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假面:宿主的命運: 第十三本:夜色真言
大賽結束後,群情依舊沸騰,各國選手與媒體紛紛退場,城中鐘聲卻反顯寂靜。我披著外套沿石板路疾步而行,耳中心跳聲清晰可聞,胸腔裡卻奇異地浮起一陣輕盈——彷彿卸下千斤重擔,又似久繃之弦終於鬆了一寸。
回望方才賽場上的驚濤駭浪,每一張底牌、每一次押注、每一道目光,仍歷歷在目;可心底最深處,卻只惦記著一頓飯、一個家,還有那盞燈下,一個溫柔等待的身影。
推開餐館那扇熟悉的木門,恰逢打烊時分。暖黃燈光灑落,鍋碗瓢盆錯落於桌面,空氣裡浮著紅豆湯的甜潤與辣湯的辛香,交織成一種令人安心的暖意。
芷萱一手端著剛洗淨的盤子,見我進門,立刻「噓」了一聲,朝我招手:「孤舟,來來來!今晚是你的主場,快坐下歇會兒!」
「芷萱,謝謝。」我笑了笑,將外套掛在門邊,緩步走向餐桌旁的椅子坐下。
「這人一回來,整個人就像鬆了口氣似的。」柔兒繞過櫃檯,把最後一鍋辣湯端上桌,「孤舟,你下半場那幾手,我真以為賭場天花板都要被掌聲掀翻了。」
「別拿我開玩笑。」我拿起筷子,舀了一勺湯,自嘲道,「今天能平安回來吃這頓飯,比再贏一局,更讓我珍惜。」
「這話我信。」柔兒笑著點頭,「說到底,不管你賭桌上多能拼、多能扛,最後想回的,不就是這一點人間煙火?」
芷萱把餐具收齊,一屁股坐到我身邊:「對啊,孤舟哥,今天贏了又怎樣?不還是得靠我們幫你熱飯、添菜?來,魚片補腦,多夾兩塊!」
「哈哈,算你有心。」我夾起一塊魚片送入口中,「今天確實累——可只要知道有這兩碗菜等著,再拼也值了。」
「不僅是菜,也值你一個朋友吧?」芷萱挑眉,語氣裡藏著一絲狡黠。
「你沒見過外面那些人怎麼盯著你——」我半真半假地笑,「輸一局,可能丟命;贏一局,更怕被記恨。還好,回來有你們。」
「看來你又想煽情了?」柔兒掏出一張紙巾遞過來,「孤舟,不如今晚說句真心話,讓大家鬆口氣?」
「真心話?」我放下碗,稍作沉吟,目光不自覺落在身旁空椅上——那條灰藍圍巾還靜靜搭著,是心怡昨晚留下的,衣料上還殘著她慣用的、極淡的雪松香。我這才恍然:她不在客廳。
「心怡呢?」我問得有些遲疑。
芷萱抿嘴一笑:「你說她呀?大概躲進廚房更衣間了。我剛才偷聽到她說:『今晚孤舟不用逞強,讓他自個兒來。』」
「那我去找她。」我起身,朝廚房走去。
廚房倚著一扇陽台門,夜色朦朧,燈光溫柔。心怡正靜坐在工作桌前,指尖輕撫著剛洗淨的擁抱娃娃,神情略帶疲倦,卻異常柔和。
「你在這裡一個人,不冷嗎?」我輕聲問。
「孤舟,你回來啦?」她抬頭,聲音不再像飯店裡那般沉穩,也不似情報任務中那般果決——那一瞬,她彷彿又變回初遇時那個站在旺角街角、抬眼望我的小女孩。
「飯都熱好了,你還不過來嘗兩口?」我微笑,「今晚,大家都等你。」
「你不先吃飽,怎麼輪得到我?」她回嘴,語氣輕快,卻又忽然柔了下來,「他們都說你今天打得穩……我也是。只是……你穩得不像話。」
那語調裡沒有誇讚,只有藏不住的擔憂與心疼。
「其實,你才是讓我心安的原因。」我低聲說,目光停在她指尖撫過的娃娃上。
「真的假的?」她嘴角微揚,帶著一絲不信。
「以前在旺角,我總覺得離人群遠一點才安全。後來到了這裡,才明白——有些路,只要有人記得等你回來,就是最大的幸運。」
「你這話要是早說,我大概不會那麼心硬。」她輕聲呢喃,「有時候,我也想做個能讓你依靠的人……可你總像什麼都打不倒,讓我擔心得不得了。其實,我最怕的,是你一直把自己關在裡面。」
