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間斜斜灑進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清亮與溫潤。「孤舟,起來喝杯港式凍檸茶啦。」心怡的聲音格外柔和。她早已起身,倚在床邊的小桌旁,臉上還浮著一絲未散的暖意,笑意輕淺卻真誠。

「有妳這盞小燈,連睡都踏實多了。」我笑著翻身坐起,目光掃過房內熟悉而溫柔的微光,「妳昨晚沒熬夜吧?」

「有妳守著,哪還輪得到我失眠?」心怡俏皮一笑,順手遞來一杯熱茶——茶氣氤氳,是剛沏好的紅茶底,加了少許蜂蜜與薑絲,暖而不燥。「記住,今天局勢複雜,你得全神貫注。」

「放心,就憑這杯茶,今天便夠我撐到天黑。」我舉杯淺啜,一股清甜微辛在舌尖緩緩化開,沁入心脾。

這天的澳門街口比平日喧鬧許多。昨夜那場驚險仍殘留在四肢百骸——五秒死角的窒息感、牌面翻轉時的冷汗、耳邊幾乎凝滯的呼吸聲……但前方的正式賽事與暗中角力,已不容我停步喘息。





下樓後,芷萱已坐在櫃檯後,手裡攏著幾份晨報,神情異常沉靜,甚至有些冷冽的從容。

「孤舟,今天心情特別好?」她晃了晃手裡的報紙,抬眼打趣,「頭版寫你是『澳門桌壇新黑馬』,連劉六那張嘴都難得收斂,說你『命裡有風浪,也扛得住風浪』。」

「是嗎?我還以為自己昨天差點死在那五秒死角裡。」我拉長語調,一邊披上外套,「你們昨晚也沒閒著吧?」

「誰敢閒?心怡半夜悄悄下樓煲湯,我幫劉六送宵夜,順便聽了兩個多小時賭場內幕——什麼『VIP台主換了三輪保鏢』、『日本代表團提前四十八小時入境』,全塞進我耳朵裡了。」芷萱翻了個白眼,語氣裡卻藏不住一絲興奮,「今早主街已見國際選手現身,連外國記者都扛著長鏡頭蹲點。」

「今天要迎新?」我半是揶揄,半是試探。





「不只迎新,還要防暗箭。」她語氣一沉,「三上善一、張焯熙、韓洙豪、王榮昌,四人已悄然抵達。外國媒體、經紀團隊、VIP台主,全在主桌候著——等你上場,也等你出錯。」

「原來全世界都在等這場大戲。」我輕嘆一聲,抓起行李袋,將父親留下的舊打火機與那張黑桃A紙牌,一如往常,妥帖收進左胸內袋,「既然如此,今天就讓他們看看——什麼是夜行的孤舟。」

「說吧,今天怎麼佈局?」心怡雙手交疊,神情專注,顯然已進入情報統籌的節奏。

「首先,芷萱,你負責賭場外交區偵查。所有進出的新面孔、可疑職員,逐一記錄相貌特徵,每人至少一張清晰側拍。重點盯三上善一那組日本代表——他們昨夜沒露面,今天必有動作,尤其留意誰在跟蹤誰、誰在交換什麼東西。」

「沒問題,boss。」她利落地扣上鴨舌帽,鏡片後眼神一亮,「換身低調打扮,混進街坊堆裡,誰也認不出我。」





「心怡,你守住餐館這張情報網。今天易家賭場與警局之間,一定有特殊協調。你透過親友關係,摸清雙方聯動節奏——尤其注意有無新面孔打聽賽事細節、外籍保鏢是否異常增調、安檢流程是否臨時升級。」

「早盯上了。」她點點頭,「劉六一早就四處打聽,說今天賭場外設了臨時安檢站,查得比過海關還嚴;連司機和外送員都分批排隊,VIP客人快堵到咱們餐館巷口了。」

「主辦方,果然要做足場面。」我喝盡最後一口凍檸茶,起身整了整外套領口,「今天能不能扳回一局,不在於剛才贏了幾場,而在於——接下來,能否在暗流裡站穩、看清、活下來。」

