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假面:宿主的命運: 第四本:危城之局
店內的燈光尚未全熄,窗外的雨聲已漸次停歇,空氣濕潤微涼,縈繞著一縷初夏青草的清氣。三人剛結束臨睡前的閒談,各自收拾心緒,沉入短暫的安穩。而我卻輾轉反側,總覺得這場局裡的每一道暗格,都在夜色深處悄然鬆動,醞釀著一場新的風暴。
「孤舟,你還沒睡?」心怡推開儲藏小間的門,手裡抱著熱水壺與幾塊熱毛巾。
「睡不著,有些事在想。」我低聲應道,半倚在那張老舊的木床上。窗玻璃蒙著一層薄薄水氣,樓下巷口偶爾傳來零星車聲,稀疏而清晰。
「又在盤算明天的賭局?」她把熱毛巾放在桌角,輕輕坐到我床邊。
「牌局只是表象,真正難解的,是人心。」我搖了搖頭,語氣比平時更沉、更坦然,「易家不會無端讓外人踏進他們的地盤,更不會容許一場毫無預兆的局。我怕自己判錯一步,連累你和芷萱。」
「孤舟,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計劃。」她靜靜看著我,「你每走一步,都已反覆推演過。可這世上,只有活著的人,才能重新洗牌。」
我點頭,卻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放心吧,心怡。我還沒蠢到把自己先送進去——只是……」我語氣微頓,聲音放得更輕,「只是孤軍作戰久了,偶爾會分不清哪是風聲,哪是心跳。」
「那你可以相信我。」她語聲很輕,卻很穩,隨即遞來一杯溫水,「或許我幫不上大忙,但至少,我可以陪你守這一晚。」
那句話像一縷暖流,悄然鬆動了我心裡繃緊的弦。我接過水杯,雙手裹住杯壁,藉著那溫度,讓自己稍稍沉靜下來。
「明天你最好別跟我進賭場太近。」我正色道,「除非收到明確訊號,否則寧可在對面餐館聽風觀勢。」
「你說的訊號……還是『紅燈』?」她語氣裡帶點笑意。
「可以換個更樸實的暗語。」我半真半假地說,「要是我跟你說『今日湯底鹹了』,就代表現場有變,立刻收手。」
「那……『餸菜太淡』呢?」她靜靜追問。
「那就代表一切如常,可以靠近觀察。」我微微一笑。
「好,我記住了。」她點點頭,垂眸片刻,聲音輕而清晰:「孤舟,自你來這裡以後,我很久沒這麼專注於一個人了。你讓我擔心,也讓我變得更堅定。」
我心裡一熱,卻故意板起臉,裝作不以為意:「你才比我堅強。你是唯一能讓我主動回來的燈塔。」
一時無言。窗外夜色未盡,室內燈光柔和,潮濕的夜氣沉甸甸地浮在空氣裡,卻不再令人窒息——它有了溫度,有了牽繫。
凌晨五點,天光初透,一縷微光悄悄漫進屋內。心怡與我已收拾好工具包,準備出門買菜。我刻意換上內場工作服,髮梢微亂,眼下略帶倦色,活脫一個早起搬貨的工友。
「你記得順便問施柔兒供貨線的動向。」我低聲叮囑,「若有人突然大量訂購罐頭、酒水,極可能賭場有重大活動。」
「收到!」心怡語音輕快,昨夜的壓力彷彿已被晨光悄然沖淡。
我們推著小菜車走進市場,路邊攤販陸續開檔。心怡一邊低頭挑菜,一邊不動聲色地留意攤販之間的閒談。
「阿珍姨,最近賭場那邊採購有加量嗎?」她笑著跟鄰居打招呼,語氣自然親切。
「咦?心怡啊,你問這個做什麼?公司昨天才加訂十箱巨型鮑魚罐頭,說這週三晚上要辦一場大酒宴。」阿珍姨一邊俐落地包菜,一邊回應。
「嗯……這日子有點巧。」心怡側身,朝我使了個眼色。
「阿姨,您有沒聽說,這次賭場裡頭要來幾位『大咖』?」我順勢接話,語調刻意放緩,夾帶幾分本地口音。
