁心,或精神混亂等症狀,務必立刻通知醫護。」醫生語氣沉穩,「今晚仍需輪班守夜,別讓病人掉線。」

我向醫生道謝,轉身退回走廊,心口像壓了一桶冰水,又沉又冷。Kala迎上來,眉頭緊鎖:「你怎麼樣?林宇辰說了什麼?」

「兇手背後有組織性結構。」我壓低聲音,將林宇辰剛才的供述一五一十轉述給她,「所有監控針孔都已串聯成網,每戶租客名義上『合作巡夜』,實際上全是偽造身份——就連小孩、婦女、外包維修人員,也都是假扮的。他特別提到杜音、杜立兄妹是關鍵人物,還強調要追查社區近期換鎖記錄,以及所有深夜頻繁出入者的背景資料。」

「太縝密了!」Kala臉色一變,「那……我們家會不會有危險?」

「一定有風險,但我們不是孤軍作戰。」我從牙縫裡擠出一絲笑意,「有你、有我、有群組——這就是我們的防線。林宇辰拼著性命保住這些監控軌跡,就是為了讓我們和警方能一塊一塊,把這張圖拼出來。」

「明天一早,我們就把這幾組門牌號碼交給警方:309、403、509、302、307。」Kala緊緊握住我的手,指節微微發白,「這些戶,必須聯手查清。」

窗外雨勢未歇,醫院長廊幽深寂靜。美康邨那團盤踞已久的黑暗,此刻雖被隔在院牆之外,卻始終沒有真正退場——而我心裡清楚,纏繞在林宇辰昏厥前最後意識裡的那條線索,其實也悄然繫在每一個仍選擇站在現場、直面黑暗的住戶手上。

「回去後,立刻聯絡周警官。」我說,「今晚起,所有人分三組巡夜;自己無法查證的資料,即時上報警方,絕不讓任何一人落單。」

「好,我馬上發起群組協調。」Kala語氣堅定。我回握她的手,那點微弱卻真實的溫度,終於重新在指尖穩住。

回程的計程車駛過積水的街道,每過一個紅燈,我的心跳便如鼓點般重重一撞。腦中反覆迴盪林宇辰昏迷前的囈語:「監控……門牌……端口……杜音……杜立……」每一個詞都像一枚待觸發的按鈕,隨時可能掀開更深的真相。

「今晚起,我們不能再讓恐懼主導節奏。」我在心裡默誓。

暴雨或許還會持續數日,但只要這條線索仍在,我們就還清醒——還站著——還撐得住。

我們今晚不能再讓恐懼主導。

從醫院回家的計程車,在雨勢未歇的巷道裡緩緩行駛。路面積水,車輪碾過時濺起層層波紋,整輛車隨之顛簸滑行,一路將我們載回美康邨。Kala緊緊靠在我肩上,雙手抱著我的背包,身體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後本能蜷起的貓。她沒再問一句話,但指尖細微的顫抖,卻一陣陣傳進我手臂,再滲入心底——那不是單純的疲憊,而是壓抑已久的焦慮,正透過皮膚悄悄滲透。

車窗外,雨聲不絕,密集敲打玻璃,彷彿黑夜伸出的手指,冷而執拗,試圖撬開我們腦中最後一絲鬆懈。

車停在美康邨大門前時,已是深夜十二點半。門前積水如鏡,倒映著幾盞孤懸的昏黃路燈,光暈在水面上微微晃動,映不出人影,只照見一片寂靜的濕冷。遠處保安亭黑沉沉的,徐伯的身影隱約立在濕滑的地磚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守夜石像。

「Orson,快進去,小心路滑。」Kala低聲催促,語氣裡浮著一層難以言明的擔憂。

「放心,今晚誰都不能再怕。」我輕聲回應,「有任何異動,立刻同步。」

她沒應聲,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我們沿階而上。三樓樓道泥濘未乾,一灘尚未被雨水沖盡的麵粉與細沙混雜鋪陳,鞋印交錯疊壓,深淺不一,紋理怪異——有拖曳的、有踮腳的、有刻意迴避的,甚至還有一枚小小的、半乾的孩童腳印。連同昨夜我們設下的粉筆標記與膠帶界線,此刻全被踩踏、覆蓋、扭曲,成了一幅誰也讀不懂的符號拼圖。

