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晨光,冷意如刃,斜斜劈過南京城中青灰石脊的屋頂,遙遙落在景王府前那對朱漆大門之上。

門外一對漢白玉獅靜然矗立,鬃毛如刻,雙目炯然若生,唇齒微張,似欲低嘯,渾身透出廟堂特有的肅殺之氣,悄然籠罩四野。

數十名武士列隊而立,鎧甲映光,錦衣密侍分列兩側,腰懸繡春刀,刀鞘未出,寒意已先透骨。遠處院牆內外,蒼松鬱鬱,枝幹虬勁,未盡的殘雪半融半凝,黏在松針與石階縫隙之間,散發著殘冬將盡、春寒未退的清冽氣息,與初生的早春氣象格格不入,反倒更添一重壓抑的靜謐。

「通報——錦衣衛北鎮撫司百戶杜青嵐求見!」門前值事高聲稟道,聲線清亮卻不刺耳,尾音微顫,頗帶一絲謹慎與難言的壓力。他深深側首,雙肩微沉,腰背繃直如弦,語氣恭謹而不失分寸:「煩請杜大人移步偏門,殿下吩咐,今日特設小宴款待,不拘禮數,只敘清談。」

杜青嵐微微點首,劍眉微斂,眸光沉靜如寒潭,卻隱隱浮起一縷不易察覺的懷疑。





他目光如刃,悄然掃過門衛手足間細微的動作——指節微屈、腳尖微轉、喉結輕動——心下早存警覺,卻仍以一派沉穩姿態,不疾不徐,隨那值事穿過迴廊。

廊柱陰影錯落,青磚微濕,靴底沾染晨露與薄泥,鐵灰色護甲在斜射而入的晨光下,泛出冷硬而細密的微芒。

松風小苑,庭院廣闊而幽深,翠鬆數百株,株株挺拔如劍,針葉凝霜未化,石徑蜿蜒曲折,青苔隱現於縫隙之間。

四下鶴影偶掠,鳴聲悠遠,如古琴泛音點點散落,餘韻縈繞不絕。王府侍女皆著銀灰小衫,袖口繡松枝暗紋,步履輕悄,動作清雅而極有章法,舉手投足間無一處逾矩。

正堂外一襲紫絨宣幔低垂,流蘇靜垂如墨,幾名貼身衛士俯身立於廊柱兩端,手按刀柄,目光低垂卻如鷹隼鎖敵,殺氣與禮儀並存,張弛之間,自有分寸。





「殿下已在堂內等候多時。」總管高聲引路,聲音圓潤而穩重,躬身時衣袖垂落,姿態周全無懈可擊。

杜青嵐略一整理衣襬,指尖拂過繡金雲紋的袖緣,淡然道:「多謝總管盛情,勞煩引路。」

院中鶴影斜飛,青石鋪就的龍紋地磚半隱於薄霧與露水之間,龍首微昂,龍爪隱沒於濕痕之下,整座院落難得安靜,靜得能聽見松針墜露之聲、遠處更鼓餘韻,以及自己衣料輕擦過腰間刀鞘的微響。

推門入內,只見景王朱載珣端然正坐於紫檀案後,年方弱冠,面容俊雅清越,眉目如畫而不失英氣,一襲月白錦袍外罩玄色織金鶴紋外衫,衣冠溫雅端正,唇邊噙著一縷淺笑,不深不淺,恰如春水初生,卻不見底。

身後數幅水墨山水懸於素絹之上,筆意飄逸出塵,遠山含霧,近水無波;而案前卻堆疊著軍書、箱籠、竹簡、密報封套,紙頁微卷,硯池未乾,墨跡猶新——文氣與兵氣、清逸與沉重,在方寸之間形成強烈而微妙的對比。





「杜百戶果然信守時辰。」朱載珣語音溫和,聲線清潤如玉磬輕叩,微挑長眉,目光如水,卻似能照見人心深處,「今日城中鬧得不安,偏要請你義中赴會,非為他事,多是想與你細敘一樁舊緣。」

「下官職在府外,日夜奔走於刑獄緝捕之間,今晨之諭,惶恐未安,唯恐失儀於殿下座前。殿下懷古念今,胸懷丘壑,下官願聆教誨,不敢怠慢。」杜青嵐雙手交疊,拱手施禮,腰背挺直如松,語調沉穩而謙恭。

「請坐。」朱載珣擺手示意,語氣從容不迫,指尖輕叩案沿,聲響清越,「案前備有一壺墨梅釀,取自玄武湖畔老梅樹下埋藏三載之陳釀,天寒地凍,權當暖手,亦可清神。」

侍女輕步上前,素手執壺,斟酒於二人面前的青花盞中,酒色微青,浮著一縷淡梅幽香,斟至七分即止,不多不少。她垂眸退開,裙裾未揚,步履無聲,如影隨形,又似從未出現。

朱載珣注視著杜青嵐,目光如靜水深流,卓卓如青竹臨風,眼中深意難明,似有千言萬語,又似一語未發。

「昨夜楚地火光,倒似有人要扭轉天下公案。你道這南京玄機樓之焰,究由何起?」朱載珣語帶深意,指尖輕撫盞沿,語速緩而沉,「這等祕密檔案,不應隨意焚毀。依你看,誰會先動此殺機?」

「下官愚見,大火肇因必有權謀之計。當今之世,外有女真、蒙古蠢蠢欲動,邊關烽煙未熄;內有江湖舊黨藏頭縮尾,暗流湧動不息。青磷彈乃北鎮撫司內庫特製,火藥配比、引信構造皆極其嚴密,外人難以得手。如今可查,唯有內部有人圖謀不軌,或受脅,或受利,或受命——三者之中,必居其一。」杜青嵐回答時,眼神審慎如刀,語調平穩,字字清晰,心中同時反覆斟酌對方話中隱伏之機鋒與試探之深淺。

「好極了。」朱載珣微笑,笑意未達眼底,卻已令滿室光色為之一暖,「你身為錦衣衛中堅,論忠義、論冷靜、論斷案之敏銳與佈局之周密,皆有八九分篤定。只可惜,時移勢易,未必眾望所歸——人心如棋局,落子無聲,卻步步驚心。」





「殿下過獎。青嵐一介爾虞我詐之人,日日與謊言為伍,與偽裝為鄰,也只是人心隨局而走,忠義焉能自決?不過是盡本分、守底線、不負所託罷了。」杜青嵐淺笑道。

「你的直言,比那些只懂阿諛奉承、見風使舵的錦衣小臣強了百倍。」朱載珣忽然收斂笑意,神情凝重如鐵,語氣沉緩而鋒利,「我今日請你,是知你查案有功,也知你思慮縝密,不囿常規。北鎮撫司外表鐵血森嚴,內裡卻藏著煙火人情、暗湧伏流。我想讓你看看另外一種天地——不是刀光,而是火種;不是刑獄,而是樞機;不是奉命行事,而是……親手擇路。」

他撫掌輕拍三下,節奏分明,不急不緩。左右大門應聲緩啟,軋軋聲中,兩名少年衛士步履沉穩入堂。

二人皆著玄色窄袖勁裝,腰束銀鱗帶,面容清俊而肅然,手捧一具長木匣,匣身烏沉,似以百年紫檀所製,表面未施雕飾,唯匣蓋中央貼有一幅大紅封絹,絹面繡金線雙龍戲珠紋,正中壓著一縷蠶絲細繩,繩結如活,末端垂落,繫著一枚赤金鑄就的王府壁印——印面陰刻「景王府敕」四字,龍紋隱於雲紋之間,沉靜而不可撼動。