「咳,我聽劉六講,泰國、日本、韓國那幾位『高陣』都要來,還傳說有記者要包場!」阿珍姨壓低聲音,臉上掩不住興奮,「你們可得小心點,賭場最近風聲特別緊!」
「多謝阿姨,改天請你喝奶茶。」心怡笑著接過話,語氣灑脫,隨即朝我微微點頭。
等我們推車回到餐館,立刻關上店門,交換剛才蒐集到的訊息。
「孤舟,這場大宴,八成跟易家近期的佈局有關。若真有大批外賓進場,賭場內部訊息必然混雜,反而有利我們滲入。」心怡語氣轉為冷靜而篤定。
「但不能單憑風聲判斷——今天先佈好線,明天讓芷萱多走幾趟VIP通道,留意有沒有新面孔輪值。」我一邊分裝菜蔬,一邊回應。
回到店裡,芷萱已穿戴整齊,頸間繫著一條鴨蛋藍長巾,襯得整個人清爽醒目。
「你們倆昨晚的『枕頭會議』開得不錯嘛!」她剛踏進門就笑著打趣,「有收穫?」
「別鬧。」我正色道,「一會兒你得盯緊賭場主樓入口。易家很可能趁亂安插新人進來。」
「孤舟,說正經的。」芷萱拍拍我肩膀,語氣一沉,「劉六剛傳來短訊——今早清晨,賭場後巷進了兩輛大貨車,車頭貼著外地運輸標貼,但車身沒標公司名,也不像純粹送貨。」
「掩人耳目本來就常見。」我點頭,「趁今天人多混亂,你混進休息區,扮成外場女工,耳機全程保持通訊。只要遇見說話帶北方腔的人,立刻記下外貌特徵。」
「明白,我馬上換衣服。」她應得乾脆,轉身進房準備。
短暫整備後,我們三人分批出發。為避免引人注目,我必須把自己徹底融入背景——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人。港澳交界處的晨光灑在路面,每一步,我都踩得格外沉穩、格外小心。
進賭場後場時,工人間有幾張熟面孔。但今天氣氛異常——沒人開玩笑,人人低頭搬貨,連說話都壓著嗓子,細聲細語。我將帽簷往下拉,強壓住心底翻湧的警覺,默不作聲地掃視四周。
「孤舟,你那邊有人盯你嗎?」耳機裡傳來心怡的聲音,清晰而沉穩。
「有,兩個保安。年輕的在門口來回踱步,年長的則一直往我這邊張望。」我壓低嗓音回應。
「要不要先撤?」她語氣微緊。
「不用。這是賭場日常巡邏,別露破綻,照常行動。」我頓了頓,「芷萱那邊怎麼樣?」
「剛靠近女賭客區洗手間,發現一名綁馬尾的女人獨自坐在化妝鏡前。她用手機自拍五次,動作僵硬、節奏一致,不像在修圖,倒像在測試角度或校準位置。」芷萱語速平穩,字字清晰。
「很可能是情報採集人員。盯住她,看她下一步動作。」我下令。
「收到。」她迅速隱入人流,目光鎖定目標。
我轉身繞向貨物盤點區,刻意在貨架後方「失手」踢倒幾個紙箱。箱內傳出細碎清脆的玻璃碰撞聲,立刻引來一名管理員。
「喂!這不是你亂碰的地方!」他快步走來,語氣嚴厲。
「對唔住,阿Sir,今日剛調過來學手尾,一時手滑……」我立刻低頭致歉,語氣誠懇,姿態放得極低,順勢展現新人的生澀與服從——這正是我此刻最該有的樣子。
管理員見我態度恭順,沒再追問,只揮手示意我離遠些,便轉身離開。
這場小插曲,成功為我打開通往監控後台的縫隙。門縫裡飄出技術員的對話:「今晚排程緊到爆,總裁親自下令,每十五分鐘報一次系統狀態,絕不能再出岔子。」
我趁機在門框邊緣的地板裂縫裡,塞入一枚極小的鉛筆頭——這是逸倫與我之間的暗記:只要他看見,就代表我已抵達、行動順利、無人起疑。
離開監控室後,我繞經廚房,隨意與幾名新來的外場工人搭話。其中一人膚色偏深、嘴唇略白,舉手投足卻異常熟練,一看就是老手。
「你叫什麼名字?之前在哪兒幹過?」我主動問。
「阿成,深圳過來的,去年在橫琴灣幫過忙。」他咧嘴一笑,眼神閃爍,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最近澳門樓價漲得厲害,有沒想過長住?」我裝作閒聊。
