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杜青嵐: 第一回:火龍肆虐
晨風呼嘯,卷起灰燼如雪,南京城北的玄機樓烈焰沖天,火舌逐層攀樓而上,吞沒飛簷斗拱;濃煙滾滾,直蔽天光,彷彿蒼穹亦為之垂首哀鳴。杜青嵐橫刀立於斷壁殘垣之前,胸膛劇烈起伏,鼻間盡是墨跡焦紙與陳年松煙混雜的腥辣氣息,雙瞳如刃,怒意翻湧而不外泄,唯餘一縷寒光,在火光映照下愈顯沉厲。
四周衛士奔走如蟻,嘶喊聲、甲葉撞擊聲、傷者悶哼聲、木樑崩裂聲交織不絕,恍若天地傾頹,萬象俱焚。
「韓瑞——」杜青嵐沉聲開口,語如寒鐵墜地,字字斬釘截鐵,「速將傷者護送至東側醫帳,封鎖四角渠口,一紙殘頁、一縷灰煙,皆不得外泄!」
「遵命!」韓瑞抱拳領命,甲冑未卸,額角汗與灰同流,旋即率數名校尉俯身扛起昏厥書役,步履沉穩而急,語聲壓得極低,卻字字含敬:「大人放心,人不離手,卷不離身。」
餘下錦衣衛如逆風枯葉,卻不折不散,在烈焰與濃煙之間縱橫穿插,刀光隱現於火影之間,衣袍盡染煙痕,卻無一人退步。杜青嵐舉目環顧,目光如鷹隼掠過焦柱斷檁,忽見偏北一扇雕花窗欞轟然迸裂,火光映出數點黑影,身法詭異,似鴉掠檐,倏忽沒入煙幕深處。
他雙目一凝,足尖點地,提刀而起,身形貼著傾頹殘牆疾掠,足不沾塵,唯餘衣袂破風之聲,悄然追蹤而去。
火場之內,萬卷典籍焚作飛灰,紙灰如蝶亂舞;檔案箱在烈焰中扭曲哀鳴,箱蓋崩裂,殘頁翻飛如泣;承重木樑噼啪爆裂,火星迸濺如星雨墜地。杜青嵐腳步沉實,每一步踏落,皆似叩問舊案——那日母親伏於刑部廊下,十指摳入青磚,哭聲淒厲如裂帛,而他年僅十二,只能攥緊袖中半截斷簪,聽那哭聲被風撕碎,被雨澆冷,被歲月埋成心口一道永不結痂的舊瘡。如今煙火熾烈,那哭聲竟又浮起,在焦臭與熱浪之間盤桓不去。他刀鋒所向,豈止是竊火賊人?更是盤踞朝野十數載、深埋於朱砂批紅與密奏封緘之下的冤屈暗網,是早已生根、抽枝、結毒果的舊案陰影。
忽有黑影自腋下疾竄而出,身法如鬼魅,倏然折向東南。杜青嵐足尖猛蹬斷檁,自火牆躍起,刀鋒破空而至,挾烈焰餘燼與滾燙氣流,劈向那道黑影後頸!
