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杜青嵐: 第三回:玄素內會
晨光漸淡,寒氣未消。秦淮河上霧氣氤氳,灘岸兩側楊柳低垂,枝條如織,彷彿江南錦緞鋪展於水天之間,微風徐來,柳絲輕顫,簌簌有聲。白雲觀外林徑幽深,石板小道覆著薄露,青苔微潤,四下寂然無聲,沉睡的山城仍籠在夜色最後一縷餘韻之中。而此刻,柳寒煙衣袂飄然,足下踏著微濕的青石,步履沉穩卻不失輕靈,一手護在小宦官身側,緩步穿行於濃重白霧裡,彷彿自畫中踏霧而來。
「你還能堅持否?」柳寒煙側臉望向小宦官,語氣雖輕,卻如寒潭靜水,表面平緩,底下自有不容置疑的堅毅與分量。
小宦官歪著頭,點了點,腳步雖虛浮踉蹌,膝彎微顫,卻始終咬緊牙關,一聲未吭。昨日火場中掙扎撲救,臂膀灼傷未癒,紗布下已滲出淡紅血漬與黏膩冷汗,衣袖邊緣焦黑蜷曲;可那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警覺如刃,不屈似鐵,彷彿火裡淬過的寒星。
沿著青石小徑蜿蜒而行,兩人繞過數棵參天古銀杏,樹幹斑駁,枝椏虬勁,葉影在霧中浮沉如墨。此徑幽僻偏遠,遠離城中喧囂,連鳥鳴都稀落。柳寒煙一路留心,步履不疾不徐,偶爾微側身回首,目光如鈍刃掃過林隙與牆影,確認無人尾隨。她將少年護於身側半步之內,指尖始終虛懸於其肘後寸許,既不觸碰,亦不放鬆——心底自有盤算:今晨精疲力盡,氣息微亂,若稍有疏忽,玄素會暗線必遭牽連,後患難測。
「你莫要怕。」她語聲放得更柔些,卻仍字字清晰,「白雲觀內多為道侶舊友,主持向不問來歷,人情寬厚,素有‘三不問’之訓——不問出身、不問過往、不問因果。不過今日非常之時,你入內後,切莫隨意與他人交談,除我之外,但有問話,只指眉間,記得麼?」
小宦官雙手緊攥衣襬,指節泛白,袖口微微顫動。半晌,他垂首蹲下,以足尖在濕潤石板上緩緩畫了一個端正「文」字,筆畫凝重,末筆頓住,再抬眼,指尖輕輕點向懷中——那片金葉正貼著心口,隱隱透出微光。
這一舉動,柳寒煙即刻會意,心口微沉:少年將所有信任,皆繫於此葉金上,不言不語,卻比萬語千言更沉。
穿過林徑,前方便是白雲觀山門。晨曦初破雲層,天光微透,朱漆山門肅穆莊重,門下香爐已燃起數枝線香,青煙裊裊,裊裊中浮著清冽檀香。幾名童子正挑水清掃,竹帚輕掃石階,沙沙作響,偶爾低語,聲如鶯囀。柳寒煙微側身,壓低聲音叮囑:「無須回首,隨我走正門,步子放穩,眼神放平,莫讓任何人覺得你心中有隱、有懼、有鬼。」
「道長有早。」院中值夜的小道童見人至,忙放下水桶,上前躬身行禮,眉目清朗,聲音尚帶晨起微啞。
「有勞師侄,昨夜觀外罹火,火勢雖未及觀牆,然玄機樓一帶焦木斷樑遍地,大師兄可已入堂?可還安好?」柳寒煙語調親和,不疾不徐,步履穩健如常,袖角拂過石階,不沾塵不滯步。
「主持已在丹房待您,命弟子守於山門,請道長即刻赴見。」童子語罷,雙手合十,側身讓道,引著柳寒煙二人穿過垂花門,沿青磚小徑直入偏院。
院中風聲幽微,竹影婆娑,竹葉偶爾輕叩粉牆,叮咚如磬。柳寒煙領著小宦官低頭疾行,裙裾不揚,步履無聲,沿迴廊穿過內園,穿過一扇半開的月洞門,才於丹房門口止步。她環顧左右,見廊下無人,竹影靜垂,方俯身低囑:「你只需安坐榻旁,不言不動,看我行事即可。若見我抬手三指,便閉目;若我輕叩案角三聲,便起身。記住了?」
丹房門半掩,門縫透出縷縷淡青香煙。推門而入,內裡香煙裊繞,藥氣清苦中透著微甘,廳內陳設素淨,一几一榻一爐一案,窗櫺半啟,晨光斜切而入,浮塵如金。主持年逾六旬,鬚髮如雪,面容清癯,正俯身於紫檀案前,手持玉杵,細研一味藥粉,動作沉緩而專注。見柳寒煙進門,只微微頷首,目光未離藥缽,聲如古鐘低鳴:「寒煙,來得甚早。」
「昨夜玄機樓火案,波及城北三坊,火勢兇烈,死傷數人,小女有要事求教主持。」柳寒煙拱手為禮,身姿端肅,不卑不亢,隨即將小宦官輕推至身側半步,目光微斂,眼底寒意如刃鋒藏於鞘中。
「世間多事,道門自當助人為樂。」主持放下玉杵,抬眼望來,目光如溫水,卻似能照見骨中隱痕,隨即落向少年,眉峰微蹙,「這孩子……衣衫焦灼未除,面若餓鬼,唇色青白,舌間有血腫隆起,脈象浮數而亂……究竟何故?」