二衛士步至杜青嵐座前,雙膝微屈,穩穩跪落,雙手高舉木匣,姿態恭謹如儀,靜待啟封。

「杜百戶,按我景王府舊禮,逢大亂之際、良將在側,當賜護身利器以彰信重。你近年追查要案,夙夜匪懈,屢建殊勳,朝野皆有目共睹。今日,本王特以祖傳『曳影刀』相贈——自此,你便是我景王府門牆之內、名冊之上的正式門生。」朱載珣端坐於紫檀嵌玉高座之上,語調平緩如深潭止水,目光沉靜卻似有千鈞之力,「你意下如何?」

杜青嵐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揚,神色卻如古井無波,既無驚喜之色,亦無惶惑之態。他雙手交疊,垂首而立,待內侍捧匣上前,方以極其恭謹之姿雙手接過那方長逾三尺、沉逾十斤的烏檀木匣。匣面未施雕飾,唯有一道銀絲暗紋蜿蜒如龍脊,觸手微涼。他緩緩掀開匣蓋,頓見刀身靜臥其中——通體墨黑如夜,然於光下細觀,卻隱泛銀鱗紋路,似有活物潛伏於鋼骨之內;刀鋒未出鞘,寒氣已自鞘口沁出,凝而不散,竟令近旁燭火微微顫動;刀鞘下緣以極細金線繡就雲雷紋,針腳密實如髮,毫無破綻,顯是宮中尚方監最老成的繡匠親手所織。





「此刀乃我景王府開基始祖所佩,靖難之役中,曾於白溝河畔連斬七十二名燕軍悍將,血浸刀柄而不滑手;永樂初年,更於北平校場震懾三軍,一式『回風斬』令千人俯首、萬馬噤聲。歷代以來,得賜此刀者,不過九人,其中六人官至都督,二人殉國於邊關,唯有一人……」朱載珣語聲微頓,目光如刃,直刺杜青嵐雙眸,「……因私通北虜,被斬於此刀之下。」他話音未落,已自袖中取出一隻純銀小鐲,鐲身內側陰刻「景門永契」四字,字跡細若遊絲,卻力透銀骨。他將鐲子托於掌心,緩緩遞出,「你既已受刀,便當知此非虛禮——自此,你便是我景王府門下之臣,當以守我家門、護我宗祀為第一要務。你,可願應承?」

「青嵐一介錦衣衛百戶,職卑位微,蒙殿下青眼垂顧,實乃三生之幸,誠惶誠恐,感念五內。」杜青嵐垂眸斂目,語調沉穩,字字清晰,「然職在北鎮撫司,奉天巡狩、秉公執法,乃朝廷明旨所授。敢問殿下——這『門生』之名,究竟係指私契之約,抑或僅為禮儀之稱?若為前者,下官不敢輕諾;若為後者,青嵐願焚香立誓,永守王府清譽,不負殿下厚望。」

朱載珣聞言,唇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反倒更添三分深不可測。他將銀鐲收回袖中,負手而立,袍袖翻飛如雲卷,聲調陡然轉沉,卻愈發清晰。

「本王向來知你守正不阿、不攀權門、不結私黨。然今非昔比——朝堂之上,禮法猶存於紙上;市井之間,刀兵已動於暗處。你若肯入我門牆,便是我景王府私授門生,不登戶部名冊、不入吏部考功,然我可保你三年內晉指揮僉事,十年內掌南鎮撫司;子孫可蔭錦衣世職,家宅永列王府護衛名籍,風雨不侵,刀兵不擾。你若不願,本王亦不強求——你只管抬腳出門,這刀,我亦不收回,更不追問。」他目光如電,一字一頓,「此非脅迫,亦非試探,乃是——給你一條明路。」

「青嵐謝殿下隆恩浩蕩,感佩無已。然『曳影刀』之重,不在鋒刃之利,而在承諾之重;『門生』之義,不在名籍之錄,而在心志之契。刀譜既授,青嵐願以三日為期,細思深慮。現下南京廟堂兵變陰雲密佈,北鎮撫司已奉密旨查辦『玄字案』,下官身負王命、手執刑符,實不敢於未竟公務之際,輕許私諾。」杜青嵐雙掌合攏,將長匣穩穩托於胸前,指節微收,力道沉穩如磐石。

「好。」朱載珣朗聲一笑,袍袖一振,「你且收著——刀在人在,人在刀在,此理不言自明。」他轉身踱至堂前,揚聲道:「本王另設一處『靜淵齋』,今晨特備小宴,款待南京三司諸位賢達。都指揮使張大人之子張允謙,已於辰時首登齋門。你不必拘於錦衣身份,只當是王府賓客,盡可從容赴席。待小宴既罷,本王親自引你入地下火器局——那裡所藏,非是尋常刀槍,而是能改寫戰陣格局、左右廟堂氣運的真正兵家大器。」

「下官必竭盡心力,夙夜匪懈,以報殿下知遇之恩,絕不負殿下所望所託。」杜青嵐雙手抱拳,腰身微俯,姿態恭謹而不卑,語氣誠摯而不媚。

賓主禮成,外堂早已佈置妥當:紫檀八仙桌鋪素絹,青瓷冰紋盞盛琥珀酒,四色冷碟、六樣熱餚,皆依《大明會典》中親王宴規而設,精緻而不逾制,莊重而不失溫潤。朱載珣舉起手中白玉盞,盞中酒液澄澈如泉,映得他眉宇間一派朗然。





「諸君請看——今晨本王喜得忠直之臣,特設『嚴謹紫案』以彰其德。酒過三巡,願與諸君共論天下英傑,不論出身,但憑實學;不拘門第,唯重氣節!」

席間南京三司諸吏聞言,紛紛垂首,屏息斂容,連呼吸亦不敢稍重,唯恐驚擾這滿堂肅穆氣象。

「杜大人,久仰大名!」一名穿青緞直裰、腰懸鸚鵡紋玉佩的幕官略略欠身,壓低聲音試探道,「聽聞你麾下韓瑞千戶,已將『曳影刀陣』練至『三轉九變、步隨刀走』之境,不知江湖上可有破解之法?」

杜青嵐執箸輕點碟中松茸,語氣謙和,卻字字有根:「刀陣講究『班陣兩儀、三步轉五輪』,看似森嚴,實則重在人與刀合、氣與勢通。世間本無不破之陣,唯有人心之變,方為萬變之源。陣法再密,終須活人守護;刀鋒再利,亦需血肉支撐。故而——破陣不在器,而在人;不在招,而在勢。」

「百戶所言極是!」另一名戴烏紗、著絳紗補服的按察司經歷接口,聲音更細,幾近耳語,「只是坊間流傳,江湖失傳百年的『天罡劍譜』,曾於永樂年間一戰破盡曳影十三式,不知……可有其事?」

