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假面:宿主的命運: 第五本:利劍初試
清晨的濕氣尚未散盡,餐館的鐵門被心怡輕輕推開,空氣裡瀰漫著剛煮好的牛奶紅茶香。我下樓時,看見芷萱還裹著毛毯,懶洋洋地坐在桌沿,手裡晃著一杯剛沖好的熱巧克力。一杯溫茶、一份暖食,便是新一天最柔軟的起點。我那慣常如「孤舟」般封閉的外殼,在這樣平實的晨光裡,不知不覺卸下了幾分戒備。
「孤舟,昨晚放鬆些了嗎?要不要再來杯濃茶壓壓驚?」心怡從蒸氣裊裊的灶台後抬頭,眉梢微揚,像港灣裡一縷輕巧的浪花。
「多謝,心怡。這杯就夠提神了。你手藝比港澳賭場裡那些特調還多一分『人情味』。」我雙手捧住溫熱的茶杯,讓暖意從掌心緩緩滲進指尖。
「你這人專挑好聽的說,該不會是怕待會賭場出事,先來把人情帳算滿吧?」芷萱剛醒,嗓音微啞,語氣卻藏不住笑意。
「你這麼講,我倒也無從反駁——人活一世,總得有人記得自己;贏了,還願意替我端一碗熱湯。」我用筷子虛點她,笑著說,「不然這場局,誰肯陪我一路拼到現在?」
「得了吧,賭桌上你腦子最活,我頂多算個溫場的,你才是正主。」芷萱嘴上嫌棄,手卻已利落地把毛毯折好。
心怡端來一盤熱騰騰的蛋餅,笑說。
「你們倆一早便這麼鬧,萬一待會真出事,可別怪我沒提前提醒。」
我接過盤子,誠懇道。
「有你在,我才敢開局。」
晨光尚未穿透玻璃窗,街外已漸漸喧鬧起來。賭場那股隱而不發的張力,卻早已從昨夜的飯桌悄然延續——像一張越拉越緊的弓弦,靜靜繃至今日即將引爆的決戰。
「芷萱,早點吃。等會我們各自行動。」我望向她,語氣轉為沉穩,「早場賭桌,你盯外圍動向;我坐主桌,主攻節奏;心怡照舊駐守餐館,負責情報中繼——有異常,第一時間通報。」我稍作停頓,等她們點頭確認,「暗號不變:出事,立刻亮紅燈。」
「嗯,我今天也會多留意外頭消息,有新動靜馬上打給你們。」心怡點頭應下,仔細擦乾雙手,動作沉靜,彷彿正為一場精密手術做準備。
我喝盡最後一口茶,輕抖雙肩,卸去餘韻,也卸去猶豫——讓自己徹底沉入「作戰」狀態。既已決意以實力硬闖賭場,便不容半分遲疑。
踏進賭場大堂的瞬間,外頭的市井日常與眼前金碧輝煌徹底割裂。大理石地面泛著冷冽微光,天花板上巨型水晶燈折射出數十張神色難辨的面孔。衣著各異的賭客與制服整齊的安保人員在監視鏡頭下緩步穿行,空氣裡的寒意,比清晨海風更令人脊背一顫。
「孤舟,今早氣色不錯,昨晚沒人來打擾吧?」一道溫和卻略帶警覺的聲音響起。是逸倫——今日輪值的資深荷官。他神色如常,發牌的手勢依舊流暢,但我清楚,那雙慣於掌控節奏的手下,已比昨日多了一分謹慎。
「沒事,你以為誰能半夜偷偷準備?我早打點好了,今晚才是重頭戲。」我壓低聲音,語氣輕得幾乎融進賭場低沉的背景音裡。
「你這命還真硬。場子裡多了不少新面孔,聽說都是易家請來『見證』的。」逸倫側身微傾,看似隨手整理籌碼,實則目光一掃監控攝像頭——鏡頭角度剛剛偏移,正對準我們這桌。
「越熱鬧,我越要沉得住氣。」我嘴角微揚,指尖在牌堆上輕巧滑過,紙牌無聲流轉,整齊如初。
逸倫推來一疊新籌碼,聲音壓得極低:「主桌那幾位,今天都不簡單。你小心點,尤其三點半前後,會有『鬼頭』出來攪局。你要是識相,別太兇。」
「這裡哪輪得到我選?」我低聲回應,語氣輕鬆,卻把所有壓力都化進一個轉牌、一次呼吸、半寸指尖的微顫裡,「你既然肯抽空搭話,就還當我是朋友。」
「我的友誼現在很貴,你得好好用。有需要撤,一個手勢就行,我會想辦法拖。記住——『搖手綁帶』,就是撤退信號。」他補了一句,語氣不重,卻像釘子般敲進耳裡。