對方竟不回身,只腰身一折,如柳隨風,竟於烈焰縫隙間橫移三尺,刀鋒擦衣而過,割裂一縷焦煙。旋即身影一矮,如墨滴入水,瞬間鑽入灰燼覆蓋的矮牆裂隙,只餘一縷青煙裊裊,似笑非笑。
「你是哪方賊寇,竟敢闖玄機重地,焚我國朝秘藏?!」杜青嵐冷喝出聲,聲如裂帛,穿透火嘯煙吼,殺氣凝如實質,褲腳早已沾滿迸濺火星,繡金雲紋邊沿微微蜷曲,焦黑如墨。
黑影不答,亦不回望,唯餘地上一處微微凹陷的足印,鞋底紋路細密如織,印痕邊緣尚帶一星未燃盡的青磷微光,轉瞬被灰塵掩沒,悄然滑入暗渠入口。
「堵住南角渠口!此人輕功詭異,步法含北地「踏雪無痕」之變,又擅火中藏形——絕非江湖散寇,恐為敕封在冊之要犯!」杜青嵐厲聲下令,聲落未歇,已順勢點出鄰近三名刀手,「持火把,隨我入渠!一寸不可漏!」
烈焰翻騰,熱浪如牆,他一面追蹤,一面俯身細察:半截撕裂的靛青衣襬,邊緣焦而不燬,顯是浸過防火藥汁;一縷金線纏於斷釘之上,線頭微翹,金芒隱泛血暈;更有青磷膠條殘片黏於焦木縫隙,觸之微黏,散發淡淡苦杏仁氣息……每一物皆非偶然,皆是暗夜裡被刻意遺落、又刻意留下的線索。忽而一陣穿堂冷風掃過,火勢暫抑,空氣驟然清冽,卻更添刺骨寒意——杜青嵐腦中警鈴如鐘鳴震耳:青磷彈,需以西域硝石、南詔磷礦、東瀛膠脂三料秘煉,非內廷特許、廠衛專供,絕非江湖草寇所能染指之物。
「把所有倖存案卷——不論殘卷、散頁、甚至半張揭帖——統統轉至東側河道密艙!由韓瑞親率十二名心腹輪守,嚴防廠衛假借勘驗之名,暗中調包、塗改、焚毀!」他回身斷喝,聲如金石相擊,震得餘火微顫。
「是!」數名書役滿面煙灰,咳聲如裂,卻咬緊牙關,雙手拖拽沉重箱櫃,木輪碾過碎磚,吱呀作響,彷彿連這廢墟亦在呻吟。
「大人,東廠旗號隊伍已至百步之內,領隊似是沈璟……需否動武?」身旁一名年輕刀手壓低嗓音,手按刀柄,指節泛白。
「不可輕舉妄動。」杜青嵐目不斜視,語聲平靜如深潭,唯袖中左手悄然扣緊一枚冰涼鐵符,「先查其來意,觀其舉止。記住——今日但守不攻,刀不離鞘,令不出我口,誰若擅動,軍法從事。」
話音未落,忽聞哨聲再起,三短一長,清越而冷,如霜刃出匣。沈璟負手而立,率數名東廠侍衛魚貫而至,玄色繡蟒曳地,袍角未染半點煙灰,眉目如畫,卻冷如寒潭深水,目光緩緩掃過焦土、殘卷、傷者,最後停駐於杜青嵐染火未熄的刀鞘之上。
「怎的,錦衣衛辦案,竟辦得如此狼狽——」沈璟語聲清冷如玉磬擊冰,唇角微揚,眉梢一挑,不屑之意不加掩飾,「連玄機樓都守不住,莫非真要我東廠代勞,替你收拾這滿地灰燼?」
「香火成殺,誰也免不了一身灰。」杜青嵐不卑不亢,語簡而鋒,目光如刃,直刺沈璟雙瞳,兩人之間氣息頓滯,風聲驟寂,連火舌跳動之聲亦似凝滯,空氣如霜如雪,凍得人喉嚨發緊。
「督主,」韓瑞趨前半步,壓聲奏報,「大火確係內鬼所縱,現場已勘得青磷彈殘跡三處,另有未燃盡膠條與金線殘片,似與三年前「順天錄」失竊案所用之物同源。」
沈璟眸光微閃,唇角笑意未減,語聲卻沉了三分:「這話,你最好自己攤開來,一筆一畫,寫得清楚明白。我的人,會再檢驗一遍——若你隱匿一絲一毫,或存半分私心……」他略一停頓,目光如針,刺向杜青嵐腰間繡金刀鞘,「恐怕你這百戶之職,便要自請去職,回鄉種田了。」