「哪有那麼容易?現階段,做散工最穩當。」他隨口應道。我心裡清楚:這類人最在意的,向來是錢——只要節奏拿捏得當,不急不躁,自然會露出破綻。
正說著,旁邊一名新來的女工壓低聲音插話:「聽說今晚有大客要來『練手』,連香港和台灣的貨運公司都臨時調來裝運設備……不過第二層控管區,誰都不能隨便靠近。」
我心頭一凜:「你說的第二層控管,是哪條廊道?」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在VIP區那邊吧。反正管理員進出都神神秘秘的,連對講機都換了頻道。」她語氣猶豫,卻已足夠關鍵。
「明白,謝了。」我點點頭,隨即自然拉開距離——不與陌生人多話,是這行最基本的分寸。
耳機裡,心怡的聲音再度響起:「孤舟,剛才施柔兒進店一趟。她聽說有大型食品供應商來問賭場要不要加單,還順口問起『最近有無大批VIP清酒入場』。看來今晚宴會,真有重量級嘉賓要來。」
「謝謝你盯緊這塊。讓柔兒適度放些老友間的風聲,有異動,第一時間通知我。」我語氣沉靜。
「好。你也小心——我剛注意到,連賭場外圍的外賣店,這兩天派送頻率都明顯增加了。」她補了一句,語調細緻而警醒。
「這很正常。每逢這種局,無論是外行探風,還是內行踩點,都會像潮水一樣湧進來。」我答得平靜,目光卻已掃過走廊盡頭。
就在貨架旁做例行檢查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現在轉角——是劉六。他刻意避開監控盲區,快步靠近,低聲遞來一支煙。
我接過,點燃,煙霧裊裊升起,遮住半張臉。
「孤舟,今天人頭不對路啊——保安多了不少生面孔,總在後巷反覆巡邏。」劉六壓低聲音說著,順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張便條紙,迅速塞進我手裡。
我立刻低頭拆開。紙上字跡清晰:
「今晚8點至10點,二號機房原定維修,臨時改為賭局切換系統;監控將出現5分鐘死角。」
這行字幾乎讓我的心跳驟然快了五拍——死角,意味著可出千,更意味著有人要動真格的大手腳。
「劉六,這消息你怎麼拿到的?」我壓著嗓子問,語氣裡藏不住驚訝。
「嘿,我擦地時跟值班的技術員打了幾把牌,嘴上吵了幾句,他一氣之下下午就去灌酒,酒話裡漏了這事,我當場記下來。」劉六咧嘴一笑,眼裡閃著機靈的光。
「夠狠。這線索今晚最值錢,幫大忙了。」我點頭,語氣鄭重。
「你自己小心點——小心,才有命贏。」他補上一句,話音未落,人已轉身,悄無聲息地融進貨區陰影裡。
我走出貨區,用濕紙巾將便條仔細包好,扔進垃圾桶角落。隨即折返後場,與芷萱密會。
「你那邊有新線索?」她一見我就迎上來,聲音壓得極低。
「有。今晚八點到十點,二號機房監控將有五分鐘死角。若真有人要動手,這就是唯一窗口。」我邊說邊掃視過道,確認無人靠近。
「果然是易家這次下了血本。」芷萱輕咂一下嘴,「我剛借加班混進休息區,聽見兩個穿制服的男人低聲講話,說今晚有國際級貴客入場,安保必須『天衣無縫』。」
「那賭場內各線必須同步行動。我待會兒去找逸倫,他肯定已有佈局。」我說。
我們立刻分頭行動。我繞至辦公區樓梯間,避開巡邏的安保,從消防暗道直下維修間。手機這時震動——是逸倫的簡訊。
「孤舟,一切按計劃。今晚七點四十五,機房側門等你。不要早,也不要遲。屆時我要見到你和芷萱。」
訊息簡短,卻字字如釘,透著不容置疑的緊迫。
