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杜青嵐: 第二回:密令如霜
錦衣衛指揮使府,天色初明,一輪冷日尚被層雲壓著,猶在喘息。門外霧氣瀰漫,積雪未消,馬蹄聲斷續可聞,旗影在寒霧中若隱若現。昨夜玄機樓大火雖已撲滅,餘燼未冷,焦味隱隱浮於空氣之中,南京城內人心惶惶,街巷寂然,連更鼓都似放輕了聲息。
杜青嵐迎著刺骨朝寒,步履沉穩,踏過青石臺階。披風下襬微沾泥濘,顯是來得匆忙;他神色凝重,雙目冷峻如鐵,眉宇間不見疲態,唯有一股壓而不發的銳氣。
陸炳的衙署,今日格外肅殺。門前兩列校尉甲冑齊整,槍尖斜指,刀鞘未出,卻已透出森然威壓。杜青嵐袖中緊握那片殘頁與一枚金葉,掌心尚存昨夜火場餘溫。他跨門而入,迎面遇見守備徐坦,對方躬身行禮,語聲低微而謹慎:
「杜百戶,大人已候您多時,請速入內堂。」
「有勞徐兄。」杜青嵐抱拳還禮,目光微掃左右,察覺氣氛異常緊繃,似有風雨欲來之勢。
內堂燈影搖曳,牆上懸掛的舊式兵器泛著幽光,寒氣沁人。案側銅鼎燃著沉香,煙氣卻被寒氣所遏,只在中堂低迴氤氳,愈發添了幾分壓抑。陸炳端坐主位,鬚髮微白,側影如碑,眉宇間雖有倦意,神情卻依舊剛硬如鐵。堂下無閒雜人,唯一名老親事執壺侍立,垂首屏息,四下靜得能聽見香灰墜落之聲。
「見過大人。」杜青嵐微俯身,姿態恭謹而不卑,語聲沉穩。
「坐下罷。」陸炳語聲微啞,卻含一絲難得的暖意,「昨夜之變,本部已有詳錄。你親歷火場,不必隱諱,實言即可。」
「敢問大人,今晨局勢未明,諸方觀望,可有新令?下官以為,當務之急,是穩住人心、封鎖訊息、嚴查火源,以免再生變故。」杜青嵐拱手,落座於榻下邊沿,略一頓,開口道。
「你的謹慎,很好。」陸炳目光一沉,「但火起之因,不容輕忽——廠衛混戰,死傷近十人;青磷彈乃本部嚴禁之物,何以現於玄機樓?你以為,主謀何人?」
「青磷非民間可得,更非外賊所能攜入。必有內應。現場拾得殘頁,上有『順天錄』三字殘跡;另於暗渠口發現異常足跡,斷指一枚、金葉一塊,皆非尋常。若江湖中人混入,必有接應,且身分極高。」杜青嵐略作思忖,答道。
「江湖?」陸炳嘴角微揚,笑意卻無溫,「你是說,錦衣衛內部,已有外賊滲透?外人能直抵玄機樓重地,若無內應,豈非痴人說夢?你可有人證?」
杜青嵐自袖中取出金葉,雙手平舉於案前。
「此物薄如蟬翼,『文』字鐫刻古拙,凹面深峻,玉質通透——與靖難之變後建文遺孤所用信物形制、材質皆吻合。另有一桿『玄』字令牌,染血未拭,號記不明。大人可曾見過?」
陸炳伸指,親自接過金葉與令牌,細觀片刻,眉峰微蹙 。
「『文』字凹面、玉質溫潤,確是舊物。近年江湖流言四起,盛傳『玄素會』欲東山再起。這火,會不會正是他們借勢而起?」
「督主沈璟已於火場當眾質疑本部紀律鬆弛。若內外勾結之實終被坐實,錦衣衛勢必受制東廠,自此再難自立。」杜青嵐沉聲道。
「你懂得憂患,勝過許多自詡忠義的蠢材。」陸炳語聲更低,目光如刃,「你近來行事穩健,但須牢記一事——人之心,才是最難防的刀。韓瑞、徐坦,皆是你多年心腹;可大火既起,誰能百分百自證清白?莫輕信任何人,連我,也不例外。」
「下官只願盡忠職守。敢問大人,今日可有更進一步之令?」杜青嵐抬眸,目光坦然。
「本部命你辦兩件事。」陸炳語氣一沉,「其一,暗查青磷彈來源。凡涉案名錄,須逐一追溯至上一任總旗、火器局出入簿、倉儲簽押,務必查清每一環節。若夜內無果,你當自罰。其二,昨夜所有出入火場之人,無論職級高低、身分來歷,皆須嚴查。舉止異常者,即刻密報於我,不得走文書,更不可現形於朝堂。」
「若查得內鬼,而其人身居要職,該當如何?」杜青嵐略一頓,問。
