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火鍋湯滾燙,辣意厚重,順著舌尖直衝心肺,人情的溫度也隨之蒸騰而上。我與芷萱、心怡、柔兒、易風辰圍坐一桌,鴛鴦鍋底咕嚕咕嚕地翻湧白霧,紅湯熾烈,清湯溫潤。窗外,賭場霓虹依舊閃爍不息;而這方小餐館裡,卻比萬家燈火更熾熱、更真實。

「孤舟,你明天德州撲克的決戰,有什麼底氣?」柔兒一邊往我碗裡夾起一片肥牛,一邊側過頭問。

「底氣?就靠你這鍋火鍋。」我舀起一箸汆燙得微捲的肥牛,笑意浮上嘴角,「說到底,賭桌從來不是技術最強的人贏,而是最能挺到最後的人,才算贏家。」

「聽你這麼說,明天是打算守牌?」芷萱正往小碟裡倒醬油,唇角微揚。

「守牌只適合新手。真碰上三上善一那種老狐狸,我若太保守,他一個加注就足以壓垮我。」我夾起一把青菜沉入湯中,「但若遇上王榮昌那類對手——動輒全押、靠氣勢碾壓,十手牌裡,三手就可能被他拖垮。所以關鍵不在狠或穩,而在時機。」





「你這麼防三上,是真信他那套『忍者千術』?」風辰略帶好奇,「我在賭場聽過太多傳聞,有人說他一張牌就能改寫三家命運。」

「三上不止會出千,他真正厲害的,是心理戰。」我凝視湯面浮動的油花,語調沉靜,「他永遠讓你覺得『這局只是陪我坐坐』,一旦你信了,輸得就不只是籌碼,而是節奏、判斷,甚至自信。」

「那韓洙豪呢?名氣沒三上響,可你以前說過,他連在賭桌上喘一口氣,都算準了氣流與距離。」芷萱抬眼問。

「韓洙豪最擅『放空』——臉上毫無波瀾,可每一個小動作,都是佈局。」我聲音略低,「他把所有人的心理都納入計算,卻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到最低。等你忘了他,他才真正出手。這種對手,不比三上容易應付。明天上桌,我一定得盯緊他。」

「孤舟,你今晚到底打算怎麼打?」柔兒收拾碗筷時問。





「我還沒定。」我接過她遞來的豆腐塊,「真正的牌局,不是搭好橋就一走到底,而是隨時拆橋、隨時造路。德州撲克考的是底氣,是信念;是反擊的果決,也是忍讓的定力。有時候,能忍得住輸,才能撐到贏。」