「孤舟,你再強,也別想一個人扛。」芷萱直視著我,眼神堅定,「今天我和心怡都在,怎麼樣,都撐你到底。」

「那就麻煩我的特務小姐,還有情報女王了。」我一笑,三人目光交會,默契盡在不言中。

分工既定,芷萱戴上鴨舌帽與墨鏡,身形一轉,便如水入街巷,悄然隱沒於晨光人潮;心怡則回到前堂,指尖輕點手機螢幕,目光沉靜如潭——我們的網絡,早已無聲鋪開,只待時機一至,便將暗影,一寸寸拉入光下。

走到巷口,劉六那曬得黝黑的身影早已在側巷等候。「孤舟,我按你昨晚的吩咐,盯了台灣那夥人一整夜。他們說話全都壓著嗓子,神神秘秘的,還跟本地兩個陌生男子低頭交接紙條。」

「拍下來了嗎?」我側過頭問。





「早拍好了!這麼關鍵的畫面,不拍豈不是白當這條街的地頭蛇?」他得意地晃了晃手機,「不過今天太陽太烈,畫面有點過曝,稍微花了點。」

「沒關係,只要能辨清人臉和行動路線就夠用。還有別的發現嗎?」我壓低聲音。

「今早三上善一獨自出門,繞到賭場大廳外圍轉了好幾圈,還不時跟一個年輕男子耳語——我讓心怡查過,那人是日方技術組新調來的工程師。」劉六搓了搓手,目光略顯緊張地四下掃了一眼,「另外,賭場停車場今天突然多了三輛特製的重型保安車,以前從沒見過。」

「收到。你今天照常巡街尾,有異常就拍照傳來。」我點點頭,遞了根煙給他當酬勞。

「明白!等我今晚喝完老婆煲的湯,馬上回來罩你。」他咂咂嘴,咧嘴一笑,轉身離去。

我長長吁出一口氣,朝賭場主樓方向邁步走去。正午陽光刺眼,玻璃幕牆反射出冷冽而鋒利的光。VIP入口前已排滿穿深色西裝的安保人員,神情肅穆。不遠處,一隊日本代表正由翻譯引導入內;台灣與韓國代表也各自在門口低聲交談,手中文件時隱時現。

這時,逸倫悄然從大廳內走出,眼神裡透著幾分警覺。「孤舟,你來得正好——主桌今天除了國際選手,還湧進不少本地豪客,現場比預期混亂得多。」





「有什麼新情報?」我湊近耳語。

「三上善一今早獨自進了監控室,反覆查看系統指示圖,疑似與我們技術部某人私下接觸過。」逸倫語速飛快,「台灣代表帶來兩個生面孔,據說早年在東南亞賭場混過;還有個韓國年輕人,平時話不多,卻總盯著主控區的出入登記表看。」

「主桌今天佈局有什麼異動?」

「易家臨時更換了部分技術主控權限,所有發牌機旁都加裝了新監控探頭;現場安保全由外判公司接手。至於那幾名試圖偷錄音的日本人,目前還沒被識破。」逸倫眉頭緊鎖。

「今晚我以守為主。暗線仍走昨天那條『假維修人員』路線,遇險立刻亮紅燈暗號。」

「萬一主控區突發變故,你第一時間撤,別硬扛。」他拍了拍我的肩,「後台有個老面孔,姓林,是易景行舊部,傳聞跟張焯熙有舊怨——見他在現場,千萬別輕舉妄動。」

「謝了。」我點頭,眼神沉了幾分。

大廳燈光比平時更亮,我踏進主桌分區,收斂所有情緒,只留一張沉靜的臉。三上善一已端坐主位,目光如刀,冷靜掃視每一個進出的人。另一側,韓洙豪落座VIP側桌,神情淡漠,嘴角未揚,眉宇間卻自有壓迫感。





我尚未走近,三上善一已開口,語氣平靜卻鋒利:「孤舟,看來今天,大家都想見識你的本事?」

「三上先生一早便到,想必是等這場戲開鑼吧?」我微笑回應,語氣輕鬆,「日本高手親臨,澳門這張桌子,確實得繃緊點神經。」

「比賽,就是賭命。」他淡淡道,「我只信命,也只信技。」

「那今朝這張主桌,我自然得格外用心。」我一笑落座,目光與他平視。

他用日語低聲吩咐翻譯幾句,隨即轉頭,語帶挑釁:「孤舟,今日你若能連勝三局,我私人請你吃一頓正宗壽司。」

「敢不敢,你儘管提。」我朗聲一笑,眼神銳利如刃,「但你若輸了——也請我吃你最愛的蒲燒鰻魚。」

話音未落,樓梯轉角忽起一陣騷動。張焯熙步履沉穩地走來,身後跟著兩名精悍保鑣。他眼下泛青,顯然一夜未眠,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的煙,目光一抬,冷笑浮現:「孤舟,好久不見?」





