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假面:宿主的命運: 第九本:天命之輪
我筆直站在二樓儲藏室的窗前,掌心溫暖著那盞小燈。樓下空蕩的餐館裡,柔兒正收拾杯筷,清脆的碰撞聲偶爾響起;芷萱的笑語穿插其中,輕快又自然。就在這溫熱而安穩的庶民夜晚裡,我得以短暫卸下明日那場宿命之戰的重擔——可心頭的沉澱與責任,卻像潮水般越積越厚,越壓越沉。今夜,唯有這一刻,真正屬於我自己。
我低頭,將父親留下的打火機與那張黑桃A仔細收進外套內袋,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然後,把所有暖意、所有疼痛,一併打包封存,準備迎向那場無人能退場、也無人能代打的決戰。
手機螢幕忽地亮起,是逸倫傳來的訊息:
「凌晨三點,VIP監控系統更新完畢。大廳外的技術組已全員就位,通宵備戰。孤舟,你記得做好參賽台前的最終準備。」
我靜靜回覆:「收到。你也早點休息——今晚,大家都為明天而戰。」
發完訊息,我推門而出,腳步放得極輕,沿著木梯緩緩下樓。廚房裡還飄著紅豆湯的甜香,夜市買回來的宵夜安靜地留在飯桌上,一半已動過,另一半還熱著,等我和芷萱一起吃完。
窗外,碼頭的風刮得極輕,我走到玻璃門邊,忍不住多望了一眼這座城市的夜——燈火明明滅滅,海面浮光微漾,平安得近乎奢侈。
「孤舟,還不睡?明天怕你起不來,要不要我提早叫你?」芷萱戴著那頂新「借」來的小圓帽,從廚房探出頭,語氣埋怨,眼神卻亮。
「不用擔心。我答應過要撐到最後——不見黃河,心不死。」我拉開一張椅子,順手為她倒了碗熱茶。
「唉,你這性子,少有一天肯放自己過日子。」她搖搖頭,語氣雖是責備,眼神卻盛滿真誠的信任,「孤舟,你明明贏過這麼多場大仗,怎麼還能一臉孤勇,死撐到底?」
「不是死撐,是知道——若我真倒下,背後那些信我的人,也會跟著失重。」我拎下椅背上的外套坐下,「再怎麼贏,請客吃飯的還是你們幾個;連柔兒那樣的姐姐,都還記得幫我熱一碗湯。」
「少肉麻了,快去睡!」她悶聲笑著,把臉埋進圍巾裡,「不然明早媒體拍到你黑眼圈,下場就得被封成『孤舟烏鴉』了。」
「拜託,『孤舟烏鴉』是那年重感冒輸錢賠進賭場才被亂叫的綽號,別拿來嚇我。」我順口接話。
兩人相視一笑,夜裡的緊繃與焦灼,悄然退去一半。我舀起一匙紅豆湯,慢慢咽下——那點溫熱順著喉嚨滑落,在胃裡延展出一種近乎愚拙的勇氣:想擁抱這世界所有尚存的善意。
「孤舟……」芷萱忽然又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明天……你再贏一場,就帶我們離開澳門,好不好?」
「你想去哪?」我迎著她的目光問。
「隨便哪都行——」她雙手交握,語氣很輕,卻很實,「只要不用再過今天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哪怕去夜市擺攤賣湯圓,只要大家還在一塊,就夠了。」
那一刻,她像極了柔兒家的小寶,單純得令人心軟。我舉起茶杯,輕輕敲了敲她的杯沿:「賭局結束,天一亮,我們就去西灣看海。你說去哪,我就帶你們去哪。」
她低頭摁了摁喉嚨,把一顆將落未落的眼淚,悄悄咽了下去。
「別怪我多話……有時候我總覺得,你比我們所有人都孤獨。」
「孤獨?」我抬頭望向窗外——天色將亮未亮,灰藍裡透出微光,「不孤獨。只要你們在,這個世界總有一盞燈,是專門為我留著的。」
話音未落,心怡推開廚房門,手裡拎著剛熱好的奶茶與三明治,自然地靠過來。她像每天清晨準備早餐那樣細心:三明治疊得整齊,切半,再遞給我一片。
「別吃宵夜傷胃。」她語氣微嗔,「明早要是起不來,柔兒有絕招——直接灌你一罐酒精消毒水。」
「這麼狠?」我半真半假地笑,「這招得記牢,下次賭場輸了,還得靠你們收拾殘局。」
「你少唬人了。」她聲音放得更輕,「明天再難,也別忘了——大家都等你回家。」
