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之中: 第十七場:鄰里詭影
第十七場
窗外的雨終於停了,天邊浮著一縷灰藍色的微光。美康邨的樓體彷彿被徹底洗過一遍,牆縫、玻璃窗、鐵門表面,都覆著一層細密的水痕,濕冷而沉默。屋內極靜,只餘下茶杯輕放的脆響、電水壺低沉的加熱嗡鳴,以及四個人呼吸交疊的節奏——輕、緩、壓抑,像在等待某種不可逆的揭曉。今夜,沒有人能睡著。我終於明白,過去七年在這棟樓裡悄然流竄的恐懼,是怎麼一點一滴,長成如今這副模樣的。
「Orson,你再確認一次警對接手機,昨晚那兩段錄音,別忘了同步傳給物管。」Kala皺著眉翻通訊錄,指節微微發白。
「嗯,群組和警方聯絡群已同步更新;監控針孔的SD卡,我也親自交到警督組備案了。」我吸了口冷氣,拇指在螢幕上往下滾動,新傳回的證據照片一張張掠過,畫面清晰得令人心悸。
「李姐剛說,她家鞋櫃裡又發現一個藍色夾子,形狀跟前天裝監控那批幾乎一模一樣。」張茜壓低聲音提醒。
「請她立刻拍下靜物照,我們比對。」我低頭回應,指尖已凍得發麻,卻不敢停。
「說到監控……」林宇辰嗓音沙啞,嘴角微抽,「我忍不住再想一次——會不會樓裡至今還有人,表面配合、實則旁觀,就等著我們在原地打轉?」
「你覺得是誰?」我抬起眼。
「有沒有可能……」他嘆了口氣,「昨天三樓走廊遇到的那個『女影』,根本不是本樓鄰居,而是頭七天剛搬進來的短租戶?你想,她站在門口輕咳一聲,走廊窗邊的影子一閃而過——那瞬間,和錄音裡那個女人的語調、停頓,完全吻合。」
「我覺得不只這個人。」Kala眉心緊鎖,「你看群裡舊物管、王叔,反應都太快了。尤其是王天民,平時話不多,最近卻對我們每件事都『剛好』知道一半,偏偏不說全。」
「你是說,他藏了最關鍵的部分?」我眯起眼。
「Orson,你有沒有覺得——」林宇辰忽然放輕聲音,「現在樓裡每個人都像戴著兩張面具。我們巡樓、守夜、備份資料;他們可能就坐在家裡,聽著我們的群語音,一邊假裝是同伴,一邊等我們露出破綻。」
「我昨晚真想過這事。」我直視他,「你還記得凌晨你手裡那張紙條嗎?上面畫的倒L形——那根本不是監控點位圖,而是巡夜輪班的實際路線。我看得最清楚的時候,才確認的。」
「我看出來了!」張茜立刻把手機推過來,「你們看這些照片裡的鞋印:有的左腳印更深,有的右腳歪斜角度一致,明顯是兩個人走同一圈;還有一組,腳印邊緣模糊、拖痕明顯——是穿拖鞋的。」
「穿拖鞋的……」Kala蹙眉,「聲音是男是女?」
「錄音裡有兩段聲源,不同時重合。」我回想昨夜反覆聽過的片段,「一段壓低嗓音,像在說『轉角見』;另一段細柔,中間夾了一句『輪到你了』,語氣像在提醒,又像在催促。」
「那會不會是……家裡有人,專門交換線索?」張茜追問。
「Orson,」Kala目光銳利,「你查過沒有?這兩句話,是不是和七年前命案那本日記最後幾頁的對白,一模一樣?」
「我查過了。」我聲音發澀,「一字不差。命案那年,死者日記最後三頁寫著:『你以為你很安全嗎?轉角見。』然後……『輪到你了。』」
「那就不是巧合。」林宇辰握緊拳,「是有人刻意借用舊案的恐懼,重新佈局。這種模仿,比單純入室更危險——它在複製恐懼的結構,而不是只複製罪行。」
我抬眼望向牆上那隻倒掛的時鐘,分針卡在六點二十分,像被凍住。天光將明未明,可這屋子裡,沒人相信黑夜真的過去了。
