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假面:宿主的命運: 第十本:敵友難分
破曉的光自賭場高聳的玻璃穹頂灑落,靜默如鼓,卻比戰號更沉、更迫——彷彿在催促所有人,踏入一場無形卻更鋒利的新戰場。
我,孤舟。今夜,再無法袖手旁觀。
賽事甫告一段落,主辦方便為選手們安排了一場「非正式聚餐」。名曰休憩,實則是高手對弈的緩衝帶,更是下一輪情報交鋒的起點——表面和諧,底下暗流奔湧。
走進澳門城中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層疊的水晶燈光傾瀉而下,折射出細碎而刺目的光暈,令人微眩。圓桌四周,已坐滿各路高手。每人面前擺著青瓷湯盅、銀製餐具,以及印有酒店標誌的亞麻餐巾。氣氛溫潤如茶,卻像一壺將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靜,內裡早已蒸騰著張力。
「孤舟,今夜不在賭場,請多指教。」三上善一舉杯,語調依舊冷靜,禮數周全,不卑不亢。
「三上先生,今晚無刀無槍,只剩杯盞交錯。」我微笑舉杯,目光平靜迎上,「但杯盞之間,敵友未必分明。」
他眸光微閃,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身旁的日本代表團成員早已悄然側目,目光在我身上停駐良久——對這位橫空出世的「港澳黑馬」,他們的好奇,早已壓過禮貌。
「孤舟,今晚總算能鬆口氣了!別再把神經繃得跟昨夜似的。」王榮昌朗聲開口,順手將一盤椒鹽蝦仁推至我面前,「來,嚐嚐這道泰國小炒——火候剛好,蝦肉彈牙。」
「王哥的好意,我心領。」我夾起一隻蝦,細嚼慢嚥後抬眼一笑,「這第一口,沒陷阱。算你一誠。」
「什麼陷阱!咱們可是在同一張牌桌上熬過一夜的人,還裝什麼敵人?」他朗聲大笑,聲震宴廳一角。
其餘選手陸續入座。韓洙豪靜默地選了角落的位置,低頭把玩手中銀製餐刀,刀鋒映著燈光,而他的目光,卻如靜水深流,一寸寸掃過廳內每個人的坐姿、眼神、手勢與微表情。張焯熙則顯得躁動不安,頻頻與台灣代表團低語,偶爾抬眼,目光如刃,直刺向我與三上這邊,敵意毫不掩飾。
我朝韓洙豪微微頷首,壓低聲音。
「今晚局外有局,席間這場『比試』,未必比牌桌輕鬆。」
他抬眸,笑意溫和,眼神卻銳如薄刃。
「孤舟,今晚最大的考驗,不是誰最機敏,而是——誰能笑著離開這間宴會廳。」
我莞爾,笑意未達眼底,餘光卻已悄然鎖定四周:侍者步履的節奏、鄰桌杯盞輕碰的頻率、某人袖口微顫的指尖……皆非偶然。
這時,三上善一身旁的日本助手端杯而來,語氣恭謙:「孤舟先生,久仰氣度。昨夜一局,精彩絕倫,敬您一杯。」
「彼此彼此。」我舉杯輕碰,杯沿清脆一響,「貴代表團之沉穩與韌性,遠比傳聞更令人印象深刻。」
宴會氣氛正推向高潮,主辦方代表起身致辭。
「各位今夜歡聚,明日便是萬眾矚目的決賽。今晚無規則,盡可暢談;但明日牌桌之上,盼諸位各展所長,以技會友,以誠護譽——為賭場,亦為自己。」
賓主盡歡的表象之下,桌下已無聲交錯著無數暗號:指尖輕叩、餐巾微移、杯沿停頓的秒數……皆非隨意。
「孤舟,」張焯熙忽地冷笑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錐刺破暖霧,「你明天,打算怎麼破局?」
我微微挑眉,語氣平靜如常。
「焯熙兄,賭局的本質,正是變數。我不敢保證結果,只敢說——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張焯熙冷哼一聲,將餐巾重重摔進盤中,「你以為光靠這句口號,就能贏下易家和三上家的牌桌?」
