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萱,妳先坐一下,別急著走。」我說著,將外套搭在身後的椅子上,順手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餐館裡燈光昏黃,人影在牆上拉得細長,像潛伏的暗影;但這裡畢竟還算安全。

「真沒辦法啊,孤舟——妳知道外頭最近有幾個彪形大漢在巷口轉嗎?我剛好聽見兩句:他們說有個陌生人闖進賭場,還大贏一筆。」芷萱一邊說,一邊無意識地揉著手指,神情緊繃。

「妳就愛東聽西問,這樣容易惹麻煩。」心怡拿毛巾擦著手,語氣雖是責備,眼底卻浮起一絲難掩的欣慰。

「其實,她這樣反而幫得上忙。」我笑了笑,目光掃向芷萱,「芷萱,那些人還說了些什麼?有沒有提到什麼關鍵字?」

「有!」她壓低聲音,「反覆提到『賭技高手』『新面孔』『老千疑雲』這幾個詞,一直在猜那人會在哪裡露面。還有人說『要硬碰硬』,專挑有挑戰性的目標下手。」





「看來,賭場裡已經有人開始忌憚了。」我用指尖輕叩茶杯邊緣,聲音沉靜。

「孤舟,你今天在賭場的舉動,真的惹上風辰那一幫了?」心怡把一碗熱湯推到我面前,語氣裡透著一絲壓抑的焦慮。

「他們本來就盯著這圈子裡有動靜的人。我只是剛好踩進他們的警戒線。」我拿起湯匙,「他們的套路很明確:先觀察,再設局。」

「但你還是得小心——不是每個人都像你,能藏得住情緒。」芷萱睜大眼睛,「我今晚還聽見賭場外頭有人低語,其中一個提到了『逸倫』,說他是今晚的荷官。」

「咦?芷萱,你怎麼會特別留意逸倫?」心怡略顯訝異。





「我也覺得奇怪。他一向低調,可今晚那幾個人卻專門壓著嗓子討論他的名字。有人說他最近舉止異常,總跟外人私下交談。」芷萱雙手交疊,語氣加重,「你們說……會不會已經走漏風聲了?」

「這不奇怪。賭場的人本就神經緊繃,尤其易家的場子,一點小異動都可能被放大解讀。」我搖了搖頭,心裡卻已開始盤算下一步。

「孤舟,你明天真的還要進賭場?」心怡低聲問。

「我不進,風辰反而會以為我心虛。他們就會改用別的方式試探。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招,才能掌握節奏。」我笑了笑,「不過,我會更謹慎。」

「那你要準備什麼?我和芷萱能幫上什麼?」心怡語氣認真。





「明天你們分工行動。心怡,你繼續盯緊餐館外的消息,順便跟常客『不經意』聊聊賭場最近的動向;芷萱,你是『滲透高手』,明天用新身份進場走動,幫我摸清保安佈署、監控死角,特別是逸倫當班的時段。」

「沒問題,我可以化個淡妝、換身衣服,混進女賭客區。不過……」芷萱做了個誇張表情,「有點擔心被荷官認出來。」

「不用刻意演,照常做自己就好。真有狀況,立刻撤離。」我朝她點了點頭,眼神堅定。

「那你呢,孤舟?你今天用的還是老手法,接下來會不會換一種?」心怡湊近了些,語氣裡多了份真切的擔憂。

「今天以試探為主。之後我會調整洗牌節奏、改變下注模式。現在,我們得測出賭場的監控反應速度和保安調度效率——明天正好製造一點小混亂,看哪條線會最先被牽動。」我語氣平穩,卻透著篤定。

「孤舟,你這根本是在拿自己當魚餌!」芷萱低呼。

「賭技本來就是在刀尖上跳舞。」我淡然一笑。

「我是認真的。今天風辰一直盯著你,我怕你有危險。」心怡的聲音由緩轉緊。





「易家這種勢力,不會輕易放狠話。他們只會持續觀察,等你露出破綻。」我低頭舀了一口湯,「我若連一點風險都不敢冒,遲早被別人牽著鼻子走。」

「孤舟,有什麼訊號,我們得特別留意?」芷萱咬著湯匙問。

「一旦你們在賭場或周邊看到可疑人物做出特定手勢——比如食指輕點額頭,或用手摩擦鼻樑——就代表我們已被鎖定。那是江湖上沿用多年的警告信號。」我語氣清晰,一字一句,說得明白。