「你不知道,每天能看見你陪我煮一鍋湯、端兩碗飯,已經是我最大的安全感。」我坦然道。
「你想好了要對我交代,就不只這一句話吧?」她半真半假地笑,語氣像玩笑,又像試探。
「心怡,你總問我,為什麼老是一個人撐著。今天,我也想問你——為什麼願意等這麼久?」
她抬眼直視我,眸光清亮,語氣像嘆息,又像答案:「因為我知道,你不是沒有感情,只是怕把自己和別人綁得太緊。你害怕輸,更害怕讓別人失望。」
「那妳答應我:不管今天、明天,輸或贏,我一定回來——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會丟下你。」
「你說的話,我就信。」她語氣堅定,隨即又輕快起來,「但你要是哪天靠賭術闖天涯、拿了世界冠軍,可得請我喝一杯最貴的港式奶茶。」
「一定。」
屋內一時靜謐,空氣柔軟下來。窗外偶有車聲掠過,像一首老歌,緩緩撫平所有鋒利的痕跡。這一刻,無需用賭術征服誰,也不必用高牆藏起自己。
「心怡,我真的很想知道——每次你看我裝作什麼都能扛過去,心裡到底怎麼想?」
她回答得樸實而真誠:「我希望你輸過。」
我微怔。
「不是想看你落魄,而是想你有勇氣停下——不用對每個人、每場局,都交出最強的自己。」
她抬眸,目光溫柔而篤定。
「你可以是殷浩然。不是命運裡註定孤獨的人。」
我想起父親的話,想起十年前那場至尊賭局,想起過去每一個獨自走過的深夜。「妳要我學會輸,不只是因為心軟吧?」
「因為只有真正肯認輸的人,才配得上贏。」她語氣篤定,不帶一絲猶疑。
「那……你願不願意,哪怕我最後要浪跡天涯,也和我一起走?」我終於問出口,聲音輕,卻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什麼時候流浪還用你說?」她噗嗤一笑,「只要有你在,賭場能當客廳,破落舊樓也能當家。你去哪,我就去哪。」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胸口忽然被一種久違的溫暖填滿——不是勝利的熾熱,也不是復仇的灼燒,而是柔軟、踏實、近乎笨拙的安心。旺角街角的陰影、賭桌底下的算計、那些年咬牙撐住的執念與恨意,全都悄然退潮。剩下的,只有她坐在身邊時,那種不言而喻的靜好。
「心怡,有件事我一直想說,卻遲遲不敢開口。」我往她身邊坐近了些,「你知不知道?不管我贏了多少局、多麼風光地走出賭場,真正讓我心裡不慌的,從來不是手裡的牌,而是回家時,知道有人在等我。」
「你今晚是要跟我表白嗎?」她眨眨眼,笑意清亮,「孤舟,這話要是說得太肉麻,明天賭桌上可就下不了狠手了。」
「我怕的不是肉麻,是怕說出口,你就嚇跑了。」我也笑,語氣輕鬆了些,「其實我的告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我。哪怕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安靜地坐在你身邊,你也願意留下來。」
「你放心,我不怕。」她主動伸手,輕輕覆在我手背上,掌心微暖,「再難的日子,只要你還肯說實話,就一定有人等你、愛你。」
「那你今晚,讓我做一個平凡一點的人,好不好?不用再假裝什麼都不怕……」
「好。」她輕聲應道,「你做回孤舟就好。」
這一晚,在廚房暖黃的燈光下,我們靜靜擁抱。遠處前廳傳來笑鬧聲:「孤舟!心怡!你們倆小心點,別把廚房點著啦!」