「家裡安心了,你才敢說『贏』。」心怡忽然插話,「你每次上賭桌都像披甲出征,可一回來就喊累。其實累不累,你從來不說。」

「也許只有跟你們吃飯的時候,我才敢卸下盔甲。」我誠實道,「有家、有盞燈,再苦,也過得下去。」

「怪不得你總帶著『黑桃A』——那是你爸留下的信念?」風辰揚了揚下巴,「澳門賭徒圈裡,你這張A的傳說,我聽了許多年。說真的,有時候我真羨慕你有這樣的根。」

「黑桃A只是信物。」我低頭看著掌心那張牌,「真正的根,是你身旁的人。明天就算這張牌燙傷我的手,只要你們在,我就還能撐。」





芷萱湊近,壓低聲音。

「孤舟,你真沒想過——萬一明天輸了,怎麼辦?」

「有人陪著輸,哪怕輸得一無所有,也不怕。」我笑,「最怕的,是一個人打完仗,還要獨自吃火鍋。」

風辰罕見地揚起嘴角。

「你這麼說,我也算進去了。明天輸贏,算我一份。誰倒下,我都陪醉。」

「說得好!」柔兒拍了下桌沿,「誰敢輸光還敢回家,我就多加兩塊牛展伺候!只要人回來,其他都不重要。」

「明早火鍋底,再加一片菜心。」芷萱舉起筷子,「兄弟們,這種日子,以後未必常有。今晚的味道,我們都得記住。」

「這味道,我一輩子都記得。」我點頭,「明天不上桌,誰都不准散場。等我贏了,請大家每月聚一次。」





「你說的。」心怡笑著接話,「到時候可別忘了我,多盛一碗紅豆湯。」

餐桌霎時爆開一陣笑聲。

片刻靜默裡,風辰忽然垂下頭,指尖輕微顫動。

「孤舟,其實有句話,我藏了很久,一直沒說出口。」他聲音沙啞,像被夜風磨過的舊弦。

「你說吧,今晚——無禁忌。」我抬手示意,眾人靜默。

「從小,『易家不能輸』這六個字,就刻在我骨頭裡。可今晚聽你們聊家常、說小事、笑得毫無防備……我才真正明白:人活一回,原來不是非得贏到底;能坦然輸一次,才叫真正活過。」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每張臉,「明天若我輸了……你們還會接納我嗎?」

「誰說你明天打完就輸了?」芷萱仰起臉,語氣輕快卻篤定,「你明天就算換個身份輸,也不過是咱家火鍋桌上,多添一副筷子罷了。」





「人生從來沒有『輸到底』這回事。」我正色道,「只要還有勇氣坐回來吃第二頓飯,那個人,就永遠是家人。」

風辰緩緩抬頭,眼底終於亮起一點光,像沉寂已久的星子,悄然破雲。

「多謝你們。這句話……我會記一輩子。」

柔兒忽然笑出聲。

「你啊,明天要是哪桌都輸光,記得乖乖回餐館洗碗——紅豆湯,管夠。」

滿屋哄笑,熱氣蒸騰。

屋裡的火鍋咕嘟作響,那暖意竟悄然闖入我記憶中所有黯淡時刻,像一件溫熱的鎧甲,默默替我擋開寒氣。一瞬間,我甚至生出錯覺:今晚的我們,不是一群在風口浪尖上彼此取暖的難兄難弟;而是澳門城裡,最沉實、最不可摧折的王牌。無論明日賭局如何翻雲覆雨,這張桌上守著的,始終是我最不能鬆手的命根。

「孤舟,說細節——明天德州,你打算怎麼打?跟三上善一鬥耐心,還是跟王榮昌拚狠勁?」





芷萱語氣微揚,帶點挑釁。

「你該不會……還打算留一手吧?」

我緩緩搖頭:「這場德州,人人都會留一手。但我的底線只有一條:絕不先動手作弊。三上一定設陷阱,我的打法是——前兩圈收斂,第三圈盯準他的信號,再以『側滑』節奏突襲。」