「有個問題。」我側過頭,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昨天警方來搜證時,有沒有特別針對我們四家?」
「其實有。」Kala低聲說,「你記得那位女警嗎?她連續問我兩遍:『你家最近有沒有讓租戶調換過鑰匙?』我說沒有——但她眼神裡,明顯不信。」
「她也問我一樣的問題。」張茜點頭,「還追問我有沒有因貸款,換過裝修工人。」
「你怎麼答的?」我問。
「我說只用過Orson介紹的那家。」她語氣微顫,「結果她立刻又問:『有沒有讓工人深夜上門維修?』」
「你怎麼說?」林宇辰抱著手臂,聲音沉下來。
「真的沒有。」張茜用力拍了下膝蓋,「但……你家是不是有把備用鑰匙,掉在樓下健身房?什麼時候撿到的?」
「什麼?」我一怔。
這時,手機螢幕倏地亮起——微信群彈出一條新訊息:「Orson,你家那串藍色鑰匙圈,是不是落過樓下健身房?」
「不是我家。」我立刻回。
「也不是我們家。」張茜搖頭,「李姐說,三天前她還撿到一把帶紅色掛飾的。」
「大家最近……」Kala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縷霧,「有沒有覺得自己的東西被動過?或者,某張不屬於你的備用門禁卡,突然出現在抽屜、鞋櫃、甚至枕頭底下?」
客廳霎時靜得只剩呼吸聲。
我腦中「咚」地一響——昨晚明明翻遍臥室書桌下,今早打開床頭抽屜,卻赫然躺著一張磁卡:尺寸、厚度、卡槽紋路,與大廈保安系統的標準門禁卡,完全一致。
「你也有?」張茜察覺我臉色異常,語氣一沉。
「床邊抽屜裡出現一張陌生門禁卡。」我點頭,語氣嚴肅,「不只你們——我懷疑這夥人每次『巡夜』,都會在指定住戶家中留下兩樣東西:一支錄音筆,和一張被動過手腳的門禁卡。」
林宇辰忽然將背包重重拍在桌上,「我這裡還有一把鑰匙,外型跟大門原配鑰匙一模一樣……只是從來不敢試。」
「你還敢用?」我挑眉,語帶諷意,「用一次,就可能被當成『內應』錄進他們的監控裡。」
他苦笑一聲,「所以我寧可不用,也要先拍照存證。」
「那你今晚別自己鎖門。」Kala語速平穩,言簡意賅,「防線,得靠集體守。」
張茜略一遲疑,問:「要不要……我今晚輪值巡下一組?」
「我贊成。」我抬手示意,「從現在起,每戶每晚須執行三項動作:一、全程開啟家中錄影;二、手機與隨身相機每小時定時巡查一次;三、所有影像與操作時間,同步上傳群組,雙向核對。分組執行,確保無一戶落單、無一環脫節。警方白天蒐證,我們夜晚自保。」
話音未落,手機突然跳出一則微信語音——是李秀珍,語氣急促:「Orson,剛有警車停在樓下,說要再調三樓監控,但必須由你本人到場,才能開鎖調閱……」
「收到,十分鐘內到。」我立刻回覆。
「我陪你。」Kala舉手。
「我今晚就在大堂巡視。」林宇辰補上一句,「有異味、異響,馬上通報。」
「你倒愛湊熱鬧。」我嘴上打趣,心裡卻悄然鬆了口氣。
這時,樓梯間傳來拖鞋拖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我下意識從抽屜取出防身警棒,同時將手機與相機架穩、調好錄影模式。「今晚不許任何人單獨出門。你家若有一絲異動——寧可全樓出動查驗,也別自己處理。」