「都指揮使有權先斬後奏。天下亂局,唯鐵腕可解。你若查明,無論對象是誰,皆由本使親自處置——你敢動手,我便替你扛一層。」陸炳眼神驟冷,側目斜睨。
「明白。」杜青嵐頷首,又問,「若查案途中,遇東廠干預,下官可否自行決斷?」
「沈璟之心,深不可測。」陸炳語氣微沉,「你要防其暗算,但切不可主動挑釁。否則,我未必能保你周全。」
「當前朝局,內閣與諸王幕後角力日烈,稍有不慎,便成漩渦中心。你務必謹守本分,莫捲入是非之地。」他稍頓,目光略緩。
片刻沉默。杜青嵐忽而抬眸,低聲問:「大人,您可曾懷疑景王與此案有關?昨夜火場氣味異常,所用火藥非廠中常見;且金葉信物,民間早有傳言,景王府與女真暗通商路,或有隱情?」
陸炳一掌輕擊案側,聲如金石:「這話,你今日可問;可疑歸可疑,萬不可對外吐露一字。景王朱載珣表面溫儒,實則心思縝密、城府極深。你只記住一句——我陸炳若死,你萬不可輕信此人。」
「小人記下了。」杜青嵐抿唇,神色愈沉,「請容下官即刻啟查,一線有誤,絕不枉法。」
「還有一事。」陸炳忽招手,示意老親事退下斟茶。
堂中唯餘二人,氣氛驟然凝滯。陸炳壓低聲音:「你昨夜,當真未於火場拾得其他要物?」
「下官所獲,僅金葉與殘頁兩件,再無他物。」杜青嵐語聲平穩,答得半真半實。
「心細如你,不至於只拾得這些。」陸炳深深看他一眼,「內庫密探回報,火場外緝得一名灰衣書生,掩藏身分,言談舉止不似常人,疑為江湖舊黨。你可細查。」
「若非玄素舊部,便是靖難餘孤。」杜青嵐凝神道,「敢請大人允准,容下官查勘近三月江湖門戶人員出入紀錄。」
「你不問,是個好手下。」陸炳緩緩吐氣,目光如深潭,「但有些話,我今日不得不囑咐你——這世上,最無情是朝堂,最難測是人心。你為人心太重,將來恐怕吃虧。若遇大亂,不必事事問斷,只問本心與義。」
杜青嵐面色愈發凝重:「大人,若有日朝綱崩頹、局勢不可為,您將如何自處?」
陸炳雙目如漆,直視他良久:「老夫一刀一馬,混跡數十年,所求不過無愧於心。你不同——你受過冤屈長大,心比人深。若真到大廈將傾之時,我希望你能自保,不要學我,勿陷其中。」
話音未落,外頭天色已亮,廊下傳來巡邏校尉刀靴踏雪之聲,緊接著,徐坦快步閃入,低聲稟報:
「大人!東廠沈督主遣人傳召,聲稱要與都指揮使共勘火場全部案卷,人已抵府門外。」
「督主今晨來意不善,可需下官隨行?」杜青嵐神色微震。
「不必。」陸炳斬釘截鐵,「你辦你的案。廠衛爭鋒,是非自有朝堂天理。」
「是,下官告退。」
杜青嵐起身一揖,退出內堂。剛轉過廊角,便聞院外刀柄輕撞甲鈴之聲——數名東廠校尉已列隊而入,目如鷹隼,寒氣逼人。
「杜百戶,可否借一步說話?」一名校尉抱拳行禮,語氣柔中帶鋒。
「有何見教?」杜青嵐腳步未緩,側身而問。
「督主沈大人有請,欲就昨夜火案細節,與百戶閒談一二。」
那人目光鋒利,不掩試探之意。
「下官正欲赴火場查驗殘頁,時辰緊迫,可否容後面稟?」
「督主有令:事緩則生變。百戶,還請給個薄面。」
「既是督主相召,杜某豈敢怠慢。」杜青嵐沉聲應下,心內戒備已起。
東廠侍從齊步引他轉向偏廳。一路寂然無聲,屋梁高聳,壁懸古畫,卻掩不住滿室寒氣。沈璟端坐廳中,衣袍整肅,神情似笑非笑,指尖輕叩案沿,靜候多時。
「督主在上,下官杜青嵐謁見。」
「杜百戶辛苦了。一夜火場奔走,恐怕連眼都未曾合過一下。」沈璟語音淡淡,指間纏繞的折扇輕轉三匝,扇骨微響如蟬翼顫動,「可堪一談——你於火場所見,究竟有何異樣?」
「火場混亂不堪,濃煙蔽目、人聲鼎沸,目擊之人十有八九辨不清方位與面目。下官反覆勘驗焦痕走向、炭化深淺與火勢蔓延之序,疑青磷非由外人攜入,極可能出自本部之手,暗中佈置、伺機引燃。另於灰燼深處查得殘存『玄素』舊令半枚、金葉文片兩片,紋路暗合靖難舊檔中所載密符,雖無明證,然其關聯之縝密,已非偶然可解。」杜青嵐答得字字斟酌,分寸毫釐不差,語氣沉穩如磐石,卻又未越雷池半步。