「張兄近來混得不錯,早市的毒癮,總算壓住了?」我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針。

「你放心,今天不玩黑道那套把戲——這裡可不是三流賭館。」他語帶譏諷。

「誰說這裡就比巷口小賭場安全?只要桌邊坐的是狠人,哪張桌子,都能變成噩夢。」我淡然回應。

韓洙豪這時也緩步入座,面帶禪意,打了個輕微哈欠,隨即端坐如鐘。尚未開局,主桌之上,氣流已如刀鋒交錯,暗潮奔湧。

隔壁副廳裡,王榮昌正與幾名賭場高層低聲密談,偶爾抬眼望來,目光裡滿是玩味。

「王哥,今天還有空理我們這班小輩嗎?」我遠遠揚聲打招呼。

「孤舟,不敢當!我就愛看你們這些新秀的氣勢——比我們這把老骨頭還硬。」王榮昌朗聲大笑,「要是賭桌一開,你真有膽色,就來找我喝一杯。」

「一言為定!今晚你可別臨陣脫逃!」我立刻應聲。

場內早已聚起不少人,其中多了幾組媒體記者與外國翻譯,耳機裡傳來此起彼落的即時口譯聲,嘈雜卻未擾動主桌氣場。此時,賭場經理親自引領易風辰的私人助理入場,全場聲浪瞬間收斂,連呼吸都沉了半分。

易家助理站定後,語調平穩而清晰:「今日主桌依國際賽規執行,新增多國參賽者。每回合勝者須接受現場即時紀錄,並由賭場認證監證員全程監察。現場安保全面升級,所有參賽者須全程出示有效身份證明,嚴禁攜帶任何外部通訊設備或未經許可之物品入場。」

「什麼?主桌今晚連監控都升級了?」身旁一名賭客低聲驚呼。

「賭場怕丟臉,自然得把公平二字,釘死在規則裡。」三上善一淡淡一笑,語氣不重,卻字字入耳。

紀錄員隨即遞來正式比賽名單:我、三上善一、韓洙豪、張焯熙、王榮昌,另兩位本地頂尖好手,以及一名由賭場特邀的內部選手。

「孤舟,這局還沒開,我就聞到江湖味了。」韓洙豪側身低語,聲音壓得極輕。

「江湖不怕,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說話。」我回應,順手輕拍他肩頭,動作自然,卻暗含分量。

裁判示意所有賭手檢查洗牌器具。三上善一與張焯熙動作俐落,指法流暢,虛實難辨;王榮昌則不疾不徐,一雙老手穩如磐石。現場氣氛比往常熾烈一倍有餘——「今天是大日子,真刀真槍,沒有回頭路。」我默然提醒自己,神色不動,心卻已如棋局推演,將每種變數、每個破綻、每條退路,反覆過了三遍。