「芷萱,你再亂講,我今晚的牛肉麵全扣你碗裡!」心怡抬頭笑罵。
「我可沒亂講——」芷萱聲音清脆,「今晚你們兩個根本沒上牌桌,卻輸得最慘,全被情話打敗啦!」
「多嘴!」我也半笑半嗔,「明天你要是敢拿這段話當賭場笑料,我直接讓你洗一個月碗!」
「放心啦,孤舟哥,」她語氣忽然柔了半分,「我是你朋友,怎麼會出賣你?」
「今晚都這麼盡興,要不要來點特別的?」柔兒這時端著一壺熱湯走進來,笑盈盈地說,「宵夜我請客,但誰要是吃不完,明天早上負責叫你們起床!」
「多謝柔兒姐!」我和心怡異口同聲。
大家圍坐在餐桌旁,那鍋湯在燈下緩緩冒著白煙。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像藏了一整夜的心事,卻在這碗熱湯、這陣笑語、這盞不滅的燈光裡,一點一點,化開了。
「孤舟哥,你明天贏了,可得請大家喝酒!」芷萱夾起一片雞肉,笑著說,「要是輸了,不許失聯,也不許裝英雄!」
「早說了,贏輸真沒關係。」柔兒接話,語氣溫柔卻篤定,「只要你平安回來,有這麼多朋友等著你,才是你最大的底牌。」
「說得對。」我笑著舉起酒杯,「明天不管什麼局,我一定回來。」
「約好了——你只需要回來,其他的,交給我們。」心怡也舉起杯,目光沉靜而堅定,裡頭藏著所有不言而喻的信任與支持。
深夜的餐館裡,一碗熱湯、一杯溫酒、三五老友、心愛的人。
誰說賭徒命苦?原來只要守住本心,命運那層冷硬的假面,終有軟化溶解的一刻。
「孤舟,今晚許個願吧。」芷萱笑著起鬨。
我望著每個人熟悉而溫暖的笑臉,認真說:「願明天不管贏或輸,我都不再孤舟漂流——有家可回,有愛可守。」
眾人齊聲舉杯,屋內燈光柔和,窗外街燈也彷彿應聲亮起,一盞接一盞,像一條歸家的路。
就在那一瞬,我真正明白了:不必再恐懼失敗,也不必迷信勝利——只要還能一起說真話、喝熱湯,將來再大的賭局,也不過如此。
餐館裡的暖燈將每個人的身影拉得又長又柔。原本交織著溫馨與笑鬧的空氣,卻在飯後悄然沉澱,浮起一層細微的低語與難以言明的情緒。那一夜,桌上未盡的故事與我們之間反覆繞行的話題,彷彿也隨夜色漸濃而纏得更緊。人心總在夜深人靜時泛起新的漣漪;而窗外賭場中那場即將揭幕的殺局,與人性之間的博弈,也彷彿趁著這深更,悄然迫近——
夜漸深。柔兒開始收拾桌面,心怡在櫃台前將明日餐館的採購單與帳本一一對齊,芷萱則端起最後一壺湯,緩步走回廚房。那動作看似尋常,實則是刻意拖延——她嘴上說著「明天要早起」,其實是想支開我和心怡,獨自留下,面對夜色裡那些尚未理清的心結。
我放下白瓷碗,目光落在臨窗那張桌邊的燈影上,忽然察覺芷萱遲遲未歸。心頭一陣莫名的不安剛浮起,便見她輕步穿過餐廳後門,低頭繫好毯巾,朝街口的夜色走去。柔兒還想喚住她,她卻只抬手輕輕一揮——
「孤舟,你等我一下,我有點事,要出去一趟。」
「這麼晚了還去哪?明天就是比賽……」
「不用擔心,只是朋友有點情緒,我見一面,馬上回來。」她語氣依舊柔和,卻少了往日的爽利,像怕我們擔憂,也像不願多說。
我下意識起身想跟出去,心怡卻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孤舟,這個時候別跟去。讓她自己處理吧。芷萱不是莽撞的人,真有急事,她一定會回來。」
「嗯……也許她需要一點自己的空間。」
夜色裡,大街小巷的橙黃路燈灑下柔光,映出萬種寂寞與故事。芷萱的身影穿過石板巷,轉過兩條狹長胡同,最終停在澳門碼頭邊的小噴泉廣場。那裡,一道修長而孤獨的影子正倚在牆邊徘徊,動作壓抑,像極了高潮前最沉靜的伏筆。