杜青嵐聞言,唇角微揚,卻不答話,只將酒盞輕輕一轉,盞中酒液旋出一道銀弧,映得他眸光幽深如淵。半晌,方緩緩道。

「劍譜若真現世,必是雙刃之器——既能斬敵之陣,亦可斬己之心。昔年有位前輩,得譜後三月,狂性大發,持劍屠盡師門七十二口,最後自斬雙目,血書『天罡噬心』四字而亡。其弟子至今奉譜為禁,只供於祠堂,焚香不閱,敬而不學。」他抬眸,目光掃過眾人,語意雖淡,卻如寒針入骨,「諸位若真好奇,青嵐倒可奉勸一句:有些東西,知道它存在,已是冒險;若再伸手去碰——怕是連退路,都沒了。」





朱載珣一直靜坐上首,指尖輕叩案沿,似在聽,又似未聽。此刻忽將手中酒盞拈起,盞底微傾,一滴琥珀色酒珠懸而不墜,他目光如電,直投杜青嵐:「百戶,可願賞面?待這席散了,隨本王走一趟地下局?」

「殿下開恩,青嵐願從命。」杜青嵐起身,雙手抱拳,腰身微俯,姿態恭謹,語氣卻無半分卑屈。

午宴既散,賓客陸續告退,王府內侍早已列隊於廊下,垂首肅立,鴉雀無聲。杜青嵐隨朱載珣步出正堂,左右隨扈四人,皆著玄鐵軟甲、佩雁翎刀,步履無聲如影隨形。曲廊迴轉,朱紅門檻接連而過,朱載珣步履看似閒適,實則每一步皆踏於青磚縫隙正中,不偏不倚,龍行虎步之間,自有不容置疑之威儀。

穿過一片修竹掩映的繡竹小徑,眼前豁然開朗:一座青磚鋪就的寬敞院落靜臥於松蔭之下,院牆素淨無飾,唯有一處牆面嵌著一枚龍首金環,環眼微張,似含玄機。朱載珣駐足,屈指在金環上輕叩三下——「噹、噹、噹」,聲如古鐘,餘韻悠長。剎那間,地面微震,青磚如活物般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階壁嵌有青銅燈盞,燈火幽幽,映得階下深處一片沉沉墨色。鍾磬之聲自地底裊裊浮出,似遠古召喚,又似兵戈低鳴。

杜青嵐步下石階,足音被厚重石壁吸盡,唯餘衣袂拂過石壁的微響。數十步後,眼前豁然開朗——一座高逾三丈、寬逾十丈的地下火器局赫然矗立於眼前:穹頂以青銅鑄就,浮雕星圖與火龍交纏;十餘名鎧甲兵匠端坐於長木案後,案上尺規、銅錘、鑄模、火藥秤一應俱全;左右兩側,數排長箱、鐵盒整齊列陣,箱蓋微啟,可見內中火銃、火箭匣、噴筒、井欄架等軍械零件泛著冷硬金屬光澤;中央高台之上,一具尚未組裝完畢的「虎蹲砲」靜臥如獸,砲口微張,彷彿隨時可吞吐雷霆。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火藥硝煙氣、新鑄鐵器的金屬腥氣,以及一絲極淡、卻極難忽略的汽油與松脂混合的複雜香氣——那是最新研製的「速燃引信」所特有。

「杜百戶,」朱載珣負手立於高台之側,袍袖微揚,目光掃過滿堂兵鋒,語聲低沉而篤定,「這,便是我景王府十載心血所繫之所。凡兵家大器、能動亂時局、可定鼎乾坤者,無不出於此間。」

「殿下此局,工匠皆是百里挑一之能手,物料分等極其嚴謹——鐵料分『青剛』『赤鍛』『玄紋』三等,火藥依『猛、烈、綣』三性配比,連木匣榫卯之深淺、油封之厚薄,皆有專冊記載。青嵐雖非匠人,亦知此等規模與章法,非數年籌劃、百人協力不可成。難怪近年北虜屢犯邊關,卻始終不敢深入腹地——實乃殿下未雨綢繆、深謀遠慮之功。」杜青嵐仰首凝望良久,神色肅然,語帶由衷敬佩,卻無半分逢迎之色。

「兵者,安邦之器,亦為自保之盾。」朱載珣側首低語,聲音如風過松林,卻字字入心,「江湖中人常道:金銀易得,養士最難;而養士之難,又莫過於養兵。然若火器在手,則廟堂之議可左右,江湖之亂可鎮壓,邊關之患可反制——天下大勢,盡在我景王府掌中。」

「殿下目光如炬,青嵐欽佩。下官近來查辦江南女真一線,發現邊地軍火流通頗為頻繁,尤以『虎威銃』與『飛火噴筒』為甚。依殿下之見,此等軍火外流之弊,是否可由王府火器局統籌管控、溯本清源?」杜青嵐垂眸,略作沉吟,方抬首道。

朱載珣眸光一斂,笑意盡褪,眼底寒意如冰河乍裂:「此等外流,絕非我景王府所願,杜百戶切勿輕信市井流言。我府中火器,只為自保而鑄,只為守土而備,絕不流入江湖、不涉朝爭、不染邊患。」他語鋒陡轉,目光如刀,直刺杜青嵐眉心,「然本王倒想請教——北鎮撫司,是否亦有意……入此局中,共掌火器之鑄、之管、之用?」

杜青嵐聞言,略作遲疑,眉宇微蹙,似在權衡,片刻後方壓低聲音,語調沉緩而清晰。

「下官此來,一為公務查案,二為私緝危情,所見所聞,皆須稟報北鎮撫司都督。然若殿下真有調和軍火、整頓流弊之誠意,青嵐願以錦衣衛百戶之身,持刑部勘合、北鎮撫司密令,走一回南京軍器市舖,查其賬冊、驗其存貨、溯其來源——此非監察,而是協理;非查辦,而是共治。」

朱載珣聞言,唇角終於浮起一絲真正笑意,不疾不徐,拍了三下手掌。副管應聲而至,垂首肅立。朱載珣只淡淡一句。
「取新製『玄機銃』一具,予杜百戶親驗。」

副管領命,自右側鐵盒中取出一具火銃——銃身烏黑發亮,銃管纏以銀絲,機括處鑲嵌一枚青玉扳機,整體精巧異常,竟不似軍中之物,倒似宮中御用。杜青嵐接過,指尖沿銃管緩緩滑下,觸感細膩而堅實;他翻轉銃身,目光如鷹隼般鎖定機簧內側——那裡果然有一道極其微細、卻清晰可辨的陰刻痕跡,形如雙鉤,正是女真哈達部特有的「哈達」二字古篆,筆畫鋒利如刀,絕非鑄造所能成,必是匠人以極細金剛鑽於成器後獨力刻就。

「此等微細之章,非經年老匠、心手合一者不可為。殿下既言火器不外流,然此銃既刻哈達之記,又現於王府火器局中——敢問,此記,是為辨識,抑或……為認主?」他指尖在那二字上輕輕一按,抬眸,語氣比方才沉了三分,亦重了三分。

「有些手藝,本地匠人難以盡善;有些買賣,天下皆知其利。杜百戶既為錦衣,當知——天下之器,本無主次,唯看執於何人之手,用於何事之際。你說,是也不是?」朱載珣目光如電,毫不避讓,唇邊笑意愈深,卻無半分暖意。