「『側滑』打法?」柔兒眼睛一亮,「不就是你爸當年最得意的千術?」

「對,但這次不用來出千。」我語氣平穩,「是用心理交錯,把對手情緒推至失衡邊緣。他越激進押注,越是我佈局的時機。」

「哼,光說不練,我可不信。」芷萱笑著揚眉,「明天現場見,我倒要看看你怎麼翻船。」

「那就等著吧——說不定這回,還得靠你打圓場救我。」我拍拍她肩膀。





風辰忍不住笑出聲。

「孤舟,你這自嘲,三上善一怕是還沒上桌,節奏就先亂了。」

心怡輕聲接話,語調柔卻穩。

「明天,我和柔兒、芷萱都會守在現場。不管你用什麼打法,最後一局結束,我們只等你下桌,回來吃飯。」

「好。」我點頭,一字一句,鄭重如約,「誰都不許丟下彼此。」

夜漸深,窗外停了一陣的雨,又零零落落地下起來。燈光溫暖,火鍋白霧裊裊升騰,裹著燙肉香氣,纏繞在我們頭頂,也縈繞在每一句未盡的話語之間。

「孤舟,明天抽到哪個座位最怕?」柔兒忽然笑得狡黠,「要是直接對上風辰,你捨得贏他嗎?」

我搖頭失笑:「賭桌無親疏,朋友也得分出高下——但下了桌,照樣一起吃飯。」

「說得好。」芷萱舉起飲料,玻璃杯映著燈光,清亮一閃,「明天先拚命贏了我們,再說誰請誰宵夜。」

「你們倒都輕鬆了?」我佯裝不悅,「明天誰輸了,就去碼頭曬半天日頭,我親自調茶水伺候。」

滿屋哄笑。

火鍋漸近尾聲,湯底濃稠醇厚,每一口都是精華沉澱。室內燈光悄然調暗,唯餘餐桌一隅柔光輕灑,映在每張臉上,像在靜靜收錄一段尚未寫完的故事。

「孤舟,這種夜晚——以前在香港,你一個人最怕什麼?」柔兒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問。

我停頓片刻,聲音很輕,卻很真:「最怕賭完一局,走出門,沒有人等我回家。現在不怕了。」

「那就好。」心怡點點頭,笑意溫潤,像一碗剛燉好的鮮雞湯,不燙口,卻暖到心底。

風辰壓低聲音,語氣少見地沉靜:「孤舟,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以前真聽不進去。要不是今晚被你們硬拉來吃這頓火鍋,這輩子大概都不會懂——『家』原來是這個味道。」

「沒關係,」我笑,「現在懂,還不晚。以後多來,多吃幾回。」

誰也沒先說再見。柔兒端來最後一碗熱湯,一圈遞過去,示意每人再喝一口,壓壓驚、暖暖心。

廚房蒸騰的熱氣與窗外淅瀝雨聲交織成韻,像一首未署名的夜曲。我手輕按桌面,指尖微溫,心裡一遍遍默念父親教過的規矩:

「每一局,都該用盡全部力氣;
但別忘了——
有人為你添一碗湯,
有人願意守你回家。」

那一刻我真正明白:明天再大的賭桌,也不過是人生一站;真正永恆的贏,是此刻這間有笑、有湯、有信任的屋子,是這群不問輸贏、只問你安不安心的人。

近凌晨,我們才散場。臨別前,每人輪流拍我肩膀。芷萱眨眨眼:「孤舟,明天要是出局,記得先報平安——多帶兩張牌回來,給下一代賭神留作紀念!」

「我保證。」我舉手,像小時候發誓那樣認真。

柔兒用毛巾擦乾手,低聲說:「孤舟,今晚這家不關門。無論贏或輸,都等你回來。」

「邪門話我不怕,」我故作輕鬆地笑,「明天贏了,第一杯咖啡,專門給你洗腦!」

門口擁抱道別,風辰最後站在門檻邊,沉默半晌,才開口:「孤舟,明天見。」

「明天見。」我伸手與他擊掌,掌心相碰,乾脆利落,「我們——誰也不逃。」

夜風捲進餐館,燈影把眾人背影拉得極長。可那一個個握手、擁抱、低語與凝望,卻在長長的暗影裡,織成最溫暖的牽絆。

我推開儲藏室的門,回頭望一眼桌上未收的湯碗、微涼的火鍋、還殘著熱氣的筷架——低聲對自己說:「明天的德州風雲,我會帶著這一碗湯的溫度,拼到底。無論輸贏,我孤舟,不再孤舟。」

房燈熄下,我將黑桃A輕壓入枕下,熟練地翻動撲克,反覆練習明日要用的手勢與控牌節奏。腦中掠過三上善一的冷眼、王榮昌的詭譎、韓洙豪的沉穩——也掠過剛才那張笑鬧的餐桌、那碗熱湯、那一聲聲「明天見」。