「口號誰都會喊,但比贏更難的,是守住自己的底線。」我語氣平穩,不卑不亢,「賭場裡能笑到最後的,往往不是嘴最硬的那個人。」
「那——今晚,誰能笑到最後?」三上善一忽然低聲接話,聲音壓得極輕,僅夠近旁幾人聽清。
「不如我們乾脆明天現場合演一出好戲,把『孤舟』打成『倒楣鬼』?」張焯熙咬牙切齒,語帶鋒芒。
「焯熙兄,心有底線,便不懼圍攻。孤舟就算輸,也敢承認失誤。」我迎著挑釁,語調依舊沉靜如常。
氣氛正緊繃之際,王榮昌朗聲大笑,出面圓場:「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台面上的狠角色,今晚不是決鬥,是交朋友。」
「我倒真想看看你們怎麼交朋友——說不定明天一早,就有人反咬一口。」韓洙豪不疾不徐地插話,目光沉穩地落在我身上,「孤舟,你且看著,這種時候,最怕的,不是對手太強,而是信錯了人。」
「韓哥,這話,我記下了。」我誠懇點頭,目光坦然,毫無閃躲。
這邊話音未落,另一頭易家團隊已悄然入場。易風辰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與父親易景行隔著主桌遙遙落座——兩人全程未交一語,但目光數度交錯,早已在無聲中完成對弈前最後的試探與角力。
主辦方見人已齊,舉杯高聲宣佈。
「為明晚的『至尊決戰』,為所有參賽者,乾杯!」
宴廳內酒香瞬間瀰漫,熱菜陸續上桌,香氣四溢。坐在我身旁的芷萱,今晚以賽事記者身份混入,觀察力比平時更為敏銳。她微微傾身,壓低聲音提醒:「孤舟,易家代表隊今晚桌下有明、暗兩條線。他們身後那位副經理,正頻繁用手機向一樓監控室發送訊息——你千萬別大意。」
「芷萱,你這趟埋伏得漂亮。」我輕聲回應,「有消息,第一時間用暗語通知心怡。」
「放心,今晚有我在,就算他們真動什麼手腳,我也能讓監控短暫失聯。」她語氣沉著,略帶自信。
「別太冒險。」我語氣微沉,「今晚主場由易家掌控,他們必有埋伏,只等我們露出破綻。」
她點頭,我目光微斂,心底卻對她的臨場判斷,仍存信任。
餐桌另一端,心怡正於女賓席間自如穿梭。她趁人不備,悄然靠近低語:「孤舟,今晚你最好多替自己留條後路。賭場裡消息雜亂,大廳外還有兩波假記者,一直在打聽明晚賽事流程。」
「心怡,你先顧好自己。能幫則幫,若情勢不對,優先撤場。」我回應極輕,聲音幾乎被杯盞輕碰聲掩過。
「你可千萬別再當英雄。」她語氣堅定,眼神毫不退讓。
芷萱很快折返,再度低語。
「易家今晚的上菜順序、服務人手,全有暗號。劉六剛才擦盤子時,用左手食指輕叩三下——那是警示:有人想偽裝服務員混進廚房後場刺探。」
我眉頭微蹙。
「這是……在測試明晚的佈局?」
「應該是。」她語氣謹慎,「他們想用假服務員,試探主桌傳出的消息是真是假。你千萬別透露任何明天的戰術。」
「明白。」我點頭,目光掠過身旁玻璃窗——映出自己略帶倦意、微醺卻清醒的側影。視線再往宴廳深處望去,只見易風辰正與幾名本地大戶低聲交談。他神情比往日更為壓抑,不時抬眼掃向父親易景行;父子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默契,早已被權力暗流撕扯得岌岌可危。
「孤舟,明天如果你碰上風辰,會怎麼打?」芷萱忽然問。
「風辰——比表面更難預測。他真正的對手,或許不是我,而是他父親。」我壓低聲音,「明天他一定等到最後一刻才站隊。只要易景行還能穩住局面,風辰就不會輕舉妄動;可一旦他父親在現場失控,風辰的破綻,就會立刻浮現。」
「那你呢?」心怡回過頭,清秀的臉上浮起一絲焦慮,「你又有什麼不能輸的理由?」