「你倒比那幾個內查時手忙腳亂、連火灰都分不清南北的廝好用多了。」沈璟輕嘖一聲,扇尖微頓,眸光如刃斜掠而過,「本督主只要一句實話:你心裡,可已有內鬼之人選?」
「下官職責所在,查案依律、舉證憑實,不敢妄斷,亦不敢隱瞞。還請督主明示,究竟欲聞何等『實話』?」
「你倒戒心夠高。」沈璟唇角微揚,眼底卻無半分笑意,唯有一縷鋒銳的讚賞悄然浮起,「只怕再高,也高不過我。今晨這一趟,本督主不問案情,不索卷宗,不過想給杜百戶提點一句:若有機密遺失,莫再指望廠衛來替你們收拾殘局。這玄機樓倒過一次,尚可焚兩回;可若人心倒了,再點三把火,也燒不回原樣——你說,是否如此?」
杜青嵐垂首躬身,不發一語,袖中十指卻在暗處緩緩收緊,指節泛白,青筋微凸,似將滿腹思緒盡數壓入骨縫之中。
「你下去罷,自有人接手審理。切記——錦衣衛內若有一丁點不潔,哪怕只是一縷異香、一紙殘箋、一聲錯調的咳嗽,本督主定會順藤摸瓜,查到底,問到盡,掘地三尺,亦不罷休。」
「百戶明白,就此辭過。」
照面不過片語,寒暄冷淡至極,連一絲虛應的溫度也無。杜青嵐退至廊下,足音輕落如雪墜青磚,心中卻如潮湧:沈璟此番並非單為火場案卷而來,實是借勢施壓、以火為引,將東廠之眼,悄然嵌入錦衣衛腹地。讓江湖勢力、廟堂權樞、都指揮使司三方彼此牽制、相互猜忌,猶如冰炭同爐——表面靜默,底下早已暗流奔突、裂隙橫生。現今人人自危,步步提防,背後那場無聲博弈,其慘烈與精密,或比明面上的刀光血影,更令人不寒而慄。
他自偏廳步出,抬眼遠眺,樓閣飛簷金瓦如刃,割裂沉沉夜色;巡邏隊伍時隱時現,甲冑反光如星點浮沉。思緒如雪,紛揚無序,北風再起,卷起衣角,杜青嵐只覺今日這條路,比往日長了數倍,每一步都踏在懸崖邊緣,危機四伏,如影隨形。
尚未行至左廊盡頭,一名年輕錦衣衛已急步奔來,額角沁汗,手擎一紙封緘嚴密的密函,雙手呈上,指尖微顫。
「杜百戶!南市有異動!昨夜子時三刻,有灰衣少年闖入雲陽門市舖,身手詭異、步法飄忽,被守鋪武弁誤認作賊,以鐵尺擊中左肩,當場噴血遁逃!現場遺下一枚金葉,紋路、厚度、邊緣微鏤之雲紋,與昨火場灰燼中拾得者,分毫不差!可要百戶親往查驗?」
「即刻備馬隨我。守備徐坦——留心本署出入人員,凡無令擅入、無故滯留、神色異常、頻頻探問火案進展者,無論職級高低,一律鎖定行蹤,寸步不允其脫離監視範圍。」杜青嵐語聲斬截,毫無滯澀,劍柄在掌中一轉,寒光倏閃。
「是!」徐坦神情嚴峻如鐵鑄,抱拳低吼,呼嘯應命,聲震廊柱。
杜青嵐手按劍柄,轉身邁入正門。他清楚,今晨這道密令,重逾千鈞,冷如玄鐵,權謀之局已至臨界——稍有遲疑,便是萬劫不復;半分猶豫,便成破綻淵藪。他臨門駐足,回首遙望陸炳內堂方向,只見窗櫺半開,案上青瓷茶盞裊裊升煙,一縷翠色茶煙浮於燈下,柔而無力,卻欲蓋彌彰,似在無聲提醒:有人正靜坐幕後,冷眼觀火。
江湖路遠,廟堂波詭,血脈裏的寒意,如鐵如刀,如霜如釘,早已沁入骨髓,凝成本能。
杜青嵐翻身上馬,馬蹄踏碎青磚殘影,一身殺氣未斂,直奔那未明之局——蒼茫江南,風雨欲來。
夜深沉,月色如水,清冷無聲,將南京城的屋瓦、石巷、繁燈盡數浸透,染成一片蒼然幽冷。
玄機樓北側火場餘燼未熄,暗紅微光在煙雨瀰漫間明明滅滅,如垂死之眼,映照出斷樑傾柱、焦木橫陳的破敗與死寂。
遠處鐘樓傳來三聲悶響,夜巡老卒的銅槍輕叩青磚,鏗鏘有節,催促遲歸的市民快步離去;巷口只餘一位佝僂嬤嬤,推著吱呀作響的殘餅車,車輪碾過濕滑磚縫,碾碎一地微光,漸行漸遠。