我接過奶茶,暖意從掌心漫開。抬頭細細聽她語氣裡那種只有家人會有的寬容與篤定。母親很久以前說過一句話,我至今記得:「真正的勇敢,不是無所畏懼,而是明知前路難行,仍願意相信——總有人,在等你回來。」
過了一會兒,我們三人並肩坐在桌邊,各自捧著暖飲。夜深了,話題漸淡,無須多言。人人都懂:明天,才是真正的關鍵。
「孤舟,明天……會出大事嗎?」芷萱輕輕敲了敲我的手指。
「我不知道。」我誠實搖頭,「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輸贏,總得有人站在最後一排,等所有人一起走下牌桌。今晚若睡不穩,明天再贏,也贏不回真正的收穫。」
「你能這麼想,最好。」心怡輕聲道,語氣沉靜而溫柔,「希望明天……無論風雲如何變幻,我們還能坐在這張桌前,笑著。」
「你能笑,我就算贏了。」我答得簡短,卻斬釘截鐵。
「別煽情了!」芷萱一把拍上我的肩,硬生生把我拉回現實,「快去睡!明天得留足力氣,應付那些國際選手和記者。」
她話雖刻薄,眉宇間卻全是擔憂——不是怕夢碎,而是怕我走遠。
我們互道晚安,三人各自回房。天色未明,夜卻已悄然築起希望。
推開儲藏室的門,我拉上窗簾,像平日洗牌那樣,讓所有雜念沉靜下來,歸於無聲。
***
清晨五點,天光初透,一縷薄霧自港口緩緩蒸騰而起,將整座澳門籠罩成一座若隱若現的舞台。遠處碼頭邊,賭場外牆的窗燈尚未熄滅,靜默如預告——今日,便是眾星雲集的戰場。
我單手拎起舊旅行袋,拉開房門。柔兒已在廚房煎蛋烤麵包,嘴裡輕哼著老歌;一見我下樓,便即刻收了聲:「起得倒早,姑爺。」
「今天是關鍵日。」我苦笑,「不早起,對不起這張臉。」
「你這張臉,比誰都該撐得起全場。」柔兒溫柔地把早餐遞過來,「吃完就去賭場。記住——早餐是人心,晚飯才是成敗。」
「知道。」我笑著接過,咬下半片牛扒夾蛋餅,暖意順著舌尖一路落進胸口,瞬間驅散了即將臨陣的微顫。
這時,心怡換上一身藏青色毛衣,髮絲俐落地束成馬尾。臉上雖有倦意,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沉定、更堅毅。
「孤舟,早餐後我送你到賭場門口。」她主動提議。
「妳就別分心,留在餐館等消息。」我望著她,語氣平靜,「有你在守,這才叫家。」
「你這人,真會說。」她抿嘴一笑,溫柔裡帶著一絲灼熱,「不過還是小心些——易家今早就有記者在賭場外巡樓拍攝了。競賽隊伍八點整進場,你得先去抽籤分組。」
「收到。」我舉起杯子,朝她點了點頭,眼神安撫,「多喝幾口熱奶,明天才能等我回來報平安。」
三人用完早餐,一同出門。天剛破曉,石板路還沁著夜裡的微涼露氣。
芷萱拖著背包,忽然側過頭:「孤舟,今天最後一場,要不要我偷偷塞你個小幸運符?」
「有你們在,就夠了。」我笑答。
柔兒拍拍我的背,聲音低而厚實:「明天你贏了,別急著跑——老街坊都等著你請宵夜呢。」
「我還想賴在你餐館混飯吃。」我半開玩笑地回應。
踏上前往賭場的路,每一步都像抽一張新牌,未知結果,卻心腸篤定——前所未有的安穩。
賭場·比賽會場
賭場外圍早已架起數位媒體的直播攝影台,巨幅螢幕映照出入口,實時轉播今晚的盛事。清晨八點未到,場外已排起長龍。每一道身影背後,都藏著不同的盤算與渴望;而我——孤舟,一身深藍西裝,腕間纏著父親留下的老式打火機,在這浮華喧囂的煙火盛世裡,尋找自己最後一張底牌。
「孤舟!」一聲低喚從身後傳來。是逸倫。他今日穿著純白荷官制服,雖略顯疲憊,眼神卻異常沉定。「剛收到通知,技術組今早提前檢修主賽背線——易家這次不惜重本,啟用全新即時切換錄影系統,記者通道獨立設置,現場畫面將同步直播。」
「意思是,連主控室都有人盯著我?」我壓低聲音,邊走邊掃視四周警戒佈署。
「正是。」逸倫目光微斂,「易家高層放話,要讓全澳門見證這一局。易少今晚親自坐莊。你得提防技術突襲,還有潛伏的暗線。」