柳寒煙低聲道:「此子自火場中救回,身世蹊蹺,非尋常流民,乃朝中大案關鍵之人。望主持暫留於觀內,萬莫聲張,亦莫令外人近身探問。」
主持凝眉不語,取出青布藥盒,掀開盒蓋,取出銀針、溫水、藥粉與潔淨紗布,示意少年坐於榻沿。少年見老人眉宇慈和,目光溫厚,肩頭略鬆,遲疑片刻,終是依言伸出手臂。主持輕托其腕,揭開紗布——只見傷口新鮮,皮肉翻卷,血痂未結,骨未透,然整條手臂肌肉緊繃如弦,微微顫動,顯是驚懼未消。主持以溫水浸棉輕拭,再敷上淡黃藥粉,動作極輕,「還能忍否?」
小宦官搖頭,喉結微動,卻只咬住下唇,低頭垂眸,額角沁出細汗,一滴未落。
柳寒煙心下微慚,指尖微蜷。她低聲道:「切莫怕。白雲觀向以救苦為本,渡厄為先,自不會令你有苦無訴,有冤無申。」
「這孩子舌傷……」主持驀地抬眼,目光如電,「不像尋常意外。火場中人,多為灼傷、窒息、砸傷,舌腫血瘀,卻是外力強制所致——你可曾見他開口說話?」
柳寒煙望向少年,目光沉靜,傳目示意。小宦官垂眸片刻,忽以左手食指在右掌心緩緩畫一「割」字,筆畫短促,力透掌心;再抬起右手,指尖輕點自己左側口角,微微顫抖。
「是突遇賊人所傷,非自殘。」柳寒煙以柔和語調代為解釋,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彼時他被縛於樑下,賊人恐其呼救,以刀背壓舌,再以布條勒頸,致舌腫血瘀,聲帶微損。」
「世道混亂,善惡難分。既來之,則安之。」主持撫髯思忖,目光沉靜如古井,不再深問,只道:「院裡近日閒人不多,內寮西廂尚空,你帶他暫住,飲食起居,自有道童照應。有我庇護,外人不得擅入。」
柳寒煙壓低聲音,語如耳語,卻字字入骨:「今晚可否暫避廟外諸客?緊急尚需主持相助——此子身懷金葉,據說關係‘建文遺孤’舊案,葉上暗紋,乃當年內廷密鑄,非宮人不得近觀。」
主持手勢一止,銀針懸於半空,側目審視少年,目光如鏡,映出其眉宇間一縷未褪的稚氣與深埋的惶然。半晌,他緩緩道:「那便不得輕視。金葉在否?」
少年深吸一口氣,解開衣襟內層暗袋,雙手捧出那片金葉——薄如蟬翼,柔若綢緞,卻沉如鐵鑄。主持接過,借香爐微光細察,見葉面隱有暗紋流轉,細辨之下,竟是九疊篆「文」字,周圍環繞雲龍暗紋,紋路極細,非近觀不可辨。「‘文’字乃建文朝宮廷舊印,此葉鑄法,與內廷尚方監‘永樂初年封存檔冊’所載完全吻合……若真與建文舊案相關,日後恐難自外於朝野風暴,一葉入世,便是驚雷引信。」他低聲自語,語畢,將金葉輕放於案上,指尖在葉緣停頓一瞬,似有千鈞之重。
柳寒煙壓住翻湧心緒,指尖微斂於袖中,呼吸沉而綣,似將萬般風雷盡數納於方寸之間。
「主持慧眼如炬,請暫托庇此子。倘或朝堂風雲驟變,但聽寒煙調遣,絕不敢有負所託。」
「理當如是。寒煙,你近日行跡頻密,步步行於廟堂與江湖交界之隙——可有深藏未露之禍?是江湖舊怨未了,抑或廟堂暗流已湧至觀牆之下?」
「弟子知輕重,亦守分寸。江湖恩仇,終歸以不驚朝綱、不亂黎庶為本;廟堂權柄,亦非我輩可輕觸之物。唯求靜水深流,徐圖其安。」柳寒煙語聲平穩,神情坦然如鏡,目光卻悄然一轉,落向那倚牆而立的少年。只見他十指緊攥金葉,指節泛白,眉宇間浮起一縷難掩的悵然,額際冷汗悄然滲出,沿著頰側緩緩滑落,滴於青磚縫隙,洇開一點微不可察的深痕。
「此子力弱形驚,心神俱疲,需靜養數日方得回復元氣。你可安心安置,貧道自會親自看護,日夜不離。」主持垂目合掌,聲如古鐘輕鳴,「若世情再亂,我輩冷眼觀之而已——然觀之,非棄之;靜之,非止之。」
柳寒煙朝主持深施一禮,袍袖垂落如雲,再抬首時已斂盡波瀾。她轉身,輕扶少年臂彎,步出丹房。穿過竹影婆娑的側院,青石小徑蜿蜒如帶,兩旁修竹簌簌,葉影斑駁,映得人影忽明忽暗。不多時,抵達南寮一處僻靜小室。門扉輕掩,柳寒煙低語如風拂耳:「這裡僻靜少人,連巡夜道童亦不常至。萬事小心,若無我在,切勿輕出房門。曙光未明之時,方是真正可安歇之刻。」