「收到!」芷萱用力仰起頭,語氣乾脆利落。

「還有一點——明天見到逸倫,妳可以主動接近他,以一般賭客身份打探賭場新訂的規矩。我需要確認易家是否新增了某種防範機制。」我語氣沉穩,目光專注。

「放心,這部分我最拿手。」芷萱眨了眨眼,「順便查查VIP區最近有沒有高層巡邏?我聽說前兩天有幾次臨時點名。」

「很重要。」我點頭,「VIP區若增派人手、加強抽查,就代表賭場已進入高度警戒狀態。另外,廚房後門與外巷通道也得留意——有無易家的人在那裡徘徊。很多關鍵佈局,從不在賭桌上展開,而是在暗處悄然鋪陳。」





「那今晚你就別亂跑了。」心怡輕輕推了推我的肩膀,語氣溫和卻不容商量,「早點休息,明天才有力氣應對。」

「知道了。」我站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肩膀,「你們也別想太多,一切照計畫來。」

晚餐後,我們三人又將每個環節反覆推敲一遍。這一夜壓力仍在,我卻難得感到踏實——多年來,所有佈局、所有風險,都由我一人承擔;如今,終於有兩個真正可信的人並肩而立。

……

清晨四點,澳門的空氣沁著海風的鹹濕,天光尚是灰藍微明。手機輕震兩下,螢幕亮起心怡的訊息:「早餐準備好了,有白粥和叉燒包,在地下客廳。」

「心怡,妳怎麼起這麼早?」我壓低聲音笑問,踏著樓梯往下走。

「怕你餓著肚子,腦袋轉不動啊。」她站在廚房門口朝我揮手,桌上已整齊擺好三人份的早餐。

「孤舟,吃東西啦!等下還要進賭場探風頭。」芷萱懶洋洋地從二樓趕下來,邊揉眼睛邊往桌旁一坐。





「剛才誰在樓下鬼鬼祟祟?」我低聲問。

「後巷有腳步聲,聽起來是兩人,走得很慢,應該是在巡外圍。」她咬了口叉燒包,語速略快,「我沒露面,只聽了半分鐘就退回來了。」

「好。等會兒分頭行動,訊號照昨晚約定——紅燈即撤,有異狀第一時間離開。」我語氣一沉,已完全進入狀態。

早餐過後,心怡換上暗色運動外套,將長髮俐落紮成馬尾,準備去附近街坊閒聊打探;芷萱則戴上墨鏡,換上低調的墨綠色連身裙,耳機掛在頸間,活脫是位隨性又時尚的年輕賭客。

「孤舟,我打算直接混進賭場女衛生間外頭。」她拎起背包,壓低聲音補充,「聽說那裡常有荷官短暫休息、閒聊,消息最雜也最真。」

「別太冒進。」心怡立刻叮嚀,「萬一被認出來,立刻退場,別硬撐。」

「放心,我又不傻。」芷萱吐了吐舌,笑意輕快。





我們三人先後離開餐館,朝不同方向散開。天色漸亮,賭場外已陸續出現零星賭客與巡邏安保。我沿著熟悉的小巷繞至賭場外圍,假裝低頭滑手機,實則細察警戒範圍、監控角度與人手分佈。

「孤舟,你別裝太明顯了。」芷萱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你那張『職業臉』今天太緊繃,一看就是有備而來。」

「只是習慣了。」我輕笑,語氣放鬆了些,「有狀況,我會立刻撤。」

「VIP區剛換了新班表,多了兩名便衣保安,荷官交接時也比平時更謹慎。」心怡在另一端低聲通報,「我剛跟清潔工聊了幾句,她說今天後台調度比平常忙。」

「收到,我改走東側入口。」我微調步速,從後門潛入賭場,進廁所短暫整頓——換上內場工作服,將一張偽造的身份識別卡掛在胸前,再對鏡整理髮梢。

鏡中映出的我,眼神冷靜,額角沁汗,呼吸卻極其平穩。我閉眼,深吸三口氣,將所有焦慮沉入底層。「孤舟,這一仗不能輸。不只為自己,更為所有被掩蓋的真相。」

剛踏出廁所,迎面閃過一張熟悉的臉——是逸倫。他今天沒上牌桌,而是站在後台倉儲區指揮物資調度,眉頭微蹙,神色略顯焦躁。

「哎,逸倫,今天怎麼從荷官調去倉庫搬貨了?」我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最近風聲緊,賭場上頭查得嚴,這種時候少露臉,比較安全。」逸倫目光微斂,眼角輕掃天花板角落的監控鏡頭,「你不是也得小心點?」