「你自己也當心。」我頓了頓,「我總覺得,這不只是一場賭局,更像一齣精心編排的戲——而我們,都是台上的角兒。」
他苦笑一下,拍了拍自己胸口:「吃一堑,長一智。肉痛,換來的可是教訓。」說罷,拉我走向簽到台。
大廳金碧輝煌,各國選手已各自聚於休息區。台灣的張焯熙面色比昨日更顯蒼白,指尖微微顫抖;日本的三上善一穿著皮質襯衫配黑西裝,神情淡然,正低聲與助手交談;韓國的韓洙豪雙目微闔,獨自倚牆沉思;而王榮昌早已被一群外籍記者圍住,口若懸河,渾然不顧旁人目光。
抽籤區人聲鼎沸,攝影師與記者緊隨其後。我一入場,現場助理立刻迎上。
「孤舟先生,請簽到後抽取今日分組球。有記者希望能做簡短訪問。」
我點頭,伸手抽出一顆藍色玻璃球。快門聲「咔嚓」響起,鏡頭精準捕捉瞬間。我將球放入指定框內,只說:「組別是下半區。」助理立即登記。
一名外籍女記者將麥克風遞近:「孤舟先生,您如何看待這個分組?對今晚的表現,信心如何?」
「信心不是靠嘴說的,」我語調平穩,不疾不徐,「贏得一局,靠的是實力——這比牌桌上任何一張資格證,都更難拿到。」
鏡頭一閃,畫面定格在我臉上。記者欲再問,遠處卻見芷萱混在人群裡,朝我悄然比了個手勢——周遭有異動。我略一頷首,佯裝轉身,眼角餘光已悄然掃過四周。
與此同時,手機螢幕亮起心怡的簡訊:「孤舟,剛有警員進場,警局高層歐子炎也到了。今天賭場明面安保加派,但邊角多了兩批舊面孔,穿便衣、不掛證,像易家自己人。」
我指尖輕點回覆:「你別硬碰,我盯內線。其餘的——交給命運。」
發完訊息,我抬步走向主賽大廳。
大廳佈置如盛大晚宴,金絲地毯直鋪至高臺。主持人正以中、英、粵三語報幕。螢幕上,選手名單滾動顯示:孤舟、三上善一、韓洙豪、張焯熙、王榮昌,以及澳門本地資深牌皇與易家推薦的技術老千。
聚光燈下,人人端坐如儀,竭力掩藏內心波瀾,只留下賭手最標準的冷冽微笑——那是面具,也是武器。
「孤舟,在這場牌局裡,你預計誰最難對付?」日本記者壓低麥克風,語氣帶著試探。
「每個人都不簡單。關鍵不在誰最強,而在上桌那一刻——誰能真正放下名氣、拋開過往。」我語氣平穩,不疾不徐。
話音未落,後場傳來急促腳步聲。逸倫快步走近,壓低聲音:「孤舟,監控間剛收到易景行的特別指令:比賽過程中,每輪快結束時會臨時斷訊五秒,名義上是『應急演練』。技術員提醒你——留意燈光異常。」
「五秒,足夠做很多事。」我眉頭微蹙,語氣沉了下來。
「你能守住,就守住;守不住,就退一步——該遮的遮,該讓的讓。」逸倫輕捶我肩頭一拳,眼神真摯,「你活著,比贏更重要。」
「明白。」我點頭,回他一記沉靜而堅定的目光。
裁判正高聲呼喚上場。我剛抬腳,肩膀忽被輕拍——抬頭,是柔兒。她穿著素淨便服,站在喧囂之外,眼神溫柔卻篤定。
「孤舟,你只管做自己,什麼都不用怕。別忘了,家,永遠是你的退路。」
「有你們在,就是我最大的後盾。」我語氣輕緩,卻字字落實。
遠處,心怡與芷萱站在觀眾席邊緣。她們笑得像屋簷下初透的晨光,短暫卻溫暖。那一瞬的安心,無形如甲,悄然覆上心頭。
「孤舟——加油!」心怡紅著眼眶喊。
「今晚贏了,回來不許賴飯!」芷萱高舉拳頭,聲音清亮。
我舉手一笑,深吸一口氣,邁步踏上主賽牌桌。
聚光燈轟然打下,六名選手依次落座。每雙手都緊握籌碼,也緊握早已滾燙的命運。裁判以標準的粵語與英語雙語宣告:「至尊賭局——正式開打!」
現場氣氛瞬間攀至頂點。攝影機鏡頭齊刷刷對準牌桌,記者屏息疾書,警方嚴密監控,觀眾席鴉雀無聲。
我環視全場——三上善一目光銳利而冷靜;王榮昌一臉玩世不恭,眼神卻異常專注;韓洙豪表面閒適,十指卻無意識緊扣桌緣;張焯熙神情焦躁,額角微汗,下注節奏明顯失序;澳門本地老千則頻頻掃視賽場與觀眾席之間的動靜,目光如鈍刀,不鋒利,卻極擅尋隙;不遠處VIP觀禮席高處,易風辰負手而立,眼神冷冽,毫不掩飾對我的審視與戒備。
裁判清嗓,中英雙語同步宣佈:「至尊賭局第一輪——二十一點。依抽籤順序入座,每人發放等額籌碼。勝負以累計籌碼總額定晉級資格。比賽,現在開始!」