「殿下大道無私,胸懷若海,青嵐佩服至極。」杜青嵐語氣依舊恭謹,話鋒卻如綢裹鋼,柔中藏鋒。

此時,副管忽俯身近前,壓低聲音道。

「殿下,兩刻前東廠小檔人已至局外,火器局東南角巡哨已增為六人,另有一隊黑衣人自西角門潛入,形跡可疑,是否……再遣人查?」

「今日賜你『曳影刀』,授你『門生』之名,既非威脅,亦非虛禮。你若得力,來日自為我所倚重,王府之門,永遠為你而開;你若不效,我景王府亦容得你拂袖而去,遠走他鄉,永不相擾——此乃本王之誠,亦為本王之量。」朱載珣聞言,眼波不動,只微微頷首,隨即轉向杜青嵐,神色肅然,語調如金石相擊。

「下官謹受厚賜,感念殿下信重。唯願殿下不吝明鑒,容青嵐以公心辦公事,以誠意報誠意。」杜青嵐雙手抱拳,腰身微俯,語聲沉穩如鐘。

正言間,門外忽傳腳步雜沓,急促如鼓點,一名侍衛撞開厚重銅門,單膝跪地,聲音顫抖。

「啟稟殿下!倉庫內……有血案!」

「帶路!」朱載珣面色驟寒,聲如寒鐵。

眾人疾步轉向東側倉庫,推門而入——只見數十口木箱傾倒如山,木屑與灰塵在斜射入窗的光柱中翻飛;一名中年工匠仰面橫屍於地,頸側一道細如髮絲的劍痕,皮肉未裂,卻深及頸骨,血跡未凝,猶在緩緩滲出;其身側,一疊被踢翻的竹簡散落如雪,其中一塊殘片半埋於血泊之中——那是一塊紫檀令牌,正面以古篆陰刻「玄」字,字跡蒼勁如龍,邊緣卻有新斬裂痕,顯是被人以極快之速、極利之刃,硬生生劈斷。

杜青嵐眉頭緊鎖,俯身拾起那枚黑底銀紋的令牌,指尖微頓,語聲低沉而凝重。

「呢啲係乜嘢嘢?」

「啟稟殿下、百戶大人,我等從未見過此物,極有可能係外來江湖勢力所用之信物。」左右副管齊聲應道,語氣謹慎而遲疑。

朱載珣眉峰一壓,眸光如刃,語調冷峻如霜:「工匠何以死於利劍之下?火器局內人人經三重驗身、五道關防,外人寸步難入。此事若無內應,豈能成局?其中可有蹊蹺?」

「殿下恕罪!」副管額角沁汗,垂首急奏,「方才倉庫東側入口確有異動——兩名戴帷帽、著黑衣之人倏然閃入,門哨即刻追出,然彼二人身法詭異,轉瞬沒入後巷暗影,追之不及!」

杜青嵐指尖緩緩摩挲令牌背面陰刻的「玄素」二字,指腹觸及那細若遊絲的雲紋暗路,心念如電——這正是今晨白雲觀後殿密室中,那位鬚髮如雪、手持紫檀拂塵的觀主長老親口所提之「玄素」標誌;亦是三十年前「南嶺復國盟」潰散後,殘部暗中傳承、絕少現世的江湖信物。他眸光微斂,神色不變,只將令牌悄然翻轉,袖口一垂,已穩穩藏入左袖暗袋之中,動作輕如落葉,無聲無息。

「此案牽涉極廣,下官懇請即刻封鎖現場,親赴屍所勘驗,並逐一比對死者衣飾、指紋、傷口深淺與角度、袖口纖維、髮間微塵,乃至火器局當日出入登記簿、值夜輪班手札、膳食供應單據——凡可溯之跡,無一遺漏。」杜青嵐語聲沉穩,字字清晰,不疾不徐,卻自有千鈞之重。

朱載珣頷首,目光如鑑:「你向來心細如髮、行事縝密,本王信得過。此案全權交你查辦,調人、調檔、調證,皆可便宜行事,無需再報。」

此時,倉庫角落數名工匠仍僵立原地,面色慘白,喉結頻動,有人雙膝微顫,指尖掐入掌心而不自知;更有一人背靠牆磚,額角冷汗沿鬢角滑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痕。

杜青嵐步履沉靜上前,俯身細察屍首——死者右手緊攥不鬆,腕骨幾近碎裂,掌心死死壓住一卷半展的火器局營造圖卷;圖紙邊角以極淡的靛青墨點勾出三處隱記,形如斷枝、鶴翅、半枚殘月,筆意隱晦,顯係某種密約交接之暗語,非熟諳其道者,絕難辨識。

朱載珣悄然移步至他身側,壓低聲線,語氣微沉。
「可有端倪?」

杜青嵐徐徐直起身,目光未離圖卷,語聲低緩卻如磐石墜地:「死者臨終前,必已察覺外力侵入火器局,且試圖舉報——否則不會拼盡最後氣力攥緊此圖;而『玄素』令牌既現於此,則此事絕非單一江湖殘黨所為。內廠密諜、廠衛耳目、甚至王府內院,恐已暗中勾連成網。殿下,此局非止於查案,實為未雨綢繆之機。下官懇請即刻入京,循令牌紋路、火器圖暗記、死者生前最後接觸之人三線並進,徹查內鬼來歷、所屬、所奉何人、所圖何事。」

「你自有分寸。」朱載珣靜靜凝視他片刻,忽而語鋒一轉,聲如古井無波,「本王只問一句——若真查得內鬼,確證其人其罪其勢,你可願為王府,出這一臂之力?」

杜青嵐抬眸直視,目光清亮而堅定,無半分猶疑:「青嵐一命,願效君侯號令;然若逢大亂將起、是非難辨之際,懇請殿下恩容下官明哲保身,不強令陷於忠義兩難之局——此非畏懼,實為留得青鋒在鞘,方能護得殿下真正所需之勢與時。」

朱載珣聞言,唇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雙瞳深處卻似有寒潭微瀾,掠過一縷極淡、極冷、極難察覺的幽光,如刃藏鞘,如霧鎖峰。

「得君此言,本王心中自有數。」他語聲略緩,竟帶一絲難得的溫意,「你忠肝義膽,智勇兼備,非池中之物。日後事勢如何演進,不在天命,不在機緣,而在今朝你我所行、所斷、所守。」

「下官銘感於心,必以職守為先,以實證為據,以真相為歸。若尋得絲毫端倪,必於第一時刻親赴王府,面稟殿下,絕無延宕。」杜青嵐雙手抱拳,躬身一禮,姿態端肅。

朱載珣點頭,目光緩緩掠過那枚玄素令牌,又落回杜青嵐面上,停頓半息,意味深長

「這『玄』字令牌,多半不會只出現在王府。你且帶走,細加比對紋理、鑄痕、銀絲走向、墨浸深淺——江湖有江湖的鑄法,內廠有內廠的火候,廠衛有廠衛的暗記。一切根由,須從最微末處慢慢查起。若真能抽絲剝繭,查得其源流、其脈絡、其所繫之勢力,本王自有重謝。至於『刀門生』之名——」他略作停頓,語氣微沉而篤定,「日後你若有心,隨時可來領。」