「昨晚你那桌,有沒有帶頭亂下注的人?」我問得輕,卻字字落實。

「有。」他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但今天臨檢特別密集,從早到晚不停,連機房都進了兩撥人——我連喘口氣都得挑時機。」

「萬一有異常,先給我打個暗號。」我順手將一張折好的紙條塞進他掌心。

「信我收下了。」他指尖一收,語氣微沉,「不過你也要留神——監控系統剛升級,我巡機房時發現好幾張生面孔,穿著工程服,但手裡沒工具,也不登記,只盯著主機櫃看。另外,VIP區剛下臨時通知:今晚八點起封內場,所有人員身份必須重新驗證。」

「……易家要收網了。」我心口一沉。

「差不多。」他拍了拍我肩膀,神情嚴肅,「別留痕跡,萬一被抓現行,連我也保不住你。」

話音未落,走廊盡頭已出現兩名高大保安,步履沉穩,目光如鈍刀掃視四周。我立刻垂首,壓低帽簷,加快腳步往內場方向移動。

「孤舟,」逸倫聲音極輕,「男更衣室暫時空著,上一班保安剛交班,現在沒人,可以短暫落腳。」

「明白,我去那邊觀察一會。」我低聲應下,腳步未停。

更衣室內寂然無聲,唯有水龍頭滴答、滴答,敲在瓷磚上,像倒數的節拍。我迅速換下外衣,背對門口,借牆上鏡面反光悄然掃視門縫——確認無人尾隨,才稍稍鬆了口氣。耳機裡,芷萱的訊息同步傳來:

「孤舟,東側二號桌有個矮胖男人,頻繁用手機偷拍入場賭客,舉止可疑,疑似偵查手。」

「盯緊他位置,拍下清晰畫面,別正面接觸,先拖住時間,等我佈局。」

「收到。另外——」她語氣微頓,「我剛在女洗手間聽到兩位女性聊天,提到『易家大賽』下週正式對外發布。這消息向來是內部封鎖的,這次卻在公共區域隨口談論,不太尋常。」

我略一思索,轉而切換頻道:「心怡,剛才有沒有人主動聯絡你,要你轉達什麼場外消息?」

「有。」她聲音略緊,「一名穿客服制服的女子主動搭話,問我願不願意幫外國賭客翻譯,還說易家正在招募新血,想讓我兼職傳遞訊息,順便留聯絡方式。」

「你怎麼回的?」

「表面答應,但留的是我表姐的號碼。」她語氣微揚,帶點小得意。

「做得好。記住,身份絕不能外洩。」我輕笑一聲,壓下那點欣慰。

閒話一過,我立刻轉入部署節奏。從廊道到一樓大廳,逐一經過輪盤桌、梭哈桌,觀察下注節奏、賠率變動、異常人數流動,並默記監控死角與鏡頭盲區。偶爾與荷官或賭客目光相觸,只略一偏頭、微一頷首,不交鋒、不滯留——每一步都像落子,落定前已算好三步之後的退路與伏筆,容不得半分失誤。

走到五號輪盤桌,剛好碰上那位昨晚與我對局的老道玩家。他正低聲與一名青年交談,見我走近,主動抬眼招呼。

「孤舟,這麼早又來湊熱鬧?」他笑著說,「昨晚走得真快,我可還沒過癮。」

「今天只是過來看看,大家有沒有什麼新玩法。」我順口應道,語氣輕鬆,「再說,昨天那局我可學到不少。」

「那今天要不要再試一回?」他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有機會一定奉陪。」我略一停頓,目光掃過他對面的青年,「不過今天得先跟朋友會合。順便也想摸摸賭場新規矩的底——聽說易家今晚要辦大事。」