我與各國選手目光交錯一瞬——無需言語,深淺高低,已在眼波流轉間彼此丈量。
逸倫今日以荷官身份登場,神情專業而沉斂。他發牌前朝我極輕一點頭,那微不可察的示意,像一道無聲的密語:我們心裡有數。
「各位,好運。」他語調平穩,牌風流暢。第一輪甫開,氣勢已起。
韓洙豪出牌沉穩,節奏分明;王榮昌偶爾以誇張小動作擾亂對手節奏,卻始終未失分寸;張焯熙情緒起伏劇烈,每手押注皆如搏命;三上善一則始終靜坐如淵,目光不單計算點數,更似在解構我的節奏、呼吸、甚至眨眼的間隙。
他忽然開口,語調平緩卻鋒利。
「孤舟,久仰。今日若不見真章,怕是難以罷休。」
我微笑回應。
「三上兄,高手過招,只分陰陽,不分敵我。」
張焯熙冷笑一聲,語帶譏諷。
「這局,你可不會再像昨晚那麼好運了吧?」
「運氣,」我指尖輕叩桌沿,語氣淡然,「向來只留給有準備的人。」
心念電轉,場中六人優劣短長,早已在我腦中排布如棋——一子未落,全局已推演數遍。
此時,裁判的報幕聲再度響起。
「請各位選手亮牌!」
一輪結束,我以一手細膩精準的組合堪堪壓過底限,穩守不失——與三上善一、王榮昌並列領先。韓洙豪則適度小輸,張焯熙低聲咒罵,卻仍緊攥籌碼,毫無退意。
場邊觀眾漸漸沸騰,主播的解說聲在會場各處迴盪:「『孤舟』首輪表現沉穩,看似保守,實則步步為營,暗流湧動……」
裁判宣布短暫休息。現場喧嘩未歇,但每個人眉宇間浮現的,是危機,也是轉機。
手機在口袋裡輕微一震——是心怡傳來的簡訊:「你很穩!好多街坊都湧來看轉播了,加油!我們等你贏回來!」
我側眸望向觀眾席,心怡、芷萱與柔兒正站在人群中用力揮手。我微微一笑,點頭致意,心底那股沉甸甸的壓力,竟在這一刻悄然鬆動了一絲。
然而場中暗潮未平,一局方罷,真正的變局才剛揭幕。燈光緩緩掃過每張臉——今晚這場牌局,不只決勝負,更將映照命運的去留,與人性的明暗。
VIP休息區的木門輕掩著,室內燈光比賽場柔和許多,將每個人的身影拉得細長而溫暖,在牆面與地板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倒影。沙發圍成的圓圈裡,此刻坐滿了來自各地的頂尖高手。賽場剛宣佈短暫休息,氣氛卻比正式開局更為緊繃——所有人目光仍緊盯著即將公布的賽果,心思卻早已轉向下一局的佈局與算計。
我獨自走進這間臨時改作專屬休息室的賬房。牆角一盞投射燈悄然劃出光界,將廊道與主廳分隔開來;輕煙繚繞間,各國語言交織低語,有人用母語復盤剛才的關鍵牌點,有人壓低嗓音討論下注策略,更多人則在揣度——今晚真正的對手,究竟會如何出招。
「孤舟,又是你先到。」韓洙豪斜倚在單人沙發裡,斯文地端著一杯微溫的黑咖啡。他抬眼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第一局表現可圈可點,你果然不是普通外行。」
「韓哥,你果然還是第一個開口點評的。」我微笑回應,聲線壓得極輕:「這局比預期難纏得多。你向來習慣慢熱,怎麼今晚主動出擊?」
「局勢一亂,慢熱就成了拖累。」他聳了聳肩,語氣略沉:「對上日本人那種不留餘地的狠勁,不搶先反壓,轉眼就成了案板上的魚肉。」
「哈哈,你倒是一下就戳中三上的癥結。」王榮昌這時踱步過來,嘴裡還咬著半顆茶葉蛋,朝我們搖搖頭:「剛才那局三上殺勢太重,差點把我心臟熬乾。孤舟,還好你守住了。要是下局咱倆同桌,你可得讓我一手,別讓外賓下不來台!」
「王哥,輪到你講面子了?」我挑眉笑問,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向沙發另一端的張焯熙。
「做人總得留點底線。」王榮昌立刻裝傻,「老了,鋒頭搶太多,今晚怕連下酒的地方都沒了。」
這話惹得眾人輕笑。但誰都心知肚明:賭桌上的玩笑,從來不是玩笑。此刻的和諧,不過是暴風來臨前,一瞬溫存的假象。