Kala頷首,「這才叫群體自保。」
抵達大堂時,雨水已漫過排水口,積在地磚縫隙間。警車紅藍燈光刺破雨幕,冷冽地掃過樓體一角。保安與幾戶鄰居已聚集在電梯口。女警一見我便招手:「Orson,麻煩協助現場錄證——302室戶主失聯逾廿四小時,需雙人開鎖,請你配合。」
我點頭,迅速戴上鞋套與手套,跟著進屋。「所有人保持聯絡,切勿落單!」臨進門前,我回頭高聲提醒。
302室異常安靜。潮氣混著濃重消毒水味撲面而來。傢俱整齊如常,但書桌上赫然擺著一隻保溫杯——杯身印著『Fear is game』,杯沿留有清晰咬痕。牆上貼滿剪裁拼貼的舊報紙,中央用紅筆潦草寫著一串英文大寫字母:SAFE—but not inside。
「你看,」女警壓低聲音,「這就是兇手的標誌。跟你日記裡那幾頁暗號,完全一致。」
我緩步靠近,目光掃過電視下方置物架——一隻黑色錄音機靜靜藏在角落。我取出,按下播放鍵。先是一陣機械白噪音,隨後,幾句變調低語緩緩浮出:
「Orson, can you hear me? Your house is ours tonight.」
「Kala, you look so scared.」
「Let's see who survives the game.」
聲音經過明顯變聲處理,語調平板卻陰冷,背景還刻意疊加了房間環境音——像是在提醒:他們就在這裡,聽見一切,也看著一切。
「你說……這算不算他們的『宣戰書』?」女警盯著我。
「連我們的名字都精準點名。」我語氣沉定,「這不是隨機滋事,是組織化、針對性的行動。證據,一樁都不能漏。」
此刻,警局技偵已調齊302室內外所有監控畫面;大堂保安同步提供電梯與樓梯口錄影。泥腳印、錄音檔、指紋、以及今晨我在床頭拾獲的那張門禁卡,全數完成採證、封存與簽收。我將所有資料交予女警,最後強調:「今晚群組內所有影像、時間戳、操作紀錄,請務必與警方取證資料同步比對,交叉驗證。」
等回到自家時,天色已泛起灰白。我讓Kala先去沖澡休息,自己則坐在玄關,低頭盯著滿桌的證物袋與現場照片,指尖微涼,腦中餘悸未消。
這棟樓裡的每張面具,如今都已繃至極限,隨時可能撕裂。我自己、鄰居、物管、警察、租戶、維修工,甚至樓道裡那片慣常陰暗的角落——每一道面孔背後,都可能藏著下一個兇手。
「今晚,不能再讓恐懼,也不能再讓任何偽裝,主導我們的生活。」我在心裡一遍遍重申這句話,像在加固某道即將崩塌的牆。
黃昏來得格外急促,雨水再度壓低樓下的光線。美康邨雖長期困在監控與謊言交織的網中,但我們這一批守夜人、記錄者、證人,終於真正明白:面具之下,再沒有人能獨善其身,也再沒有人能單純自保。
「Orson,你看,天又要變了。」Kala從浴室探出頭,髮梢還滴著水,「今夜,咱們誰也不離開誰——不管下多大的暴雨。」
「絕不分開。」我擦乾手,站起身,轉身將她緊緊抱住。
這是暴風雨來臨前最沉靜的一口呼吸。信任成了我們最後的堡壘,裡頭藏著每一顆明知防備終將失效,卻仍選擇共存、死守的心。
「Orson,你說今晚會不會又有人來『巡樓』?」Kala低聲把頭靠在我肩上,語氣裡還縈繞著一絲未散的倦意。
「就算真來,這回也得留下點東西。」我輕輕拍了拍她的頭,語氣溫和卻篤定,「我們盯得緊,不會再有漏網之魚。你昨晚的備份,記得再複查一次。」
「放心,我一早就上傳了兩份,連雲端備份也都確認過了。」她理了理衣擺,轉身走到窗邊,探出頭,仔細聽著樓下的動靜。