「錦衣衛善守門,東廠善尋事。」杜青嵐緩緩開口,語聲不高,卻字字如釘,釘入焦土,釘入人心,「我杜青嵐只說一句——誰動了『順天錄』,誰便等同於自斷咽喉,於江湖自戕,於朝堂自絕,於青史自焚。」
「如此心安,大可不必多疑。」沈璟嘴角微翹,笑意未達眼底,轉身拂袖,低聲下令,聲如寒蟬振翅:「搜查——至最後一磚、一瓦、一縷灰、一滴血。」
數名東廠內侍應聲而動,面無表情,如狼入殿,手持銀針、銅鑷、琉璃鏡、青銅匣,俯身翻檢火場餘燼、焦屍衣襟、斷樑縫隙、甚至傷者指甲縫中殘灰。一時間,烈焰未熄,權柄已至;鮮血未冷,白霧已升;紙灰飛揚處,是密卷殘頁的隱語;斷骨微響時,是舊案翻覆的先聲——火場與朝堂,灰燼與朱批,刀鋒與筆鋒,皆成雙方角力之戰場,寸土不讓,毫釐必爭。
「杜大人,這邊發現斷指一枚,疑似現場搏鬥所致!」東廠一名番子揚聲稟報,聲如裂帛,劃破焦煙瀰漫的死寂。
杜青嵐快步趨前,袍角翻飛如墨鷹振翼,俯身細察——那斷指蜷曲焦黑,皮肉盡燼,唯指尖殘存一縷金線,在火光映照下幽幽泛光,細如髮絲,卻織得極密,繡紋隱約可辨,似是某種舊制內廷織造的獨門金緙。
「非我錦衣衛制式所用。」他直起身,語聲沉靜如古井無波,目光卻如刃出鞘,緩緩掃過沈璟面門,字字如釘,敲入人心。
「怕是貴部混進了冒牌貨嘍。」沈璟冷笑一聲,手中白玉折扇「啪」地合攏,以扇柄輕叩掌心,語調綣綣,卻似裹著冰碴,「錦衣衛向來耳目通天,竟連自家衙署裡混進了幾隻耗子,都渾然不覺?」
「查明真相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官署半步。」杜青嵐語調未見起伏,唯眼尾一縷寒光倏然掠過,如鷹隼鎖定獵物,沉靜中自有千鈞之重。
此時烈焰已竄至第三層書閣,梁柱呻吟欲斷,焦木裂響如骨碎聲聲入耳。濃煙滾滾,嗆得人睜目如盲,眾書役奔竄哭號,衣袍盡染黑灰。韓瑞自煙幕中衝出,額角帶血,喘息未定便撲至杜青嵐身側:「大人!第三層西角暗閣,尚存靖難年間密檔三匣,未及轉移!」
「人命最重,檔案其次!」杜青嵐斷然喝道,聲震煙塵,「你帶一人隨我入內,餘者即刻列陣出口,持械戒備,刀出鞘、弓上弦,但有異動,格殺勿論!」他略一頓,目光斜斜投向沈璟,唇角微揚,似笑非笑:「沈督主若肯屈尊同行,自是再好不過——畢竟,這火,燒得未免太巧了些。」
「自不必本座動手。」沈璟負手立於斷垣之上,青衫不染塵,唯衣袂被熱浪掀得獵獵作響,他側首望向翻騰黑煙,唇邊浮起一縷冷峭笑意,「錦衣衛向來英勇無敵,刀鋒所向,鬼神辟易——本座,靜候佳音便是。」
杜青嵐不再看他,袍袖一振,與韓瑞並肩衝入火海。樓道朽爛,階石酥脆,踏之即裂,二人以鋼刀拄地為杖,步步如履刀鋒;煙燻目盲,熱浪灼膚,喉間似有炭火滾過。攀至三樓,烈焰已舔舐門楣,梁木傾頹之聲不絕於耳。杜青嵐忽聞一縷微弱啜泣,循聲撞開半塌的隔扇,見一女書役蜷於書架之下,髮髻散亂,雙手死死護住懷中一卷《永樂實錄》殘本,淚痕混著煙灰,在臉上犁出兩道烏痕。
他一步上前,單臂將人攔腰抱起,足尖點地旋身避過墜落橫樑,穩穩踏至樓梯口,厲聲叱道:「快走!勿戀舊物!性命只此一遭,錯過便再無回頭路!」