這樣的夜,最適合黑暗的影子行動——無聲、無息、無痕。
秦淮河南岸,長街深巷幽曲如迷宮,柳寒煙披一襲洗得泛灰的道袍,交領垂帶,素淨無飾,腳下布履踏地無聲,行跡如孤魂遊於人間。
她易容為宮婢之態,膚色微白,眉目清雅柔腴,頸項纖長如鶴,側顏在昏黃燈火下宛如新柳拂水,既有三分空靈出塵之韻,亦藏七分警覺如刃之鋒。路人偶爾投來一瞥,只當是哪家寺觀遣出的庸僕,低眉順眼、步履輕悄,無人識破這副柔弱皮相之下,竟是道觀秘傳、劍氣藏於袖底的高人。正因如此,她方能在夜色裡游走自如,如魚入水,似霧穿林。
柳寒煙目光淡然而凝,步履未停,腦中卻如鏡映火——那被烈焰沖刷的玄機樓,每一根倒塌樑柱的位置、每一道焦黑裂痕的走向、每聲衛士互相呼喝的語調與節奏,皆歷歷在目。
她更記得,火勢最熾之際,那抹突兀而尖銳的焦香,混著一股極淡、極冷、極熟悉的火藥氣——不是軍中火銃的硫硝之烈,亦非市井爆竹的甜膩之嗆,而是江湖暗器青磷彈燃爆時特有的、帶一絲青草腐爛氣息的腥澀。這種氣味,她過去只在廟堂外練功場的隱秘地窖、或江湖枯井邊的廢棄藥爐旁聞過,陰冷、隱忍、蓄勢待發——絕非偶然。
「呢啲火,燒得唔啱路數……」她低聲喃喃,聲如遊絲,卻在夜風裡散得乾乾淨淨,不留半點痕跡。
「錦衣衛內鬼動手,青磷彈未必僅為毀檔;此次玄機樓之火,斷有更深陰謀。」柳寒煙一邊暗忖,一邊抬頭細數檐角瓦獸的數目——一、二、三……直至第九隻螭吻,指尖在袖中悄然掐算方位與風向。她依這座古樓後側最濃重的陰影潛行,足不沾塵,衣不驚風,連廊柱投下的斜影都避開三寸,唯恐觸動暗處埋設的絹絲機括。
夜色閃爍間,一道紙灰自半空墮降,輕如蝶翼,落在她掌中。柳寒煙指尖微顫,卻穩如磐石,取出銀針,以針尖極輕敲擊紙背三下、停頓、再兩下,依東南江湖「灰鴉譜」密令解出隱文;繼而就著殘火餘光,以炭屑混唾為墨,在袖口內側飛速書寫暗號:「園中柳影動,火裡藏金葉。」——此乃玄素會獨門信語,意指古樓東側假山石縫、西角枯井磚隙,乃至後園老槐根盤之下,尚有未及焚盡的密檔殘卷,或藏有金箔夾層之秘冊。
「玄素會於今夜應是在火場外設有三重佈防:明哨二人、暗樁四處、流鴉傳訊三隻。若機不可失,便須在寅時三刻前取盡殘頁,否則東廠將啟『火後封樓令』,連灰都不得外運。」柳寒煙微動唇角,目中浮出一絲冷慧,似冰面下暗湧的春水,靜而鋒利。
她移步靠近玄機樓被燒毀最烈的一角——那處梁柱盡塌,屋脊傾斜如斷頸,焦黑斷木橫斜如骸骨。附近夜風飄搖,幾名東廠校尉正俯身搬檢斷木與焦頁,火把映得他們臉上汗珠忽明忽暗,其中一人腰間懸著新鑄的「火勘銅牌」,牌面尚有未乾的朱砂印泥。
柳寒煙動作極輕,指尖一縷微風繚繞,周身勁力緩緩縈布,片刻之間施展出「青華繞指」身法——此乃青城秘傳,講究「步似無步,影似無影,身似無身」,借牆影連縱三步,足尖點過斷檁、滑過傾簷、掠過半塌門楣,身形如水中倒影,晃過一棟半毀書樓門洞時,連門楣上懸掛的殘破銅鈴都未晃動半分。
「誰在那裡?!」一名東廠小卒低喝,燈籠猛然揮晃,火光劈開濃影,直刺她足前三尺。
「奴婢奉督主之命查驗火場,有要事匯報。」柳寒煙揚聲回應,語氣恭和中帶三分顫音,腳下步法頓挫有序,裝出一副宮中婢女的謹小慎微;嗓音夾雜淡淡喉韻,與真正宦官常用的東南腔口無異——連尾音上揚的弧度、氣息微滯的節奏,皆分毫不差。
「這麼晚還來查什麼?火都熄透了!」守卒狐疑,上下細細端詳,目光如刀刮過她眉骨、頸線、腰身,最後停在腰間空蕩處,「你腰間為何無號牌?」
「方才陰溝滲水,急於救人,號牌落入渠裡。」柳寒煙微垂長睫,面帶惶色,額角沁出細汗,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小的初見有一夾信書籍未焚盡,紙角尚帶金縷,還望大人允奴取回,上報督主親自審定。」