我點頭:「記住了。你也別拼太盡。」
主桌陸續入座。除了一位常見的本地老賭客,其餘三位皆是外地來的。其中一人輪廓深邃、氣質沉斂,正是昨晚在餐館旁低調現身、名片印著「王榮昌」的泰國代表。今日他穿一身素灰西裝,笑眼彎彎,親切得像鄰家大叔;可那雙眼睛,卻像鷹隼般銳利,不動聲色間已將全場氣流、節奏、眼神交錯盡收眼底。
「孤舟,首輪隨意玩玩,我主要來交朋友。」王榮昌笑瞇瞇開口,語調溫和,卻字字落得精準,「澳門這邊,高手果然多。」
「彼此彼此。這局誰都沒資格笑看全場。」我禮貌回應,目光卻悄然掠過他雙手——指節分明、掌紋乾淨,虎口微繭,是雙常年控牌、出千、藏千都極講分寸的手。
「你們兩個可別一見面就把我們本地玩家晾在旁邊啦。」左側那位老道賭客笑著打圓場,語音裡帶著澳門人特有的從容與市井底氣。
「賽場沒有外人,技巧面前,人人平等。」我微笑,順手推過幾枚籌碼給王榮昌;他亦以禮相應,指尖輕點籌碼邊緣,動作細緻得像在稱量分量。
骰子落定,紙牌翻飛。首輪下注,我刻意壓低節奏,碼量逐漸收窄,只留下自己與王榮昌緩慢對壘。經驗告訴我:初局橫衝直撞,最容易暴露底線;真正的耐力,藏在收斂之中。
不久,一名中年男人入座。衣著時尚,舉止卻生澀緊繃,手背青筋微凸,連拿籌碼都略顯僵硬。王榮昌幾次看似隨意的引導,已悄然將他牌勢拖入死角。一輪下來,他竟不自覺押上全部籌碼,結果被夾擊出局。老道賭客忍不住笑出聲。
「這種新人啊,一見高手就腿軟。孤舟,你當年比他強多少?」
「誰沒當過新手?」我微挑眉,語氣輕快,卻不掩真實,「我第一次進賭場,也想搶盡風頭——只差在,有沒有人肯替我擦屁股。」
逸倫一邊洗牌,一邊不著痕跡地朝我使了個眼色。我立刻會意:監控區已有人調整鏡頭,專盯本桌,但短時間內不會干預。
「孤舟,老實說,你這種人,是賭場最怕的——長得乖,手又太乾淨。」王榮昌斜睨我一眼,語氣似讚似試,「澳門以前也出過不少狠角色,不過都混不久。你怎麼看?」
「狠角色,多半走得急。」我淡笑,「長命的,都學會不露狠。」
「妙啊。」他點頭,笑意更深,「怪不得你坐得住。」
這時,一名穿墨色西裝的男人步向主桌,步伐沉穩,目光如釘,直直落在我身上。他臉上掛著慣常的自信微笑,正是易風辰。
「孤舟,原來你今天真來了。昨晚那場表現,可真讓人印象深刻。今兒,得好好見識見識你真本事。」他落座,語氣親切,卻字字帶刺——顯然對我昨夜冷靜抽身、避開正面交鋒,仍耿耿於懷。
「易先生,這環境舒服,高手雲集,我不混進來,都說不過去。」我語氣平和,禮數周全。
「你可別太裝了。等會兒,有得你表現。」他話鋒一轉,笑意微斂,「對了,今晚VIP區臨時加碼,有膽上桌的,隨時可以舉手。」
「多謝欽點,易先生。」我語調不變,「膽子是我的本錢,機會,我自己挑。」
桌邊氣氛瞬間一緊。
王榮昌安靜地用杯底輕點桌面,側頭低語:「易少爺兼東道主,場面果然不一樣。」
「大家都是為賽局而來。」易風辰撫著籌碼,語氣微揚,「王先生、孤舟,還有在座各位——要不要來個小熱身?下個小時,誰在這桌漲碼最多,我私人請一頓上檔次的晚宴。」
「那就拚一個唄!」老道賭客最怕冷場,立刻附和。
「行。君子之爭,只論賭技,不准出千。」我淡挑眉角,目光平靜掃過易風辰與王榮昌。
「沒問題,規矩先擺正。」王榮昌點頭。
「說好了——誰出千,誰輸光家底。」易風辰半笑不笑,抬手示意侍者備新牌。
逸倫洗牌的動作明顯慢了三分,指節收緊,招式乾淨利落。發牌時,他尾指輕彈桌緣——那是我們約好的暗號:監控已鎖定本桌,但短時間內,不會有人插手。