「我輸了,無所謂。但若因為我,讓你們任何人出事——那才是我這輩子最不可饒恕的敗筆。」我語氣沉靜,卻字字清晰,「家人最難守,朋友最難護。」
「你這句話要是傳出去,明天易家大概真要連退路都沒了。」王榮昌朗聲大笑,「我就愛聽你這種把兄弟放在心上的交待——難得,真難得。」
「今晚兄弟在這裡,明晚就算輸了,也是堂堂正正。」我舉起酒杯,穩穩回敬。
「孤舟,這種場子,你其實天生適合。日後要是不當賭王,來我泰國開餐廳當大廚,我第一個捧場!」王榮昌半認真半玩笑地喊道,引得滿桌哄笑。
笑聲未歇,酒店外忽傳來一陣細微而急促的警報聲。現場氣氛微滯,三上善一眸光一閃,立刻掃向主辦方。
「今晚有狀況?」他問。
主辦方負責人立刻起身,笑容得體:「只是例行疏散演練,請各位放心。賽事主場已由專人駐守,全程無虞,賓客盡可安心用餐。」
「孤舟,這種時候最容易混進記者——今晚你晚點離席。」芷萱低聲提醒,「主門口留意穿皮鞋、口袋鼓脹的男人。他們不是記者,只是假裝在拍攝,想趁亂竊聽我們的佈局。」
「放心,我會陪心怡和柔兒先撤。」我簡短應下。
心怡則自然接過話頭,緩解現場緊繃,轉頭對身旁侍應生輕笑。
「今晚菜色真精緻,主廚要是上賭桌,恐怕連輸贏都讓人嘗不出來。」
侍應生也笑著遞上一碟小籠包。
「姑娘您多用點,今晚壓力大,大家都說——明天賽事,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那得看,誰明天還能活著吃到金獎菜單了。」王榮昌夾起一隻小籠包,語氣輕鬆卻意味深長,「孤舟,吃菜!明天要是沒你,這桌飯,就少了一半味道!」
這時,現場安排了一段賓客互動遊戲,意在舒緩氣氛。大型投影螢幕亮起,即時播出趣味快問快答環節。「接下來,請每位選手簡答:明天比賽,你最害怕遇到的狀況是什麼?」主持人聲音洪亮,清晰傳遍全場。
我笑著舉手。
「最怕全場只剩自己一個人,連個說得上話的朋友都沒有。」
一陣笑聲響起。三上善一語氣平靜。
「最怕遇到技術比我高、又敢豁出性命的對手。」
張焯熙冷哼一聲。
「我最怕莊家不講道理——明明出千,還理直氣壯說自己沒作弊。」
王榮昌大聲接話。
「我最怕沒飯吃!泰國賭場裡,餓肚子可是真要命!」
全場哄堂大笑。這一句話,輕鬆打破了席間大半的緊繃氣氛。主持人接著問:「如果讓你們指名一位明天最希望合作的對手,會選誰?」
三上善一用日語低聲說。
「希望明天能和孤舟合作一次,試試看,能否聯手破局。」
韓洙豪神情淡然:「跟誰合作不重要,只要那人懂規則、守承諾,不背後捅刀。」
「我倒想跟王哥搭檔,」我笑著接話,「至少明晚那桌,我有把握能吃上一頓好菜!」
王榮昌舉起酒杯朗聲大笑。
「成!今晚先乾一杯,明晚誰贏誰請全桌——菜管夠,酒管飽!」
杯盞相碰的清脆聲,在燈光與輕柔背景音樂中迴盪。浮華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悄然湧動——每句笑談都是試探,每個眼神都是伏筆。
散席前,主辦方為每位選手發放一枚小巧的白玉吊墜。
「這是『至尊賭局』的信物。明日晉級選手必須憑此入場;如有遺失,視同自動棄權。」
我指尖捏住吊墜,感受那微涼玉石在掌心漸漸被體溫烘暖。這份儀式感,明明白白是一道警告:想贏,就得站在聚光燈下承受所有目光;也得時時繃緊神經,防備一瞬的疏失。
離席時,韓洙豪悄然走近我身側,壓低聲音:「孤舟,明天牌風會變。你若需要外援,只管開口。咱們不說虛的——誠意對誠意。」
「謝謝韓哥。」我半開玩笑地回,「我信你這個人,但真不敢信你手氣。」
他輕笑一聲,沒反駁,只點了點頭。那句承諾,我悄悄收進心底最穩當的位置。