窗外天色灰濛,風捲著雨雲尚未散去。《咚咚咚》一陣腳步聲從樓上傳來,沉悶而規律。客廳裡人影交疊,熱茶蒸騰的水氣混著一股潮濕的悶意。張茜和林宇辰剛下樓去警局聯絡,此刻屋內只剩我們兩人。
「你說……我們整理這麼多天的證據、錄音、紙條,到底能不能成為決定性的突破?」Kala望向我,眸光裡交織著不甘與期待。
「我信。」我倚在牆邊,緩緩吐出一口氣,「這回警察不敢只看卷宗。那些團隊的監控軌跡、輪流投遞的紙條、反覆出現的鞋印——已經把他們逼到非查不可的位置。就算今天又下雨,明天一早,總會見陽光。」
「你還有心情開這種玩笑,膽子倒真不小。」她撇了撇嘴,勉強扯出一絲笑。
「開玩笑,是我的防線。」我低聲說,手裡的日記本靜靜攤開,卻遲遲翻不過新一頁。
「Orson,你覺得這棟樓裡,還剩幾個人是真正無辜的?」她忽然輕聲問,嗓音裡透著一絲怯意,「除了我們這幾個,剩下每一戶,或多或少都參與過吧?至少……知情。」
「知情,就是僭越;隱瞞,就是幫兇。」我自嘲地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門後堆疊的證物箱,「如果說這整棟樓是一場恐懼的試煉,終點不在於怕不怕,而在於敢不敢誠實。可惜這年頭,誠實快成稀有動物了。」
「你覺得……我誠實嗎?」她抬起臉。
「你現在這樣,當然誠實。」我噓了一聲,示意她別再自責,「我們能把最壞的都說開、攤開、面對,已經比這樓裡大多數人強得多。」
話音剛落,門鈴忽然「叮咚、叮咚」連按兩下。Kala與我迅速對望一眼,默契地頷首示意。
「我去開。」我壓低聲音,一邊走向玄關,一邊順手抓起桌上那支錄影手機。
我貼近貓眼往外看——門外是林宇辰。他左手拎著便當袋,右手比了個「OK」手勢。
「Orson,快開門!樓下警車剛調完監控,說要我們立刻下去當證人,你快點!」他壓著嗓子喊。
「來了!」我一把拉開門,「怎麼拖這麼久?不是說去協助錄口供嗎?」
「樓下嚴查,警察跟物管全堵在二樓和三樓之間,一戶一戶問。」他喘了口氣,拎著便當袋進來,「警員特別點名要你親自下去,說明你家昨晚發現的鞋印,還有攝影頭的新線索。」
「好,正合我意。」我熟練地把錄音筆、微型攝影頭、紙條原件、備份證物袋一一收進背包。
「等等——」Kala走過來,「Orson,這回你要我跟你們一起下去,還是留在屋裡接應?」
「你跟我們去。」我略一思索,語氣堅定,「今晚很可能會問你郵件記錄和日記備份。案子若升級,你不在現場,警局反而會質疑我們的證據鏈。」
「這話倒有道理。」她聳聳肩,「那你快拿雨傘,雨又下大了。」
「張茜還沒回來吧?她說一會兒在群裡協調鄰居協防,就讓她回來後直接回自家門口。」
三人一同下樓。三樓電梯口,警車紅藍燈光已閃個不停,幾名穿制服的技偵人員正搬運攝影機、勘查監控線路與樓道軌跡。
剛踏進大堂,周警官便迎上來:「Orson。今早技偵組完成初步比對,多枚指紋與鞋印已成功匹配。你們昨夜提交的錄音筆關鍵片段,對案情推進極有幫助。另外,我們還需要你現場指認當初發現的針孔攝像頭位置,以及被動過手腳的監控線路。」
「警官,這是剛才補拍的現場新線索。」我將手機裡的照片、錄音檔與紙條,一次性交給他。
另一名年輕女警也走了過來:「Kala,麻煩你把郵件附件直接同步給我們。剛剛大隊已決定升級卷宗,正式立為涉組案件。」