「孤舟,你小子今天很難纏啊。」張焯熙不耐地吐出一口煙,指甲用力刮過賽前發放的手卡,邊緣已微微起毛:「剛才那手組牌,換個普通人,早一步就失誤了。」
「焯熙兄,你情緒好像越來越躁了。」我迎著他目光,語氣不疾不徐,順手遞過一罐冰水:「要不要降降火?」
「哼。」他接過水,仰頭一口悶盡:「賭場再大,終究拼的是膽子。我可不想只當個走過場的客人。」
「你放心,我見過的拼命三郎多了,」王榮昌故意換上濃厚的台灣腔插話:「但真正能走到最後的,多半是收放自如的那種人。孤舟嘛……好歹還算有點潛力。」
韓洙豪斜睨王榮昌一眼。
「王哥,你捧別人,也給自己留點退路吧!」
笑聲未落,空氣裡那根繃緊的弦卻絲毫未鬆。這一屆賽事群英薈萃,敵手強悍、盟友難辨,再無半分僥倖可言。
我眼角餘光掃向場邊——三上善一仍靜坐在角落,單手捏著剛才的比賽卡,指節分明。他目光緩緩掠過我與韓洙豪,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輕蔑,幾乎難以察覺。
「孤舟,你很安靜。」三上善一忽然開口,語調標準、平穩,用的是極少使用的國語:「是怕第二輪遇上我?還是這種場合,你更習慣獨自喝茶?」
「三上先生,我喜歡安靜,是因為下手前,總得先把刀磨利。」我迎上他的視線,語氣平靜如常:「你那手快刀,我早在桌下練過千百回。第二輪若真碰上——誰都別留情面。」
他微微一笑,點頭致意,卻不再接話,只以一雙如刀鋒般銳利的眼睛,靜靜回敬。
這時,賽事總經理出現在門口,輕叩玻璃門板兩聲:「各位,第二輪抽籤時間到,請依號碼準備。分桌名單馬上公布。」
短暫的休憩就此畫下句點。所有高手瞬間斂去笑意,神情轉為專注而冷峻。王榮昌抬手拍了拍我後背:「這輪咱倆可能不同桌了,下回合再拼。」
我點頭致意,比了個手勢。
&「祝你牌型好。」
韓洙豪霍然起身,身姿挺拔:「孤舟,第二輪可別掉鏈子。你要出大招,提前跟我打聲招呼!」
「誰怕誰啊,韓哥?」我笑著與他並肩朝分組公告處走去,腳步卻不自覺放緩了些。
分組表一貼上牆,現場頓時騷動起來。總經理神情嚴肅,高聲宣佈。
「本輪牌桌A:孤舟、三上善一、韓洙豪、澳門本地代表劉永昌;牌桌B:張焯熙、王榮昌、賴以誠、日本代表齋藤秋夫!」
我心頭微動——這分組顯然經過權衡:頂尖高手集中碰撞,同時為本地代表保留一線爭勝空間。觀眾議論紛紛,場邊攝影師已全數聚焦牌桌A——毫無疑問,這一桌,才是今晚真正的焦點。
「孤舟,看來我們真要真刀真槍了。韓哥,這場你還得陪我走一遭。」我微笑著朝韓洙豪舉手示意。
「我倒要看看你這回又準備了多少怪招。」韓洙豪挑眉一笑,語帶調侃,「不過——可別再在桌下出千,小心我這『千術捕手』真把你釘在牌桌上。」
三上善一始終沉默,只微微點頭。他緩步朝牌桌走來,腳步極輕,幾乎不帶一絲聲響。我盯得真切:他今晚的氣勢,比白天更沉、更冷,壓得人呼吸都得放緩三分。
他剛在桌前站定,VIP賽事主審已就位。四周架設了可移動高清攝影機,鏡頭精準鎖定每位選手的手部與桌面。易家安保明顯升級,賽場邊多了兩名便衣警察,神情肅然,目光如鉗。每處細節都在提醒所有人——這場比賽,不容絲毫閃失。
「各位選手,請入席。」裁判以中英雙語點名,語調沉穩,「本場採用『定注梭哈』規則,初始籌碼全數一致。僅允許使用賽場統一配發之籌碼與道具,違者即刻淘汰!」
我落座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桌下——那幾處隱蔽攝影機的微光,我早記在心裡。這時,逸倫站在牌桌後方,朝我極輕點頭,嘴唇無聲翕動:「五秒死角,第三局見。」
此刻,連一聲呼吸、一次眨眼、一毫秒的遲疑,都可能左右勝負。
比賽開始,現場瞬間落針可聞。荷官雙手俐落洗牌,一副嶄新潔白的撲克被均勻切成三疊,紙牌邊緣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三上先生,今夜還是你先攻?」我語氣輕鬆,卻字字落點。