夜未盡,我已備妥所有變數與底牌。萬事俱備,只待日出時分,德州風雲,正式開局。

燈影輕晃,火鍋餘香尚未散盡,仍縈繞在餐館幽微的空氣裡。我獨自坐回儲藏室那張舊竹椅,窗外雨聲漸歇,賭場霓虹卻依舊刺眼,一明一滅地割裂夜色。所有溫柔,彷彿都成了開局前最後一縷慰藉;而我的腦海,早已悄然轉動——牌桌上的局勢、對手的習慣、團隊的暗號、甚至那些尚未浮現、卻早已埋伏於規則縫隙中的命運變數。

正低頭檢查明日比賽須攜帶的信物與那張黑桃A時,樓下傳來一陣細緻而熟悉的腳步聲。心怡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杯剛熱好的牛奶紅茶,輕聲道:「孤舟,還沒睡?外頭雨停了,今夜好像特別安靜。」

「習慣了這種夜靜。」我接過熱茶,指尖觸到杯壁溫潤,鼻尖浮起一縷熟悉氣息——那是家的味道。「明天比賽,睡得著才怪。這顆心,只等天亮。」

「你早不是孤舟了。」她蹲坐在床沿,語氣柔而篤定,「有這麼多人陪著你。今天風辰主動幫你撐場子;剛才柔兒還說,明早一定把早餐備好,熱騰騰地等你。」

「有家,有朋友,比在賭場贏一局,還暖。」我看著她,喉頭微澀,「你呢?會怕我明天輸嗎?」

「呵,怕你不到最後一個回家,倒是真的。」她笑,眼底卻無半分戲謔,「但賭桌這種地方,只要你帶著真心上場,就不算輸。」

我輕叩茶杯邊緣,聲音沉靜:「明天我打定主意了——勝負看淡,氣度看重。」

「說得好,孤舟。」她目光溫柔而堅定,「你從來不只是一個會出千的賭徒;你還有守住底線的勇氣。誰都明白,你才是明天全場最不可預測、也最不可替代的變數。」

「明早你也別太早進賭場,我不放心。」我俯身,仔細檢查信物袋的封口與暗扣,語氣認真,「總覺得場內會有貓膩。」

「不怕。」她眉頭微蹙,「芷萱和劉六剛說過,明早萬一有異動,紅燈暗號一響,他們立刻響應。另外,易家今晚臨時調換兩組保安,副控區更換了日本與台灣籍技術員——你千萬別碰桌上的牌盒、機械,尤其別讓別人代你觸碰。」

「我懂。」我低頭,將黑桃A穩穩夾進內袋,「進場時,信物與牌,只能自己碰。你教過我的:『再忙,每一步也得親自核對。』」

「賭場不是講義氣的地方。」她輕按我手背,掌心微暖,「孤舟,你贏了,回來喝紅豆湯;輸了,也得喝紅豆湯。吃飽,再睡好。」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輕笑,忽然覺得,這一天最累的時刻,竟也是最柔軟的一刻。

片刻靜默後,門外響起輕叩。芷萱探頭進來,髮梢還沾著水汽,顯然是剛從外頭趕回:「孤舟,還沒睡?兩條巷口剛被拖走幾名鬼祟的技術員——是易家臨時換班的保安帶走的。看來,他們今晚真動了腦筋。」

「有新消息?」我坐直身。

「VIP技控室剛傳出消息:易風辰親自坐鎮監督;賽事主辦方正副經理全數調班,巡場頻率翻倍。我擔心——外國代表還沒開局,易家就已在暗處佈下殺招。」她掩上門,壓低聲音,「副控區四組賭桌的牌盒,幾乎全被動過手。你一進場,隨時可能被點名盯梢。」

「所以我剛才再三確認身份證與信物無誤。」我抬眼,目光沉定,「明早你多留意台灣、日韓代表身邊的技術員。你跟柔兒若要進場,只准假裝送早茶;一有異動,立刻撤出,別戀戰。」