少年點頭應允,步履微顫,半倚於窗邊那張陳舊破榻之上,肩背微塌,氣息微促,頗有不支之狀。室中寂然,唯聞窗外竹葉輕響,與遠處隱約鐘鳴相和。柳寒煙見他唇齒微動、欲言又止,眉心微蹙,遂緩步移至對面檀木椅前,端然落座,語聲溫潤:「你不善言語,何妨以筆代言?心有所寄,字自生光。」
少年靜默片刻,提筆蘸墨,於案上素紙緩緩寫下數字與單字,筆跡雖稚拙,卻自有筋骨:「八歲入宮,無父母,舊日僅識『文』字。昨夜有人囑我攜金葉藏避,未及知名誰。」
柳寒煙凝神細察其筆法——起筆沉穩,收鋒略顫,力道中帶弱,弱中藏韌,行筆雖緩而不滯,轉折處隱見魏晉遺風,竟似曾受過極嚴格的宮中書學訓導。她略一沉吟,柔聲問:「你見過何人於火場現身?可還記得衣著、身形、氣度?」
少年垂眸,筆尖稍頓,繼而緩緩書寫:「灰衣書生─老者,雙手血污。另有宮裝女子,非常人。」
「你能記清面貌?」柳寒煙語氣愈發溫柔,似怕驚擾一縷游絲。
少年搖頭,卻忽提筆,在紙端勾勒一圖:圓臉、長眉、眉梢微揚,唇線淡而堅,雖僅寥寥數筆,卻神韻躍然,栩栩如生。柳寒煙目光一凝,心下微動——此等畫法,非久居深宮者難得其神;那宮裝女子,極可能是內衛偽裝之高手,或為某方勢力刻意安插之眼線;而灰衣書生,則極可能正是前夜火場中被玄素會生擒的三名老者之一,其雙手血污,或為搏命之證,亦或為掩飾之偽裝。
「你除金葉外,可還藏有別物?」柳寒煙側眉微揚,目光如水,不迫不躁。
少年執筆稍頓,繼而寫道。
「小半卷書,藏於腰襯。」
柳寒煙俯身,指尖輕探少年襯衣內側縫線,果然觸得一處異樣微隆。她極其謹慎地拆開縫線一角,取出一張小巧折疊的素絹。絹質微黃,邊緣微捲,字跡潦草而急促,墨色深淺不一,似倉皇中所錄,然於右下角隱隱可辨「順天錄」三字,筆鋒鋒利如刃,力透絹背。柳寒煙瞳孔微縮,呼吸一滯,指尖微顫,卻仍穩穩將絹紙攤開半寸,又即刻合攏,低聲道。
「你這卷不可外泄,一字一句皆如刀鋒。往後,且由我為你保管——非為私佔,實為護命。」
少年聞言,驟然抬首,眼中驚惶與抗拒交織,伸手欲奪,指尖顫抖如風中枯枝。柳寒煙未避,只將絹紙輕按於掌心,語聲更柔,卻字字如釘。
「此物乃江湖致命之物,亦是朝堂禁忌之名。非我獨為己私,今世活人遠重於舊案枯骨;一紙殘卷,可掀千堆白骨,亦可焚萬戶燈火。你若亂動,必招血光之災——非危言,是實言。」
少年怔然,胸膛起伏漸重,目光在柳寒煙臉上逡巡良久,終是緩緩垂首,指尖鬆開,將那方沾汗的布包,連同半卷命運,一併交入她掌中。
「謝道長。」他執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寫下三字,筆鋒凌厲,墨跡未乾。雖不可言,然眼中波瀾翻湧,是信託,是孤注,是將殘命交予他人之手時,那一瞬不加掩飾的赤誠與懇求。
柳寒煙見狀,唇角微揚,笑意溫而沉,如月照深潭。
「心中有義,天下無懼。你身世蹊蹺,來歷成謎,我雖非親親之人,亦非奉命而行,然既見你於火中持金葉而未棄,既聞你筆下『文』字而知其根,便願以一身所學、半生所守,護你週全——不為功,不為名,只為這世間,尚存一線不滅之光。」
一時間,室中晨光如紗,悄然漫過窗櫺,灑於兩人之間,浮塵輕舞,靜謐如畫。外窗鳥鳴初響,清越悠長;白雲觀內眾弟子已持帚列隊,掃階聲簌簌如雨。柳寒煙起身,親自為小宦官倒來一盞熱水,又取淨布浸溫水,輕拂其面頰,動作細緻如繡,語聲低而清晰。
「養足精神,若無急事,三日內勿出房門。門外有我親信道童守候,你只需靜臥、飲水、安眠。餘事,交予我。」
少年含淚點頭,喉頭微動,卻終未發聲。他仍不放心,右手緊攥那小布包,指節泛白,彷彿握的不是一方舊絹,而是自己僅存的半條命脈。
當下柳寒煙鎖好門,離去之際,指尖在門環上輕叩三聲,似與少年默約。她步出南寮,行走於長廊回望,心中浮出一層晦暗如墨的思緒。
「此子若真是『建文遺孤』一脈所傳,便非僅是江湖舊案之餘燼,而是朝堂權爭之引信、玄素會存續之命門、廠衛追索之首功、景王府密謀之關鍵……一旦身份洩露,無論朝廷、東廠、錦衣衛,或是玄素會內部潛伏之叛徒、暗中覬覦之勢力,皆必起殺心。今日看似平靜,實則暗流奔湧於地底,驚雷蓄勢於雲端。」