我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神色——此刻我仍是那個不起眼的後勤工人。轉身走進後台一條無人小走廊。老磁磚地面映著昏光,腳步聲在狹長空間裡輕微迴響。這條走廊,一端直通機房側門,另一端連著臨時貨品存放區——正是我與逸倫最早踩點、反覆驗證過的唯一暗路。
芷萱的訊息這時在耳機裡響起。
「我已抵達你說的貨品間樓下。剛有兩班工人離開,目前監控死角只剩茶水間與消防樓梯。那個綁馬尾的女情報員又出現了,不過這次她已調往二樓貴賓區。」
「收到,馬上會合。」我壓低聲音回應,同時迅速掃視四周,「若遇突哨,照先前『搶手推車』的理由應對。」
「放心,我有分寸。」芷萱輕笑一聲,語氣略帶喘息,「不過孤舟,你也小心——剛才看見易家大管事劉城進場巡視,看樣子不到八點不會離場。」
「明白。記住:萬一他主動問話,切勿直視,維持外場人員身份。」我推開側道門,眼角已瞥見逸倫的身影——他換上一身利於隱蔽的黑色制服,臉上雖有倦意,眼神卻依舊銳利。
「遲到五分鐘,你就麻煩大了。」逸倫低聲開口,抬手示意芷萱別離我太近。
「臨時加了兩道安保,得繞遠一點。」我朝他比了個暗號,掩飾方才的驚險。
「現在說重點。」三人聚齊,逸倫語速驟然加快,「今晚機房『維修』的五分鐘監控空檔,僅能執行一次。若易家臨時更換值班人員,務必立刻撤出,切勿戀戰。」
「你那邊有沒有發現可疑技術員?」我壓低聲線問。
「有兩個新面孔,口音偏北,行事極度低調,不像正規維修工——他們現在正盯著信號主機台。」逸倫迅速交代,「我能為你們開啟的門只有一處,鎖死後十秒內必須離場;否則一旦被發現,只能硬闖。」
「明白。暗號是什麼?」芷萱立即接問。
「我會透過對講機大聲喊『溫濕度異常』,你們一聽到就行動。」逸倫語氣沉定,「全靠這幾秒。後台監控關閉後,唯一安全撤離路徑是火警通道;若走錯,主監控一旦重啟,全盤皆輸。」
芷萱點頭,語氣冷靜而清晰。
「請把動線圖畫出來,我要確認細節。」
逸倫從口袋取出一張手繪平面圖,在牆邊快速標示:「你們推點心推車從這邊繞進,途經配電箱時,我會設法拖住裡頭的維修員。芷萱,你必須在兩分鐘內關掉那組假設備,替換成我們帶來的真系統模組。孤舟,監控死角啟動時,你守在門口,嚴防任何人進出。四分鐘一到,全員撤離,不得延誤。」
「冒昧確認一下——這套假系統,真能通過易家事後檢查?」我直視逸倫。
「能。這是我與舊日同行共同打造的原廠規格模組,外型、接口、通訊協議完全一致。只要不拆機檢視主機板,絕無破綻。」逸倫答得斬釘截鐵。
「這裡還有什麼能拖延監控重啟的細節?」我反問。
「最多只能拖十五秒——超時一秒,就是把命往火坑裡送。」逸倫語氣冷硬,毫無轉圜餘地,「這次出錯,沒有補救,只能逃。」
心跳加快,但腦中異常清明。這種局面,正是賭徒最後一搏的時刻:膽量與智謀,缺一不可。
芷萱忽然低聲一笑。
「孤舟,上回在後巷被狗追,還不如現在驚險。」
「這回追我們的,是人。」我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人比狗快,也比狗狠。事成之後,我請你吃夜市十串魷魚。」
逸倫見氣氛稍緩,朝我點了點頭,眼神裡是久經考驗的信任。
「好,那就看誰先出錯。」
話音未落,走廊轉角傳來沉而穩的腳步聲。一個面生的高個子技術員緩步走近,眉頭微蹙,目光銳利:「你們在幹什麼?這裡不是外人能進的區域。」
「剛才後廚油煙過大,溫控系統可能受影響,我們來做緊急保養。」逸倫搶先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漫不經心。