「明白!」她語氣利落,唇角卻揚起一抹堅毅的笑,「孤舟,有你這身底氣,怕什麼烏雲壓頂?我倒想明天親眼見你,用新招一招制伏滿桌高手!」

「希望你明早喊我的名字,不是『出局』就好。」我自嘲一笑,「萬一我提前退場,幫心怡煮碗豆漿,多加煉奶。」

心怡苦笑。

「明天賭局再難,也別笑著離開——這樣,我才放心。」

「放心。」我舉杯,一飲而盡,「家裡那鍋紅豆湯還沒喝完,我不會輕易倒下。」

「芷萱,」我轉向她,語氣轉為嚴肅,「明早你跟逸倫保持通訊;副控區若有異動,即時報信,一切照暗號行事。」

「明白!」她朗聲應下,臨出門前還朝我豎起大拇指,笑容明亮,「你等著——明天全場喊你『贏家』。」

房間重歸寧靜。我靠在枕邊,默然沉思。今夜萬事俱備,只待黎明。掌中黑桃A悄然泛溫,彷彿將父親當年交付的勇氣,一寸寸注入血脈。他說過。

「牌桌之上,唯心可贏。」

如今,這句話,該由我這一代,親手寫下續章。

清晨未至,夢中已全是賭桌上的牌面、對手的神情,還有那一道道冷白刺眼的監控燈光。我反覆拆解三上善一的出牌節奏,推演王榮昌的心理攻防節奏;更一遍遍回想父親當年在「至尊局」裡的每一次呼吸、每一記停頓、每一秒沉默——那不是賭技,是氣勢的刻度。

沒睡多久,耳邊便傳來廚房裡細微的聲響:豆漿機低沉的嗡鳴、瓷碗輕碰的脆響。柔兒在磨豆漿,豆香清潤,悄然滲進晨光微明的空氣裡。「孤舟,起來啦!今天得早點出發,早餐吃飽,才有底氣。」她喊。

「知道了,姐。」我掙扎起身,目光落在衣櫃裡那件熨得筆挺的比賽襯衫上——乾淨、平整,像極了十八九歲初學賭術時,第一次穿正式襯衫赴局的模樣。

將信物放進左胸內袋,黑桃A的硬質邊角緊貼心口,微涼而沉實。下樓時,心怡正把金黃的煎蛋仔細擺上瓷盤;芷萱坐在餐桌一角,眼下泛著淡青,神情卻清醒。

「你們……都沒怎麼睡?」我一怔。

「你都熬著不睡,我們怎麼睡得安穩?」心怡語氣無奈,卻把一整碗牛腩河粉推到我面前,「煎蛋、鹹魚塊,全加了——今天這頓,得吃出殺氣來。」

「這招太狠,怕辣的還沒上桌就先告辭了。」我笑著舀起一大口,熱湯滾燙,鹹香直衝喉頭,「不過放心,明天——你們每一個人都要比今天更穩、更沉。」

「劉六一早就去賭場水牌閘口踩點,路線、死角、監控盲區,全記熟了;施柔兒也聯絡好老同街所有攤檔,一有異動,立刻關門、打燈、報訊。」芷萱邊咬著煎蛋邊說,語速平穩,毫無倦意。

柔兒忽然湊近。

「對了孤舟,樂隊那幫朋友還問你——今天德州桌打算怎麼打?說你每次唬人,都唬得不像賭徒,倒像在演戲,還懷疑你『出千』,但又抓不出破綻。」

「這次不用唬。」我笑了笑,「等三上善一亮底牌,等王榮昌掀殺招,我再一張一張,把局拆乾淨。」

「博弈最難的,就是這一手——你不动,敵自亂。」心怡點頭,語氣篤定。

芷萱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

「明天,你可不准輸。賭桌要變天的時候,得有人敢守在風眼裡。」

「放心。」我舉起手邊那杯溫熱的豆漿,黑桃A在襯衫下微微發燙,「這張牌還沒冷,明天,就替大家把天撐住。」

「到時候你多補幾盤小炒,別說賭場沒人味。」我補了一句。

柔兒一拍桌子。

「安啦!今晚的菜,早備齊了!」

吃過早餐,我們一同步出餐館。
外頭天色已由灰轉藍,細雨如絲,沿著屋簷緩緩滑落。賭場霓虹依舊明亮,早班保安正按例巡視各處。芷萱取出通訊耳機,低聲道:「我去前面巡場,有狀況立刻通知你們。」