青年微微一笑:「流言滿天飛,誰不等著看熱鬧?」

「你們這些常客,消息總比我們這些外來者靈通。」我半開玩笑,「有什麼不能讓新人知道的嗎?」

「小心一點,比贏牌重要。」老道玩家笑意未減,語氣卻沉了幾分,「易家表面光鮮,裡頭的水,可深得很。」

「多謝指點。」我心底微凜——這人不簡單。肯主動記住我的名字,八成已查過我的底細。

離開輪盤桌,我快步繞上二樓觀景區,居高俯瞰大廳進出人潮。不久,逸倫傳來一條隱晦訊息:「孤舟,機房今晚八點起進入封鎖程序,新系統上線前,盡量別滯留內部走廊。」

我回:「明白。屆時職員先行撤離,外人更難混入。」

螢幕忽地一閃——心怡發來新情報:「餐館剛來了一批生面孔,有人連菜單都不翻,專門打聽你有沒有在這兒。還有一名男子留了張名片,上面寫著『王榮昌』。」

「王榮昌」三字一躍入眼,我瞬間繃緊神經。這名字太熟悉——泰國賭壇傳奇,外表油滑,手段狠絕,專挑風口浪尖現身;他一出現,往往代表一場風暴即將席捲賭局。

我立刻回訊。

「心怡,王榮昌人還在餐館附近嗎?」

「剛走不久。他在門口張望幾眼,沒多說話。身邊跟著兩個壯漢,一看就是保鏢。」她回得很快。

「名片收好,別主動聯絡。這號人物是參賽前最棘手的對手,找上我,絕非偶然。」我迅速指示。

「明白。他只對我說了一句:『你們這間小店很有氣氛,下次來,記得留張桌位給我。』」心怡補上一句。

「這是他的典型話術。」我指尖停頓,再問:「還有沒有其他人特別引起你注意?」

「還有一個穿灰色西裝、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自稱姓劉。他裝作跟食客閒聊,句句卻在套你底細——我不覺得他是普通賭客。」心怡回。

「我懂了。小心行事,別暴露我們任何行蹤。」我按下發送。

耳機裡這時傳來芷萱的聲音,壓得極低:「孤舟,VIP區走道剛多了幾名安保,巡視頻率是平時兩倍。你在外頭小心點——有兩個穿黑衣的男人正守在電梯旁,用對講機講話,口音和站姿,很像是易家直屬的人。另外……剛才我看到逸倫跟主管交頭接耳,神色比初見時緊張得多。」

「收到。你別靠易家人太近。」我回應。

「OK,我已退到廁所外觀察,有新動靜再報。」她語氣乾脆。

我站在二樓觀景台,目光掃過大廳各處。易家的人正加密巡視,空氣裡浮動著一種異樣的張力,像一張弓已拉滿,只等某個獵物踏入射程。我腦中飛快推演每條動線、每處出口——王榮昌的現身,意味著國際賭徒已全面聚焦澳門。這場遊戲,早不是本地小打小鬧,而是真正入局的開始。

正準備換個角度觀察,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心怡:「孤舟,那位姓劉的中年人剛走進廚房後門,和樓下的劉六搭上話了。我打算下去盯著,免得他查太多。」

「小心,只觀察,別讓他察覺你有戒心。」我飛快回覆。

餐館這條線,突然變得複雜起來。場內,我得維持無事人的姿態,緩步繞境;場外,心怡得穩住每一個訊息接點,分毫不差。正思忖間,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我故作悠然轉身,迎面卻撞上一張熟面孔。

「孤舟,這麼巧?」來人竟是逸倫。他雖穿著工作服,臉色卻比方才陰沉許多。

「剛好晃晃,順便認認路。」我微笑,語調平穩,不露半分異樣。

「你小心點。」他壓低聲音,飛快環顧四周,「現在賭場安保已進入非常時期。剛才有人在機房提到你名字,還把我叫過去問話。」

「有沒有透露什麼重點?」我問。

「他們懷疑最近有內鬼,你出現在監控死角的畫面,昨天已被逐格調閱。我只能擋一時,後續得看你怎麼應對。」他語氣凝重。

「謝了,我會留意。」我點頭。

「還有——今早有幾名外籍賭客被領進VIP包廂,點名抽查身份。泰國、日本、韓國、台灣口音都有,聽說全是衝著那場『至尊賽』來的。你千萬別硬碰硬,寧可裝傻。」逸倫低聲告誡。