推門進屋,暖黃燈光灑落,張茜與幾位鄰居已圍坐在客廳。她們手裡握著備份好的錄音筆、攝影卡,還有幾條洗得發白、邊緣磨出毛邊的擦手巾。陽台到玄關的落地窗邊,一道剛擰乾的水痕蜿蜒而下,像一道未癒的傷口。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東西:緊繃、警覺,與一種近乎窒息的局促。

「Orson,你們終於回來了!」張茜半站起身,語氣裡混著 relief 與焦慮,「群組裡你一直沒回,我差點打110!」

「林宇辰醒了嗎?」李秀珍立刻湊上前,聲音壓得極低。

「還沒恢復意識,但生命徵象穩定,人救回來了。」我點頭,「接下來,是我們幫他把那幾個關鍵陷阱拼出來——今晚誰都不能單獨行動。警局明早會來全面搜證,也已調取所有出入口監控。」

「剛才我又巡了一趟樓道。」張茜壓低聲音,「泥印比昨天更多,一路從三樓轉到五樓,還在302和307門口反覆打轉……像在測試誰新換了鑰匙。你說,那兩戶裡,真有什麼東西?」

「不是鬼。」我搖頭,把醫院裡那股刺骨的寒意壓進胸腔最深處,「是有人,把整棟樓當成自己的監控網。在這之前——」我語氣沉穩下來,「我要檢查所有錄像SD卡、書桌抽屜、床底、廚房小格、每一個可能藏匿設備的縫隙。」

「你們先忙,我來煮熱茶。」Kala擦過我臉側,語氣輕,卻透著一絲不容動搖的堅定。

幾人點頭,立刻分頭行動。

我第一個走向客廳電視機後方——那疊攝影機SD卡仍整齊碼在紙盒裡。我戴上手套,用鑷子極輕地夾起一張卡,放進證據袋。芯片脆弱,一絲粗心都可能毀掉關鍵畫面。「林宇辰出事前反覆提『監控端口』……要麼藏在這些影像裡,要麼,就是我漏查了。」

「那天來裝新網線的電工王師傅,是不是也該再查?」張茜遞來兩張手寫紙條,「他停工那週,前後來過兩次。」

「嗯。」我點頭,「但現在最緊要的,是今晚最容易被趁亂動手的地方。」

「廚房換氣扇、廁所天花。」李秀珍立刻接話。

「還有床底抽屜。」張茜補上。

我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廚房,打開強光手電——光束直射換氣扇下方油污縫隙,果然多了一顆新螺絲。拇指輕按,紋理細密異常;再輕拽,「咔」一聲脆響,掉下來的不是普通螺帽,而是一支高倍數偽裝型微型攝影頭!

「快看!」我揚聲喊,「這不是市面常見的針孔,是行動級微型監控,價格比普通貨貴三倍以上!」

「有新指紋嗎?」李秀珍立刻問。

我戴上一次性手套,用細棉簽沿機身邊緣輕掃——果然沾到幾處新油漬與淡紅色泥塵。取下細看,紋路清晰、邊緣未暈染,全是今日剛留下的痕跡。

「這肯定是有人趁剛才樓道混亂時進來裝的!」我一把將攝影頭按在桌上,聲音冷而沉。

「廁所!」張茜拉著我衝進去。吊頂兩根塑料扣明顯移位,一按彈開,一包捲得極緊的小型錄音筆直直砸到我手背上。封口膠帶剛撕開,邊緣還留著未被油汗抹平的指紋。

我按下播放鍵——前段是三樓樓道凌晨四點多的滴水聲、風聲,與幾聲細碎的叩擊。突然,一男一女壓低嗓音交談:「快點!輪到你們做完這批記錄就走樓梯,不許再留痕跡……」間或,一聲稚嫩的咳嗽響起:「媽媽,你快點,我怕黑。」

我背脊一涼,立刻外放音檔:「聽,他們在輪班——還帶小孩進樓巡查。」

「是不是那個姓杜的?」姚阿姨皺眉問。

「極有可能。」我點頭,腦中浮現林宇辰剛醒時那張蒼白的臉,他嘴唇翕動,聲音嘶啞:「他們每晚……都不只一個人進來……」——那句話,此刻與錄音嚴絲合縫,寒意直鑽骨髓。

檢查床下抽屜時,我拉出一疊泛黃舊信。信箱下方,多了一張新紙條。除了反覆出現的那句「你以為你很安全嗎?」,還畫了一個倒L形符號——筆跡工整,卻透著一股刻意的冷硬。我立刻比對監控畫面:302、307、403、509四戶門牌,在樓層平面圖上,恰好構成同樣的倒L形。