「可以。」Kala語氣平靜,把手機遞過去:「郵件、音檔、雲端存取連結全都備妥。你們可隨時請IT鑑識單位抽查全部原始資料。」
「你們真配合。」女警略顯意外地笑了笑,「合作這麼順利,我們的進度快多了。」
屋外雨聲淅瀝,對講機頻頻傳來通報:「二樓協查完畢!三樓正進行比對!」因案情升級,警局已現場調派多名員警,逐戶巡查所有住戶的門禁與出入狀況。
我點點頭,靠向周警官身旁,開始逐項說明昨晚關鍵細節:鞋印移動路線、門禁卡來源、錄音拍攝時序;「還有這張——是今早於床邊發現的保安系統標準門禁卡,剛撿到,不是我們家的。」
「這張卡,已成破案關鍵。」周警官點頭,轉身對女警說:「立刻通知IT組聯查,卡號同步拍照、編號存證。」
「還有廚房那枚監控針孔。」我將剛拆下的微型攝影機遞上。
「這型號近一年社區只進過五批,安裝廠商與批次都可追蹤。」女警迅速檢查首末碼,「馬上通知物管調閱配件流向與施工紀錄。」
我再遞出昨日於床底抽屜發現的陌生紙條:「這是最新發現的排班路徑符號,與監控畫面中的門牌號碼排列一致,呈倒L形。你們進屋後,請一併調取廚房與廁所新錄下的音檔——裡頭錄到三人輪流低語。若技偵組能拆解原始音訊軌跡,或許還能比對七年前那起命案錄音帶的聲紋。我查過,聲紋特徵高度吻合。」
「你查得真細。」技偵組一名年輕員警由衷說道,「比不少專案組更重視證據鏈的完整性。」
「這案子若缺證據,誰都可能被懷疑。」我攤開雙手。
周警官迅速記下重點,接著下令:「今晚起,三樓至五樓所有疑似高風險住戶,全面列管;晚間加派巡邏。所有監控畫面、錄音檔、門禁卡、紙條,一律送回警局入卷備查。你們今晚不得單獨行動,遇任何異常,立刻通報——警方GPS定位、現場拍照與錄影,同步傳送至備案小組。」
「謝謝你們。」Kala由衷一笑,「今夜就算暴風雨再大,有你們這支隊伍在,我們也敢多睡一小時。」她將錄音筆與手機一併交到警員手中。
現場查驗完畢,我們三人回到屋內。地板上還留著未乾的鞋印與水痕。社區電子大門外,警員正蹲在樓下灰磚地上,一寸寸排查監控死角。幾戶鄰居靜靜聚在窗邊張望,臉上寫滿好奇、壓抑與難掩的焦慮。
剛關上門,我整個人陷進沙發,彷彿連骨頭都被掏空。
「Orson,你累了?」Kala輕聲問。
「累,也得拼。」我盯著天花板,「這案子沒拼出完整圖像前,我連休息都不敢徹底。」
「有你在,我也學會了熬。」她輕拍我的頭,「今晚要不要煮碗湯?」
「你敢再往湯裡加小麥片補腦,我就把廚房直播做菜的錄音傳進群組。」我半開玩笑。
「那我加點薑,讓你做點怪夢。」她忍不住笑了。
屋內氣氛在笑鬧中柔和下來,但誰都沒真正放鬆。
我剛要起身關掉客廳燈,樓下忽然響起急促電鈴聲:「叮咚!叮咚!」
我立刻抬手制止Kala邁出的腳步,壓低聲音:「小心。這時候來的,要麼是警察,要麼……」
話還沒說完,林宇辰的聲音已透過對講機傳進來:「Orson!樓下出事了——403住戶臨時報警,說有人闖入。我剛巡到,發現屋內地板與陽台滿是泥腳印,餐桌下還有一雙濕透的小孩拖鞋,廚房也裝了新監控針孔。快來!」
「我馬上到!」我抓起備用錄音筆與強光手電筒,「Kala,你立刻打電話通知群裡所有鄰居:暫勿下樓。」
三步併作兩步衝到403門口,只見警員、技偵與社區保安已將樓層團團圍住。屋內女住戶臉色蒼白,地板與陽台處處是泥痕,餐桌下那雙濕透的兒童拖鞋,靜靜躺在一片凌亂之中。