三上善一也踱步過來,目光依舊銳利如刃:「孤舟,你明天的骨灰盒,備好了嗎?」
「三上兄,」我一笑,「真要死在你手上,我也不喊冤。不過——今晚若你不醉,明早還能請我一杯清酒嗎?」
「約定。」他點頭,神色依舊沉靜,卻比方才多了一分真誠。
宴會廳外,夜風裹著海鹽氣息拂面而來。柔兒站在人群邊緣,朝我輕輕揮手:「孤舟,明早記得起來喝湯!贏了,咱們全家請你吃早茶!」
「一定!」我笑著回應。那一聲「咱們」,從未像此刻這樣,沉甸甸地暖進心裡。
臨別時,心怡悄然靠近,聲音輕而清晰:「孤舟,今晚所有人看似放鬆,其實都在盤算明天的戰局。我怕你太鐵齒,該藏的底牌,得藏到最後一張——不然,誰替你收場?」
「放心,」我低聲答,「妳給我的那份安定,才是我最硬的護身符。」
她靜靜擁抱我一下,語氣柔中帶韌。
「明天別一個人扛。朋友可以信,我,也可以信。」
我點頭,把這句話,牢牢鎖進心口最深的地方。
選手陸續離場,我刻意放慢腳步,在酒店花園的暗影裡多停了一會兒。遠處,賭場霓虹閃爍不息;VIP接駁巴士載著各國代表團,駛向不同下榻處。我抬眼望著這座異國城市——霓虹與街燈交錯,奢華與市井並存。第一次,我竟覺得自己與這座城有了某種真實的連結。不是因為孤舟多強,而是每一次走到邊緣、甚至即將出局時,總有一群人,願意站在原地,等我回來。
這一晚的「破冰」,未必能徹底消弭所有敵意與猜忌,卻讓明日的決戰,多了一分真實可感的溫度。人人都清楚身後再無退路,但只要曾同桌而坐、同杯而醉,便總會記得——在這命運交織的長桌上,彼此哪怕只說過一句真心話、遞過一碗熱湯,那瞬間的光,確實亮過。
我預感明日戰場的殺意將更甚。然而,當我摟住心怡的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勝負或許不由我主宰,但家與愛、信任與溫度,早已成為我此生最珍重、也最不可讓渡的籌碼。
我從酒店大廳步出,夜色深沉,微風裹著鹹濕的海氣拂面而來。世界彷彿在這一刻屏息——霓虹在遠處明明滅滅,海平線上浮著幾點零星燈火,像未落定的棋子。宴會的喧囂仍在耳畔嗡鳴,可我知道,真正的風暴正悄然迫近。此刻的澳門賭城,表面平靜如鏡,底下卻暗流奔湧,比任何一場豪賭更令人屏息。
我踱至騎樓下的陰影裡,低頭揉了揉額角。今晚觥籌交錯、笑語盈盈,人人舉杯稱頌情誼,可誰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一場精心排演的假面舞會。每一個笑容背後,都藏著算計;每一次碰杯,都像在試探刀鋒的距離。
遠處,易家的豪華專車一輛接一輛駛入駛出。媒體記者、貼身保鏢、外賓隨員、技術工程師、藝伎團成員……各自穿行於光影之間,步調不一,卻目標一致——像一盤早已佈局的棋局,所有棋子正悄然就位,只待明日至尊賭局揭幕。
我尚在思量下一步,身後忽傳來輕快而沉穩的腳步聲。
「孤舟,還不回去休息?」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是逸倫。他脫下荷官制服外套隨意披在肩上,臉上略帶倦意,眼神卻依舊銳利如刃。
「今晚太安靜了,反而睡不著。」我微笑回應,目光掠過他肩頭,「你也不像打算早點回家的樣子。」
「誰都睡不著。」他搖搖頭,迅速掃視四周,壓低聲音:「剛才後台VIP技術總控室裡,有人在議論——易家臨時調歐子炎進場。他帶隊巡了一圈,重點盯著主賽桌的監控系統。」
「哦?」我微微斂眉。
「還有,賭場幾位大股東表面在VIP廳喝酒閒聊,實則已悄悄把家屬全數送出澳門。這不單是怕輸贏,是怕明天一亂,連底褲都保不住。」逸倫語速極快,字字清晰。