「今晚有大型活動,我勸你們少在後台亂晃。」他目光一轉,停在芷萱臉上,盯了兩秒,眼神裡疑慮未消。
芷萱笑容溫軟,微微退半步,語氣誠懇:「不好意思師傅,我是第一次來澳門支援,對場地規範還不熟悉,馬上就走,請您多指教。」
對方神色略鬆,沒再追問,轉身離去。
等腳步聲遠去,逸倫挑眉低聲道。
「抓緊時間。今晚易家恐怕另有動作——你要是被發現,立刻脫掉這身維修工服,改裝灶台清潔員,還有一線轉圜。」
「我明白。萬一事不可為,你先撤。」我語氣沉定,沒半分猶豫。
芷萱眨眨眼,笑意輕快卻不輕浮。
「放心,真要跑,我比風還快,絕不拖你後腿。」
「那就各就各位。」我抬眼望向窗外漸濃的暮色,「夜色一沉,就開局。」
逸倫點頭。
「七點四十五分,我用無線通訊發暗號。各自小心。」
我和芷萱對視一眼——沒有多餘的話,只有一瞬交會的眼神,已盛滿默契與分量。
走到機房側門前,我整了整衣領,腦中飛速過了一遍所有環節:每一秒都經不起浪費,每一個選擇都承載成敗。但我也清楚,這正是賭徒一生必經的時刻——在風聲鶴唳中壓住顫抖,在黑白未明處,把未來押在一個精準的判斷上。
這條隱伏於後台的暗流,早已在今日的喧囂與謊言交織中,不可逆地奔湧而出。
「孤舟,你確定嗎?今晚真不回餐館吃飯?」心怡把購物袋輕輕放在桌上,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表姐已經打來問了兩次,說早早就備好菜,還特地買了你愛吃的鹽焗雞。」
「心怡,這麼盛情,我當然不能缺席。」我笑著把剛偷空抄回來的物資袋掛上椅背,「反正行動安排在明天凌晨,今晚正好讓大家鬆口氣。只是你得幫我通知芷萱一聲,不然她又要說我欠她一頓宵夜。」
「你們兩個啊,真會開玩笑。」心怡一邊把熱湯倒進鋼盅,一邊笑道,「孤舟,其實這幾天餐館多虧有你在,客人明顯多了起來。曲叔今早還打趣問我,是不是請來了個吉祥物。」
「放心,這方面我早有準備。」我揚了揚手裡的紙袋,嘴角微揚,「裡頭是剛從市場買的新鮮葡撻,還有一副撲克牌——柔兒應該不介意吧?」
「柔兒最愛熱鬧、也最愛交朋友。不過她這人刀子嘴豆腐心,說話直來直往,有時語氣重了點,你別往心裡去。」心怡叮囑道,眼神裡難得浮現一絲柔和。
「那妳表姐呢?是什麼樣的性格?在外頭吃得開嗎?」我好奇問。
「她表面看著尖銳,其實極有人情味,對自己人特別護短。你今晚一到,她準先盯你三秒、皺眉打量,半小時後就能邊夾菜邊叫你『阿舟』,當自己人看。」心怡笑著補上一句,「要是你會炒兩道家常菜,她肯定對你刮目相看。」
「那倒好,我幫手打打下手,順便混個好印象。吃過這麼多年獨食,能一起吃頓像樣的團圓飯,心裡確實不一樣。」我語氣真誠。
「孤舟,你每次這麼說話,都像特別懂生活似的。」芷萱從樓梯口探出頭,肩上的背包還晃著,「其實你超適合在柔兒姐面前演一回居家好男人,讓她心服口服。」
「芷萱,你今天蒐集的消息怎麼樣?賭場那邊還有動靜嗎?今晚要不要一起過去柔兒的餐館?」我順手接過她手裡的菜,幫她收進廚房冰箱。
「今晚主角是你,我這特務身份就不搶風頭了。」她俏皮一笑,「再說,柔兒姐見到我,第一句準是『快去洗碗!』」
「沒關係,今晚大家一齊。多吃點好菜,明天——或許就是硬仗。」心怡微笑著補上一句,語氣格外溫暖,「孤舟,你來澳門這麼久,咱們也難得有這麼一頓像樣的家席。」
「不拘謹,我只怕被妳表姐灌酒,到時候酒量一敗塗地。」我打趣望向心怡,臉上是久違的輕鬆。