「謝……謝大人……」女書役顫聲哽咽,話未盡,已被韓瑞接過,疾步下樓。
正此時,杜青嵐眼角餘光忽見閣角陰影處,靜臥一隻半朽烏木箱,箱蓋微掀,外壁以靛青絹帛覆面,其上以金線繡就一方朱印——「靖難勘合」四字,筆鋒凌厲,印角尚存半枚殘鈐,赫然是永樂初年內閣密檔專用的「奉天靖難」舊璽。
他足尖一挑,箱蓋轟然掀開,箱中卷冊半焚,焦卷蜷曲如枯蝶。他俯身翻檢,指尖拂過一冊殘本,封面焦痕之下,赫然露出三個未盡焚毀的墨字——「靖難錄」,筆勢沉雄,墨色猶新,似是近年重抄。
忽而,他指尖觸及箱底一處微黏——俯身細看,竟是一灘未乾血跡,色澤暗紅近褐,尚帶餘溫,邊緣新鮮,似是利刃近距離劃破皮肉、血珠迸濺所留,未及滲入木紋,便被火氣蒸得微凝。
「韓瑞,守住出口!」杜青嵐壓低嗓音,語如寒鐵出鞘,「有人先我們一步入閣,且已取走半數卷宗——箱中空隙整齊,非倉皇劫掠,而是篩選而取。」
「此人若非內鬼,便是廠衛同黨,且身居要職,熟知密檔分類與藏處。」韓瑞沉聲應道,手已按上刀柄,指節泛白。
「守住這道樓梯。」杜青嵐眸光如刃,一字一頓,「要耐性,更要狠勁——但凡妄進者,不問來歷,格殺勿論。」
話音未落,忽聞斷牆後「轟」然一聲悶響,火牆迸裂,竄出一道佝僂身影!那人滿頭霜雪,袍角焦卷,半邊面頰被煙燻得烏黑,懷中死死攬著半冊厚卷,紙頁焦黃翻卷,邊角尚帶火苗,正嘶嘶竄著青煙。
杜青嵐瞳孔一縮,橫刀在前,厲聲喝問:「何方宵小?速報姓名職司!」
老者踉蹌跪倒,喉頭咯咯作響,氣若游絲,只啞聲斷續:「大……大人……小的……不過……替人抄書……從未……」
「抄書之人,深夜獨入火場?莫非也是內賊餘黨,欲毀證滅跡?」杜青嵐刀尖微抬,寒光映著老者慘白額角。
「大人冤枉……小的原本……」老者渾身顫抖,雙手死攥卷冊,指節青白,竟不肯鬆分毫。
「韓瑞,搜身!」
韓瑞應聲而動,身形如鷹掠至,一手扣住老者腕脈,一手疾探入其袍襯內裡——只聽「簌簌」數聲輕響,數片細碎金葉自襯裡夾層簌簌滑落,薄如蟬翼,邊緣微卷,其上隱約可見半枚「織造局」篆印,與方才杜青嵐於斷指旁拾得之金線織紋,如出一轍。
「又是金葉……」杜青嵐眉峰緊鎖,指尖捻起一片,迎火細觀,金光流轉間,竟似有暗紋浮動,「這等秘契,非內廷特許不得織造,更非尋常人可持——究竟是誰,竟敢以織造局金緙為信,暗通靖難舊檔?」
他語聲未落,已沉聲下令:「綁縛雙手,以鐵鏈纏頸鎖喉,押入地牢最深一間,派四人輪守,食水皆由錦衣衛親送——此人若有一絲自盡之機,爾等提頭來見!」
樓外火勢漸弱,赤焰退作暗紅餘燼,東廠番子已提燈持鉤,逡巡於斷壁殘垣之間,翻檢焦卷、清點失冊,燈影晃動,映得一張張臉孔陰晴不定。
杜青嵐與韓瑞踏階而下,玄色官袍盡染煙痕,髮絲微焦,步履卻穩如磐石。抬眼望去,沈璟仍立於斷垣高處,青衫如舊,冷眼旁觀;數名東廠校尉正與倖存書役爭執推搡,其中一人竟揚手欲掌摑一老吏,聲嘶力竭。
「還敢狡辯?火起之時,你就在西廊!說!可是你點的火?!」
「此地未查明之前,一紙一檔,皆不許擅動。」杜青嵐立於焦木斷樑之下,玄色繡雲紋飛魚服未染塵灰,唯袖口微揚,語聲沉斂如鐵鑄,「縱是東廠督主親臨,今日亦須依我錦衣衛章程行事。」