開賽前五分鐘,賭場經理悄然走近我身側:「孤舟,有人託我轉交一封信。說是外地親友捎來的。」

「誰送的?」我眉梢微凝,接過信時指尖已悄然繃緊。

信封素白,無署名,只有一行手寫字:
**「你想破暗局,先耐住孤寂;別讓假面,成了你的真命。」**
落款是四個字:「深夜朋友」。

「這種信,誰都不敢接——偏你敢拆。」經理笑著說,目光卻一瞬不離我臉上神情。

「多謝提醒。這世上真真假假,想活命,就得時時提防。」我語氣平靜,將信紙折疊兩次,穩穩藏入左袖內袋。

翻過信紙背面,夾層裡滑出一張泛黃舊照:十多年前澳門老街巷口一家食肆門前,老闆與一群穿西裝的年輕人合照。人群後方,一個側影輪廓沉靜、眉目依稀——是我父親。

我眉心微蹙,心頭一沉:「事有蹊蹺……這局,恐怕不只是桌上輸贏這麼簡單。」

「孤舟,你認得這照片?」韓洙豪聲音更低,幾乎貼著耳邊。

「有點印象。照片裡一個人……我似曾相識。」我語速放緩,字字斟酌,「今晚要見真章。信裡提醒我——別讓自己,也成了假面。」

「這就對了。」他微微頷首,目光沉定如鐵。

終於,各人依序入座,賭桌靜如深潭。裁判舉槌,高聲宣告:「主桌開局——」

喝聲落定,全場沸騰,氣氛攀至頂峰。

「孤舟,這一局能不能過關,就看你這一把了。」三上善一語聲平靜,目光卻如冷鐵淬火,鋒芒內斂。

「成敗在我。」我輕快點頭,笑意未達眼底;內心早已澄明如鏡——陷阱在哪,出口在哪,誰在看,誰在等,誰真,誰假……一樁樁,一頁頁,早已默記於心。

賭場這種地方,輸了就得認栽。
張焯熙側過頭,目光如刃:「你真有命,連贏三局?」

「若贏不下來,便不配稱『孤舟』。」我直視他,語氣沉靜,卻不容置疑,「今日輸贏,不只看牌,更看命。」

話音未落,全場燈光驟暗又亮,刺眼如閃電——比賽號角,正式吹響。
人影錯動,氣息收斂,真正的刀光劍影,此刻才悄然浮出水面。

第一輪,氣氛壓抑至極。雙方試探、示弱、虛晃一招;表面風平浪靜,底下早已枕戈待旦,殺機暗湧。

第二輪,我刻意壓低賭注,主動讓三上善一搶得先機。他果然故技重施,以小搏大,誘導旁人跟注,試圖拉高局勢、製造混亂。

「韓哥,這輪您怎麼按兵不動?」我主動開口。

「有時候,留一張底牌,遠比全押更有力。」韓洙豪淡然一笑,「你們年輕人衝勁足,但氣定神閒的火候,還差一點。」

「那下一輪——」我語鋒微揚,似笑非笑,「我陪您,慢慢磨。」

第三輪,張焯熙一反常態,突然加碼,籌碼堆疊如山,臉色陰沉如鐵:「孤舟,這回,我看你接不接得住!」

「怕,就別上桌;有命,儘管放馬過來。」我冷笑回應,寸步不讓。

周遭選手紛紛屏息,主桌上的火藥味,已濃得化不開。

就在這時,耳機裡傳來芷萱壓得極低的聲音:「孤舟,前場有異動——日本代表團旁邊那兩名技術員剛起身,假裝去洗手間,實則在走廊與三名外籍男子會合。他們交遞了東西。」

「盯緊他們的手勢,看有無暗號。」我盯著牌面,語聲未抬,目光分毫不離。

「其中一人對著VIP攝像頭,極快地畫了一個圈,像是隨意整理頭髮,實則是掩飾動作。我已拍照,傳給心怡比對背景。」芷萱語速平穩,「另外,日本隊還有其他技術人員攜帶設備進入內場,目標可能是賭場後台系統。」

「小心別被察覺。若氣氛有異,立刻退至外圍,切勿硬碰。」我語氣略緩,心內已飛速推演這舉動的意圖與時機。

「收到。我正盯著出入口——他們經過二樓時,隔著門縫聽見一句話:『今晚,必須控制全場。』」芷萱聲音微沉,卻依舊冷靜。

我收回心神,抬眼望去——三上善一正以指尖輕叩籌碼,神色平靜如水。「孤舟,」他嘴角微揚,似笑非笑,「看來今晚熱鬧不少。你這位朋友,本事也不小。」

「高手過招,誰不是暗藏底牌?」我語調溫和,字字如刃,鋒芒內斂。

張焯熙猛地一拍桌面,聲震四座:「喂!別裝了!場外的手,早進來了——要不,今天就撕開臉,誰也別藏招,乾脆分個高低!」

「性子太急,容易露破綻。」韓洙豪輕啜一口茶,笑意不達眼底,話裡有話。

「急又如何?只要能把人拖下水,就夠了!」張焯熙指節發白,緊攥籌碼,指腹用力到泛青。

這時,我感到座位下方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震動——是逸倫正低身從座位間的狹窄通道悄然穿行,腳步幾乎無聲。「孤舟,易家剛暗中送出一份上鎖包裹,據說內含最新賽事錄像。內部技術總管即將換班,你們現場務必謹慎:所有電子紀錄,日後都可能成為關鍵證據。」