院內綠蔭蔽日,竹影如墨,道童垂首清掃,帚聲沙沙,如時光低語。柳寒煙駐足,思緒如織:「今晨火案洶洶,沈璟遣人暗查觀內出入,杜青嵐於山門外設伏三處,景王府更遣兩名內衛假作香客混入——各方皆已出手,唯我尚未落子。我必以最快速度與玄素會內三位長老密商,定下救護此子之策,再圖後計。遲一日,便多一分險;慢一步,便失一線機。」
正思索之間,丹房門扉輕啟,白雲觀主持緩步而出。他步履雖慢,然脊背筆直如松,神色異常凝重,眉間一道深痕,似刻盡三十年風霜。遠遠便招手,聲如古井投石。
「寒煙,來。」
「主持有何吩咐?」柳寒煙快步上前,垂首斂目,語聲恭謹而不失沉穩。
「你救回之人,處置甚是妥當。但江湖間傳聞早已動盪,觀外近有兩批陌生人盤查旅人,一撥佩刀不佩劍,步法沉穩如軍中老卒;另一撥則衣飾華麗,卻避開正門,專走後巷偏道,顯是廠衛密探無疑。你當速去壞道盡頭會一會玄素舊部,不可讓此子身份落入有心人耳目——尤其不可落入『青鸞堂』耳中。」主持低語,聲音壓得極低,唇未動而氣成線,唯恐牆有耳、風有口。
「弟子明白。內外必有玄素叛徒交雜,會中更有難辦同道,或已暗中倒向景王府,或與廠衛互通聲氣。弟子今晨便走,不帶隨從,不走官道,只循舊時密徑。」柳寒煙應聲,語氣堅定如鐵。
「去罷。逢亂世,人心更難防——防人之詭,更防己之疑。你若遇難,先保自身,再談及天下大義。玄素會可再立,寒煙不可再失。」主持語重心長,目光如炬,直透她眼底。
柳寒煙再拜,額觸青磚,三息方起,轉身逕自離開。
身影移入竹徑,步步如水,不驚竹葉,不動塵埃。她深吸一口冷氣,遙望北天雲光,雲層翻湧,隱有金邊透出。暗思。
「玄素會命脈之危,全繫於今晨所謀——此子之存亡,即會中存續之樞紐;這半卷『順天錄』,既是救命之匙,亦是引來殺機的根源;是火種,亦是引線;是光,亦是燭淚……」
此時巷外,人聲稀疏,晨霧未散。一名青衫書生一路踱至觀邊,步態閒適,卻眼神如鷹,袖口微露半截玄鐵護腕。他遞上一張素雅香箋,紙角鈐有鶴翎印痕。柳寒煙接過,目光一掃,見上以江湖暗語書寫:「江南水北,晨霧聚會,不見不散。——白鶴。」
「若是『白鶴』所言,玄素會長老皆已得訊……觀外天時,人心正亂;觀內香火,暗藏殺機。」柳寒煙將香箋置於掌心,指尖微凝真氣,絹紙頃刻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她將餘燼揣入衣袖,步速更加飛快,衣袂翻飛如刃破風。她知此行兇險萬分,一旦遇廠內埋伏,便是生死未卜;然今晨義在心先,黨在身後,信在筆端,命在肩上——總要殺出血路,哪怕血染青磚,亦要護那少年於晨光未明之際,安然入夢。
天光將亮,鳥聲尚淺,竹影搖曳如墨浪,人影婆娑似幻真。柳寒煙身法低隱,連躍三簷,足尖點瓦不聞聲,從小徑轉入觀外。她每一步踏出,皆似踏在命運之弦上;每一步逼近,皆是向江湖大局深處、向命運之門,邁出不可回頭的一腳。
晨霧濃密如紗,林徑深幽似墨。柳寒煙一身素灰道袍,負手疾行於白雲觀後山蜿蜒小徑之上;疊石濕滑,苔痕沁冷,草葉間露珠凝重,寒氣順著鞋履悄然滲入足骨,沁得人腳底發僵。她眉宇間始終壓著一縷未展的沉思,神色凝定,衣袂微濕,沾著點點噴濺而起的霧露,步履卻沉穩如鍾,不疾不徐,不亂不滯。身後小徑盡處,早課鐘聲已隱隱敲響,清越悠長,道童誦經聲隨風縈繞,字字清晰,聲聲入耳,更襯得這山間一隅肅穆愈深、氣息愈凝。
柳寒煙尚未行至小徑盡頭,身前石階轉角處,已悄然立定一人——鬚髮斑白如雪,道袍整潔無塵,立於寒風之中,脊樑筆直如蒼松勁節,氣度沉靜而內斂:「柳首座,玄素眾人已在密室待齊。」老人雙手微拱,語氣溫和,語調平緩,然字字之間,卻似藏著一線極細的警覺,如弓弦暗繃,未發而先張。
「多謝白鶴長老示警。今晨敢喚會眾齊聚,實為時勢所逼,不得不慎之又慎。」柳寒煙輕輕點頭,頷首之際,眸光微斂,復又抬起,眼神清亮而鄭重,「內外形勢,已至臨界之刻;今日之議,非比尋常,其兇險之烈,尤甚於往日十倍。」
「道長此言甚是。『玄素』經年潛伏,如蟄龍臥淵,不鳴不動;然今夜之火,卻似驚雷劈頂,震得山嶽皆顫。」白鶴長老聲音低沉,語速緩而沉實,「觀外近來,已陸續出現好幾撥陌生面孔,行蹤詭異,氣息不純,絕非善類。」