我靜靜觀察在場每一個人:王榮昌動作極輕,但牌一落手,總會輕敲桌面一下才入底;老道賭客習慣邊下注邊搖頭,把真實情緒反著用;易風辰表面從容,眼底卻藏著一絲焦躁——他太想贏,也太怕輸。
第一輪結束,我佯裝小輸。第二輪加碼時,我故意放緩節奏、假作猶豫,再突然提速,以虛晃動作營造慌亂假象,引得旁人分神。可我的心,比任何時候都更冷、更靜。就在這片騷動之中,我正一筆筆計算著每一分利害得失。
「易先生,不知今晚打算玩幾輪?規矩,還是您來定吧。」我主動開口,語調沉穩,卻暗含鋒芒。
「五輪為限,看誰能笑到最後。」他語氣一沉,冷意微斂,顯然已明白——這一趟,他輸不得。
「好。」我點頭,簡潔利落。
首輪下注,全場謹慎。無人敢率先加碼,氣氛如繃緊的弦。我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易風辰身上:他下注時拇指微屈,說話時語速略快——那是他篤定、或刻意偽裝篤定的慣性節奏。
「王哥,這輪就只守不攻?」我側身笑問。
「先探路,下輪才亮刀。」王榮昌笑意和緩,語氣卻穩如磐石。
二輪、三輪,節奏漸緊。我穩紮穩打,在第三輪後連贏兩手大碼,籌碼數悄然超越在場除易風辰外的所有人。場邊人影漸聚,老賭客三三兩兩圍攏,低語如潮,聲浪一層層推高。
「易少,要不要跟一局大的?」一名資深賭客挑眉而笑,目光灼灼。
「跟。」易風辰唇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語氣卻驟然鋒利,「我倒想看看,孤舟——你這艘孤舟,底氣究竟在哪。」
「您若全壓,我不攔;但牌場無常,誰都得留三分餘地。」我雙手輕托桌面,脊背筆直,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六人局勢急轉直下,僅餘三人——我、易風辰、王榮昌。這輪我刻意打亂節奏,勝負忽明忽暗,似有破綻,又似無懈可擊。「有時示弱,不是退讓,是為讓對手把最後一線指望,押在錯的地方。」
終局來臨。因前幾輪我始終保留底牌、控節奏、藏意圖,此刻桌上所有人的剩餘籌碼、出牌慣性、心理閾值,皆在我推演之內。三人彼此凝視,空氣幾近凝滯,呼吸聲清晰可聞。
「你說,今晚誰能大贏而退?」王榮昌斜睨一眼,語氣輕鬆,眼神卻銳利如試鋒。
「我說不準。但我今晚無論輸贏,一定坐到最後。」我答得簡短,卻字字落定——不是示強,而是定調。
「那便拭目以待。」他輕叩桌面,籌碼微震,聲響沉穩,勝券在握之態,不言而喻。
全場鴉雀無聲,唯餘撲克滑過綠呢桌面的悶響,與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最後一手落定,我以「魚尾洗牌法」暗藏底牌,於翻牌前瞬息將關鍵大牌悄然收回掌心。易風辰目光一凜,瞳孔微縮。
「不愧是孤舟。這手洗牌……我只在港島幾位老千手身上見過。」他語聲低沉,笑意淡薄,挑釁之意,毫不掩飾。
「易先生,這點手藝,在您這等場子,還排不上號。」我語氣平實,無誇飾,無謙辭,只有一份恰如其分的從容。
裁判揭牌,現場一靜,隨即爆發低呼。我以最小優勢勝出,籌碼總數剛好壓過易風辰與王榮昌,摘得全場最高碼。掌聲驟起,一名老賭客卻一把攔住我,壓低聲音道:
「孤舟,這場你棄一手、保一手,看著輕巧,實則狠得乾淨,也準得驚人。」
「人生亦然——有捨,才有得。」我長舒一口氣,如卸重擔,又似蓄勢待發。
此時,賭場經理親自引領數位外籍賓客入場觀賽。台灣、日本、韓國代表亦以「交流觀摩」為由,悄然落座主桌邊。我餘光一掃,注意到那位名為三上善一的日本賭手——全程未發一言,目光如刃,指尖偶爾輕點膝蓋,節奏與我們出牌時機嚴絲合縫,顯然正在默記每一個人的節奏與破綻。