「你願讓,我便接。」三上善一唇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
「無所謂。高手讓子,不讓步。」我淡然一笑,目光轉向韓洙豪,「韓哥,你可得留點餘地,別一上來就亮底牌。」
「孤舟,你要是再藏招,這一輪我可真要動真格了。」韓洙豪搓了搓手,語氣隨意,眼神卻銳利如刀,「你們倆謹慎得像踩在冰面上,我偏要踏實走一步——放寬心,才看得清牌。」
「謹慎,是因為誰都知道,牌桌上半點失誤,就是被人套牢的開端。」一道略帶本地口音的嗓音突然插進來。劉永昌輕咳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不鹹不淡,「你們這些大老遠來的,可別忘了——澳門這地方,向來不給牌場留情面。」
我朝他拱手一笑:「劉哥客氣了。能與您同桌,是我的榮幸。」
「少來這套!」他朗聲一笑,聲如洪鐘,「你們年輕人手快腦活,今晚可別真把我這把老骨頭的籌碼全贏光,讓我至少撐過這一輪,排排場子,也夠體面。」
「放心。」我將手裡的牌輕輕一壓,紙牌邊緣發出極細的「嚓」聲,「誰輸誰贏,全憑本事。劉哥也別太謙,說不定這一局,逆轉的就是您。」
氣氛微鬆,荷官已發下底牌。我凝神屏息,目光沉靜,指尖在籌碼邊沿緩緩摩挲——不是焦躁,是調節;不是猶豫,是校準。每一根手指都記得自己的節奏,把所有雜念,壓回呼吸的起伏之間。
「你們這些高手,」三上善一忽然開口,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桌面,「今晚,明牌?還是暗牌?」
「你想明,我奉陪;你想藏,我也不攔。」我迎著他的視線,語氣平穩,「只是——我可不信,今夜會有人真把底牌,亮得乾乾淨淨。」
話音未落,場邊忽起騷動——一名技術人員低聲與總控台交談,主舞台燈光驟然閃爍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我心頭一凜:就是此刻。那「五秒死角」,已如約而至。
「等一下要小心。」我刻意壓低聲音,只讓韓洙豪聽見。
「孤舟,這時候你還有心思提醒別人,不簡單啊!」韓洙豪低聲笑應,目光沉穩而銳利。
第一輪輪盤啟動,每人依序隨機加注。三上善一依舊走穩健路線——表面沉靜,內裡卻鋒芒暗藏;劉永昌則守中帶變,每每看似退讓,實則伏有反擊之機。賭桌之上,人人神色凝定,眉宇間不見慌亂,卻也毫無鬆懈。我的心跳與呼吸早已與牌局節奏同頻,彷彿整座賽場的脈搏,都隨我指尖微動而起伏。
「孤舟,你今晚這麼沉得住氣,是不是背後有人給你託底?」韓洙豪又輕聲探問。
「港澳這地方,從來不靠託底贏。」我語調平靜,卻字字清晰,「真有本事的人,不靠運氣,更不靠後台。」
「說得好!」劉永昌點頭附和,「我最怕賭場裡那些假朋友——嘴上喊兄弟,轉頭就捅刀。」
「咱們今晚,明牌明注,輸贏認帳。」我將籌碼推出一半,動作不疾不徐。
牌局膠著數輪,誰也未現明顯破綻。此時裁判宣布第二局開始,觀眾席頓時嗡嗡低語;媒體直播畫面同步切出四位選手的即時籌碼數,全球同步播送。
甫入第二局,三上善一竟突然大額加注,氣勢凌厲,瞬間扭轉局勢。全場霎時鴉雀無聲。我凝神細察——他眉目未動,呼吸未亂,連指尖都未顫半分。這份定力,確是頂尖高手才有的心法。
「膽子不小,這一把就想拉開差距?」韓洙豪朝他挑眉。
「玩牌,本就要出鋒。」三上語氣淡然,「不鋒利,怎會有機會?」
「有機會,也得守住底線。」我接話,語聲沉穩,「今晚誰先失控,誰就出局。」
實戰拉鋸十餘分鐘,每一輪加注、每一次棄牌,皆牽動全場氣息。至第四局,我刻意調整下注節奏,佯作猶疑,誘使對手誤判我手牌薄弱;實則暗藏最強一擊。此時,「五秒死角」的警示燈悄然閃動——賽場邊技術組正依計畫執行干擾時機。
「準備出手。」我在心底默念,指尖輕壓牌沿,蓄勢待發,只待一個極微小的控牌假動作,便足以欺敵制勝。