「輸了就喝兩杯葡萄酒,怕什麼?大家都是自己人,誰還計較這個。」芷萱笑著,在我背上輕拍一下。
「那——這就出發?」我提議。
「走!柔兒姐的飯,等著我們呢。」心怡點頭,眼底藏不住笑意,「我先打個電話通知她,省得她等急了又要念人。」
我們三人走出餐館,沿著小巷步行前往柔兒的飯館。澳門的黃昏溫柔沉靜,石板路泛著暖光,像一尾尾細鱗閃動。街角老人推著小車慢行,巷尾孩子踢著球,笑聲清脆;遠處賭場霓虹浮動,而這條舊街,卻像被時光悄悄護住,自成一方乾淨、溫暖的世界。
「孤舟,你以後有打算留在澳門嗎?」芷萱語氣看似隨意,卻藏著一絲試探。
「一時半刻說不清楚。我的路一直沒什麼根。要是……有人能讓我有歸屬感,或許真會留下。」我坦誠回應,目光不自覺掠過走在前頭的心怡。
「這話說得太老派了。」芷萱撇嘴一笑,「難怪柔兒姐總說你像港片裡的男主角。」
「有本事給我安排個結局——我倒想看看,自己最後到底怎麼收場。」我輕笑一聲,把半生的疲憊悄悄藏進這句玩笑裡。
很快,我們來到柔兒的餐館。「風味家」的木門上貼著當日新寫的餸菜單,門內燈火通明,長桌上早已擺滿熱騰騰的菜餚。
「表妹,怎麼現在才到?」柔兒的聲音又亮又直,不等我們開口,人已迎了上來。她身形圓潤,臉色紅潤,圍裙花紋鮮豔,雙手還沾著未擦乾的麵粉。
「柔兒姐,這是孤舟,我從香港來的朋友。」心怡禮貌介紹,「他今晚特地來幫忙,還帶了手信給小寶。」
「孤舟?名字倒有意思。」柔兒上下打量我幾眼,「哼,長得比妳表妹順眼一點,看不出來是會下廚的樣子——真是吃苦耐勞型?」
「柔兒姐,您這話說得像在面試考生,給分不給面子啊。」我笑著把葡撻和手信遞上,「這是特地準備的,孩子們吃應該合口味。」
「這就對了!我就喜歡有人情味的年輕人,哪像我那些外甥,整天盯著手機,連飯都不抬頭吃。」柔兒眉開眼笑接過點心,「今兒菜都熱好了,就等你們三個坐下開飯。」
我們落座,桌上煲湯、鹽焗雞、清蒸魚一應俱全——全是本地做法、招牌配料。柔兒的侄女已坐在一旁,見我們來了,立刻舉起小飯碗,眼巴巴等著開動。
「心怡,妳最近餐館那邊忙得很吧?」柔兒一邊舀湯一邊問,「今天聽說賭場又要辦比賽,有什麼動靜?」
「聽說會來不少外地參賽者,賭場附近幾棟舊樓都租滿了,連老街坊買菜都比平時早半個鐘。」心怡語氣平靜,「今晚正好想問問姐夫那邊,供應商的訂單有沒有變化?」
「哼,他們這週可忙壞了,臨時叫人加班,連酒水進貨都改了幾回。大概是真有大人物要來——連司機都特意叮囑我留神,說別讓外人隨便湊熱鬧。」柔兒語氣輕鬆,但眉宇間隱隱透出一絲警覺。
「你們在澳門做生意,遇上易家那樣的老闆,不會覺得辛苦嗎?」我試探著問。
「辛苦是常事。這裡又不是天上掉餡餅的地方,只要肯吃苦、家裡夠團結,總有辦法熬過去。」柔兒拍拍我的肩,「孤舟,你來澳門這些天,覺得最難適應的是什麼?」
「最難適應的,是人心有時候很遠,有時候又很近。想家,卻沒人可依,也找不到落腳的支點。但有妳們這頓家常飯,好像什麼都不是問題了。」我說。
「你這孩子倒挺會說話。」柔兒點點頭,「人嘛,得有家,得有根。我以前窮得連蔥都買不起,可只要一家人守著一張桌子,再難的事,也能咬牙挺過去。」
「柔兒姐,您最厲害的就是這點——外柔內剛。」芷萱立刻接話,「要不是您平常罩著心怡,她一個小女生哪撐得到現在?」
「你別裝乖巧,明天晚餐換你洗碗。」柔兒板起臉作勢一說,眨眼卻已帶笑,「你們要是有什麼困難,多跟我說一句。澳門這條街,人情還在,就有溫度。」
吃到一半,柔兒的侄女跑過來湊熱鬧。
「孤舟哥哥,你會玩撲克嗎?」