守卒見她溫順,且面孔帶著踏實蒼白,眼底血絲密布,似連熬三夜未眠,心中提防稍緩;但依例仍沉聲提醒:「此地廠衛管轄,半步不得入內,站外待命,待我入內查明火勘簿冊、核對督主手諭再語你。」
柳寒煙輕應一句。
「是,多謝大人。」語氣頗有畏懼之色,人卻未有半步退卻,連呼吸節奏都未亂——只將左手悄然藏於袖底,指尖已按上藥囊繡紋。
趁守卒轉身入內時,柳寒煙指甲輕點藥囊,撒下一星「迷煙」——此非市井蒙汗之藥,乃青城「霧隱堂」秘製,取秋露凝霜、斷腸草芯、灰蝶翅粉三味煉成,煙勢極細,色如無物,瞬間融入殘火之間,連火苗都未顫半分。
數息之間,守卒皆作昏倦狀:或撐桌小憩,眼皮重如鉛墜;或眨眼不支,手一鬆,火把斜插進焦土;當先那人勉力撐至第三步,喉間發出一聲悶哼,半盞茶時間即癱倒在殘壁邊角,口角微涎,呼吸綿長如睡。
「失禮了。」柳寒煙低語,攏袖自懷掏出一串薄鐵弦——弦細如髮,卻是玄鐵淬火百煉,柔可纏指,剛可斷骨。她快如閃電般縛住其中警覺者腕踝與口鼻,手法精準至極:腕脈封三處、踝骨鎖雙環、口鼻覆薄絹而不掩氣息,只令其醒時喉嚨發緊、聲帶微痙,斷不能大叫出聲。
「如此便可入內細查。」柳寒煙心念電轉,身形一閃,如墨滴入水,沒入焦木塌陷的書閣下層。
殘骸中瀰漫著被燒後的混合氣味——書簡灰的微鹼、舊血的鐵腥、火藥殘硝的刺鼻、碎炭餘燼的悶燥,還有一絲極淡、極冷的龍腦香氣,似有人曾在火起前焚過安神香,欲掩某種氣味。柳寒煙手指蘸著燈油,在灰堆上點點撥動,指尖微顫卻極穩,只見斷簡餘紙上有模糊的「順天錄」字樣,墨跡焦褐,筆鋒尚存三分鋒稜;旁還有半個字被燒至僅剩「永」——上半「巛」已燬,唯餘下「永」字底橫與一捺,她輕歎:「此卷定非凡品……但已經被盜走大半,連紙背朱批都刮得乾乾淨淨。」
四周忽有微響,極輕,似枯葉擦過磚縫,又似衣角拂過斷樑。柳寒煙側頭輕聲,「誰,出來。」手指一桿銀針已滑至指腹,聲若遊絲,卻字字如針,埋伏殺機。
陰影處,一個身穿舊宮衣的瘦小少年步履蹣跚出現,腳步虛浮,目光呆滯,雙手緊攥衣角,指節泛白。他雙唇緊閉,半張口姑且喘息,額上細汗未乾,髮絲黏在頸側,左耳後有一道新結的血痂。
「你是……宮裡的小宦官?」柳寒煙語氣柔和了幾分,卻未放鬆戒備,目光掃過他袖口磨損的雲紋、腰帶斷裂的絲繩、鞋底沾著的東廠火勘司特製灰泥,「怎會逃至此地?」
少年以手語匆匆比劃。
「……救……」雙眼裡閃著驚惶,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息;他顫巍巍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指向自己喉嚨,又緩緩劃過頸側,最後指尖顫抖著點向地上一塊焦黑斷簡——那簡上殘存半枚朱砂印,形如蟠螭,印文模糊,唯見「永」字右上一角。
柳寒煙走近,俯身細察,發現少年衣襟內有焦黑血漬,應是剛才火場所傷;再凝神細辨,見他舌根部位異常腫脹,口腔內側紅腫潰爛,舌系帶處有兩道平行舊痕,顯是被人用釘器生生割斷——此非尋常刑罰,而是廟堂誅滅密使與知情叛徒時才用的「啞鱗釘」酷刑:以三寸銀釘穿舌、釘入頷骨,再以火烙封瘡,令其終生不能言,亦不能吞咽全食,唯靠米湯苟延。
「你說不出話了,對嗎?」柳寒煙俯身低問,嗓音壓得極輕,似怕驚擾一縷將熄的殘煙。
少年喉頭劇烈起伏,卻發不出半點聲息,只能拚命點頭,眼眶通紅,淚水混著煙灰在臉上劃出兩道髒污的痕,顫抖的手指在焦黑的地灰上胡亂劃出一個歪斜卻力透焦土的「救」字。
柳寒煙心口一沉,寒意自脊背悄然竄起,腦中電光石火般掠過思緒。