「你說,這是不是他們的巡邏路徑?」我指著紙條給Kala看。

她接過,將紙條與今日新拍的泥印照片並排比對,指尖沿線條緩緩滑過:「你看這幾條走向……和樓道泥印完全吻合。換句話說——」她抬眼,聲音很輕,「你們家,就落在他們的落點中心。誰知道,這目標,已經定了多久?」

那一刻,理智與恐懼同時崩裂。我閉眼,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語速放慢,卻更沉:「今晚,必須把所有碎片證據掃一遍。否則,明天,我們就只是下一道新聞標題。現在,大家跟我再查一遍:窗台外側、陽台邊緣、浴室水箱內壁、衣櫃最底層、玄關門頂內側……一個角落,都不能漏。」

語音尚未落下,門鈴突然「叮咚」一響。

「誰啊?」Kala低聲問,聲音裡明顯帶著顫抖。

「我去。」我迅速收起錄音筆,走到門前,透過貓眼往外看——這次既不是鄰居,也不是保安,而是警局的周警官與一名女警。他們提著大小不一的證物箱,神情嚴肅,那種凝重感,與案發第一夜初抵現場時一模一樣。

「Orson,今晚我們要對所有房間進行全面搜證。請務必全程配合,任何細節都不能遺漏,哪怕只是蛛絲馬跡。」周警官語氣低沉,卻字字清晰。

「警官,這是剛剛發現的新攝影機和錄音筆。」我將證物袋遞上,「剛錄到三四個人輪流巡樓,連小孩都參與其中。另外還有舊信裡的排班路徑圖,以及那張手寫紙條。」

「很好。」女警接過證物,逐一核對、登記,筆尖在記錄本上沙沙作響,「今早我們已向社區全戶發出協查通知,全面調閱出入記錄。你們提供的資料,非常關鍵。」

「還有這個……」Kala將手機遞給技偵人員,「所有郵件、紙條照片、群組對話、錄音檔,都已同步上傳。」

技偵人員仔細比對每張影像與音檔的時間戳:「這段音軌得拆解成逐句分析,有助釐清嫌疑人分工與行動時序。」

「我們能知道接下來的行動方案嗎?」我忍不住問。

「今晚警方將連夜調取全樓監控畫面,同步展開實地布控。實話說,這起案件已出現有組織的輪班模式——嫌疑人混入租戶、物管、維修人員等多重身份,專挑各戶警惕鬆懈時機行動,管理難度極高。技偵組力爭明早前完成所有現場足跡重建與行動路線拼圖。」周警官腰背筆直,聲線沉穩,透著職業特有的分量與節制。

「需要分配一部專用手機,做24小時即時對接嗎?」女警補充。

「可以。」我點頭,取出一台舊手機,迅速建好應急值班群,將號碼交給警方,「隨時開線,任何新線索,立刻同步至大群與警方專群。」

「非常好。」女警頷首,神情微鬆。

搜證結束時,已過凌晨兩點。窗外暴雨漸歇,樓道裡的螢光燈仍忽明忽暗地閃爍。沒有人回房獨處。

我靠在沙發上,Kala遞來一杯熱茶,伸手輕輕覆住我的手背:「Orson,天還沒亮,但我們已經證明——自己不是瘋子,而是清醒、警覺、能自保的受害者。」

「是。」我低聲回應,毫無誇飾,也無一絲猶疑,「你還記得今早林宇辰說的嗎?『不要讓一個人掉線,所有證據必須對齊,才有意義。』」

大家臉上都浮著濃重的黑眼圈,但眼底仍有光,微小,卻確實存在。

今夜,美康邨每一扇門都上了鎖;我家每一處監控、每一道陷阱、每張紙條,都成了防線。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我心裡靜靜默念:暴風雨尚未徹底過去,真相或許仍藏在某段樓道的陰影裡。但只要彼此仍在線,只要證據仍能說話——這場對峙,就從未由他們單方面決定輸贏。

今晚,我們曾跌進破碎的證據堆裡;明天,我們要站在光裡,重新開始。

第十六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