「我最拿手的就是這個。不如等會兒吃飽,我們來個小比賽——誰贏得多,輸的幫忙洗碗。」我故作深沉地說。
「真的啊?那孤舟哥哥輸了,可得認真洗碗喔!」小寶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當然。孤舟說話一諾千金。」我正色答應,心裡悄悄為這份家常的溫暖而熨帖。
「孤舟,有你這個朋友,心怡往後幾年的路,都踏得穩當多了。」柔兒忽然拍拍心怡的背,語氣認真,「妳要是有什麼打算,別悶在心裡,多跟我們說一聲——別一個人扛著。」
「表姐,我真沒事。有孤舟、芷萱陪著,這幾天心裡踏實多了。」心怡語氣誠懇,眉宇間的倦意淡了幾分。
「有時候啊,女人不是非得什麼都靠自己;找對人、走對路,一樣重要。」柔兒略帶調侃地補了一句,「芷萱這丫頭比妳還機靈,待會兒妳們兩個幫我盯盯廚房新來的工人——姓馬的那位,最近總愛往邊上溜。」
「柔兒姐放心,明天我幫你『搞定』馬阿姨,看她還敢不敢偷懶。」芷萱笑著應下,語氣輕快卻透著幾分利落。
「你們三個年輕人,都不簡單。」柔兒神色微斂,語氣轉為沉靜,「不過孤舟,其實有件事,我早就想問你了。」
「柔兒姐請說。」
「心怡提過,你父親早年在賭場混過,還捲進過一樁大事。你真不怕再踏進這個圈子,萬一……又碰上什麼風浪?」
我靜默片刻,目光落在碗裡浮沉的幾片蛋花上,熱氣氤氳,映得視線微潤。「柔兒姐,有些事,不是不想躲,而是躲不開。家裡沒根、路上沒靠,能靠的,就只剩自己這雙手、這顆心。如果這條路終究得走一趟,我寧願帶著大家的信任和祝福去試一試——總好過被命運逼到牆角,只剩一雙空手。」
柔兒聽完,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低而穩。
「說得好。輸贏不過幾局,最要緊的,是還有人記得你,還有地方,可以回來。」
飯後,我主動收拾碗盤;心怡與芷萱則幫柔兒擦桌、搬椅子。三兩個人在窄小的餐廳裡穿梭來去,動作不快,卻默契自然——就連最尋常的家務,也透出一種踏實的歡愉。
忽然,門外一陣急促腳步聲響起,柔兒的丈夫阿文推門進來,手裡提著兩袋新鮮蔬果。「剛才街坊在賭場附近看見幾個香港口音的陌生人,一直打聽外地代表的賽程安排,大夥兒都緊張起來。是不是……真有什麼大事要來?」
「阿文叔,賭場這回辦得這麼高調,背後肯定有分量的人物。你多留心,別讓不熟的人隨便進來。」我說。
「放心,這兒有我。」阿文笑著把袋子放在櫃檯上,又轉頭看我,「孤舟,說真的,聽你柔兒姐講,你身手不錯。有空教小寶幾招拳法吧,總比他天天盯著遊戲機強。」
「沒問題!」我拍拍胸口,故作老成,「小寶想學什麼,孤舟哥哥都教——只要不偷懶,下次還真能帶你去港澳看夜賽。」
「哇——真的嗎?那我要學最厲害的!」小寶雙眼圓睜,小臉發亮,滿屋子的笑聲又熱鬧起來。
一頓飯下來,笑語、問候、偶爾的調侃,像一層柔軟的紗,輕輕裹住了我——幾乎讓我忘了,那場即將逼近的風雨。
天色將暮,餐廳裡的談話也漸漸從日常轉向對未來的揣度。柔兒望著窗外漸沉的黃昏,靜靜出神,眉間浮起一絲難言的感慨。
「心怡,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打掃廚房嗎?那時候家裡沒什麼錢,也沒什麼背景,可一家人擠在餐桌前喝一碗熱湯,反倒覺得最踏實、最安穩。」
「怎麼不記得?」心怡笑出聲,「表姐,你半夜發燒,我陪你在灶台邊守著煮薑湯,結果火候沒看好,湯都熬焦了——鍋底黑得像炭。」
「那才是真日子。」柔兒舀了一碗雞湯遞給我,熱氣氤氳上她的眉眼,「孤舟,你若真要在這條路上走下去,記住:常回來。澳門這裡,永遠有你一張椅子。」