「本督主自然曉得分寸。」沈璟負手而立,蟒袍曳地,金線暗織的雲龍紋在火光中浮沉如活物,唇角微揚,語鋒卻似出鞘薄刃,「只盼杜百戶莫教人失望。」
話音未落,周遭刀鳴驟起——數柄繡春刀齊齊出鞘三寸,寒光映著殘燼跳躍,空氣如繃緊弓弦,一觸即斷。
便在此時,人影微動。一名身著蒼色道袍的少年女子,自西廊陰影處悄然滑入,步法輕如鶴掠寒潭,足不沾塵,竟似踏著煙氣而行,轉瞬便沒入東側煙影深處。杜青嵐餘光一掠,眉峰倏然一蹙:此女身法雖似道門清修之流,然足下錯金繡鞋微露,鞋頭鈎繡的蓮紋細密工整,分明是內庫織造局特供;再觀其髮髻低挽、素紗覆額,頸間隱現半截絳色宮絛——此等裝束,非內廷近侍不得擅用,偏又披了道袍,顯是刻意偽裝。
「你——」杜青嵐霍然轉身,聲如裂帛,「東側那女子,何方人氏?」
那女子聞聲不應,只側身一讓,裙裾未揚,已如柳枝拂風般避過兩名錦衣衛的視線,旋即蹲身,雙手穩托起地上一具尚有餘溫的小宦官。她十指纖長,掌心微托其膝後委中穴,指尖輕按,似在試脈;眼波一轉,清亮如寒潭映月,直直落於杜青嵐面上,聲若幽蘭吐息:「這位小公公膝下血脈已凝如冰蠟,若不及時導引回溫、破瘀通絡,半個時辰內,必氣絕而亡。」
「你認得他?」杜青嵐一步踏前,靴底碾過焦炭,聲沉如鐘。
「宮中舊識罷了。」她垂眸,指尖輕拂過小宦官青紫的膝彎,語氣淡如秋水,「昔日於尚衣監前廊遞過三回針線匣,替他縫過兩處裂袖——這等往來,豈算陌生?」
「火場未清,人證未錄,屍首未驗,此地一草一木,皆在錦衣衛勘驗之列。」杜青嵐語聲愈冷,袍袖微振,已邁步向前,足下步履沉穩,每一步皆似踏在人心弦上,「任何人,不得擅自攜人離去。」
那女子眸光微閃,忽而低首,素手一翻,自寬袖內捻出一撮細如飛雪的白粉,指尖輕揚,粉霧霎時融於濃煙,非但不散,反與焦木餘燼相激,騰起一縷縷淡青煙氣,裹著幽微梔子冷香,沁人肺腑,卻又令人目眩神迷。
「諸位大人,」她抬首,語聲清越,竟壓過火舌噼啪之聲,「火場撲救,貴在分秒;醫者之責,重在搶救。容妾身先行施治,稍後自當回返,詳述所見所聞。」話音未落,身形已如鶴影掠空,腰肢微折,足尖點地,自兩名錦衣衛臂縫間滑出,再一伏身,竟已貼地而行,借火堆餘燼遮蔽,攜小宦官悄然沒入東側斷牆之後。
韓瑞急步搶出,壓聲稟道:「大人!此女身法詭異,不似宮人,倒似江湖上練過‘踏雪無痕’‘霧裡藏身’的高手——莫非是玄門叛徒,抑或……刺客?」
「江湖雖險,尚有規矩可循;官場雖穩,卻步步皆是無形刀。」杜青嵐目送煙影深處,語聲低沉如古井回響,「記下她每一處舉止:步距、指勢、袖口翻轉之向、香氣散發之時——尤其留意近三月內所有失蹤案卷,無論是內庫婢女、尚衣監小監,還是奉旨出宮採辦的道錄司女冠……此人,極可能便是破局之鑰,亦是我等迄今所見,最關鍵的一條活線。」
話音方落,東廠侍衛自後方書庫魚貫而出,甲冑未卸,袖中繡春刀齊齊半出鞘,刀鋒映火,寒光連成一片冷鱗。沈璟緩步上前,蟒袍曳地無聲,唇邊笑意未達眼底:「杜大人,火場未靖,屍未收盡,倒先要盤查一名救人的民女?莫非錦衣衛的章程裡,連‘仁心施救’也算違制?」