「孤舟,第一次與你正面交手,很精彩。」王榮昌主動伸手,掌心微汗,笑意真誠,「希望今晚,還有更大場面可見。」
「一定有得玩。」我回握,力道沉穩,不輕不重——高手過招,不必言明,手心的汗,就是最誠實的註腳。
易風辰靜默片刻,終是揚起一絲笑意,點頭道:「這回是你贏了。下輪,我絕不留情。」
「彼此彼此。」我直視他雙眼,一字一頓,清晰入耳,「今晚——才剛開局。」
這時耳機裡傳來心怡壓低的聲音,顯然她正使用公用電話:
「孤舟,餐館那邊有異動——兩個陌生男人一直在附近徘徊,反覆打聽賭場比賽的事,還特別問你跟這場賽事有沒有關係。我已讓劉六暗中盯著,但你最近盡量別在公開場合露面,賭場這邊安保明顯升級了。」
我低應一聲:
「收到。他們若有進一步動作,立刻通知我。」
心怡語氣微沉:
「別忘了,不管發生什麼事,千萬別硬撐。我這邊有退路,隨時能接應。」
我放輕語調,安撫道:
「放心,有你在那邊,我心裡就穩得住。」一邊說,一邊把聲音壓得更低,盡量蓋過賭場裡的喧雜背景音。
「少嘴硬。再小的事,也得說;再輕的擔子,也不用一個人扛。」她語氣柔中帶韌,像小巷轉角那盞常年不滅的舊燈,溫暖而篤定。
「這話你每天說三遍,連芷萱都笑你嘮叨。」我忍不住笑,語氣故作輕鬆。
「笑就笑吧,反正——你平安回來,我才能安心給你煮飯。」她輕輕嘆了口氣,話音裡全是牽掛。
「我向你保證:今天就算賭場塌了,我也會全身而退。真有狀況,第一時間報警、回餐館,絕不讓你擔心。」我語氣沉靜而認真。
「這才是我認識的孤舟。」她笑了一下,語調柔和下來,「對了,柔兒說今晚多做一道你愛吃的鹹魚茄子煲,回來得吃兩碗,不然她不幫你洗衣服。」
「你們這家人,比賭場規矩還多。」我笑著打趣,「留點菜底就好,等我贏回來,三碗一起吃也行。」
「說好了——輸贏都要回家。」她語氣輕快了些,「我等你消息。」
掛斷前,我仍能從電話那頭聽見餐館裡遠遠傳來的鍋鏟翻炒聲、街車緩緩駛過的低鳴。那種樸實的日常,正是我拼盡全力也要守住的底線。
收好耳機,我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回牌桌——
王榮昌正慢條斯理地整理籌碼;易風辰則低著頭,指節在檯沿輕叩,節奏微亂,似在壓抑某種情緒。
「孤舟,剛才那手漂亮。」一旁的老道賭客低聲開口,語帶欣賞。
「運氣加一點冷靜罷了。」我淡然一笑,視線掃過全場,「牌局還長,各位都沒出全力,我可不敢掉以輕心。」
「你啊,就愛說這種謙話。」王榮昌舉杯朝我一點,「下次換我先來個假動作,讓你也嘗嘗『沒底』的滋味。」
「你來,我就接。」我微微頷首。
易風辰忽然抬頭,語氣微冷:
「今晚還有一局大的——到時,可沒這麼多閒話。」
「沒問題。」我平靜回應,「上場本就是為見真章。我也很想見識風辰兄多年磨礪的手氣。」
「等著。」他冷冷撂下一句,起身離座,背影挺拔,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孤舟,他脾氣差,別跟他太較真。」老道賭客壓低聲音提醒,「咱們本地人,見他憋久了,也都習慣了。」
「我懂分寸。」我微笑道,「他的氣場,只能壓一時,壓不了一世。」
王榮昌朗聲大笑:「說得好!賭場有規矩,人也得有底線。」
話音未落,賭場側樓忽然傳來一陣輕微騷動——像是新賭手登場,又似重要嘉賓抵達。逸倫朝我瞥來一眼,眼神微凝,示意我留意場內異動。
我心知,今日的試探,不過是序幕。
真正的利劍,須在亂局之中,悄然出鞘。