她停下腳步,斂起平日燦爛的笑意,一步一步走近。男子身形高大,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串褐色佛珠,正是易風辰。夜裡的他褪盡白日的鋒芒,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脊背對著噴泉,側臉隱在微光與暗影之間,沉鬱得幾乎凝滯。
「等很久了嗎?」芷萱吸了吸鼻子,語氣不再輕佻,倒像隔著夜色,輕聲問候一個即將崩潰的老友。
「沒有,剛到……」易風辰依舊倔強,聲音卻沙啞低沉,「你怎麼敢一個人出來?今晚賭場的人為了明天的比賽,幾乎全瘋了。萬一我不是獨自來接你——你敢來嗎?」
「你要真敢叫人來接我,我連門都不會出。」芷萱扯了扯脖子上的圍巾,語氣微帶調侃,「風辰,你現在是來當大少爺,還是來當孤家寡人?」
風辰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緩緩搖了搖。
「我現在到底算什麼……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快分不清楚了。」
「分不清楚什麼?還在糾結你父親的影子?」芷萱問得平靜。
「你不懂。明明一切都在手裡,卻還得日日夜夜,當父親佈下的棋子。」他苦笑,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我流著易家的血,難道就只能活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你活成什麼樣子,從來不是易家說了算。」芷萱往前一步,目光直直望進他眼底,「至少你還知道自己在逃。其他人,早習慣了屈服。」
「逃?」他忽然自嘲一笑,「逃,是最懦弱的人才做的事。我該反抗——可反抗之後呢?就算我明天贏下比賽,也掙不脫易景行的掌控……你敢不敢斬斷所有親緣牽絆,只為信自己一次?」
「你別把自己逼得太絕。」芷萱輕嘆一聲,「你有朋友,有人會原諒你,也有人願意陪你走下去。這世上,不只有仇恨。」
「朋友?」他嗤笑一聲,眸色幽暗地投向遠處夜色,「我以為自己是殺人犯,或是待宰的肥羊——沒想到,還有『朋友』這種角色。」
「你猜我今天跟誰提起你?」芷萱抬眼,語氣略帶無奈,「餐館裡,柔兒說你從小就太孤高;我哥說你腦子裡只剩輸贏。其實我們都懂——你沒那麼壞,只是太拚命,太想證明自己。」
「證明給誰看?」他聲音苦澀,「我爸不會看得起,賭場那幫人只盯著利益。就算我今天在至尊局贏下全澳門,明天呢?」
「證明給自己看,就夠了。」芷萱語氣溫柔而堅定,「很多人爬到你這位置,早開始懷疑自己夠不夠狠。可敢直面困難的人,哪怕跌倒一百次,也沒人能否定——他們沒你勇敢。」
「勇敢?」他搖頭,「我明天還要出場。所有人都盯著我,看我怎麼扛下全世界的壓力。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我知道。」芷萱點頭,「你怕所謂的朋友其實只是利用你;怕親近的人終有一天背叛你。但其實……你最怕的,是自己失望。」
風辰一時語塞,只是低頭摩挲著手腕上的佛珠,呼吸慢慢沉靜下來。
「芷萱,對不起。」