韓洙豪與三上善一目光交錯,彼此皆不動聲色,卻都悄然吞下一口氣。他們心裡清楚:今夜高手環伺,一秒鬆懈,便是滿盤皆輸。
這一輪結束,裁判宣告——我與三上以微弱優勢並列領先。現場掌聲再起,記者快門連閃,燈光如雨。
「孤舟,不錯嘛。」韓洙豪用指節輕彈我手背,「你今晚,確實比我沉得住氣。」
「多活幾年,自然得多學幾招。」我微笑,微微傾身,貼近他耳畔,「今晚過後,說不定,我們還能有更多合作。」
比賽節奏越發緊湊,第五局步入最關鍵時刻。觀眾席、記者區、媒體台,所有人屏息凝神,只等這最後一輪,誰能絕地反擊、一錘定音。攝影師鏡頭早已牢牢鎖定我與三上,唯恐錯過任何一個眼神、一絲手勢——那或許就是決定這場國際賭局勝負的關鍵信號。
「孤舟,賽後,要不要請我喝杯茶?」三上善一忽然低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玩味。
「三上先生,您贏了,隨您挑;我贏了——今晚您請客。」我笑意坦然,「至於誰輸誰贏……牌,說了算。」
最後一輪,三上先手。我穩守節奏,留至最後一張牌,伺機而動。趁現場五秒訊號干擾的瞬間,我以極精準的手法,將關鍵一張牌悄然調至正確順序。所有動作皆在直播鏡頭下完成,分毫不差,不容絲毫失誤。
「這一局——是王者歸來,還是自掘墳墓?」裁判話音未落,全場寂然如真空。
「讓我們看看,孤舟有沒有翻盤!」主持人聲音微顫。
螢幕上,兩副王牌同時掀開,時間彷彿凝滯。
「胡了!」我脫口而出,目光鎖定那張剛好湊成的關鍵牌型——棋高一著,一擊制勝。
三上眉峰微蹙,臉上首次掠過一絲極淡、極快的波動,旋即恢復如常,沉靜如深潭。
「厲害。」韓洙豪率先朗笑出聲,「我服。」
掌聲如潮湧起。王榮昌自對桌遠遠舉杯,朝我致意:「今晚看你出招,值了!」
裁判正式宣布晉級。我起身,向三位對手一一頷首致意。三上罕見地伸出手,與我輕握一拳:「下次再會,孤舟。」
「隨時奉陪。」我回握,語氣真誠,「高手過招,最怕的,是再無對手。」
賽場歡聲雷動,媒體即時切換畫面,標題閃現:「孤舟晉級決賽——黑馬傳奇,繼續上演。」
賽事落幕,本地記者蜂擁而至,話筒如林,閃光燈此起彼落。
「孤舟,你今晚勝出的關鍵在哪裡?」
「關鍵在團隊,也在信任。」我微笑答道,語氣沉穩而真誠,「今晚每一個細節都不能出錯,而每一位朋友的鼓勵,我都記在心裡。」
「你準備好迎接最後的總決賽了嗎?」記者緊追不捨。
「命運尚未落筆,」我正色道,「但有大家同行,我無所畏懼。」
這句話甫一出口,全場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熱烈掌聲——由觀眾席蔓延至媒體區,由現場擴散至直播畫面,氣氛瞬間攀至頂峰。那一刻,我肩上壓著的不只是勝利的重量,更是沉甸甸的責任;而我也清楚,此刻已無退路。
回到後台,第一個迎上來的是逸倫。他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裡滿是寬慰:
「今晚這一場,真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多虧有你們在。」我由衷回應。
他微微靠近,壓低聲音,眼底掠過一絲頑皮:「今晚上場前那個『五秒死角』,你用得可真妙。」
「剛好跟你的暗號對上——不然這局,未必翻得過來。」我拍拍他的手臂,順勢將方才壓抑的緊繃感稍稍釋放,「你今天維持賭場秩序,也辛苦了。」
「你贏得乾淨利落,賭場高層辦公室整整靜了半小時。」他搖頭笑著,「大家都驚訝,你居然真能一路撐下來。我本來還擔心有人藉機鬧場、質疑規則,結果你連一絲破綻都沒給人留,對方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這場本就不靠出千,只依規矩,純憑心理戰與技術。」我淡然一笑,「這樣,才夠分量。」