杜青嵐微微頷首致謝,左手袖中緊攥令牌,指節微泛青白;右手則不動聲色按於曳影刀匣之側,掌心微汗,心潮暗湧。

此刻他已隱然洞悉:這場風暴,早已非單一命案可蔽——錦衣衛的密檔、王府的暗樁、江湖的殘脈,三股暗流早已在火器局青磚之下悄然匯合,糾纏如藤,盤根錯節。稍有不慎,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之淵。

旁側副管已率人重新整頓倉庫:鐵鉤拖動木箱的悶響、火把噼啪爆裂的輕鳴、甲冑相擦的微鏗、遠處更鼓遙傳的三更餘韻……駁雜聲浪與外堂燈影交織明滅,如潮起潮落。

杜青嵐立於光影交界之處,面色沉靜如古潭,眸光卻如鷹隼掃過每一處牆縫、每一道門軸、每一名工匠的袖口褶皺與鞋底泥痕——所有細節,皆如墨入清水,悄然沉澱於心,靜待提煉。

朱載珣負手而立,唇邊笑意未斂,語聲溫和卻自有分量。

「杜百戶,今日辛苦。若有新線,隨時來報。本王待你,遠非尋常下臣。」話至此處,已無餘音,亦無餘意——該說的,已盡在其中。

杜青嵐再行一禮,轉身出堂。晨光如刃,斜劈而下,冷冽鋒芒映在玄鐵甲胄之上,寒光迸射,如雪覆刃。左右冷風穿廊而過,暗巷深處人影幢幢,遠處秦淮河波光隱隱翻湧,似有千帆暗聚,萬籟之下,江湖巨浪,已在南京城頭悄然捲起……

燈影飄搖,地下火器局內空氣沉悶悶的,彷彿連呼吸都壓著一層灰。杜青嵐一手緊握「玄素」令牌,指節微泛青白,心中波瀾翻湧如暗潮奔湧,嘴角卻始終維持著一線平靜的弧度,不顫、不鬆、不露分毫破綻。他緩緩抬眼,細細打量四周:貨架堆疊如山,木樑承重處已現裂痕;冶煉爐中餘火未熄,赤紅焰苗在陰影裡微微跳動,映得牆面忽明忽暗;牆上懸掛的刀劍斧鉞斑駁陳舊,刃口鈍而無光,卻在鏽跡與裂紋之間,隱隱可見幾處被刻意刮磨過又重新塗掩的江湖標記——那是早年玄素門舊部流散時留下的暗記,如今只剩半痕殘影,若非熟諳門中規矩者,絕難辨認。

血跡尚未乾透,蜿蜒如蛇,自貨箱邊沿滴落至青磚縫隙,凝成暗褐。工匠屍身橫陳於箱側,雙手仍緊攥半截斷繩,指節扭曲泛白,顯是臨死前曾劇烈掙扎;頸側一道細長割痕乾淨利落,皮肉外翻卻無多餘血漬,似刀鋒極薄、力道極準;面容猙獰,雙目圓睜未闔,瞳孔微散,唇角卻凝著一絲詭異的抽搐,彷彿死前一瞬,尚在聽某句話、辨某個聲。

「副管,將場內所有人逐一盤查,進出名冊即刻呈上,外人不得離開半步。」杜青嵐低聲吩咐,語氣斬釘截鐵,字字如鐵釘釘入青磚縫隙。

「遵命!」副管急應一聲,拖走最後一名驚魂未定的少年匠徒,順手朝門口兩名壯漢使個眼色。兩人立刻上前,合力推動厚重石門——轟隆一聲悶響,門縫閉合,連最後一縷風都被隔絕在外,局內頓時更靜,靜得能聽見血珠自屍頸滴落的輕響。

朱載珣立於案前,玄色錦袍未染塵,臉色卻冷凝如霜,目光似冰刃掠過每一位在場工匠,不疾不徐,卻教人脊背發涼。「諸位皆是我王府心腹之人,手握火器機密,肩負軍國重器。今日竟於局中現出血案,屍橫當場,血未冷而兇手杳然——爾等可明白?若無交代,縱然一併同死,亦不足惜。」

他語調平緩,甚至未抬高半分,可話音落處,眾工匠齊齊一顫,有人膝蓋發軟,有人喉結滾動,更有人垂首盯著自己鞋尖,連喘氣都屏住了。

杜青嵐走近屍身,半跪於側,動作極其謹慎。他先以袖掩鼻,再俯身細察頸部傷口:切口平滑,深淺一致,皮下組織未見撕裂,顯是快刀一劃即收,絕非慌亂所致;再翻轉死者手腕,見掌心微有汗漬,指甲縫內嵌著極細灰屑,似來自爐灰與木箱漆皮混合之塵;指腹輕按死者頸側皮膚,觸得皮下隱有異物——細如塵沙,微黏指腹,氣味辛澀中帶一絲甜腥,絕非尋常迷藥;再撥開死者左袖內襯,赫見一截翠綠色斷繩纏於腕骨,纖細柔韌,斷口齊整,似被利刃瞬間割斷,應是殺手將「玄素」令牌綁於死者腕上時,順手所為。

「這藥粉氣味極怪,辛中帶甜,腥氣隱伏,料非尋常迷藥。殺手身法快絕,能於近身對話之際,精準擊中啞穴與風府穴雙要,令其無法出聲、亦不能掙動,再一刀抹頸,乾淨利落。且此人對地勢瞭若指掌,出入如入無人之境……殿下,恐有內應引路,甚至……早已佈局多時。」

「你懷疑是我王府之人作死?」朱載珣眉峰微壓,神情一冷,眸光如刃,「還請杜百戶不吝明查,查得越深越好。」

「青嵐不敢妄言。」杜青嵐沉聲應道,語氣不卑不亢,「但案發之時,現場未見激烈打鬥痕跡——貨箱未傾、爐灰未濺、地面無拖曳血痕;屍首血色鮮紅未黯,頸部噴濺血點呈扇形散佈,推測殺手與死者距離極近,且死者毫無防備,甚至……可能正與其對話。」

「有道理。」朱載珣漫聲道,目光掃過整座大廳,「現場如此整潔,連一粒灰都未驚動,顯是有人熟悉方位、熟知巡更時辰、更知何處死角可藏身。殺人只在片刻,連血都未濺上自己衣角。」

「可否細查匠人私物與倉箱內物?」杜青嵐轉身,語氣微沉,「請副管協助。」

「是!」副管立刻揮手,命數名侍從分頭行動:兩人翻查死者隨身布囊與腰帶夾層;三人撬開近處三隻未封木箱,逐層檢視火藥包、引信匣與鐵鑄機括;另兩人則持冊點名,核對每名匠人昨夜出入記錄與當值崗位。

忽然,一名年逾五十的工匠手指顫抖,喉嚨發乾,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回殿下……昨夜……昨夜有人問過死者庫門暗鎖之法,說是要新驗一批軍械。彼時那人……」

「說詳細些,莫要驚慌!」杜青嵐雙眼如炬,目光直刺其面。

「是……是夜裡一位帶白銀腰牌的細高男子,他走路靜得像貓,腳不沾塵,面容似笑非笑,嘴角總往上勾,可眼底半點笑意都冇……還問過,好像是外府督辦來訪,要調閱『哈達』箱的火器圖譜……」工匠語音驚顫,額角沁出冷汗。