「一路小心。」我溫聲回應。

心怡則輕拍我後背:「孤舟,你走正門;我從人少的後巷繞進主控大廳。若有異狀,我會亮紅燈示警。」

「多謝。」我微微一笑,將信物妥貼藏好。

——

抵達比賽會場時,賭場大廳早已人聲鼎沸。各國媒體與參賽選手匯聚門口,現場多了一批身著全新制服的外籍安保,神情嚴肅,戒備森嚴。各國賭手正依序抽籤分桌,我提早到場,靜默觀察。

台灣代表張焯熙遠遠望見我,揚聲笑道:「孤舟,今天又要出什麼怪招?」

「明天你就知道了。」我淡然一笑,「賭桌上,只有一種人能贏——活得最純粹的那種。」

三上善一也走近,身後跟著兩名日籍技術員。「孤舟先生,今晚我們可不會留情。」

「誰都不能留情。」我伸出手,與他擊拳為誓,「德州桌見。」

主持人高聲宣布開場,抽籤結果揭曉:我與三上善一、韓洙豪、王榮昌同桌。記者們圍在側邊,快門聲此起彼落,口中嚷著「黑馬對決」、「四國頂尖神仙鬥」。

「請各位選手入座,信物須親自遞交核對,由主控室登記存檔。」主辦方經理朗聲說明。我當場拆開密封內袋,取出黑桃A與參賽信物,雙手遞上。

「謝謝孤舟先生,一切無誤。」主控員語氣恭敬,刷卡存檔後,特別提醒:「請務必親自保管信物,切勿交予任何非授權工作人員。」

「明白。」我點頭回應,神色鎮定。

回到座位,逸倫已以荷官身份端坐於牌桌一側。他目光微轉,朝我輕點一下頭——那是我們約定的暗號,代表現場監控暫無異常。「放心出手。」他眼神堅定,不言而喻。

主持人再次高聲說明賽制。

「德州撲克賽,每人初始籌碼一千萬,最終勝負依三小時內累計籌碼總額判定。每手牌設有行動時限,主控室同步啟用暗號燈;如遇異常,全場即刻停牌,接受檢驗。」

我點頭應下,隨即閉目靜坐,看似養神,實則凝神。

三上善一依慣例率先開口。

「孤舟,今晚不談情義,純以技術見真章。」

「三上先生,」我睜眼直視,語氣平靜卻鋒利,「那你也別藏千術。」
話落,我指尖在桌沿輕叩三下——這是團隊預設的緊急信號:「一有危險,立即通報。」

「怕的是假面太多。」他冷笑。

「怕輸,不怕贏。」我接得乾脆。

其餘選手陸續報上籌碼,牌局就在現場最強烈的聚光燈下,正式展開。

第一輪,三上守牌,王榮昌率先偷雞;韓洙豪則壓低姿態,靜觀其變,伺機而動。很快,三家牌面陷入膠著。我初採保守策略,專注觀察每人下注節奏、籌碼變化與神情細微轉折,不急出手。

「你還不出牌?」王榮昌語氣高亢,「再拖下去,可就等我收網了!」

「王哥急什麼?伊尹熬湯講究慢火,高手過招,關鍵在最後一刻。」我微笑回應,「你攻得越猛,我收得越穩。」

荷官逸倫洗牌時,指尖輕滑左手腕——那是我們事先約定的暗號:「現場有技術員在監控,出手務必精準,不可露痕。」

「孤舟,你今晚這套心法,是誰教的?」韓洙豪斜睨一眼,語氣微沉,「冷得讓人難以捉摸。」

「家父所授。」我舉牌,目光緩緩掃過全桌,不疾不徐,不偏不倚。

幾輪下來,我始終沉住氣。牌桌之上,氣壓漸沉,焦灼如弦繃至極限。首小時,三上善一憑藉穩健節奏率先領先;我與韓洙豪則緊咬不放,互不退讓。第三輪尾聲,監控燈驟然閃起紅光,主控區同步廣播:「技術員需進行系統檢測,暫停一分鐘,請各位選手自行記錄當前籌碼。」