「我明白。」我心底微震——這些人集體現身,代表賭局已正式跨入下一階段。

「有事再用先前的暗號聯絡。別小看易家。對了,他們臨時換了一組技術班底,今晚VIP區要大清場,沒通行證的人一律不得進入。你記得提前撤。」他補充。

「收到,謝啦。」

「保重。」他輕拍我肩,神色罕見地嚴肅,隨即轉身,很快沒入人群。

下一秒,手機又震——芷萱的訊息跳出來:「孤舟,剛那個矮胖的偵查手,朝你這邊樓梯口瞄了好幾次。我懷疑他已經盯上你。如果你覺得不妥,最好先離場。」

「明白,我從後樓梯撤。」我低聲回應,「芷萱,你也換位置,趁機觀察廁所到出口的人流動線與協調節奏。有異狀,立刻用暗語通報。」

「OK。」芷萱應得簡潔利落。

我迅速沿二樓走廊繞行至後門,臨下樓前,又回眸一瞥——這座金碧輝煌的賭場,燈火依舊奢華,卻已悄然褪去溫度。從此刻起,每一處轉角、每一盞燈、每一道門,都不再安全;真正的暗流,正無聲湧動。

「心怡,現場狀況如何?」我以最快語速發出語音訊息。

「劉六很警覺,主動跟姓劉的搭話閒聊,但對方問得細、問得巧,明顯在試探附近有無外地高手。你放心,我還穩得住,一有異狀立刻撤離。」心怡回得沉穩。

「記住,別硬扛。外面風聲一緊,馬上退到側巷,等我信號。」我叮囑。

「懂了,放心。」她語氣輕柔,卻透著篤定。

這時,輪值的賭場保安隊長推門走進監控室,恰好與逸倫擦肩而過。

「逸倫,剛才跟誰說話?你臉色怎麼這麼差?」他壓低聲音問。

「沒什麼,只是監控主機剛才閃了一下,我順手重啟了幾台終端。」逸倫扯出一絲笑,語氣平靜。

隊長目光一掃,落在我身上,語氣微冷:「你負責的那片區域,今晚多了張生面孔。小心點——最近易少爺心情不穩,聽說有個新來的,想搶風頭。」

「明白,我會盯緊。」逸倫點頭應下。

話音未落,監控螢幕忽然輕微閃爍,兩格畫面被自動放大:一格是我剛離開的後樓梯轉角,另一格,是芷萱換裝後、正穿過員工通道的身影。技術員皺眉嘀咕:「最近機房系統有點異常,日誌顯示有不明USB設備短暫接入,數據記錄出現幾秒空白……」

「這事我來處理,先別聲張。」隊長語氣斬截,目光未移。

螢幕恢復常態,光影流轉如常。賭場內外看似如舊,氣氛卻已緊繃如弦。我步履如常混入人潮,心跳未亂,心底卻已悄然拉起三道警戒線——這一局,早已不是誰先出牌的問題;而是所有人,都被逼至邊界線上,退無可退。

賭場外,細雨初降。我走入街燈暈染的濕漉人潮,回頭一望:燈光斜切,水光映影,幾道人影在潮濕地面上交疊、拉長、晃動。我默然握緊口袋裡的通訊器,心念如刃——今晚過後,賭局將更險、更烈、更無情。唯有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談勝負。

當偽裝的沉默滲入每一塊斑駁舊地磚——我在澳門河畔的黃昏裡,沿著濕冷幽深的窄巷緩步回家,腦中仍反覆盤旋著賭場裡今日每一道目光的來向與去處。芷萱與心怡早已先一步回到餐館,而我的腳步,卻因心底層層疊疊的疑慮,不自覺放得更慢、更沉。

「孤舟,快進來,天都快黑透了。」心怡立在餐館門口,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迎著微潮的晚風朝我輕輕揮手。