「長老可曾查實,是何方勢力悄然介入?」柳寒煙壓低聲線,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釘。
「北邊昨夜來了兩人,觀童回報,自稱是齋供販賣的下戶,然言語粗鄙俚俗,毫無市井小販之謹慎;更奇者,腳步輕靈如狸貓,踏石無聲,顯是久經訓練之輩。」白鶴長老眉峰微蹙,目光沉沉,「另還有三五個自稱販茶的小孩,年不過十二三,眉眼卻精明過人,趁夜攀牆而入佛殿後牆,動作熟練,一瞥即散,連巡夜道童都未察其形。」
「應是錦衣衛與東廠、西廠探子無疑;那幾個小孩,多半出自內行廠昔日舊口——廠衛豢養的『雀子』,專司竊聽、窺探、傳訊,自幼調教,心性早熟,手段陰狠。」柳寒煙指尖不自覺收緊,掌中那枚溫潤玉鎖已被攥得微涼,衣袖隨之一顫,袖口微揚,一縷隱而不發的殺氣,如寒刃出鞘半寸,倏然浮於周身氣息之間。
白鶴長老目光微凝,語聲略頓,方道。
「道長昨夜還帶回一名受傷小宦官,聽聞已安置於南寮靜養……莫非……」他語意未盡,只抬眼望向柳寒煙,眸中疑色浮動,卻未點破。
「此事我自有分寸,稍後議會之上,自會詳述始末。」柳寒煙斂袖輕拂,動作從容,似拂去一縷浮塵,也似拂開所有未言之問,「今日之要,唯在清源正本——會內先查內患,再論江湖大局;外勢再急,亦不可亂了自家根基。」
「首座所言,乃是至理,亦是玄素立會百年來未變之訓。」白鶴長老語聲低而穩,頷首應道,「還請隨我來。」
二人穿過翠微竹林,竹影婆娑,風過處簌簌如私語;再拐入一條僻靜石徑,石面斑駁,青苔厚積,兩旁松柏森森,枝椏低垂,似為此徑築起一道天然屏風。石徑盡頭,矗立一座舊閣,牆面爬滿蒼勁藤蔓,窗櫺覆滿青苔,門扉斑駁,隱有歲月剝蝕之痕。白鶴長老在門前駐足,俯身細察,指尖依序按下三道隱於浮雕紋路中的暗紋——輕、重、輕,節奏分明;青銅門扉應聲而啟,無聲無息,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柳首座,請。」
柳寒煙端身而入。石室幽深,四壁沉靜,僅點著三枝松脂火炬,火光搖曳,映得牆上光影浮動。牆面懸有簡單劍譜數張,紙色微黃,筆跡遒勁;另有一幅舊布掛軸,墨色沉厚,上書古篆二字——「玄素」,筆鋒蒼勁如刀劈斧鑿,篆意渾厚,力透紙背,彷彿將整座石室的氣息都壓得低了三分。
室中早有四人端坐,靜候多時。其中二人鬚髯皆白,劍眉星目,氣度沉凝,目光如古井無波;另二人相對年輕,一人目光機警靈動,身著青衫,腰懸短笛,指節修長,顯是通曉音律亦精於機變;另一人則面如古銅,眼神陰鷙如鷹隼,皮膚黧黑,袖口微敞,隱見一截寒光森然的刀刃,刃鋒薄如蟬翼,刃脊泛著幽藍冷光,似淬過劇毒。
廳中唯有一張圓桌,正北主位空置,桌面鋪著暗紅絨布,上置暗紅玉簡一卷、青竹匣一隻、青絲小鼎一座,鼎中香灰微溫,餘煙未散。微光之下,數本密冊靜臥於側,紙頁微捲,邊角微損;另有一片殘甲斜倚案角,甲片斑駁,鏽跡深褐,裂痕蜿蜒如蛇,似曾歷經慘烈搏殺。
「柳首座。」眾人齊聲拱手,聲調整齊,語氣肅然。
「列位長老。」柳寒煙矜持點頭,舉手示意自身入會之禮,繼而垂眸斂神,語聲清越而沉穩:「今晨事急,驚擾諸位清修,實屬不得已。然玄素存續,繫於一線;今日之會,非為議事,實為定策——共論存亡大局,不容遲疑,亦不容迴避。」
左首白髮長老緩緩起身,聲如古鐘,平和中自有千鈞之力。
「小會今日召集,誠如首座所言。自靖難之亂後,玄素雖未明面立旗,然暗中維繫道統、護持遺脈,已歷數十載。然今日之風暴,實為建會以來最烈——一來,為玄機樓突遭大火,青磷彈焚盡典籍,火勢詭異,顯非尋常縱火;二來,錦衣衛與東廠皆已介入,然火場混亂之際,竟有人趁勢竊走『順天錄』半冊,此錄乃建文朝秘藏,記有龍脈圖、遺詔密語、宗室血脈譜牒,一旦外洩,天下必亂;三來,本會紀律素嚴,然今次內外皆動,人心浮動,若不即時整肅,恐生內潰之禍。今日之議,非為定罪,實為正本清源。」