「多謝提醒。」我壓低嗓音回應。

裁判宣布第四輪開始,現場氣氛瞬間繃緊。與此同時,賭場副經理特意走到賽場中央,以粵語與英語雙語高聲宣佈:「為確保公平公正,本場比賽所有監控影像全程三重備份,並由各國公證人同步錄製存證。」

「這般佈局……怕是真有人打算大動干戈。」三上善一目光陰沉,直直盯住我,「孤舟,你還能穩住幾分?」

「你要揭穿我,不如先亮出自己的底牌。」我平靜舉手,示意服務生再上一杯水。一瞬之間,賭桌氣壓驟降,全場選手心神皆為之收緊。

就在這緊要關頭,心怡低聲接入通訊:「孤舟,剛收到芷萱傳來的照片——兩名技術員身份已確認,係東京某頂級安保公司直派,但警局系統內完全查無其長期駐點記錄。另外,後台接到一通匿名電話,只說今晚比賽將發生『重大事故』,要你務必提防『局中局』。」

「這人是想攪局,還是真有人鎖定國際選手下手?」我微蹙眉頭,迅速思索。

「我懷疑目標是監控數據——那兩人剛剛離開主控室,目前已失去蹤跡。」心怡語速加快,「我們已啟動雙線即時通報,現場動向會同步推送給你。」

我輕吸一口氣,穩住呼吸與節奏。

張焯熙眼神驟然轉銳,出牌比先前更狠、更急:「來來來,孤舟,這局我做莊——倒要看看,你還藏著什麼花樣!」

「我正想領教,你當莊家的氣度與分寸。」我回應時,指尖不著痕跡地拂過黑桃A,心底默念:今日這場九死一生之局,考驗的不只是賭技與膽識,更是整個團隊對謎底的拆解力與默契。

此刻,賽場內外的敵影真正交疊——敵、友、局外人,全都隱於這場命運棋局的煙影之後,靜待時機,虎視眈眈。

賭場中央的燈光如水晶般流轉閃爍,空氣中浮懸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張力——浮躁與壓抑交織,緊繃得幾乎能聽見心跳的節奏。場內掌聲此起彼伏,低語如潮水般暗湧不息;每個人神情沉斂,目光交錯間似有鋒刃相擊,毫無閒散之意。國際賭壇頂尖高手已依序落座:三上善一神色如古井無波;張焯熙與韓洙豪則靜默環顧四周,指尖微調袖扣、肩線微沉,舉止看似隨意,實則已在無聲中完成戰備。

我早已進入臨戰狀態,神經如繃緊的鋼弦,只待局勢流變,在明暗交錯的棋局中,瞬息應變。

就在這時,賭場高層專屬的玻璃走廊角落,一道身影悄然現身——易風辰。他步履沉穩,卻帶著某種刻意壓抑的僵硬;周身氣場冷冽而鋒利,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卻暗藏一縷近乎偏執的灼熱。

身後兩名保鏢寸步不離,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警戒之意不言而喻。

「孤舟,今天的舞台,看來很熱鬧啊。」他開口,語調平緩,字字卻如石子投入靜水,激起隱隱波瀾。

「熱鬧的舞台,總得有人負責收場。」我緩緩轉身,直視他,語氣平靜無波,眼神卻如深潭不動,「我倒想看看,這場好戲,最後誰能真正贏得離場的資格。」

「你的自信,比初見時更盛了。」他微微頷首,語速放慢,像在掂量一句話的分量,「想好怎麼結束這一切了嗎?還是……你已經有了,再也無法回頭的理由?」

「每個人都有必須守住的底線。」我淡然一笑,目光未移,「有些路,本就不該回頭;有些局,也從不提供退場的選項。」

「很好。」他雙手插進西裝褲袋,嘴角揚起一絲略帶譏誚的弧度,「我欣賞有骨氣的人——但更希望你清楚,骨氣,不等於無懈可擊。」

「你想設什麼局,不妨直說。」

「局?」他語氣驟然一沉,壓低聲線,「很快,就會落到你頭上。」
稍頓,他目光微斂,聲音更輕,卻更沉:「我父親說過,這座賭場,是易家的命脈。只要你還站在這裡,今晚,就別想輕鬆離場。」