「說對不起沒用。」芷萱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你要是真想贏明天的賭局,先學會信你自己,再學會相信——哪怕只有一個人,會等你改變。」
「我不是沒想過……可那條路太難了。」風辰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噴泉的水聲在夜色裡輕輕響著,空氣微潮,夾雜一縷若有似無的鹹味,像是海風穿過城市縫隙,悄悄滲了進來。
芷萱抬眼望向他,眸光清亮而沉靜:「我知道你為什麼今晚約我來。是不是怕明天真有人捅你一刀?還是更怕——撐過去了,最後只剩自己?」
「都怕。」他坦然承認,「明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突然就失了底氣。我甚至……」
「你害怕自己的結局還沒來,就已經被別人定義了。」芷萱替他說完,語氣不重,卻像一記輕叩,敲在心上,「但你不想,只怕以後更沒得選。」
「或許吧。」風辰苦笑,「你說,真有一天易家倒了,我是不是就什麼都沒有了?我爸……會不會直接讓我消失?」
「你要是真那麼怕,今晚就回餐館,跟大家一起吃夜宵,別一個人在外頭晃。」芷萱語氣稍緩,試圖鬆動這凝滯的氣氛,「我姐在煮火鍋,還特意問你要不要來。」
「你們那裡……還留得下我的位置嗎?」他忽然低聲問。
「你永遠有位置。」芷萱直視他,一字一句,「不管你最後站在哪一邊。就算你什麼都輸光了,後廚還是會給你備一碗湯。」
風辰呼吸一滯,喉結微動,半晌才低聲道:「你這話……真騙人。」
「不信?現在就跟我走。」她舉起手,作勢要拉他,「今晚回去嚐嚐我家的鹹魚茄子煲。別以為只有你易家有家教,別人就沒資格等你。」
風辰臉上第一次浮起一絲溫度。他抬頭,眼底泛起薄薄一層水光,輕輕點了點頭。
「芷萱,我一直不太明白……你為什麼從以前到現在,都願意支持我?」
「你活得實在太憋屈了。」她直言不諱,「我不想多看一個本該有光的人,一路沉淪到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你以為只有你被命運逼著走一條路嗎?我們所有人都在撐,都在為同一場仗賭命。」
「那你不怕孤舟、心怡,還有你姐,最後都敗在賭場裡?」
「怕。」她點頭,毫不掩飾,「但怕,不代表不走。孤舟比你還會裝堅強,其實他比你更早準備好跌倒;心怡看著最溫柔,可她下起決心來,比你狠得多。你覺得易家孤獨,可我們一家也沒好到哪去——不過是認命,和不認命的差別。」
風辰聽著,嘴角微微一抽,像想笑,又忍住了,喉間只餘一聲沉沉的嘆息。
「芷萱,我明天……不知道能不能贏,也不知道輸了,是不是就真沒路可走了。」
「就算輸了,我們還是會給你煮火鍋。」她語氣沒有半分猶豫,「你敢來,就能吃;沒人敢趕你走。」
廣場霎時靜了下來。遠處路口的霓虹燈仍在閃爍,商場打烊的電子音遠遠傳來,一輛車駛過,引擎聲隨夜風漸行漸遠。
「芷萱,你不怕……我把你們都拖進絕路?」
「絕路有什麼好怕?」她語氣篤定,「最怕的,是一個人什麼都沒試過,光靠想像,就把自己逼瘋。你明天敢在桌上拼,今天就還來得及,變回『易風辰』——而不是你爸的影子。」
「……你說得簡單。」
「誰說簡單?」她輕笑一聲,「我從來沒見過誰命好到,贏得不用付出。你呀,有時候道理想太多,心卻軟得不行。」
「你這麼懂我,真可惜不是我家人。」風辰揚起嘴角,「要是家裡多你一個,大概早就亂成一團了。」
「家,不一定非得有血緣才叫家。」她拍拍他的手臂,語氣溫和卻有力,「我們雖無血緣,但將來願不願守在你身邊——就看你,願不願給自己一次改變的機會。」