「分量是夠了,但大家也發現——你今晚牌風明顯不同:殺氣收斂,底蘊卻更沉。」逸倫輕嘖一聲,「你是不是,早盯上易家那一桌了?」
「想看看他們還藏了什麼招。」我直視他,語氣平靜,「總決賽,絕不只是比牌技那麼簡單。」
話音未落,芷萱氣喘吁吁衝進後台,手裡緊攥著剛收到的照片資料。
「孤舟,你太神了!外場媒體已經開始叫你『旺角孤影』!」她興奮地晃著手機,「劉六剛傳話來,餐館今晚特地多熬了三鍋紅豆湯——說不管你明天輸贏,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喝光!」
「他們都還好嗎?心怡沒被記者纏住吧?」我立刻問。
「放心,她跟柔兒正把一堆好奇的媒體『禮貌請出』門外。」芷萱笑得眯起眼,「你晉級那一刻,她正盯著轉播電視,跟街坊一起跳起來,差點拉著柔兒原地轉圈。」
「看來,我是真被你們寵壞了。」我苦笑,把眼底一閃而過的疲憊悄然藏進溫和的笑意裡,「對了——有新消息嗎?最後一桌,肯定不會太平。」
「你說對了。」芷萱神色微斂,語氣轉沉,「逸倫早收到風聲:有外國勢力打算在決賽時攪局,甚至暗中給易家使絆。」
「哪國來的?」我眉峰微蹙。
「日本與韓國兩方都有動作。」她壓低聲音,「三上善一今晚雖輸得服氣,但賽後跟隨行人員低聲交談頻繁;他那位助手,更被便衣警察『巧合』帶下樓盤問了一輪。」
「韓洙豪呢?」
「目前安靜。」她點點頭,「他輸掉後只抱著水杯坐在觀眾席外,一動不動坐了近十分鐘,之後才悄悄發了條短訊給主辦單位——內容不明,但應是雙方互通動態。」
我靜默片刻,深吸一口氣,將襯衫袖口仔細捲至小臂,指尖輕抖肩膀,似要抖落那無形卻真實的壓力。
該現身的對手,都已現形;該面對的局,也已鋪開。
——接下來,只剩全力以赴。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規律的敲門聲。媒體聯絡員在門外提醒:「孤舟先生,賽事休息時間即將結束,請準備返回現場。總決賽將於三十分鐘後正式開始,所有選手須按時完成抽籤,並參與臨場安全說明。」
「收到,我馬上出發。」我禮貌點頭回應,「請稍等一下。」
聯絡員離開後,逸倫朝我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道:「孤舟,記住——總決賽的技術總控,已由賽事主委親自接手。你出手務必謹慎:一旦看見紅燈閃爍,代表主控系統進入『假死』狀態,那是最危險的五秒。」
「明白。今晚不貪功、不冒進,只求步步踏實。」我將這句話牢記於心,朝他鄭重點頭致謝,「後台的攝像頭調度,麻煩你多留心。若有異常訊號,立刻用手機發空白簡訊通知我。」
「這你放心。」他攤開手掌,掌心用筆寫了行小字,還帶點笑意:「今晚贏了,幫我爭取『餐館紅豆湯』的名額!」
芷萱在一旁忍不住笑出聲:「你們這群男人,鬥智鬥勇還惦記著吃,怪不得連命都輸不掉!」
「贏牌也要保住胃口——哪天真被你們氣餓了,那才叫徹底輸了。」我揚眉一笑。
「油嘴滑舌!」芷萱佯裝抱怨,語氣卻忽然柔了下來:「孤舟,記住:賽場之外,還有我們等你回來。」
這時,工作人員已第三次前來催促。我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呼吸與節奏,抬眼望向鏡中的自己——那雙眼裡的沉靜與堅定,比方才更清晰、更篤定。
「逸倫、芷萱,後台全靠你們了。若有突發狀況,第一時間通知心怡,她在外圍的應變與協調最快。」我最後交代。
「明白!」兩人異口同聲。
我推開門。競賽走廊早已被最強照明覆蓋,純白燈光灑在絨面地毯上,宛如薄雪鋪陳;前方人聲漸起,鼎沸而有序。我的步伐一如往常沉穩,腦海中反覆默念:「有信,有義,有家,有根。」
此刻,再無退路,亦無推託——唯有迎戰。
第九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