我雙手接過湯碗,沉甸甸的溫度順著瓷壁傳到指尖,點了點頭:「柔兒姐,有你們這個家,我什麼都不怕了。」
氣氛正暖,芷萱忽然笑嘻嘻插話:「孤舟,等賭場大賽結束,是不是得辦場勝利宴?到時候請你當主廚,我們全員捧場!」
「勝利宴?只要不怕我手藝太粗獷,隨時奉陪。」我笑著應下,「不過——不如順便辦場『家牌大賽』?看看誰才真有命做贏家。」
一陣哄笑過後,夜色漸深。柔兒催大家早點休息,還特別叮囑心怡和芷萱:「今晚別陪孤舟聊太晚,明早還得早起備料。」
「表姐放心!」心怡笑著回應,「我們一定把你的小館子,當成自己家一樣守著。」
我告辭前,順手幫阿文把店門那把老銅鎖擦乾淨,又繞去巡視了周邊幾個出入口。賭場大賽在即,一絲風吹草動都不能馬虎。回餐館的路上,心怡悄悄加快半步,走到了我身邊。
「孤舟,今晚有沒有覺得……特別不一樣?」她低聲問。
「有。」我點頭,語氣很輕,卻很實在,「在這種地方,有人把你當自家人,比連贏十把還要溫暖。」
「那就好。」她側過臉,夜色裡眸光柔軟,「就算以後你還是選擇四處走,也別忘了——這裡是你的根。」說著,她輕輕勾了勾我的小指,像小時候那樣。
「謝謝你,心怡。」我望著她,看著路燈下她側臉的輪廓,忽然明白:自從來到澳門,心裡第一次有了真正割捨不下的牽掛。
回到餐館,芷萱先上樓洗澡。我和心怡一起收拾桌下的橙皮與魚骨,把剛洗好的圍裙掛回牆鉤上。
「明早記得煮我們愛喝的牛奶紅茶,苦一點都不怕。」我叮囑。
「收到,師傅!」她笑著把圍裙掛好,眼裡閃過一絲俏皮,「明天大事之前,給你煮一壺特強的——保證提神醒腦,手穩如刀。」
「別下太多紅茶葉,我怕一早喝多,心跳過快,待會手反而抖。」我語氣溫和。
「那我多加點煉奶,」她眨眨眼,「不怕你手抖,今晚的好運氣,還沒用完呢!」
她把碗筷收進廚房,臨走前又往我這瞄了一眼。
「明天輪到你上場,就看你怎么讓全場安靜。」
「還敢取笑我?」我笑著打趣,「信不信我若輸了,笑得最大聲的,就是你們三個?」
「誰叫你愛逞強?」她語氣一柔,聲音也低了下來,「但孤舟,不管輸贏,你都還有這個家可回。」
「謝謝。」我點點頭,目光真誠,「有你們在,我的心,一定穩。」
我們各自低頭做事,氣氛安靜而踏實。窗外路燈的光暈柔柔灑進來,映在木桌上,也映在牆上那排整齊的鍋鏟與湯勺上。我甚至聽得見茶壺裡水將沸未沸的輕響——咕嘟、咕嘟,像一顆心,在溫暖裡穩穩跳動。
「孤舟,要不要熱巧克力?芷萱說今晚睡前想喝一杯暖的。」心怡抬頭問。
「她愛喝,就給她煮一壺吧——苦一點、甜一點都無所謂,反正她嘴最挑,也最會鬧。」我笑著說。
「那你呢?」心怡揚起眉。
「我就喝你那杯紅茶就夠了。」我語氣輕鬆,卻也真誠。
「好,那今晚大家都有伴,應該不會怕冷了吧?」她把一杯溫熱的紅茶遞到我手裡。
「不怕。」我接過茶,輕啜一口,「這裡,比我過去睡過的任何地方都暖。」
夜色漸深,窗外風聲呼嘯,卻彷彿一寸寸退遠。我和心怡站在樓梯口,目送芷萱上樓。沒有多話,但彼此心裡都踏實了——那是一種不必言說的溫柔,穩穩落定。
「孤舟,晚安。明天一定順利。」心怡低聲說。
「你也是,早點休息。明天得靠你幫我看場子。」我回她一笑。
我轉身走回房間,輕輕帶上門。窗外夜色如水,靜謐流淌。今晚沒有賭局的緊繃,沒有追緝的危險,只有一種久違的、平實的安然。
就在這一刻,我終於懂了,「家」的分量,遠比世上所有豪賭的輸贏更沉、更真。
第四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