我與三上相視一笑,雙方指尖未動分毫。

「難道你真敢在這種局裡動手腳?」三上壓低聲音,語帶試探。

「比賭場大膽的,從來不少。」我唇角微揚,「但真正能稱王的,永遠是那個最信得過自己的人。」

紅燈轉綠,遊戲恢復。進入第三小時,王榮昌突然重注猛攻,全場氣氛瞬間繃緊。「你要是擋不住,就準備坐冷板凳!」他語氣凌厲。

「王哥,今晚不賭命,難道只賭口水?」我語調平靜,跟注加碼,不卑不亢。

氣氛驟變——三上善一竟在此刻大舉加注。我早有防備,心知這是「忍者偷襲」:意圖藉我與王榮昌對峙之際,左右夾擊,逼我兩線失守。我暗中啟用「側滑洗牌」手法,在不觸動牌序邏輯的前提下,悄然導引其判斷滑向誤區。

「好……孤舟,原來你這副溫吞模樣底下,藏著這麼一記殺招。」三上語氣微凜,眸中掠過一絲罕見的讚許,「看來今晚,真要拼到底了。」

「這種賭桌,贏家從不怕亮底牌。」我迎上他的目光,他眼底鋒芒如刃,而我神色不變。

終局來臨。現場媒體與觀眾屏息凝神。逸倫以荷官暗號「紅燈閃爍」再度示警——意指場外可能有人試圖干擾監控系統。我神色不動,主動壓低一注,誘其誤判節奏,再於下一輪雷霆反擊。三上察覺我守中藏攻、攻守互濟,瞬間喪失節奏主導權。

最終一局,我逆勢翻盤,將全場最高底池穩穩攬入囊中。掌聲轟然爆發,記者湧至台前,鏡頭齊刷刷對準。

「孤舟先生,請問您如何看待今晚這一局?」一名外籍女記者搶先發問。

「真正的技巧,不在手速,而在信任與原則的結合。」我語聲沉穩,目光坦然,「每一張牌掀開,拼的都不是運氣,而是初心。」

話落,我抬手示意——外場觀戰區,心怡朝我微笑點頭;芷萱高舉拳頭,眼神堅定;柔兒輕輕吁氣,笑意溫柔。

三上善一走上前,握拳輕撞我臂。

「孤舟,這一局,我服。」

「三上先生,」我回以一禮,「下次再戰。」

賽事主辦人由衷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真誠:「你今晚撐住了全場氣勢!德州撲克有你這樣的選手,才真正有看頭!」

「多謝。」我微微低頭,語氣沉穩而謙和。

賽場外,王榮昌站在人群裡,中氣十足地高喊:「孤舟今晚就是全場最硬氣的贏家!」

韓洙豪也走了過來,笑容輕快,嘴角揚起一絲難得的欣賞。

「孤舟,這一仗,你打得確實漂亮。」他頓了頓,語氣坦率,「在場高手如雲,我原本只當你今晚能穩住牌面就已不易,沒想到你竟反殺三上,連扳三局——真服氣。」

「韓哥,牌桌如江湖,有你這句話,比贏兩把還痛快。」我迎上他的目光,笑意溫和。

「今天我輸得心服口服,沒半句話可說。」他主動伸出手,與我擊掌,語氣裡少了往日的疏離與冷淡,多了幾分真誠,「明天梭哈,咱們再撐一場——輸了我請你喝米酒,贏了你得帶我去夜市吃鹹魚煲。」