「一個年不過十二三的幼齡宦官,既無職司、又無權柄,何以深陷玄機樓這場焚盡三重樓閣、燒死十七名典籍司內侍的滔天大火?除非……他本就是火中藏針之人——火勢愈烈,亂象愈盛,他愈有機會趁亂脫身。而他所知之秘,必足以令當權者不惜焚樓滅口。」
她緩緩翻開少年汗濕微顫的左手掌心,赫然見一枚折皺微卷的薄金葉靜臥其間。金葉雖被火燎得邊緣微卷、色澤黯啞,卻仍掩不住那密如髮絲的陰刻紋路——細看之下,竟是無數交疊纏繞的雲雷紋與隱形卦象,層層環繞,嚴絲合縫;正中央一個「文」字鑄得極深、極穩,筆鋒藏鋒,字口如刃,彷彿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從金胎裡長出來的。
柳寒煙指尖一顫,強抑心頭驚濤,喉嚨發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少年耳畔。
「你這金葉……從哪裡來的?」
少年急喘數聲,雙手顫巍巍比劃,神情焦灼如焚,隨即俯身,以指代筆,在灰上重重寫下兩個字。
「母……命……藏。」字跡歪斜,卻字字用力,指尖劃破表皮,滲出血絲混入灰中。
「你說……是你母親命你藏這東西?」
少年猛地搖頭,又用力點頭,額角青筋微跳,隨即指著灰上剛寫的「母」字,指尖一頓,轉而疾書「建文」二字,筆畫急促而執拗;寫罷,他倏然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心口,指尖微微顫抖,彷彿那裡正有什麼東西在搏動、在灼燒、在泣血。
柳寒煙腦中轟然一震,如遭雷殛,血氣直衝頂門——她終於徹底明白。
「你……莫非便是江湖暗傳十年、朝廷密檔銷盡、連史官都不敢落筆的——靖難遺孤?!」
小宦官雙膝一軟。
「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張著嘴,喉嚨裡只發出嘶啞的氣音,眼淚如決堤般潰湧而出,混著灰、混著血、混著十年壓抑的驚懼與愧悔,一顆顆砸在焦土上,洇開深褐的印子。
「不必難過。」柳寒煙語聲沉靜,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溫厚力量,她迅速將金葉貼身收妥,一手穩穩攬住少年單薄顫抖的肩背,「此地火氣未散、餘燼尚燙,更非久留之所。你身中多處灼傷與鈍擊舊創,左臂刺傷已見血瘀,若不及時清創敷藥,恐生壞疽……我帶你離開。否則——」話音未落,屋外長廊忽傳「窸窣」一聲異響,似是鼠竄過斷樑,緊接著「咔噠」一聲脆響,半片鬆脫的屋瓦應聲墜地,碎聲清越,驚起數隻夜棲寒鴉。
柳寒煙眸光驟冷,反手自袖中「鏘」地抽出一柄三寸七分長的烏鱗短刃,刃身無光,卻寒氣逼人;她身形微沉,左足後撤半步,右臂橫護於少年頸側,脊背如弓,氣息盡斂,沉聲低囑:「莫動,莫喘,待我辨明敵友。」
話音方落,門外黑影倏然一晃,一名黑袍東廠校尉已立於門檻之外。他身形精悍,面如刀削,左掌提一盞青銅鯨油燈,燈火幽微,映得他半張臉陰晴不定;右手卻不持繡春刀,而是一柄開合自如的鐵骨波扇刃,扇沿鋒刃在燈下泛著冷青微光。
「誰在屋裡?快快出來!」校尉嗓音乾澀如砂紙磨石,目光如鉤,直刺門內陰影。
柳寒煙垂眸斂睫,語調端肅中透出恰到好處的惶懼與恭謹,聲線微顫卻條理分明:「大人息怒,奴婢乃督主親令、內務府新調來查火場線索的奉旨役者。方才巡至後廂,竟見這位舊日宮中典籍司的老役被困火後斷樑之下,氣若游絲,奴婢冒死搶出,懇請大人恩准,容我即刻攜其回堂上救治,以免誤了督主交代的要務。」
校尉眉峰一蹙,燈光下眼神銳利如鷹隼。
「你哪一部的?面生得很,本官在東廠當差八年,竟從未見過你。」