「這描述……」杜青嵐沉吟片刻,指尖無意識摩挲令牌邊緣,「外府督辦?殿下近日可曾設宴見過何人帶白銀腰牌?」

「本王只記得昨夜請來兩位客人,一為江北火藥局李提舉,一為東廠內委郭真。除此並無外賓;李提舉肥而矮,肚大如鼓,走三步喘兩聲,絕非細高男子。」朱載珣略顯不解,眉心微蹙。

「可追查此郭真身形否?」杜青嵐問得極快,語氣卻愈發沉靜。

「郭真常年為廠衛走線,容色平凡,身高中等,帶少許薄鼻影,左耳垂有顆小痣,說話時愛用拇指摩挲袖口繡紋。他昨夜離席時曾在地下局停留片刻,說是『順道看看新鑄火銃』,未帶隨從,亦未通報。」朱載珣沉思片刻,補了一句,「本王當時未細問,只當是例行巡查。」

「此事極有蹊蹺。」杜青嵐眸光霍然銳厲,如寒星乍裂,「我懷疑郭真與殺手有聯繫,甚至……他本人即為接應之人。殿下是否允我即刻查驗郭真昨夜舉止、所經路線、所接之物?」

「自當允准。」朱載珣揚袖,袍角翻飛如墨雲,「副管,即刻帶人去偏廳——不,去他歇息的東廂耳房,仔細搜,連床褥夾層、茶盞底紋、鞋底泥痕,一併查清!」

工匠們聞言,隨即各自垂首,連呼吸都壓得極低,空氣壓抑即刻凝結如鐵,連燈火都似不敢跳動。

此時,一名斜齒小匠掙扎上前,聲音細弱卻清晰:「大人……小的昨夜巡更至倉門外,見郭真與一灰袍道士於門側低語。道士身形輕捷,步如踏絮,留有江南腔調,聲線細微,似含一縷簫音,話未說完便飄然而去……」

「灰袍道士……」杜青嵐暗記於心,目光微斂,「可有更明確標記?衣飾、佩物、步法,哪怕一絲異樣,皆不可漏。」

「只見他腰間別一根細竹管,青皮泛潤,長約三寸,管口微翹,似藏機括;走路無聲,腳尖點地即起,步子極快,小匠斷定——他不是常人,是練過『踏雪無痕』的江湖人。」小匠顫聲補道,額角青筋微跳。

「多謝。」杜青嵐微鞠一躬,姿態誠懇,「殿下,灰袍道士可能與朝中最近所聞江湖異士峙有關——據吳市舊聞,江湖上玄素舊部近來頻現南京,屢有夜探兵部倉、竊閱火器圖譜之舉;更有傳言,其門中『青竹令』一脈,擅製奇毒、精於偽聲、慣用竹管藏針藏藥……或與此事有直接聯繫。」

「你推測周密,有理有據。」朱載珣思忖良久,語氣微沉,「若能證成則好,否則火器局必將成廠衛借口,一紙奏疏,便可將本王與諸位匠人一併鎖拿問罪。郭真,既在場,即刻搜索!不得有誤!」

副管帶著兩名健卒疾行入偏廳,腳步聲在石廊中迴盪如鼓點。

杜青嵐緩步繞至貨架深處,目光停在一排寫有「哈達」字樣的木箱旁。箱體漆色新亮,木紋細密,箱角釘有鐵皮包角,上鑄「萬曆廿三年·江北火藥局督造」字樣。

他俯身,指尖輕描「哈達」二字刻紋——筆畫深峻,刀鋒凌厲,非尋常匠人所刻;再沿箱縫細察,見漆下隱有舊痕,似曾覆蓋另一批字跡,後以新漆掩蓋;他屈指輕叩箱板,聲沉而實,非松木,乃上等榆木加桐油浸製;掀開箱蓋一角,內中火銃形制與自己早前於遼東外查時所見女真火器幾乎一模一樣:銃管加厚、藥室擴大、照門微調,更配有特製竹節式火繩匣——此等改進,非經女真匠師親手調校,絕難完成。

這批火器若真流向外敵,不單是軍械失竊,更是大明火器機密外洩之鐵證,必埋滔天大禍。

「火器標誌,由來耐人尋味。」杜青嵐低聲細語,語調沉緩,似在咀嚼字句背後的千鈞分量。

正自查問間,遠處忽傳來一陣急促而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得青磚微震;緊接著,一名副管疾步跨入堂中,單膝點地,抱拳稟報:「副管叩見殿下!郭真啟口稱,夜內確曾見過一名灰衣道士,但不敢直道其名,只說因查驗軍械之故,與其談數語而已,並無深交,更無往來。」

「偽證自可明查。」杜青嵐頷首,目光未離案上火器圖譜,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副管可曾於火器局內,尋得該人遺留之物?」

「回大人,於二庫西角陰濕磚縫間,發現半截細竹管,長約三寸,質地柔韌,管口微裂,其上尚存末端布紗纏繞之印痕,似曾裹覆某物。」副管雙手捧上,指尖微顫,顯是深知此物非同尋常。

杜青嵐接過細觀,指尖沿竹紋緩緩撫過,忽而停駐於管口內緣——那裡隱有淡青微霜狀殘跡,氣味極淡,卻極其鋒利,一觸即竄入鼻息:「此物非尋常舞刀弄槍之人所用,應屬武林中極為隱秘之暗器筒。細查之下,竹管口內壁確有微弱藥粉殘留,氣味清冽中帶酸辣,夾雜翠綠草木之氣,似新採青梔與斷腸草焙煉後所成。」

他以袖口內襯輕拭管口,再湊近鼻端深嗅片刻,眉峰微鎖:「這不是尋常麻藥,而是江湖極罕、僅見於南嶺三派秘傳的『流雲透骨』——藥性入脈即沉,三息失力,七息昏厥,若無特製解引,十二個時辰內筋絡自斷。殺手以此制敵,非但精通藥理、熟諳暗器機巧,更顯其心性冷厲、出手果決,絕非泛泛之輩。」

朱載珣揚了揚眉,眸光如刃,直刺杜青嵐眼底:「你覺得這灰袍道士,極可能乃玄素舊部?」

「極有可能。」杜青嵐語聲未高,卻字字如釘入木,「若非玄素本人,亦必是曾與其並肩出入生死、得授真傳的一流人物——擊殺火器工匠之舉,絕非臨時起意。或為奪取『順天錄』線索,或為毀滅王府內藏之火器圖譜與匠籍名冊,甚至,是為嫁禍於人、攪亂朝局。可見局勢早已不止於暗流湧動,而是風雷將至,一觸即發。」

朱載珣雙眸微縮,瞳中寒光一閃,語聲壓得極低,卻如鐵錘墜地:「本王要你,三日之內,查明真兇。無論何人,但有線索,即行鎖拿;若抗命拒捕,格殺勿論——必要之時,毀屍滅跡,不留後患。」

「受命。」杜青嵐雙臂一抱,行了一個極為規範、毫無破綻的錦衣衛百戶禮,繼而壓低嗓音,「殿下,敝人可否調用一隊刀手協同查辦?務求隱密、迅捷、不留痕跡。」

「自無不可。」朱載珣毫不遲疑,當即點將,「本王撥給你吏目韓瑞,再配一隊內堂精勇,皆由你節制調遣。切記——事關王府安危,不可有絲毫疏失。」

「遵命。」杜青嵐沉聲應下,語氣堅定,毫無猶豫。

就在此時,門外忽又傳來一陣雜沓腳步聲,夾雜兵刃輕撞與粗重喘息;一名內堂部目疾步搶入,單膝跪地,額角沁汗:「殿下!東流巷方向方有異動——有一隊不明人士於巷口反覆徘徊,衣著樸素卻步法詭異,極似江湖人物,絕非尋常商販或巡更差役。」