「老狐狸向來不輕易掀牌。」我低聲道,「他們怕的不是輸局,是輸局引發的連鎖崩塌——私帳、黑金、洗錢通道,甚至更早以前的舊案,全可能被一併掀出來。」
「恐怕不只輸贏。」逸倫皺眉,「主控台剛發現一樁異常:有人以海外IP遠端嘗試入侵系統,目標明確——直指比賽現場錄像的備份伺服器。」
「誰敢動這種局?」我一怔。
「要麼是賭場內部高階人員,要麼是與易家有舊怨的黑幫勢力。」他語氣一沉,「這幾日你和三上韓對戰的全程錄像,已有人在暗中籌備『另存副本』。」
「副本一旦外流,明天若現場突發收網,等於一舉引爆所有賭場的隱秘命門。」我冷笑,心口卻泛起一陣寒意。
「問題不在技術,而在監管。」逸倫拍了拍我的肩,「你明天必須步步為營,絕不能給任何人趁亂出手的縫隙。」
「明白。」我點頭,「我進場後先切梭哈桌,開局低調,不搶風頭,不到最後一輪,絕不亮底牌。」
這時,一道清冷女聲自陰影深處傳來:「孤舟,這兒不是談機密的好地方——要不要換個安靜點的轉角?」
我回頭,只見芷萱穿著淡灰色連身裙,胸前掛著記者證,手裡捏著一本便簽本,神情沉靜卻透著警覺。
「今晚你們一個個都快成職業間諜了?」我半開玩笑。
「間諜才活得久。」她白我一眼,語氣微冷,「剛才賭場後門新進一批保安,VIP貴賓廳也混進幾名『假賭客』——全是特勤人員,手持蓋有易家公章的偽造證件,連驗證碼都做得天衣無縫。」
「有沒有人特別盯我?」我問。
「有。」她目光一凝,「一個瘦高、戴黑框眼鏡的男人,全程跟拍你今晚的現場紀錄片。他離場時,在賭場外與一名日本技術員低聲交談,我尾隨過去,聽見他用粵語說。
『明天只要那傢伙一錯手,立刻抓包,文件直接送交警局。』」
「這麼說,明天我一旦失手,就會立刻被淘汰,甚至可能觸發法律責任?」我眉頭緊蹙。
「十有八九。」逸倫冷笑,「只要你贏得太多、被懷疑出千,或任何動作稍有違規,他們會即刻調閱監控——主場全區錄影、官派技術員全程備案,一絲漏洞都不會放過。」
「可若按兵不動,也是死路一條。」我沉聲道。
「那就只能用最乾淨的賭技,讓比賽律師挑不出半點瑕疵。」芷萱語氣堅定。
「明天辛苦你們多跑一趟,壓住全場節奏與動向。」我誠懇點頭。
「對了,劉六今晚在餐館後巷單獨守夜,托我轉告你一句:『你要是出事,家裡的人會第一時間替你托底。』」芷萱說。
心頭一熱,暖意湧上。「孤舟欠你們太多……這條命,以後都算還你們的。」我苦笑。
「別說這種喪氣話。」她斜睨一眼,「人家今晚還在朋友圈盯著,想看明天你有沒有機會,真跟心怡浪跡天涯呢。」
「得了吧——你要是肯陪我去流浪,那才真值得一生。」我說得真心。
「流浪?記得叫上我們。」逸倫輕聲接道。
「今晚誰都不許失眠,明天才有資格上場。」我拍拍兩人肩膀。
芷萱忽地想起什麼。
「對了,剛才朋友圈瘋傳,說你『孤舟要聯手日本選手』——你真打算明天跟三上合作破局?」
「三上這人深不可測。」我皺眉,「若把他當盟友,恐怕最後反被咬一口。這種高手,寧遠勿近。」
「倒聰明。」她笑,「那你想跟誰同桌合作?」
「寧可信韓洙豪。這人恩怨分明,不耍陰招。但真要破局,還是得看明天局勢再定。」我沉吟。
「好,我明早潛入主控區,隨時補位、隨時聯繫。」芷萱胸有成竹。
「行,今晚都別亂動。」我伸展筋骨,緩了口氣。
這時手機亮起,是心怡傳來的訊息:「孤舟,警方今晚調走部分安保,餐館對面馬路已有三名便衣埋伏。別太晚出門,明早我來接你。」
我回。
「收到。有你守我家門,什麼都不怕。」
「哼,還敢嘴甜?」芷萱斜眼。
「只要明天我們都活著,就還有機會,一起喝一碗熱紅豆湯。」我微笑。
「說得好!」逸倫點頭。
三人各自離去。我回到大馬路邊,抬眼望去——今夜燈火,竟比往常更亮、更暖。遠處易家高樓上,巨幅「至尊賭局」LED廣告熾烈閃爍;周遭夜市人聲鼎沸、炊煙裊裊,彷彿明日那場風暴,從未打亂這座城的呼吸與節奏。