晚間,賭場那股緊繃的煙硝味仍縈繞心頭。離開主桌的瞬間,我指尖撫過口袋裡那張黑桃A,餘溫未散,彷彿剛從一場力戰中抽身而出。窗外街燈次第亮起,金光映在玻璃上,為這座城市的夜色添了一層似真似幻的柔潤。
我加快腳步穿過人群,避開幾道目光銳利的閒人,朝議事亭前地的石階走去。手腕輕震,是心怡的簡訊:「孤舟,來舊區夜巷等你。晚風正好,想聊聊。餐館今晚不用收尾,我已幫你處理好了。」
我微微一笑,收起手機,悄然轉向那條熟悉的小巷。每次在賭場廝殺之後,總有這麼一個人替我兜底——那種安心,比任何籌碼都更沉、更真。
夜巷不遠。磚石縫間還殘存白日餘溫,一盞淡藍氖燈悄然亮起,將心怡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溫柔。她坐在矮牆上,雙手抱膝,晚風拂亂髮絲。見我走近,她輕輕揚起笑容:
「你來了啊,孤舟。」
聲音溫和,卻掩不住眼底那一絲擔憂。
「讓妳久等了?」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膝蓋,「剛才主桌出了點狀況,不過還在掌控之內。」
「你每次說『沒事』,就從沒說過一句真話吧?」她笑了笑,語氣裡帶點酸意,「我需要你明明白白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你有沒有哪一刻,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
我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有。當然有。每輸一局、贏一局,腦中都會閃過那條走不出去的死胡同。但再難,我從沒想過退後……畢竟——」
我頓了頓,直視她的眼睛:「畢竟妳在等我。」
「那下次,能不能別讓我等到擔心?」她皺了皺鼻樑,語調忽然俏皮起來,「賭場那些事,一句話真講得清嗎?」
「很難一句講清。但今晚妳要的坦白,我會盡力交代。」我苦笑,靠在她身邊,「今天桌上除了王榮昌和易風辰,氣氛還多了點人情味。你信嗎?連主桌的老賭客都悄悄提醒我,要對易家多留個心眼。」
「你怕嗎?」她問。
「怕。但不是怕輸——是怕牽連太多人,最後變成一場你死我活的局。」我搖搖頭。
「孤舟,我不怕和你一起扛,可你不能什麼都不說。你不開口,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平安?」她的語氣柔軟,卻帶著不容退讓的堅定。
「好。我答應妳:以後有事,一定說出口,不再只把苦悶悶在心裡。」我的聲音低沉,卻異常真誠,「這幾天恐怕要多麻煩妳了,別嫌我太囉嗦。」
「你才囉嗦呢。」她翻了個白眼,站起身拍拍衣角,朝我伸出手,「來,走一段舊城巷子,我帶你看看今晚的澳門。」
我們一前一後走進窄巷。斑駁磚牆間滲出一股沉靜的暖意,彷彿真能將所有賭場風暴隔絕在外。她邊走邊側過頭問:
「你小時候,最開心的是哪一刻?」
我怔了怔,腦中掠過許多漂泊的片段,最後停駐在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清晨:「大概是和父親一起吃早餐,街角那家的魚蛋粉。他會用舊鍋煮一鍋紅豆糖水,然後說——這就是人生:有苦,也有甜。」
「那你現在覺得人生還苦嗎?」她輕聲問。
「有時很苦,有時卻因為身邊有妳,變得沒那麼可怕。」我坦然回答。
「你呀,終於學會直接說真心話了。」她輕笑,抬手指向遠處的夜市燈火,「你看那邊,像不像你童年時的香港庶民街道?」