「說定了。」我壓低聲音,語調裡玩笑與誠意並存,「明天不管誰贏誰輸,都一起下桌吃飯,絕無異議。」

王榮昌在一旁揮著手插話。

「誒誒誒,別光你倆約!孤舟,王哥我也要跟!明天我還想親眼瞧瞧,你怎麼把自己從水火裡一招救出來!」

我笑著與他擊掌。

「王哥,明天可別再玩假惺惺偷雞了——真有膽,咱們就梭哈桌上見真章。」

「放心!」他朗聲大笑,神情坦蕩,「我這身肥膘,怎麼也撐得住一場!」

這時台下記者又湧了過來,話筒齊齊對準:「孤舟,剛才有觀眾爆料,說你一路晉級都靠團隊支援,對此你怎麼回應?」

我平靜迎視鏡頭,語氣不疾不徐。

「賭場裡沒人能全靠自己,但牌桌上,最終決定勝負的,從來不只是技術——而是你能不能在關鍵一瞬,守住自己的決心與信念。那顆心站得穩,手才不會抖。」

三上善一在燈影下靜靜站定,重新拉好外套,抬手輕拍我肩:「孤舟,明天還見得著面。或許,我們還能再來一場更難分高下的對局。」

「我期待,三上先生。」我點頭回應,「也希望到時,你仍願意陪我喝一杯。」

人群漸次散去,喧鬧聲中,逸倫悄然走近,聲音壓得極低,只讓我一人聽見。

「孤舟,主控區剛才有異動。我已查過兩次,今晚你別留下太晚。明早讓芷萱和劉六多繞一圈——比賽結束後,可能有人會動手腳。」

「收到。」我低聲回應,「明早我只親自驗信物。你也小心,晚點見。」

「放心,」他咧嘴一笑,眼神篤定,「你還沒贏完我這一票,就絕不會出事。」

臨出場時,柔兒與心怡已守在休息區。見我走近,兩人立刻迎上來。

「孤舟,今晚風大,快回家,大家都在館裡等你。」柔兒邊說邊把剛煮好的溫熱豆漿塞進我懷裡。

心怡壓低聲音,眼裡閃著光:「你今天真的很棒……要是我爸在,肯定也要贊你一聲。」

「沒你們守在身邊,哪來我今晚這份贏家氣魄?」我輕聲回應,語氣真摯。

最後,芷萱衝上來,神神秘秘地湊近耳邊:「孤舟,你今晚那招『側滑』,連我都快分不清真假了——明天,你還留了一手沒?」

「有你們在,」我伸手揉亂她的頭髮,笑著說,「我永遠有新底牌。」

人聲漸遠,燈光轉入下半場維修模式。我們結伴離開賭場,我走在最前,抬頭一瞥,卻見高台上的易風辰靜靜佇立,遠遠凝望這一切。他神色沉靜,眉宇間沒有波瀾,卻比任何時候都更顯凝重——彷彿已預見,明天將有更大的風暴,正悄然醞釀。

回家路上,碼頭夜色已沉。巷口霓虹微閃,每個人一邊談笑,一邊笑罵今夜的刺激與驚險。

「孤舟,明早見!我要你帶我們去吃最辣的火鍋,不許偷懶!」芷萱大聲喊。

「行!」我朗聲應道,「只要你吃得下,明天我賭桌上怎麼拼,都不怕。」

柔兒在一旁補刀。

「記得喝我的紅豆湯——明天下午,才有力氣再贏一局!」

我用力點頭,嘴角笑意藏不住——那是從競技的鋒刃,落回人間煙火的安心。

夜風拂過,笑聲與期盼交織成團,溫暖而真實。我回望賭場大樓的燈火,心裡默然。

明天,無論結局如何,我要為身邊每一個人,把這場命運真正賭到底。

賭一份家,賭一份愛,也賭一次信念,直到所有假面,徹底剝落。

第十四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