我沿著街角小路走回餐館,推開後門,只見心怡穿著一襲簡潔的白襯衫,靜靜倚在玻璃窗邊,為我留了一盞燈。
「你怎麼還沒睡?」我走進廚房。
「等你。」她回過頭,語氣輕柔,「今晚餐館全都收拾好了,明早我們提早去主場。我幫你帶熱牛奶和早餐。」
「不用你這麼辛苦。」我低聲說。
「我早習慣了。」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明天要是壓力大,記得來廚房找我說話——別什麼都自己扛。」
「有你在,我心安一半。」我誠懇道。
「剩下那一半呢?」她微微噘嘴。
「交給命運。」我握住她的手,「但我保證,不管明天結果如何,我一定平安回來。」
「你只要做到這一點,就夠了。」她在燈下微笑,「對了,柔兒今晚特地多做了鹹魚茄子煲,怕你一整晚沒吃飽,進賭場沒體力。」
「她真是操心。」我無奈一笑,「我現在都怕吃胖了。」
「多吃點,好甩掉賭場壓力。」她一邊說,一邊替我盛飯,自己則在對面坐下。
夜深了,兩人對坐在餐館的小方桌旁。窗外夜風輕拂,空氣裡浮著一絲溫柔的甜意。廚房的光暈斑駁灑在她側臉上,我忽然意識到——這場賭局走到如今,我仍擁有這樣的朋友與家人,已是命運最慷慨的饋贈。
「孤舟,」她出神片刻,輕聲問,「今天宴會上,大家都說你是『賭場裡唯一講規矩的狠角色』。你自己怎麼看?」
「規矩,是活下來的本事;狠,是因為我清楚——不能被任何人輕易帶偏。」我誠心回答。
「你明天真有把握贏?」
「我只能說——今晚這頓飯你請客;明天不管誰輸誰贏,我人都還在。」我微笑。
「那你答應我,贏了也別急著走。你還欠我一場夜市逛街,還欠我一次西灣的日出。」她托著腮,目光溫柔地望著我。
「都記在心裡。」我伸手覆上她的手掌,「你想去哪兒,我都陪。」
「說話算話啊。」她頑皮一笑。
「你說過的,就算今天刀架在脖子上,我也陪到底。」我語氣堅定。
「沒這麼嚴重啦!」她咯咯笑出聲,神情輕鬆而釋然。
兩人靜靜依偎,氣氛溫柔綣綣。這時樓上傳來廚房清潔的聲響,柔兒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下來:「心怡、孤舟,今晚早點睡!明天要加油,贏了再請大家大吃一頓!」
「明白,姐!」心怡朝樓上揮揮手,語氣輕快。
柔兒走下樓,拍拍我的肩膀:「孤舟,今天真的辛苦你了。有事別憋著,有我們罩著你。」
「多謝柔兒姐。」我由衷道。
「別光嘴上說謝——明天贏了,請我去隔壁那家燒鵝大酒樓,一隻鵝不許少!」她爽朗一笑。
「沒問題!」我朗聲應下,「不過你得留點力氣,明天別抱我哭。」
「行啦!」她笑著搖頭,一邊收拾桌面,一邊叮嚀,「今晚多吃點,好好睡一覺,穩穩的——明天,再戰!」
等她離去後,我與心怡靜靜對視片刻。餐館暖黃的燈影裡,她的眼神澄澈而溫柔,彷彿是這座城市最後一處安靜的岸——我心裡清楚:無論明天如何,我都不能再被命運拖著走。
「去睡吧,明早我們一起出發。」我輕聲說。
「好!」她笑得溫柔,眼底有光。
上樓時,我悄然推開房門,靠在那張舊而窄的床邊。窗外,城市燈火未歇,我的心卻異常沉靜。父親曾說過。
「人活一世,不是為了賭一場輸贏,而是為了守住身邊每一盞不滅的燈。」
我閉上眼,耳邊還縈繞著廚房裡心怡收拾碗筷的輕響、柔兒擦拭水漬的窸窣聲,還有街角夜市傳來的、遙遠而溫和的叫賣聲。這一晚,註定無眠。但那場即將來臨的決戰,我已準備好了——帶著所有人的信任、溫度,與不言棄的重量,走上這張命運早已鋪開的牌桌。
第十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