「真的像。」我仔細望去,「澳門的夜色很好,有時甚至比旺角還有人情味。這裡的人容易親近,但骨子裡,其實也夠堅韌。」
我們在巷口的小攤坐下。她點了兩碗牛雜米線,端到我面前時,語調忽然溫柔下來:
「孤舟,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在江湖與日子之間搖擺得太久了。早該有個歸屬。」
「也許吧。」我聳聳肩,「有時候夢想很簡單——就是每天能和一個人坐在一張小桌前,吃一碗這麼普通的牛雜。只要有妳同桌,這一分鐘,就值得。」
「你說得真肉麻。」她小聲呢喃,卻笑得格外真切。
牛雜的熱氣裊裊升起,像極了童年跑過旺角雨夜時,唯一能抓住的溫暖支撐。她隨口提起自己的童年:「我小時候最怕黑,結果現在餐廳樓上最暗的小房間,反而只讓你住得最安心。是不是你這種人,天生就適合活在光與暗的交界處?」
「我不適合久留於光裡——太亮,容易被人盯上;但在人多的地方,偶爾也能偷得一刻平靜。」我指了指桌上的熱湯,「像現在,我享受得很。」
她捧著碗笑起來,湯匙輕輕晃動湯面。
「你要是贏了那場大賽,第一件事會做什麼?」
「大概先帶妳去外港碼頭吃早茶,看海,再找一間小屋住下——把打火機和黑桃A,都鎖進保險箱。」我認真望著她,「妳呢?如果我說走就走,妳捨得離開澳門嗎?」
她低頭抿嘴,靜默片刻,才輕聲答。
「只要身邊的人在,去哪兒,我都不怕。」
「那妳願不願意……萬一哪天賭場的局太亂,我們兩個,一起走?」我試探地看著她。
「你要是決定了,我哪天都走。」她語調柔和如夜風,「有你在,比賭場那種金粉世界,安心多了。」
這樣簡單的承諾,卻比贏一場大賽更令人心安。我用指背輕敲桌面,目光沉靜地落進她那雙堅定的眼睛裡:「可惜今晚不能浪漫太久。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妳送我一程?」
她點點頭,站起身,主動牽起我的手。
我們並肩穿過夜市攤檔。商販吆喝聲、撲克紙牌撲撲作響、遠方賭場投來的霓虹光暈……全都慢慢被甩在身後。
只留下掌心相貼的溫度,與一整條安靜的舊巷。
她忽然停下腳步,望著我,語氣輕卻沉:「孤舟,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說想報仇那天的樣子嗎?那眼神陰沉得讓我害怕——怕你一頭栽進去,再也走不出來。」
我苦笑:「過去,只有仇恨撐著我活下來;可現在……有你,有芷萱、逸倫、柔兒、劉六。我發現自己竟有這麼多人、這麼多事值得守護。正因如此,我才時常害怕——怕在這條路上走得太遠,忘了自己是誰。」
「活著,不是為了報仇。」心怡聲音柔而堅定,「你該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幸福。再深的江湖算計、再大的局勢風雨,也抵不過今晚這一碗熱騰騰的米線,和一句掏心掏肺的真心話。」
「妳說得對。」我望進她眼底,「如果哪天這場局真的破了——無論輸贏,我都想記得:自己還能開懷大笑。」
「孤舟,你若怕沉淪,就來我這裡,喝一杯奶茶就好。這座城市裡,懂賭的人太多,懂愛的人卻太少。」她伸手輕拍我的胸口,「你要學會愛人。」
我輕輕攬過她的肩,將她擁入懷中。
「我會慢慢學。妳……願不願意陪我?」
「傻瓜,我就在你身邊啊。」她聲音很輕,卻剛好蓋過夜裡微顫的風。
路燈下,我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靜靜交疊,像這座城市偶爾浮現的、真實而溫暖的一刻。