「江湖之人今晨便敢聚集東流巷,誰家膽大包天?」朱載珣冷笑一聲,指尖輕叩紫檀案角,聲如冰珠墜玉,「報來,是何等人物?」

「回殿下,據觀風探子密報,為一男一女,俱穿灰衣,男者清瘦如竹,步履無聲;女者身形纖巧,轉身如風,足尖點地之際,竟不揚塵——極可能是南岸舊門『鶴影門』傳人。對方於巷口三度折返,目光頻頻掃向火藥局後巷出口與倉門暗道,似在勘測地形、覓機而動。」

杜青嵐聽罷,眉心倏然一緊,心頭如被重錘擊中——柳寒煙三字,瞬間浮現腦際。他喉結微動,壓下胸中翻湧波瀾,強自斂神,語聲沉穩如常:「殿下,若容敝人籌劃,可於東流巷口設伏,虛開一門、佯作疏漏,誘其入彀——引蛇出洞,方得見其真容、察其來路。」

「本王賜准刀手兩人,借用侍從三人,另撥火摺、煙丸各五枚,供你臨機調用。」朱載珣語聲低沉,字字如鐵鑄,「至於江湖之人,務必不可大意。若遇強敵,先以計制,以勢壓;必要之時,當場斬殺,不留活口——本王要的是結果,不是活口。」

「明白。」杜青嵐珍重領命,抱拳垂首,袖中指尖已悄然掐入掌心。

堂內一時靜謐如墳,唯聞燭火噼啪輕響。眾工匠屏息互望,連呼吸都壓得極細極輕,唯恐驚動這滿室殺機。韓瑞亦悄然湊近,壓低嗓音附耳道:「大人,外頭聲勢頗有異動,若真是玄素舊部動手於此時,只怕背後另有主使——或為朝中某位大人授意,或為東廠某位掌刑千戶暗中推波助瀾。此局,怕不止於江湖恩怨。」

「韓瑞,不可輕待任何人。」杜青嵐側目低語,語聲如刃刮石,「今日王府,就是亂局核心。你即刻帶五人,分守東、西、北三道口,各持鐵鏈鎖門、火油備引;若有一人越雷池一步,不問來歷、不聽辯解,依《錦衣衛夜巡律》第三條,格殺立決,事後報備即可。」

「得令!」韓瑞肅然一躬,轉身即走,袍角翻飛如刃。

杜青嵐再次將玄素令牌悄然藏入內襟夾層,指尖觸及那枚冰涼鐵牌,竟微微一顫;他暗中以手背抹去額角細汗,內心卻有另一股煩悶翻湧不息——前路撲朔迷離,朝堂與江湖兩端皆已涉足火藥局,如雙刃架頸,他不得不步步為營,寸寸推演,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將自身推入萬劫不復之淵,亦可能,撬動整座皇城的根基。

忽然,朱載珣面帶深意地踱步上前,袍袖微揚,抬手重重拍了拍杜青嵐肩頭,力道沉實,似含千鈞。

「杜百戶,若今日查案有得,本王保你往後平步青雲,入值北鎮撫司,掌刑斷獄,不遜於當年陸炳;若有失——本王唯有手刃清理,不留後患,亦不存情。」

「殿下厚恩,杜某心領。」杜青嵐抬眸直視,目光清亮如寒潭映月,語聲平和卻毫無退讓,「但查案之事,如履薄冰,須上下同心、進退共濟。下官但求殿下信我三分,容我三分,則萬死不辭。」

「很好。」朱載珣朗聲大笑,聲震樑木,竟似真有幾分欣賞之意,「你這種人,天下難得——不媚上、不欺下、不懼死、不貪生,恰是亂世最需之骨。」

未幾,韓瑞帶人匆匆折返,抱拳稟報。

「大人,西側巷口果有灰袍男子所留腳印,深淺均勻,步距精準,顯是久經訓練之身;且與市集南口方向腳印比對,泥痕新舊相接,應為同一人先經南口,再折返西巷,行蹤極其謹慎。」

「可查得其後續蹤跡?」杜青嵐目光如鉤,緊盯韓瑞雙眼。

「依腳印走向與泥痕斷續推斷,此人腳步輕捷如狸,避人耳目之能上乘,沿途避開巡更燈影、繞過水溝暗渠,然行至巷口第三棵老槐樹下,腳印驟然中斷——再無所蹤,似憑空蒸發,又似躍牆而過,未留絲毫攀援痕跡。」韓瑞語氣凝重,額角微汗。

「沿巷繞查三圈,自牆根至瓦脊,不得有一寸遺漏;另遣兩人伏於巷口門樓內,靜候三刻,若見異動、異香、異影,即刻入內密稟,不得擅動、不得出聲、不得驚敵。」杜青嵐當即下令。

韓瑞立即調派人手,各司其職,動作乾淨利落,毫無拖沓。

遠處貨場長廊燈火昏黃,與瀰漫不散的硝磺氣味糾纏交織,愈發顯得沉鬱壓抑,彷彿空氣也凝成鉛塊,沉沉墜於人肩。朱載珣忽而壓低嗓音,語聲如風過古松:「杜百戶,如今亂局之中,我欲問你一句——若錦衣衛之間內訌已生,江湖義士覬覦王府機密,東廠亦暗流洶湧、伺機而動,你會如何自處?」

杜青嵐靜默一瞬,目光掃過堂中刀光、燭影、人面,終凝於朱載珣眼底,語聲平和,卻字字如劍出鞘。

「人心本無底線,道義自有分界。下官但願以本心做事,無愧於天、無愧於地、無愧於所執之法、所守之義。」

「好一個『無愧於義』……世事如棋,變局不在局外,正在你我之間。你且——自求多福。」朱載珣長歎一聲,似有千言萬語盡在這一歎之中,低語如風。

言畢,大堂外忽又傳來一陣低亂喧嚷,夾雜驚呼與踉蹌腳步;一名少年工匠跌撞奔入,衣襟撕裂,臉色慘白,雙手顫抖如風中枯葉。

「大……大人!北側暗道……出現一行匕首!地上還垂著一條斷帶,墨藍色,繡著半隻鶴影,甚是詭異……那匕首……還在滴血!」

「帶我去看!」杜青嵐語聲未落,已與韓瑞疾步而出,袍角翻飛,步履如風。

一條細長石道沿貨庫北牆蜿蜒而下,陰冷潮濕,壁上青苔斑駁;地面果然橫陳一柄薄刃匕首,鋒口泛青,刃長七寸,柄纏黑鱗絹,尾端懸一粒鈴鐺,靜默無聲;旁邊,赫然垂著一截墨藍斷帶,約三寸長,邊緣齊整如刀切,斷口處尚有微凝血珠,刺鼻藥氣未消,混著鐵腥與一縷極淡的梔子冷香。