「那你呢?」我反問,語氣不疾不徐,卻直刺核心,「你和你父親頭上的那頂帽子——誰戴得更穩?」

他臉上笑意倏然斂盡,眼底掠過一瞬真實的悶重,像被什麼無形之物壓住胸口:「我不是來和你鬥氣的。你不懂易家這盤棋裡,埋了多少坑、牽了多少人、壓著多少條命。我……不過也是這棋盤上,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

「風辰,我只問一句——」我凝視他雙眼,語氣沉靜卻鋒利如刃,「若有一天,牌桌翻覆,假面盡碎,你會為誰站隊?」

他沉默數秒,喉結微動,終於低聲道:「為我自己。」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緩緩轉身,身影融進賭場深處光影交錯的人潮,背影挺直,卻透出一絲難以忽視的孤絕。

我靜立原地,心頭微沉。身處權謀核心之人,一舉一動皆是風暴引信;而風辰這副隨時可能崩斷的模樣,比任何明面威脅更令人警醒。

耳機裡,芷萱的聲音低而清晰:「孤舟,VIP技術房剛才短暫斷電,大樓監控信號出現三秒閃爍。另外,我剛在電梯口撞見易家兩名內部總管,他們壓低聲音說,今晚易老要啟動內部清算——你自己當心。」

「收到。」我壓低嗓音回應,「妳判斷,今晚內部會有什麼動作?」

「應該會有人被臨時叫去辦公樓『談話』。剛才那兩人神情緊繃,像是被緊急抽調;還有一個,是易老的私人助理,正低頭收拾公文包——動作很急,像是……已經有人提前撤了。」

「那妳盯緊他們。今晚任何風吹草動,都要立刻通知,千萬別自己硬扛。」

「我不會衝動的,你放心。」芷萱溫柔一笑,語氣平靜,卻自有不可動搖的分量,「只是你得留心——賭場今晚換了三撥安保,VIP名單全數更新,連通行權限都重新核定。易家這局,表面比的是牌技,實則考的是誰懂規矩、誰守得住底線。」

「放心,我心裡有數。」我說。

話音未落,主入口處一道高大身影已踏進大廳——是易景行。他一出現,氣場便如潮水般漫開,身側兩名西裝筆挺的隨扈步履沉穩,神情肅然。所過之處,工作人員不自覺側身避讓,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果然親自坐鎮,今晚這局,分量不輕。」我心中默道。

只見他略一抬手,工作人員立刻會意,即刻啟動賽事流程。現場瞬間沸騰,觀眾與媒體魚貫而入,攝影機閃光此起彼伏,如銀河傾瀉,將這場命運交鋒的主角們一一映亮。

而玻璃走廊盡頭,風辰並未隨父親同行,只是靜靜立於高處,雙手插袋,目光冷冽地鎖定下方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親情與對峙,只消一眼,便已分明。

易景行步向賭場辦公樓,左右心腹如影隨形。行至電梯廳,他稍作停駐,一名衣著樸素、神情略顯緊繃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語氣謹慎。

「易先生,警方剛來電,表示將配合今晚賽事進行臨時安全檢查,請問該如何安排?」

「臨檢?」易景行輕哼一聲,眉峰微蹙,「照流程走,該查的查,該登記的登記,但不得干擾賽程進度。另外,所有技術崗位重新排班,VIP室內任何非登記在案的面孔,一律查清來歷。這節骨眼上,我不要任何意外。」

「明白,我立刻去辦。」中年男子低頭應聲。

易景行又補了一句,語氣不重,卻字字如釘。

「今晚若出紕漏,誰經手,誰負責。」

「是!」男子應聲後,快步轉身離去。

與此同時,耳機裡傳來芷萱的聲音:「孤舟,剛才警隊領隊歐子炎低調抵達現場,與賭場總經理助理密談十餘分鐘。他全程面色凝重,談話內容我未能截獲,但離開時眉頭緊鎖,情緒明顯壓抑。」

「歐子炎?這個時間點出現……」我眉心微斂,「你繼續盯緊他。警方和易家今晚,恐怕不是來打聲招呼的。」

「明白,我會全程跟控。」芷萱語聲沉穩,毫無遲疑。

玻璃走廊深處,風辰獨自倚窗而立。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像一根繃至極限、隨時可能崩斷的弦。他垂眸不語,指節在西褲口袋中微微收緊,眉宇間壓著一層難以化開的陰翳。