回到街口,我主動停下腳步。
「妳不害怕……跟這樣一個人,走一輩子嗎?」
她搖搖頭,眼神清澈而篤定。
「孤舟,我真正害怕的,是你哪天不願跟我走了。你能對我說真話、肯聽我絮絮叨叨,我還有什麼不敢?」
我點點頭,聲音低而穩。
「我答應妳——以後不管什麼事,都一起扛。不藏,不瞞,不獨自硬撐。」
「那就這麼定了。」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孤舟,再難走的路,也沒關係。」
「謝謝妳。」我凝視著她,一寸一寸,認真得像要把這一刻刻進骨裡,「妳讓我記住:人性,才是這世上最動人的東西。」
「與你共渡風雨,是我活著最驕傲的事。」她笑靨如花,語氣灑脫,卻溫柔得令人心顫。
夜色漸深,路旁石燈暈開暖光,將我們的影子融成一條綣曲相繫的線。我忽然想起一個久違的心願。
「心怡,如果將來我們撐過去了……想不想,在這座城市,有一個只屬於我們的家?」
「當然想。」她輕聲應道,緊緊靠在我肩頭,「賭場上一局定勝負,可生活,得一磚一瓦,用心經營。」
我們在安靜的小巷口停步,不遠處夜市的喧鬧彷彿隔世。我輕拍她的頭。
「走吧,明天還有一場硬仗。」
「嗯。」她抬眼望我,目光清亮而堅定,「孤舟,我們一起贏下去。」
在這片暖黃燈火之下,我終於確信:明天無論如何,此刻的幸福,已真真切切,握在我手中。
我們並肩走回餐館門口,燈光下,芷萱正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串魚蛋,吃得悠閒。
「孤舟、心怡,還以為你們夜遊忘了回來呢!」她抬眼一笑,語氣輕快。
「妳這特務守夜,倒守得挺愜意啊?」我笑著打趣。
「我怕你回來自己偷偷抹眼淚,得留個人幫你收拾殘局——心怡跟我,剛好一左一右。」她嘴裡還含著一顆魚蛋,話音微含笑意。
「今晚不談殘局,」心怡走近,輕輕挽住芷萱的手臂,兩人相視一笑,眼神裡全是默契,「我們來談怎麼把心房守住。」
「孤舟,分點幸福感給我行不行?別光顧著談情說愛。」芷萱故意眨眨眼。
「要幸福感?自己去夜市逛一圈,回來再說明天的佈局。」我拍拍她的肩,語氣沉穩,也帶著安心,「今晚大家都早點休息,明天——得使出絕招了。」
「你不是最愛逞強嗎?大賽輸了還敢回來討宵夜?」她笑嘻嘻地逗我,「聽好了:孤舟,你不贏回來,以後連我的牛雜米線,都別想碰一口。」
「妳這張嘴,就不能溫柔點?」我佯裝板臉。
「嘴不溫柔,心可細。」她咧嘴一笑,眼神卻認真,「你別怕。只要你還是那個孤舟,我和心怡就一直守著這間小餐館——哪天真有難,咱仨抱著一起闖。」
「好,今天都辛苦了,明天——拚場大的。」我點點頭,目光掃過她們,心底那股久違的踏實感,悄然浮起。
「今晚別再想賭場那些髒事,快去睡。」芷萱收拾完垃圾,拍拍手,動作利落。
「你們都早點休息,」心怡溫柔地笑,聲音像夜風拂過水面,「明天有我在,就算輸光家底,也總有個地方,能讓你們回來。」
我懷著滿心溫暖與責任,踏上樓梯,回到儲藏室。推開門的瞬間,剛才三人並肩而立、交心而笑的那一幕,仍清晰停駐在心頭——原來人心相織的力量,才是支撐人走下去最穩的底牌。
臨睡前,我特意打開手機,照了照父親留下的舊打火機,還有那張壓在螢幕角落的黑桃A。這一夜,我第一次覺得,命運不只投下陰影,也悄悄留了一線光。
「明天還會很難,但我孤舟,不會再退。」
燈光漸暗,澳門城的呼吸沉靜綣綣,彷彿遠方一曲平穩的夜歌,把心頭的牽掛,一寸寸,譜成了希望。
第五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