「謝謝,心怡。今天外頭暗流太急,走兩步都得留神耳邊有沒有風聲。」我將外套甩在門後,下意識搓了搓手指——那股從賭場裡帶出來的寒意,竟久久不散。

「你臉色不太對,賭場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心怡把茶遞過來,語氣裡藏不住擔憂。

「確實有異動。」我低頭啜了一口,溫熱的茶湯順喉而下,稍稍緩了喉間的緊繃,「監控室今天頻繁換班,人進人出,像在清場;每條通道都像埋了釘子,連空氣都繃著。逸倫碰見我時,語氣明顯不一樣;易家也加派了巡場人手,哨音一陣接一陣,短促又刺耳。」

「那……你還敢再進去查?」芷萱靠在門廊邊,壓低聲音問。

「明天未必適合硬闖。」我略一沉吟,「今晚早些休息。你們照原計畫盯守,若有突發狀況,千萬別硬碰——先保人,再保線。」

心怡輕輕點頭,目光卻未移開。

「孤舟,你能不能別什麼事都自己扛?有時候多說一點,不是拖我們下水,只是想多雙眼睛、多一雙手。」

「我明白。但有些線索,說不全,是怕說了反而讓你們夜裡睡不著。」我誠懇回望,她眸光一閃,沒再爭。

「那就先吃飯吧。」芷萱笑著打圓場,「胃暖了,腦子才轉得動——你總不能等麵涼透了才動筷子吧?」

「那倒不會。」我勉強扯出一絲笑,「你們煮得這麼香,不吃才是真可惜。」

暖黃燈光下,三人難得安靜地用飯。窗外細雨如絲,輕叩窗櫺,彷彿所有陰影,都被這鍋慢熬的老火湯蒸騰出的熱氣,悄然化開了一半。

飯後收拾碗筷,芷萱戴著手套,動作比平時慢了些。她眉間微蹙,似還縈繞著昨夜所見,賭場後巷那幾名黑衣人詭異的調度與交談。

「孤舟,你說……我們查了這麼久,萬一最後反被當成替罪羊,推出去頂缸,怎麼辦?」她遲疑地抬眼。

「會。這種可能,我從沒排除過。」我答得坦然,「所以我們步步為營:消息只傳一半,彼此互為印證;關鍵證據各自留底,不交全、不託底。」

心怡正低頭擦著碗盤,忽然抬頭。

「如果易家真盯上你了,你打算怎麼應對?」

「『被盯上』分兩種。」我語氣平靜,「一種是明面施壓,請你上桌談;一種是暗地佈局,讓你不知不覺就成了話題中心。前者尚可防範;真正要防的,是他們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動手。」

「那警方呢?」芷萱插話,「我聽說,最近警局開始盯賭場的資金流向了。」

「警局裡,也不是鐵板一塊。」我壓低聲線,「像歐子炎,表面辦案嚴謹,實則和易景行私下早有往來。關鍵不在他站哪邊,而在他何時、以什麼方式,徹底倒向那一邊。」

「那這黑白之間的界線……」芷萱望著茶盞裡晃動的燈影,聲音輕得像一縷嘆息,「到底還存不存在?」

「這世界本來就沒有非黑即白的界線,」我望向她們,語聲沉靜而清晰,「只有每個人,在關鍵時刻,選擇往哪邊跨出那一步。」

心怡靜了一會兒,才輕聲問:「孤舟,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易家勢力太大,你們……是不是該先暫避風頭?」
話音微頓,她沒說完,但那未盡的關切,比任何一句叮嚀都更沉。

我輕聲說:「如果真到了不得已那天,我會先撤。但現在——這局還沒收。」
說話時,我將父親的舊打火機握在掌心緩緩摩挲。冰涼的金屬紋路貼著皮膚,像一道沉靜的印記。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雨夜:父親靠在賭場後巷的牆邊,呼吸微弱卻不肯倒下,只把一枚黑桃A塞進我手裡,說:「輸得起,才敢贏。」

「你爸那時候真有這麼厲害?」芷萱忍不住問。

「他是個能忍住輸、也敢放手贏的人。」我坦然道,「可這世界不只要你忍——還得懂什麼時候該捨、什麼時候該搏。否則,就會像那場『至尊蒙面局』,連命都輸進去,連屍首都沒人敢收。」