「錦衣衛不問貴賤,不論出身,只辨是非曲直。」杜青嵐立定不移,目光如刃,直刺沈璟雙瞳,「此火一起,焦木有異香、梁柱有青磷痕、屍身有斷腕之傷、暗渠有密信殘片——火場之細,細如髮絲;而殺機之深,深似地淵。一處疏漏,便是滿盤皆輸;一念輕忽,足令滿朝傾覆。」
正此時,遠處蹄聲急叩青磚,一名錦衣衛校尉飛奔而至,單膝跪地,甲葉鏗然,額上汗混焦灰,喘息未定:「大人!暗渠南口淤泥中,掘出兩具屍首——一人面目盡毀,皮肉焦爛如炭,難辨年歲;另一人右腕齊根而斷,斷口齊整如刀削,腕骨內側隱現朱砂點記,衣飾皆非京中常見,似是……南嶺異服。」
「屍身可留證跡?」杜青嵐語聲未顫,已抬步疾行。
「有!」校尉雙手捧上一隻油紙包,指尖微顫,「一人胸口插一柄異形短刃,刃身彎如新月,鋒口淬藍;刃下壓著半張殘紙,墨跡暈染,唯餘二字尚可辨認——『玄素』。」
人群霎時騷動如沸。沈璟凝視那二字,忽而低笑一聲,聲如寒玉相擊:「呵……連那江湖上素來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玄素會』,竟也踏進這紫宸禁地來了?倒叫本督主,刮目相看。」
杜青嵐足步未停,眉宇卻如墨染深鎖。腦中電光石火:金葉上「文」字暗記、靖難舊檔中被朱筆勾銷的「玄素」二字、青磷彈殘渣中檢出的南嶺梔子粉、內庫失竊的三匣「玄鐵寒絲」……線索如斷弦之絲,看似散亂,實則暗結成網,一端繫著三十年前的靖難餘波,一端垂入今日這場烈火深宮。
他腳步愈沉,心卻愈明——這一把火,燒的豈止是藏書樓?分明是有人以火為引,以屍為信,以煙為幕,將朝堂、東廠、錦衣衛、江湖玄素會,乃至深宮九重,一併納入一局殘棋之中。
而他自己,早已不是執子人。
是棋,亦是劫。
「現場徹查,所有局內詭異線索,無論蛛絲馬跡、紙灰殘痕、衣角纖塵,皆須詳錄入簿,不得遺漏分毫——東廠、錦衣衛,今日唯以誠信為先,協力為要;待證據齊備、脈絡釐清,自有天理昭彰、明斷如鏡。」杜青嵐立於焦牆殘階之上,聲如金石相擊,字字沉厲,震得餘燼微顫。
「我東廠辦事,向來秉旨而行,不勞杜大人耳提面命。」沈璟眸光一斂,如寒刃入鞘,徐徐收回視線,負手轉身,袍角劃出一道冷峭弧線,步履沉穩而去,背影似一柄未出鞘的玄鐵長劍,寒氣逼人,不染塵囂。
現場氣氛終稍見鬆動,然空氣中仍懸著未散的焦糊與鐵鏽氣息。烈焰餘燼猶帶微溫,幾名錦衣衛搜檢人員俯身細察,將殘頁一一拾起、拂灰、對光辨色,再謹慎歸檔。灰燼深處,墨跡隱現,或淡如霧、或焦若蟬翼:一頁殘紙赫然書著「永樂舊案」四字,硃砂批註半隱於燻痕之後;另有一紙僅存半行「建文遺民」,末筆拖曳如泣;更多則是素白無字之頁,紙邊蜷曲發黑,彷彿被火舌舔舐過的無聲控訴——恰似當今天下:朝堂之上,奏章如雪,真言卻盡付灰燼;人心之內,忠奸難辨,唯餘一片蒼茫空白。
杜青嵐默然佇立,目送東廠眾人身影沒入煙靄,良久未語。他緩緩抬手,朝左右衛士頷首示意,命其接管火場、封鎖四巷、嚴查出入人等。轉身之際,他駐足廢墟邊緣,指尖輕拂過一截斷樑焦木,目光掃過傾頹的樑柱、坍塌的藻井、散落的瓦礫,最後停駐於半面殘存的玄機樓匾額——「玄」字尚存,「機」字已焚為烏有。心頭忽如寒泉湧過,悄然浮起一問:火可焚樓,然誰縱此火?毒可亂政,然誰布此局?敵在明處,抑或早已盤踞於聖躬之側、奏對之間、甚至……袍袖之內?