辦公樓另一端,易景行的身影氣勢迫人;兩道目光偶爾在玻璃倒影中交錯,卻各自藏鋒,毫無溫度。

手機忽然震動。他接起,聲音壓得極低:「喂……嗯,好,我一會兒過去VIP技術房。……不用擔心,父親正在開會。你把資料交給王經理,原封不動,任何人不得觸碰。」

掛斷後,他閉了閉眼,緩緩吐出一口氣,低聲自語。「……終於,輪到我出手了。」

窗外夜色已濃,賭場燈火愈盛,遠處主持人中英雙語的賽制宣讀聲隱約可聞。

他靜立良久,指節幾度攥緊又鬆開,眉間陰影愈深。

正欲轉身,身後忽傳來一道輕柔卻清晰的聲音——

「風辰。」

他回頭,只見芷萱手拎一疊文件,站在廊道盡頭。她此刻出現在易家核心區域,絕非偶然。

「芷萱?你不是在主賽區盯場嗎?怎麼來這兒了?」風辰語氣微訝,略帶警惕。

「有點尾巴要收。」她語氣淡然,目光卻未放鬆,「今早有人去你家樓下咖啡館問起你——說你最近行蹤反常,連外送都半夜送進公司。你是不是……太累了?」

「哈。」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未達眼底,「連你都開始關心我了?」

「你確定我只是『關心』?」她直視他,語氣平靜卻鋒利,「別忘了,當初我們一起熬夜改方案、一起被客戶罵到凌晨三點時,朋友們怎麼說的?——『風辰要是哪天真把自己弄丟了,第一個拉他回來的,一定是芷萱。』你還記得嗎?如果你繼續這麼埋頭往前走,遲早有一天,連最想救你的人,都沒力氣再伸手。」

「你不懂!」他聲音驟然壓低,眼底泛起一絲血絲,「我從小就被教導:不能輸、不能停、不能讓父親失望。他要的不是兒子,是贏家。可我也想……做一次自己。」

「那你為什麼不反抗?」她語氣未變,卻更沉一分,「你明明清楚,這場比賽背後,易家掩蓋了多少違法操作。如果你還有半點良知,就別讓仇恨,把你最後一點清醒也吞掉。」

「……放過我吧。」他攥緊手機,指節泛白,聲音微顫,「你不知道——我最怕的不是輸,而是連輸的資格都沒有。這一局,只要我手一滑,父親明天就會讓我從這世上徹底消失。」

芷萱靜靜看著他,良久,輕聲道:「風辰,很多人從來不在乎你贏了多少,只在乎你還願不願意,做回那個敢說『不』的自己。如果有選擇,為什麼不和我們站在一起?——至少,最後這一步,別再一個人走。」