芷萱撇了撇嘴,忽然笑了。

「怪不得你總把黑桃A揣在口袋裡,每逢賭場有大事,都要摸一次。」

我苦笑。

「那是幸運,也是提醒。每次指尖碰到它,我就想起那一晚——父親是怎麼倒在血泊裡,卻還朝我點了點頭。」

心怡靜靜望著我,眼神比剛才更柔,也更沉:「孤舟,其實我們兩個……都沒什麼人能信。表姐雖疼我,但家裡除了這間餐館,再沒半點底氣。」

「我比你還少——只有一副牌,一隻打火機。」我自嘲。

「可你多的是腦子和膽子。」芷萱忽然正色,「換成我,早嚇得老老實實去當賭場清潔工,像劉六那樣,掃一輩子地,連賭桌邊都沒資格站。」

「芷萱,別說你沒本事——能混進賭場探風頭、還不露破綻,你在我心裡,就是最強的特務小姐!」心怡笑著,用湯匙輕敲她手背。

「那孤舟你呢?」芷萱裝模作樣地挑眉,「你若不是天生的江湖人,說不定還有個小明星命。」

「明星?我可當不起。」我忍俊不禁,「我天生就只適合當暗影——沒人注意,卻什麼都看得見。」

心怡把一杯溫熱的剩茶推到我面前,聲音輕而穩:「有時候,黑夜裡的暗影,反而比聚光燈下更亮。」

我點點頭,真心實意。

「謝謝。有你們在,我才真的覺得……沒那麼冷。」

這時,心怡的手機忽然震動。她低頭一看,是一條來自易景行的公開群發簡訊:
「今晚九點,易家賭場內部高層晤談,嘉賓及正式員工請準時出席。」

「這什麼意思?」芷萱眯起眼,「全體召集?太反常了。」

「不只召集——恐怕是要重劃權責、收緊佈防,甚至……換人。」我略一沉吟,轉向心怡,「你明天務必見施柔兒一面。她在餐館管食材供應,跟易家後勤熟,幫我盯緊一點:最近有沒有哪一區的警衛突然增員?或是哪條通道的監控升級了?」

「沒問題!我明天一早見她就套話。」心怡語氣篤定。

「對了,孤舟——」芷萱忽然想起什麼,「逸倫下午在電梯口跟我擦肩時,悄悄塞了句話:『晚上八點前,離開賭場。』你說……他是不是預感要出事?」

我沉默兩秒,點頭:「幾乎可以確定——今晚八點後,賭場必有變動。所有內外消息,必須在七點半前確認完畢。」
我抬眼,語氣沉穩:「明早六點起床。芷萱,你盯主樓正門及東側路口,沒事別靠近V區——那裡最近換了三組新巡邏隊。」

「心怡,你守餐館。萬一有狀況,立刻聯絡社區那幫七大姑八大姨——她們消息靈、路子野,還信得過。」

「那你呢?」芷萱皺眉,「今天才剛從監控死角裡脫身,今晚還要進去?」

「我會照常進去,只是換個身份。」我語氣平靜,「易家已經把我列為重點監控對象。但若我突然『斷線』,他們反而會疑心更深——怕我另起爐灶,或已掌握什麼。」
「我會約逸倫在內部換班時見面。他既然敢傳話,就還有話沒說完。」

「你那套舊身份……真還能混進去?」芷萱仍不放心。

「賭場太大,規矩太多,漏洞也多。」我淡淡道,「今天是後勤清運工,明天是冷凍倉搬運員,後天說不定是供應商跟車小弟——只要有熟人帶,有工牌壓線,就沒人會多問一句。」

這不是賭,是算。
而我,從來只信自己算過的數。

「孤舟,萬一遇見易家真正的高層,你怎麼辦?」心怡擔憂地望著我。

「裝傻,主動認錯,再見機退場。要是有人硬拉我上桌——那反倒不怕了,因為那代表他們有求於我,談判的天平就沒那麼傾斜。」我笑了笑,語氣輕鬆,卻字字沉實。

話音未落,外頭雨勢驟然轉急,一道身影猛地推門而入,渾身濕透,正是逸倫。他額角掛水,神色比平時更顯凝重。

「逸倫?外頭下這麼大的雨,你還站在門口幹什麼?」我直截了當。

「剛才巡場時,我在VIP區外看見幾個穿黑衣的人低聲交談。他們用的是賭場內部的老手勢——我認出其中一個,是早年負責大賽進出口的安保主管。」逸倫喘了口氣,語速加快,「更要緊的是,今晚有支技術小組悄悄搬進兩台新設備,看樣子是要直接覆蓋監控系統!」