「諸位長老,」柳寒煙語音肅穆,目光如刃,自四人面上一一掃過,沉靜而銳利,「昨夜玄機樓突遭大火,內有青磷彈為禍,火勢不燃木石,反噬鐵器,焰色幽綠,腥氣刺鼻,顯係廠衛秘製之物。錦衣衛與東廠皆已介入,然有人趁亂行事,竊走『順天錄』半冊——上卷,記龍脈圖與遺詔密語;下卷,尚在樓中焚毀大半,唯殘頁數張,已由我親手收存。鄙人冒險救回一名被廠衛割舌的小宦官,年不過十四,身負三處刀創,左耳已失,舌根盡斷,然懷中緊藏一枚金葉,葉背陰刻『永樂元年·奉天門內賜』八字,字跡尚新,絕非舊物。此人疑為建文後裔近支,或為當年奉天門血案中倖存之幼宦,極可能身負關鍵證言,亦或藏有未錄於冊之口傳密訊。今早已安置於南寮靜室,由觀內主持親自庇護,飲食湯藥,皆由心腹道童親手奉上,未假他人之手。」
「割舌宦官……難怪朝中近日捕風捉影,連錦衣衛北鎮撫司都調了三撥人馬暗查白雲觀出入名冊,傳言靖難舊案將再啟,連帶牽出永樂初年三十餘樁『失蹤案』。」青衫長老眉峰緊鎖,指尖無意識叩擊桌面,聲如輕磬。
黧黑長老冷笑一聲,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建文血脈若真現世,『玄素』當然可以押寶——但朝廷廠衛更將緊咬不放,追查如附骨之疽,屆時不單是白雲觀,連江南七處暗樁、嶺南三處藥坊、甚至連福建那條海船線,都可能被一網打盡。值得嗎?」
「首座可曾查明,眼下真正可恃之人,究竟還有幾許?」青衫長老語聲沉緩,目光凝定,字字如釘。
「現下確可倚重者,僅本觀主持、白鶴長老二人;秦州三友目前奉命鎮守西南要隘,路途遙遠,且局勢未穩,實不便緊急召還。玄素會南京分支近年屢遭強拆,據點盡毀,僅餘零星殘部勉力維繫,戰力幾近於無。」柳寒煙語調低而沉,字字淬冰,「更棘手者——內奸潛伏已久,深不可測。各位……」她目光如刃,銳利掃過石室四壁,停駐於每張臉上,「昨夜接掌暗號途中,密信行至半途,竟徹底失聯;線索中斷之際,恰逢火案爆發。此事絕非巧合——有人,早已暗通朝廷。」
「何以見得?」黧黑長老眉峰一挑,聲如砂礫磨石。
「秘線今晨回報:吳家渡口發現一枚玄素舊號牌,牌面殘缺,卻清晰可辨『比陽間』三字;與之同現者,尚有一片金葉——正是當年青磷彈案中,東廠密檔所載之『比陽間金葉』。」柳寒煙眸色愈冷,語速微頓,「玄機樓火案之內鬼,遠比我們想像中更老辣、更隱忍、更……熟悉我們的每一處暗樁。」
她略一停頓,氣息微沉,繼而一字一句道:「今日大會,座中諸位,皆是與玄素會血肉相連、生死與共之人。但我柳寒煙,須對天立誓:若會中真有一人,暗通仇黨、出賣同袍、引狼入室——此會,我當即自廢武功,斷指明志;諸位長老,則率殘部遠遁邊疆,另圖再起。此誓,不改,不悔,不赦。」
石室內氣息一滯,連燭火都似凝住半息。劍眉長老白麟霍然起身,袍袖獵獵:「我白麟,願助首座掃盡內患!昔年靖難之役,家父奉詔守城,血染鐘阜,屍骨未寒,便遭誣為『建文餘孽』,滿門抄斬——此血債,至今未償!若今日再容內鬥滋生、坐視奸佞橫行,我白麟寧可自刎於此,也不願苟活於這等烏煙瘴氣之中!」
青衫長老接聲而道:「幻影分壇已遣七名死士,分三路追查玄機樓火案主犯行蹤;然首座,玄素會沉潛多年,不敢明面活動,實因根基未穩、羽翼未豐。如今局勢驟變,是否……該當移形換影,主動出擊?」
「出擊,已是必然。」柳寒煙抬眸,目光如刃破霧,聲音罕見地堅如玄鐵,「但比出擊更緊要者,是知敵所望、察敵所懼、順敵所動——東廠沈璟手中,已握有火案三處關鍵線索;錦衣衛則傾力追查內鬼,連夜提審七名舊檔吏員;而外圍景王府,據三處暗樁反覆交叉驗證,確曾插手青磷彈走私,且與東廠密使在金陵碼頭密會逾兩旬。」
「首座之意,莫非欲令景王與廠衛先鬥個你死我活,我等坐收漁利?」黧黑長老語聲冷靜,卻如暗流潛湧。
「天下大亂,未必能保我一隅安寧;亂世之利,亦非坐等可得。」柳寒煙語聲愈沉,字字如鑿,「南京、江湖、朝堂——三線皆已生變,若無明確佈局,只憑血勇,不過是飛蛾撲火。我之計,有三。」她緩緩伸出三根手指,指尖蒼白而穩。
「第一,半年之內,務必取回《順天錄》全冊。此書若落於朝廷任何一方之手,必遭焚毀;若毀於火,則建文一脈正統之證,將永絕於世。」
「第二,設法令建文血脈之人公開露面,以『少主』之名立於明處——非為稱王,而是為江南士子、遺民義士,豎一面不倒之旗。旗在,人心不散;旗倒,則萬眾離心。」