「回大人,小婢原在浣衣局粗使,三日前才奉督主手諭調入內務府,今日……才是第一日當差。」柳寒煙垂首順目,髮絲垂落遮住半邊臉,身後少年則順勢癱軟倚靠於她臂彎,呼吸微弱,額角血污未乾,模樣淒楚得令人難以起疑。
「這地方火後未清,不該聚眾。」校尉語氣驟沉,鐵扇刃「唰」地一展,寒光掠過柳寒煙頸側,「還有沒有同黨?藏在哪裡?」
「小婢只奉命救人,不敢有他念,更不知旁人行蹤。」柳寒煙語聲不疾不徐,目光垂落於地,餘光卻已將對方身形、步距、持燈角度、扇刃開合節奏盡收心底——此人步法沉穩卻無江湖人慣有的彈勁,眼神警覺卻少殺氣,腰背筆挺如宮牆,顯是自幼在內廷規矩中長成,與江湖刀客的野性截然不同。
校尉忽地鼻翼微動,燈火一晃,厲聲質問:「你身側有血腥味!不是火場煙氣,是新血——你沾了什麼?」
「回大人,火場之中,斷樑壓人、炭火燎膚、血濺焦土,本就處處是穢。奴婢搶人時衣袖擦過傷口,沾染些許,實屬難免。」柳寒煙語氣坦然,甚至略帶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
校尉盯她半晌,目光如刀刮過她眉眼、頸項、袖口,終是冷哼一聲,鐵扇「啪」地合攏,燈光一斜,映出他頸側一道淡青舊疤:「抱這人,在我前面走,回頭——堂上備查!」語調如鐵片刮過青磚,毫無溫度,更無半分通融餘地。
柳寒煙垂首應「是」,一手穩穩攙起少年,一手虛扶其背,步履看似踉蹌,實則每一步都踏在重心最穩之處。她心底已如棋局落子,飛速推演:脫身之機,不在力搏,而在亂中取縫;不在速離,而在惑其心神。
二人穿過焦土小徑,碎瓦硌腳,煙氣未散。行至半坍圮的斷石牆邊,忽聞遠處「砰!砰!砰!」三聲爆竹炸響,緊接著人聲鼎沸,火光隱現——市南一隅民宅果然竄起數丈火舌,濃煙滾滾,隱約可聞廠衛呵斥與百姓哭喊。
「火災剛止,怎又生變?!」校尉眉頭緊鎖,語氣焦躁,「你們跟我快行!」
柳寒煙心底微鬆,暗忖。
「有亂,方好混出;有聲,才掩得住藥粉之氣。」她佯作腳下一滑,袖口微揚,一縷無色無味的「迷魂散」藥粉隨夜風悄然飄散,如霧似煙,無聲無息鑽入校尉鼻息。不過數息,他提燈之手開始微微發顫,燈火搖曳不定,眼前景物漸次模糊,耳中嗡鳴,腳步虛浮如踏棉絮。
他尚不及開口質問,柳寒煙已驟然旋身,右掌如刀,快若驚鴻,精準劈中其頸側「天鼎穴」與「扶突穴」交界處——力道分寸拿捏得極準,既令其瞬息昏厥,又不傷筋絡、不致暴斃。校尉雙目一翻,喉嚨裡只「呃」了一聲,便如斷線木偶般軟軟栽倒,連燈盞墜地的脆響都顯得悶啞。
柳寒煙眼疾手快,一把抄起他腰間繡春刀鞘與鐵扇,反手將人拖入石牆深縫死角,俯身貼耳,語聲低如耳語:「再忍片刻,隨我走。莫怕,我護得住你。」
小宦官淚光盈盈,用力點頭,兩行清淚順著髒污的臉頰滑落,滴在柳寒煙衣袖上,洇開兩點深色。
柳寒煙攙他曲徑出廊,外頭夜色已濃如墨潑,唯餘零星巡哨燈花在遠處巷口緩緩移動,如鬼火浮沉。她足下無聲,踏著貓步疾行,專揀屋脊陰影、斷牆夾縫、枯井暗道而走,憑著對南京舊城脈絡的爛熟於心,屢屢避過巡邏燈影,險中取徑,步步如棋。
途中偶經一座傾頹破廟,廟門半塌,門楣歪斜,門前散落著被火燎過的故紙殘卷,焦黑蜷曲。廟內一盞煙燻油燈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燈火昏黃,勉強照見神龕傾斜、泥胎剝落,香爐傾覆,灰冷如死。
柳寒煙攙少年入內,反手掩門,屏息凝神,先以指尖細查他周身——左臂一道三寸長的刺穿傷,皮肉外翻,血色暗沉,顯是火場中被斷矛或飛釘所傷;右肋有鈍器撞擊淤青,雖未見骨,卻已腫脹發紫;後頸一道淺痕,似被繩索勒過,邊緣微破,滲血未止。