「會不會和易家安排的高層會談有關?」我問。

「極有可能。」逸倫壓低聲音,「所有晚班人員都被要求提前下班,由那幾名技術員『輪值』。名義上是系統升級,實際上——等於把整片區域變成對外封閉的盲區。」

「你特地跑這一趟,是怕自己被牽連?」芷萱遞來一杯熱茶,語氣溫和。

「倒也不全是。」他接過杯子,指尖微涼,「只是想提醒孤舟:今晚千萬別多事。我能幫的有限,但若你見到哪個保安用右手輕敲桌面——那就是現場有重大調整,硬闖等於自投羅網。」

「謝了,我記住了。」我點頭。

「孤舟,明天一早,能走就別猶豫。」心怡低聲補了一句。

「放心,我有底線。」我答得簡短,卻篤定。

「還有一點——全場監控今晚會每十五分鐘自動切換一次,這不是常態;而且這幾天,賭場經理私下對所有可疑人物逐一排查。」逸倫語氣沉了下來,「你最好……留一手。」

芷萱笑出聲。

「你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孤舟從來沒讓人看清過底牌!」

我也忍不住輕笑。

「有時候連我自己,都說不準底牌到底在哪。」

心怡搖搖頭。

「大家也別繃太緊。今晚就在家多待一會,好好歇歇。明天,才是硬仗。」

「對,大雨天,易家再囂張,今晚也不過是調兵遣將罷了。」芷萱伸個懶腰,語氣輕快,卻藏著鋒。

逸倫起身,拎起雨傘。臨出門前,他停步,朝我使了個眼色。

「六點半左右,VIP區會有場『臨時維修』,假封鎖半小時。那時你若想進去問幾句話,機會剛好。」

「收到。有你在裡頭接應,我心裡就踏實多了。」我拍了拍他肩膀。

門外雨聲未歇,易家那頭的燈火與這屋內的暖光,彷彿隔著兩個世界。我們調侃笑語,看似鬆弛,實則每一句話都在為夜幕降臨後的對峙預演。

……

黃昏轉夜,天光將盡。芷萱三步並作兩步進了廚房,掀蓋倒出一鍋新煲的湯。她像個小管家似的邊盛湯邊招呼:「快來喝湯!喝完早點各就各位!」

我們三人再次圍坐桌邊,臨睡前,再確認一遍明日行動細節。

「孤舟,記得早上換身份進場,廚房那邊有大姐罩著。」心怡叮囑。

「芷萱,你只管在賭場外頭混個臉熟,別逗留太久。」我交代。

「明白!」她爽快應聲,還故意拉高調子,「真有狀況,我立刻發紅燈暗訊!」

「心怡,你沿街巡店,重點留意陌生車輛,還有——盯緊監控裡有沒有出現『外甥女』的名字。」我補上一句。

心怡溫柔一笑。

「你也別只顧我們。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撤——命沒了,什麼都沒了。」

「我明白。明天誰都不許單獨行動。萬一易家佈新局,我們就組隊撤退。」我目光掃過兩人,語氣嚴肅而平靜。

「那今晚,差不多該歇了。」芷萱悄悄伸腳踢了踢我小腿,「明天再打仗。」

窗外雨聲未停,整座澳門的夜,彷彿屏息靜待——等一場風雨過後的翻局。

我收妥打火機與那張黑桃A,將它們妥帖藏進日常的縫隙裡。提醒自己:若人生如局,這黑白交界的長夜,註定由我親手寫下註腳。

「孤舟,晚安。」心怡輕聲道。

「晚安,你們也早點休息。」我點點頭。

目送兩人背影遠去,心頭不自覺柔軟了一塊。或許,世上最難的,不是學會出千,而是學會相信,也學會被相信。在這黑與白交界之處,願我們終能尋見微光、抵達可停泊的岸——哪怕人生本就是一場沒有絕對勝負的賭局。

第3場第2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