「第三,不惜一切代價,徹查內鬼根腳。近年『東方夜鶴』一案,先後折損三位兄弟;我會密語暗號,屢遭破譯;江南七處據點,三年內竟有五處無聲失守;昨晨火案之後,全體玄素會成員,無論明暗身份、職司高低、入會年資,皆須一一清查,逐人對照舊檔、重核信物、復驗口令——寧可錯查百人,不可漏放一奸!」
「柳首座胸襟氣魄,令人欽佩;然內外壓力如山傾,會中元氣未復,實難輕言大舉。」白鶴長老語聲沉穩如鐘,「敢問首座,可有具體操作之策?譬如人手調配、時機拿捏、接應暗線?」
柳寒煙揚手示意,自寬袖中取出一枚金葉與半張泛黃殘頁,高舉於燭光之下:「此金葉與殘頁,乃今晨自玄機樓焦木斷樑間搶出,經三名老檔吏親驗筆跡、紙質、火痕、墨色,確為真本無誤。半冊在此,另一半……據多方密報,極可能已落於錦衣衛百戶杜青嵐之手——」她目光如電,極快地掠過眾人臉龐,「此人昨夜獨行追查內鬼,行蹤詭譎,中途三度更換馬匹,顯已察覺端倪。杜青嵐此人,心機深不可測,受都指揮使陸炳親信提攜,然其性多疑,不輕信人,亦不輕信己;可合作,但萬不可託付真心,更不可予其半分把柄。」
「杜百戶?」黧黑長老冷笑一聲,聲如寒鐵刮石,「據我暗線所報,此人行事確有幾分正氣,然骨子裡極厭江湖私黨,視我等如草寇流寇。若非天下將崩、朝綱盡裂,他寧可自縛雙手,也不會與玄素會沾上半點干係。」
「正因如此,他才最難收買,也最值得利用。」柳寒煙唇角微揚,笑意冷峭如霜,「若能引他明裡與景王府接觸,暗中卻令其誤判廠衛動向、錯估江湖佈局、誤信我會虛實——便等於將他,釘死在這盤棋局裡最關鍵的一枚活子之上。」
「以少主為棋眼,引青嵐為棟樑,令江湖、朝廷、藩邸三方皆入局中……首座此策,真有吞天之膽,裂地之魄。」青衫長老輕歎一聲,語中竟帶三分敬意。
「我尚未盡言。」柳寒煙壓低聲線,燭光映得她側臉如刀削,「江湖上久有傳聞,『天罡劍譜』乃昔年可破錦衣衛『九龍刀陣』之不傳秘錄;此譜早年流落南山,今確在翠竹巖一處廢觀藏經閣內流散。我要遣第三長老黃應青,率十二名死士,即日啟程,潛入南山,務必取回譜文全本;若不可得,至少須帶回一卷殘頁、半頁手札,或一名曾見譜之人——此人若在,便比譜更重!」
「黃應青自當率人抽調部分義士,分作三路,暗查翠竹巖周邊十里,並以藥農、香客、採茶人三重身份掩護,絕不驚動官府與景王府耳目。」青衫長老抱拳,語聲鏗然。
「另外,白鶴長老——」柳寒煙神情愈發凝重,目光如鉛,「觀外守衛,即刻再增三人,皆選心腹老卒,輪值不歇;現時起,不得再聚外人,無論僧道、香客、商旅,一律止步於山門之外;所有義士之明暗記錄,須每日一更,由你親自巡查、親筆簽押,不得假手他人。」
「明白。首座所諭,即刻施行,絕無延宕。」白鶴長老肅然回禮,袍袖垂落如刃。
石室氣氛稍緩,燭火微跳。此時,黧黑長老忽而低聲道:「首座既言內鬼已現,可有確鑿憑據?」
「今晨火案後,我親收三份密報,皆由不同線人、不同路徑、不同時辰遞至:其一,吳宅分舵金葉,於子時三刻失竊,匣鎖完好,唯金葉不翼而飛;其二,守夜之人李三,未告而離,入江北林村後,再無蹤跡,連其妻兒亦於今晨失聯;其三,昨夜亥時末,有人以舊式煙火信號,向朝中某執事密傳字號『胡蘆』——此號,為十年前南閣舊編,早於建文十七年廢止,連會中三等弟子亦不知其解,更不可能外洩。」柳寒煙環視四人,語聲如冰鑿石,「此案未結,疑點未清,須當場清查,各自回應,方能取信於眾。」
石室內寂然如墳,唯餘燭芯爆裂一聲輕響。白麟長老率先起身,袍角翻飛。
「昔日江南失陷之際,我確曾偶用『胡蘆』號字傳訊,然自三年前寄寓天台紫雲觀後,早已棄之不用,連舊簿亦親手焚盡。昨夜火案,我全程坐鎮堂口,前後三十七名童子皆可為證,願立血誓,任首座查驗。」
青衫長老緩步上前半步,語聲平靜。
「幻影分壇昨夜確有賓客來訪,共計五人,皆記於舊簿,筆跡、年月、事由、落款俱全;金葉失竊之時,我正在前堂拈香誦經,香灰未冷,燭淚未凝,前後六名執事、三名香工,皆可作證。」