她迅速自腰間解下青布藥囊,取出一隻素瓷小罐,掀蓋傾出細如塵霧的「九轉金瘡散」,指尖蘸藥,輕按傷口周沿,語聲沉穩:「忍著些。毒火已隨血氣入絡,若不及時拔毒、斂血、止痛,明日便會高熱不退、神志昏沉,再拖兩日,怕是要截臂保命。」
小宦官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卻硬是一聲不吭,只顫抖著右手食指,在身前斷案積塵上,緩緩寫下一個歪斜卻極認真的「謝」字。
「你能寫字?」柳寒煙取出隨身水筆,筆尖飽蘸清水,在自己掌心輕輕一劃,遞至他眼前。
小宦官凝神片刻,似在壓抑劇痛,又似在篩選字句,終於提筆,在案上殘紙背面,以極細極穩的楷書寫下。
「玄機樓天火,有疏散圖。『順天錄』半冊被廠衛奪走,另半冊被南邊漢子藏走。」
柳寒煙目光一凝,語聲微沉。
「你怎知得如此清楚?」
小宦官筆鋒稍頓,額角汗珠滾落,卻仍一筆一畫寫得極慢極重:「我是傳令役,分發過所有火場應急檔冊。昨夜三更,有人命我把金葉與小半冊『順天錄』藏起,另給我一包藥粉,說若火起,便混入灰中,可掩氣息。」
柳寒煙眸光如電,低聲追問。
「那令你行事之人是誰?朝中權貴?還是廠衛高官?」
小宦官緩緩搖頭,提筆再寫,字跡略顯急促。
「道袍女,貌似男,聲音清冷,與督主沈共話於西角門影壁後。她袖口有銀絲繡的『玄』字。」
柳寒煙心頭一震,指尖微涼——「道袍女」、「銀絲玄字」、「與沈督主密談」……此人身份,已如冰山一角浮出水面。她壓下驚疑,再問。
「那你所謂『母親』,可曾與你一同見過此女?還有誰知情?」
小宦官筆尖一頓,似有千鈞之重,終於寫下:「幼年入宮,無親人。所謂母親,乃我冒稱,只為脫身。實乃內庫舊役張伯託我攜信逃出。他……已死於火中。」
柳寒煙低首默然,良久,才緩緩抬眼,語聲如古井無波。
「看來『順天錄』一冊,早已是廟堂與江湖共同覬覦的龍鱗。今夜之亂,非止一場火,而是兩條線——一條自宮牆內出,一條自江湖中來,如今已於玄機樓頂,悄然交織成網。」
話音未落,廟外忽傳三聲犬吠,由遠及近,緊接著是皮靴踏過碎瓦的「咔嚓」聲,巡邏腳步竟已逼近廟牆之外。
柳寒煙眸光一斂,不再遲疑,語聲斬釘截鐵:「我帶你回白雲觀暫作隱蔽。那裡有我信得過的師姐與藥僮,可為你清創換藥、守口如瓶。你傷勢若再拖延,毒入心脈,神仙難救。」
小宦官手指顫抖,在紙上艱難寫下。
「不累道長,若連累你,玄素全傷。」
柳寒煙正色直視他雙眼,一字一句,清晰如鐘。
「天下不只分朝與野,還有義。你身份既已暴露,便如斷線紙鳶,若無人牽引,必墜入萬劫不復之淵。隱於幽微,不是退縮,而是蓄勢;不棄希望,方是生門。」
小宦官淚如雨下,緊緊咬住自己袖口,布料瞬間濕透,終於,他抬起淚眼,深深點頭,點得極慢,卻極重。
柳寒煙不再多言,攙他至暗巷出口,足尖點地,身形倏然化作一道青影,施出「斷魂移影」身法——步法如霧,身法似電,每每巡哨燈光掃至,她已先一步沒入牆影、屋脊、枯井之內,如魚入水,似霧歸山。金葉緊貼心口,斷簡藏於內襯夾層,兩者皆如烙鐵貼身,燙得她心口發燙,也沉得她脊骨生寒。
這夜的南京,冤魂未散,焦味未盡,江湖與廟堂的暗流,已自玄機樓的斷樑殘瓦間汩汩湧出,蜿蜒曲折,再無回頭之路。
囚鳥破籠,金葉傳信;斷簡藏謎,血字為證。柳寒煙踏月而行,心頭默誓如鐵。
「既已插手玄機難案,既已觸及靖難舊瘡,我柳寒煙便不能再退半步——退一步,是萬丈火坑;進一步,是千鈞重擔。可這擔子,我偏要挑起來。」
夜色濃得化不開,唯白雲觀山門之外,一線微光在風中搖曳不熄,既像危機將至的預兆,又似希望未滅的燈芯,靜靜燃著,遲遲不散。
第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