風辰低頭不語,雙拳緩緩握緊,腕上佛珠隨之勒緊。他抬起眼,一字一句,望進她眼裡。
「芷萱,我想試試——也許明天桌上,我會選擇站在你們這邊。」
「你不用勉強自己。一旦選擇,就要走到底,別再像從前那樣半推半就。」
「我會想清楚。」風辰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很實:「明天……如果我還活著,宵夜加一份火鍋底料。」
芷萱咧嘴一笑:「你敢來,我就敢多放五片肥牛!」
兩人對視,微光映在眼底,難得浮起一絲年輕的鬆快與調侃。
夜色終於褪去躁動,碼頭廊道漸漸沉靜下來。芷萱抬手拍了拍自己利落的短髮,朝街尾揚了揚下巴:「走吧,再不回去,柔兒又要念我們不懂事了。」
「走。」風辰把外套裹得更緊些,兩人並肩逆著涼風,緩緩朝餐館方向折返。
半路上,他忽然停下腳步。
「芷萱。」
「嗯?」
「你今天……有看見我爸嗎?」
「沒有。不過你要是怕他找你,晚點回去也無妨。」
「他今晚沒回家,大概又去賭場陪那些老闆喝酒,打點明天的席位了。我媽也早睡了——我今天,不想回去。」
「不想回,就暫時不回。今晚我們那兒守著火鍋底料,等你來。」
風辰微微一笑,臉上那層慣常的沉鬱淡了些,彷彿被什麼悄然托住,多了點生氣。
在澳門的夜街上,兩道年輕的身影並肩而行,影子被路燈拉長、交疊,彷彿預示著——無論明日迎來哪一種命運,他們已開始一起逆風而行。
***
途經兩個街口,他們在巷尾遇見幾名熟識的外賣送餐員,正吆喝著收單。芷萱主動招手寒暄,順手買了幾包剛出爐的蛋撻。
「等會回去,給柔兒加餐。」她語氣輕快,卻不刻意。
風辰認真道謝:「有你們在,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最怕的從來不是輸,而是輸得乾乾淨淨,連一個記得我的人都沒有。」
「這話不像你平常會說的。」芷萱笑著輕拍他一下,「記住,吃飯有你一份,明天的輸贏,也有你一份。」
他莞爾。
***
推開餐館木門時,柔兒剛切完火鍋料,心怡正低頭翻著排班表。見兩人一塊兒進來,她們眼神一亮,驚喜中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芷萱、風辰?你們怎麼一起回來的?」柔兒問,「孤舟剛才還說要不要出去找你呢。快洗手坐下,宵夜都要涼啦!」
「今夜多加兩份鹹魚茄子煲給他。」芷萱笑著答。
風辰怔了怔:「我……真還有吃宵夜的資格嗎?」
「你要是真餓了,整鍋都歸你,我們誰也不計較身份。」心怡半開玩笑,語氣卻溫和。
「鴛鴦火鍋夠辣、夠暖——今夜,你就算回家了。」柔兒一邊盛湯,一邊說。
四人圍坐一桌,熱氣氤氳升騰,人與人之間那些曾有的隔閡、猶疑與距離,都在鍋氣裡悄然融解。
窗外,賭場霓虹燈一明一滅,夜已深。命運的牽扯雖未停歇,但這一方小小餐館裡,星火與團圓正化作最真實的勇氣與溫度。
「風辰,記住——再難,你都不是一個人。」
「芷萱,有你們這些朋友,就算明天連命都輸光了,也總有人記得,我是易風辰。」
「那明天,好好拼一場。」
「放心,我一定撐到底,不讓你們失望。」
「說好了——賭完這場,我們還要一起吃飯,還要互相調侃。誰都不許逃。」
火鍋滾燙噴香,人情溫暖入胃。賭場外的殺局或許遙遠,但這間小餐館裡,已是無敵的堡壘。
第十三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