天光初透,東方微明,青灰雲絮浮於天際,玄機樓唯餘焦土斷垣,斷木如骨,殘瓦似鱗,晨風穿隙而過,發出幽微嗚咽。杜青嵐靜立良久,袍袖微動,心潮翻湧如潮拍岸,萬念交織,難以平息。忽聞身後步履驟重,踏碎焦枝,鏗然有聲。
「大人,查得確有一行四人,於火起前半個時辰,自北面荒徑小道悄然遁去,身法迅捷,似通武藝,沿途未留足印,唯於岔口青石縫中,遺一枚暗紅令牌。」韓瑞自側疾步而至,甲葉微響,額角沁汗,呼吸粗重如鼓。
「可有物證?」杜青嵐未回身,聲調低而沉,如古井無波。
「拾得令牌一枚,色作暗紅,似以赤鱗木浸血所製,入手微沉。背面陰刻『玄』字,筆鋒凌厲;正面紋飾盡被血漬覆蓋,僅見殘痕數道,似為獸形,然已難辨其貌。血色未乾,觸之微黏,應是新濺不久。」韓瑞雙手捧上,掌心托著一方寸許木牌,邊緣微裂,血漬蜿蜒如蛇。
杜青嵐接過,指尖緩緩摩挲其上,目光如刃,細審血紋走向、木紋走向、刻痕深淺,良久,方將令牌收入袖中,聲音低沉如自地底而起。
「收好,即刻飛騎報於都指揮使,不得經他人之手;另備三重密印楠木匣,以火漆封存,加錦衣衛左司副使親筆押印。今夜——誰也莫想合眼。」
「是!」韓瑞抱拳,甲葉鏗然一震,轉身大步而去,背影沒入晨霧。
火場餘燼尚有微溫,然杜青嵐指尖冰涼,似觸著一具未冷的屍身。他緩緩攏緊玄色錦緞大氅,繡金雲紋在微光中隱隱流動,抬首望向天際——那輪將升未升的朝日,被灰雲裹著,光色慘淡,如一枚蒙塵的銅鏡。「亂世將啟……」他啞聲低語,喉間似有鐵鏽之味,「俠者之義,恐將與青史同埋,與灰燼共冷。」
此刻,南京城水巷幽深,石橋未醒,青磚沁露,市聲杳然。唯有牆頭一樹海棠,怯怯綻出數朵胭脂色,花瓣上還凝著未晞的夜露,晶瑩欲墜。樓前石階斑駁,猶見焦痕蜿蜒如爪;牆根暗處,未乾淚痕與血跡交疊,被晨光一照,竟泛出暗紫微光;斷柱之上,半截斷劍斜插其中,劍柄纏布早已焚盡,唯餘鐵鏽斑斑,靜默如訣別。一切皆已不同——風不同,光不同,人心更不同。
唯有他,錦衣衛百戶杜青嵐,立於灰燼與晨光交界之處,袍角微揚,目光如鐵。他心知,此火非盡,此劫方始;自此以後,朝堂無寧日,江湖無淨土,而他腳下這條路,再無回頭之階。
第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