兩人對視無言,走廊燈光靜默流淌,空氣凝滯如鉛。

「芷萱,這條路,我選錯了——錯到連命都填不進去。你為什麼還願意等我?」

芷萱垂下眼,聲音輕得像一縷掠過窗櫺的夜風。

「因為你本來可以成為比你父親更好的人。我一直相信,你只是走岔了方向。」

「可我已經回不了頭了。」風辰苦笑,眼底浮起一絲無助與自嘲,「這次易家要徹底清算內部,不聽話的,一個個砍。我能活到今天,已是老天開恩。」

「你能走到天亮——只要你還想走。」芷萱語氣忽然沉定下來,「你不是只有一條路。你還有朋友,還有我。」

「朋友?」風辰第一次真正抬眼望向她,目光裡翻湧著掙扎、遲疑,還有一點久違的、近乎怯懦的期盼,「你覺得……我還配擁有朋友?」

「配不配,從來不由你說了算。」她上前一步,手掌穩穩按在他肩上,「而在乎的是——你還肯不肯相信,自己仍有改變的可能。」

風辰喉頭一緊,竟說不出話來。那句話像一束光,猝不及防照進他長年幽閉的暗處。

遠處,主持人聲音洪亮,宣告決賽即將開始。VIP休息區內外人聲喧沸,燈光流轉,卻照不亮他眉宇間的陰翳。他沉默片刻,終於低聲問。

「芷萱,明天……你還會來嗎?」

「只要你願意和我們同行,」她語氣柔和,卻字字清晰,「我每天都在。」

兩人靜默相對,直到風辰手機再次震動。他低頭一看——是父親的私人號碼。

「我要進會議室了。」他壓下情緒,聲音微啞,「謝謝你……還願意信我。」

「風辰,」芷萱輕拍他的手背,語聲溫而堅,「咱們又不是第一次在風雨裡並肩走過來。有些路不好走,可一起走時,再難,也沒那麼可怕。」

他苦笑點頭,心底某處,悄然鬆動。

芷萱靜立原地,目送他背影遠去。眼波沉靜,卻藏著不容動搖的決意與溫柔——守住他身上最後一點未被磨滅的真誠,是她留下來、繼續這場遊戲的唯一理由。

另一頭,賭場主賽區已進入最後佈局。我深吸一口氣,穩住呼吸,將全部心神重新收束於賭桌之上。主桌旁,三上善一、張焯熙與韓洙豪各自沉靜,指尖輕叩桌面,眼神交錯間暗流湧動。所有參賽者心懷盤算,無人輕言。

現場氣壓低沉,賭客低語、觀眾屏息、安保巡視頻率悄然加快。對講機裡偶爾傳出壓抑的通話聲,走廊盡頭的技術房,一盞紅色警示燈倏然亮起,又迅速熄滅——短促,卻刺目。

這是暴風雨來臨前,最靜的一刻。

此時,逸倫悄然靠近桌邊,假意整理籌碼,俯身低語。

「孤舟,易家管理層已亂。剛上任的監控主管,剛被無預警召進總辦公室問話,極可能與今晚監控異常洩密有關。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這場賽局,恐怕有人要借亂動手。」

「我明白。」我壓低聲音,目光未離牌面,「你務必小心,這種時刻,半點疏失,就是致命。」

「只要你不莽撞,我就有辦法護你周全。我會隨時跟心怡他們保持聯絡,你只要覺得不對勁,立刻發暗號。」逸倫拍了拍我的肩,神色嚴肅而沉定。

「多謝。」我點頭,語氣真誠,將這份信賴與擔當,一字一句刻進心裡。

賭場深處,窗外霓虹流轉,玻璃映出一張張緊繃的臉,也映出我微微起伏的呼吸。可就在此時,心卻一點一點沉穩下來——不是因為局勢可控,而是因為身邊站著這些願意為我押上信任的人。

與此同時,賭場高層辦公樓內,一場更隱晦、更鋒利的父子對峙,正悄然展開。

易景行端坐於深褐色真皮沙發上,指節輕叩扶手,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風辰,今晚的比賽,你有沒有安排任何多餘的手段?我要的是一場體面、乾淨、零紕漏的盛宴。任何人膽敢動歪腦筋,就自己承擔後果。」

「父親,我已盡力周全安排,但賭場高手如雲,局面瞬息萬變,難免有疏漏。一旦真有人以非常手段介入,您打算如何處置?」風辰站得筆直,語氣謹慎,目光卻銳利如刃,悄然試探。

「送警局,或直接逐出賭場——永不錄用。」易景行語氣毫無轉圜,「誰敢對易家叫板,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父親,如果……」風辰頓了頓,聲音壓得極輕,卻異常清晰,「萬一您發現,比賽代表處裡,有人暗中協助外人——您會怎麼選?」

「背叛者,只有一個下場。」易景行斬釘截鐵,眼神冷得像淬過霜的刀鋒,「我不容許任何人,在我的權力與利益之前,高談理想;更不容許所謂的正義,動搖家族根基。就算是我親生的兒子,只要越過這條線,就沒資格再坐這張桌子。」

風辰指尖微蜷,額角青筋一跳,垂眸片刻,唇邊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父親的世界裡……難道只有勝負與利益,才配留下?」

「在這裡,心軟就是死路。」易景行語氣不帶一絲波瀾,「記住,今晚我要的,不是一兩場勝局,而是讓全澳門明白——易家的規矩,不容挑戰;易家的底線,碰不得。誰動我一分,我讓他十倍奉還。」

風辰靜默數秒,喉結微動,終是點頭:「我明白了。」

「去吧。」易景行揮手,語氣果決,卻在尾音裡透出一絲難察的倦意,「還有——記住,對家族威脅最大的,永遠不是對手,而是內鬼。」

門在身後合上,走廊燈光冷白。風辰腳步未停,卻比進門時沉了數倍。他沒有回頭,只是在轉角處略作停頓,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抬步向前——走向他早已無法迴避的抉擇。

第七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