「怎麼回事?有人進來了嗎?」我壓低聲音,緩步踏入屋內。
403室女住戶渾身發抖:「我快天亮時才睡著,結果被陽台的聲響驚醒。起來一看,玻璃推拉門上留著泥濘的鞋印,還有幾道明顯的小手指印!門邊沙發底下,還有一根短毛和一個陌生信封——裡面全是反覆塗寫的字句:『轉角見』『我們一直在』……」
警方立即對紙條展開細緻記錄與拍照;技術偵查人員同步比對302室現場監控所捕捉的嫌疑人行動路線,確認兩處痕跡——包括鞋印形態、指印位置與毛髮落點——完全吻合。保安隊長則面色凝重地搖頭:「樓外圍的技防系統本應全夜自動巡檢,但這幾處異常都沒觸發警報……這夥人,恐怕有內應。」
「請問,您家昨天有沒有將門禁卡借給外人使用?」警員嚴肅發問。
「沒有!」女住戶斬釘截鐵,「我家門鎖三個月沒換過,平時只有我、我丈夫,還有六歲的女兒三人持有門卡。」
「那您女兒昨晚有沒有外出過?」
「沒有!她昨晚半夜就發起高燒,睡得很沉,門卡一直鎖在自己房間抽屜裡——」她的聲音顫得幾乎斷續。
「方便請您女兒過來一下嗎?」周警官語氣謹慎,卻不容遲疑。
片刻後,一名約六歲的小女孩被母親抱進客廳。她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是我……我沒穿過媽媽的鞋。媽媽說外面有壞人,我一直在書桌下抱著小熊,一步都沒出去……」
「請問,您家有沒有辦法證明孩子整晚確實未曾離開房間?」我繼續追問。
「鄰居說,昨晚從隔牆到窗戶,都沒聽見任何小孩的聲響或走動。」女住戶雙手撐著沙發扶手,整個人像被抽去力氣,緩緩癱坐下去。
警員只得先完成筆錄,將所有新發現的證據——鞋印拓片、指紋膠帶、毛髮樣本、信封原件與現場照片——一併封裝,移交技偵部門進一步分析。
「Orson,看來這不是單一作案者。」林宇辰壓低聲音,「是多組人輪流盯梢,專挑防線鬆動的住戶下手。連夜巡邏的群組機制,得再升一級。」
「沒錯。」我點頭,「所有新案情必須每日同步更新,防線只能越來越密,不能留一處縫。」
「今晚,你還撐得住嗎?」他輕拍我肩膀。
「只要真相還沒浮出水面,我就一天都不會鬆懈。」
三人再次仔細巡查廚房、陽台、書桌、窗框與牆角等易被忽略的死角,又補充數頁現場記錄與證物清單。
黃昏漸沉,美康邨的燈光一盞接一盞亮起。屋內四人席地而坐,每人手捧一杯熱茶。窗外雲層裂開一道縫,一縷微光悄然滲入,映在泛黃的日記本封面上。
「Orson,你覺得……我們真的快拼出全貌了嗎?」Kala輕聲問。
「不確定。但我知道,只要這些證據還在我們手上,所有被掩蓋的,就都不會真正消失。」我握緊那本邊角磨損的日記,指節微白。
「今晚,能贏嗎?」林宇辰靠在身後牆邊,語氣裡有疲憊,也有未熄的火。
「就算再來十輪,我也不怕。」我笑了笑,目光掃過他們三人,「只要有你們在,再長的黑夜,我也挺得過去。」
「你這人啊,嘴硬,心也硬。」Kala輕笑一聲,把肩膀輕輕靠過來。
雨聲又起,遠處社區已響起清晨垃圾車的嗡鳴,還有廣播裡熟悉而溫和的早安提示音。恐懼,彷彿終於被擠進昨日的褶皺裡。而我們仍坐在這裡——守著證據、守著彼此、守著那一束剛剛透進來的光,靜靜等待,一場真正的清晨。
第十七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