黧黑長老皮笑肉不笑,緩緩解下腰間革帶,將外袍一掀:「火案當夜,我親派弟子秦武、鄭言,密查蘇集碼頭廠衛暗樁,往返共計四趟,沿途三處茶寮、兩處驛站皆有留痕;若首座不信,大可搜我隨身衣袋、革囊、靴襪夾層——連我貼身所藏之南閣舊令符,亦可當場呈驗。」
「黃應青昨夜值守西廂,守案儀錄完整,有同道三人親筆簽押、三處火印為證。」柳寒煙點頭,語聲稍緩,卻仍鋒利如刃,「密信一事,皆可先行查證;今晨大會之後,留三人輪值夜巡,其餘各歸本崗,不得擅離;後日火案調查啟動前,一切聯絡,只准以新制聘書為準——舊密碼、舊信號、舊暗語,一律作廢,違者,視同通敵。」
白鶴長老沉聲補道:「所有人,須於三刻鐘內匯合一次;若有人未至,須於半刻內以『青竹三叩』暗號呼應;若無應者,即刻啟動『斷鶴』預案,封門、斷訊、鎖檔。」
柳寒煙最後抬眸,目光如冰河乍裂,聲如寒鐵墜地:「今日之會,非為議事,實為存亡之決。少主文和,已暫安置於南寮密室,外間不得泄露半字,連風聲亦不可透;所有人,須以玄素會存亡為念,以建文正統為念,以百死不悔之志為念——不可有一念私心,不可有一絲懈怠,不可有一瞬猶疑。一旦火案外洩,朝堂若先動手,則我等盡為誅九族之逆黨;江湖若先動手,則我等皆成人人得而誅之之叛徒;屆時,玄素會三字,將不復存在於青史,亦不復存在於人間!」說罷,她霍然起身,長揖及地,袍袖垂落如雪,目光冷峻如萬載玄冰,凍徹石室。
「首座所言,正是今日局勢之根本道理。諸位同道,但有背叛者,今日先廢首席之位,再伐其家門,絕不容情!」黧黑長老聲如洪鐘,字字鏗鏘,震得石室頂上微塵簌簌而落。
一時眾人齊齊躬身,垂首斂目,低聲卻極其堅定地齊呼:「誓與玄素共存亡!」聲音壓抑而熾烈,如暗流奔湧,在石室幽閉的穹頂下低低蕩開,久久不散。
密會將畢,白鶴長老悄然趨前半步,壓低嗓音,語氣謹慎而凝重。
「首座,少主文和終究年幼,性情又褒貶不定,若日後心生異志,甚至暗結外勢……我等當如何斷決?」
柳寒煙靜默片刻,緩緩吸了一口氣,氣息沉而綣,彷彿自深淵中提煉而出;她眸光微斂,聲音沉遠如古井無波:「他乃舊案之後,是毒,亦是藥——毒可傷人,藥可續命。護其性命為第一要務,若江湖欲破曉生天,必得新血灌注。身世可昭告天下,但權柄絕不可鬆手;玄素之權,須牢牢握於本門之手,不容外人染指、操弄、脅迫。」
「倘若其人終究癡愚幼稚,不通世務、不識大勢,甚至不堪教化,又當如何處之?」青衫長老眉峰微鎖,語聲低沉,字字如石墜地。
「我自負可教之成器——三年觀其志,五年察其行,十年驗其心。若其終無雄圖壯志,亦不強求其登高執柄、代掌玄素;唯以江湖本義為準繩,令其安守本分、持正守拙,亦不失為一劑良方。」柳寒煙語聲未滯,斬釘截鐵,毫無猶疑。
「首座胸有丘壑,腹藏星斗,足可定眾心、安大局。」白鶴長老深深一揖,語氣再無半分遲疑,「我等唯首座之命是從,絕無二心。」
柳寒煙悄然壓下眉間一縷倦色,頷首道。
「多謝諸位長老信任。」旋即肅容下令,命四長老各歸崗位,不可懈怠;自己則緩步離去,穿過幽暗綿長的石廊,足音輕而沉,彷彿踏在時間縫隙之上。心頭千頭萬緒翻騰不息:舊案殘影、少主眉目、金葉餘溫、順天錄未竟之章……皆如潮湧,層層疊疊,壓而不發。
「將玄素托付於我,勝負未卜,前路未明;若最終仍如先輩一般,身隕道消,亦唯有盡力而為,無愧於心,無負於托。」柳寒煙輕語如嘆,聲息幾不可聞,卻似在石壁間留下一道無形刻痕。
出得石室,破曉天光終於刺破濃霧,一縷金芒斜斜穿透竹林,灑在青石階上,碎成點點流金。不遠處,小道童正默默掃葉,竹帚沙沙,晨風拂過,吹亂了他們洗得泛白的襯衣衣角;山門那端,南京城已悄然甦醒,市聲未起,唯餘白日初醒的沉靜……可人心底的波濤,早已暗湧奔雷,只待一聲號令,便掀天裂地。
柳寒煙駐足微望,袖中五指悄然收緊——那片沉甸甸的金葉,邊緣微燙;半卷尚溫的《順天錄》,紙頁猶帶墨香與指尖餘溫。清晨陽光斑駁撲落她素色衣袍之上,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極長,如一道沉默的誓約,橫亙於新舊之間。
第三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