杜青嵐俯身細審,指尖未觸斷帶,只以銀針輕挑其纖維,再就燈下細察紋理——水紋密織,細密如鱗,針腳隱含鶴翅暗紋,確為東南名門「鶴影門」獨門織法,專用於縛暗器、藏機簧、束袖口,江湖中極少外傳,更遑論流落民間。

「看來殺手已經潛逃,但行蹤未遠,仍可循跡追索。」杜青嵐語聲沉靜,字字清晰,「現場所見全部纖維殘屑、藥粉微粒,一併採集封存;所有樣本須分類標註、比對記錄,整理完畢後,即刻呈報於我。」

「遵命!」韓瑞朗聲應下,旋即轉身,疾步分派工匠們各司其職——有人持絹布拓印牆縫灰漬,有人以銀匙刮取青磚縫中暗褐藥漬,更有人俯身以放大銅鏡細察石階邊緣三道淺得幾乎難辨的拖痕。

杜青嵐獨立於冰冷石道中央,寒風穿廊而過,衣袂微揚。他雙目微斂,思緒如織:景王表面委以查案之權,實則步步設局——既令自己直面廠衛積弊,又默許玄素舊黨於南京露面,分明是借刀試鋒、以亂制亂;而玄素舊部現蹤,所掀動的豈止是江湖與廠衛之間的舊怨?朝中暗流早已翻湧至南京城下,只待一聲號令,便成潰堤之勢。自己不過棋枰上一枚過河卒子,進不可退,退無可守,唯能步步為營,寸寸推進。

片刻後,韓瑞快步折返,抱拳稟道:「大人,卑職帶人細勘周遭,於東側枯井旁、北角斷牆下,共覓得數行潛足之痕——前四步輕淺凌亂,似負傷者勉力支撐;後續足印則沉穩綣曲,足弓內收、步距均勻,顯是慣於夜行之人所留。依痕跡走向與深淺變化推斷,極可能是一人負傷在前,另一人護持於側,兩人同向脫身。」

「今日局勢危如累卵,追捕不可躁進,務須穩紮穩打。」杜青嵐語速未緩,卻字字如釘,「即刻徹查火器局全體工匠籍貫、履歷、親族往來,尤重查近一月內所有外來接觸之人——包括送炭夫、修瓦匠、藥鋪夥計,乃至街口賣糖糕的老嫗,凡有異常,皆不可輕忽。」他略一頓,目光如刃,「另遣快馬飛報景王府內堂,即刻加派雙崗巡守,凡無腰牌、無引帖、無通傳者,不論身份,一律扣押待審。」

韓瑞抱拳領命而去,胸中熱血翻湧。他深知自家百戶向來持正守中,辦案不偏不倚,可這亂世如沸水烹油,再清明的公心,也常被權勢之手悄然撥轉方向——他不敢多想,只將那點微光壓進心底,快步奔入晨霧之中。

杜青嵐俯身再檢視一遍現場物證:三枚斷裂竹釘、半截裹油綢布、一枚嵌於磚縫的銅鈴殘片,皆已妥帖封入漆匣。他直起身,踏上樓梯準備離局,耳畔卻反覆迴盪方才眾人所言——郭真袖口那抹未乾的墨漬、灰袍道士頸後若隱若現的柳葉刺青、工匠們談及「哈達」二字時瞬間僵滯的臉色……一樁樁,皆如絲線纏繞於腦,越理越密。

現下已浮出三條關鍵線索:其一,灰袍道士步法帶有玄素「流雲步」餘韻,袖口內襯繡有褪色柳枝暗紋,極可能為玄素舊部中人;其二,郭真昨夜曾獨自滯留火器局後庫逾半個時辰,且與一名戴斗笠的灰衣人於廊下密語良久,其舉止神態,與廠衛密探交接時如出一轍;其三,火器局新鑄三門「虎蹲砲」砲身內膛,竟於火門旁隱現「哈達」二字陰刻小篆——字跡雖淺,卻刀鋒銳利、力透金鐵,絕非工匠隨意所為,顯是有人刻意留痕,意在標記、亦在示威。

臨至門口,朱載珣忽自廊柱後踱出,青織金蟒袍在晨光下泛著冷光,袖口金線繡的雲雷紋微微顫動。

「杜百戶,」他語調平緩,卻字字如鉛墜地,「待此案水落石出,本王自當厚賞;但你須牢記——既入我門牆,便與王府同氣連枝、榮辱與共。將來風雨如晦,你我須共撐一傘,萬不可輕信外人,更不可為浮言所惑。」

「下官謹記於心,不敢或忘。」杜青嵐垂眸拱手,袍袖垂落如刃。

「本王已下帖至內堂,即日起,韓瑞隨你出入火器局、北市、東流巷各處,腰懸王府銀魚牌,外人見之,自當退避三舍。」朱載珣緩緩吸氣,胸膛微起伏,目光沉沉掃過他眉宇,終是低聲道。

「謝殿下體恤,下官必當竭盡心力,慎之又慎,不敢有絲毫懈怠。」杜青嵐頷首,聲如古井無波。

大堂外天光漸明,晨曦斜斜切過青磚院牆,在武士列隊的刀鋒上拉出一道流動的銀線。寒光躍動之間,既映出一線微茫生機,亦浮起一縷森然殺意。杜青嵐呼吸微沉,右手悄然按向懷中那枚玄素令牌——冰涼的玄鐵觸感直透掌心,而內心卻如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漣漪層層不息:局愈深,人愈孤;信愈少,疑愈重。

剛邁出門檻,身後忽傳來急促而穩健的擒步聲——韓瑞已追至階下,額角微汗,語速極快。

「大人!北市主街口,又見玄素暗號!一名約莫七八歲的童子蹲在牆根,以炭條反覆塗畫——左為三片柳葉交疊,右為兩枚金葉纏繞,葉脈皆以朱砂勾邊,鮮豔刺目!」

杜青嵐腳步驟停,脊背一僵,瞳孔微縮。腦中如驚雷炸響:柳寒煙!這不是尋常示警,而是直指自己而來的叩門聲——既似試探他是否仍認得舊譜,又似將整盤棋局的伏線,明明白白推至他腳尖之前。

「自今日起,凡有異常,無論多微,皆須詳查細覈——一縷異香、一聲鳥鳴、一塊反光瓦片、一隻停駐過久的麻雀,皆不可忽視。」他低聲下令,語氣壓得極沉,目光如深潭凝滯,「主街兩側、巷口轉角、茶棚簷下、驛站牆頭……凡有人駐足逾半盞茶時辰者,無論男女老幼、僧道乞丐,即刻密報,不許漏一人、不許遲一息。」

「明白,大人!」韓瑞抱拳,旋即點出四名內堂衛士,分赴東、西、南、北四路暗查,身影如鷹掠過晨霧,轉瞬沒入街巷深處。

杜青嵐佇立於晨風之中,遠眺街市盡頭。天色將明未明,灰藍天幕下,市聲由疏而密,由靜而喧,油鍋爆響、驛馬嘶鳴、小販吆喝……人間煙火正一寸寸甦醒。可那股滲入骨髓的警覺,卻如寒霜覆體,絲毫不曾消退。他左手無意識地摩挲懷中玄素令牌,指腹劃過背面那道細如髮絲的舊裂痕,眉間褶皺愈深,眼底翻湧的,是久壓未發的疑雲,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能釐清的動搖。

「玄素之人果然現身京師……柳寒煙,你究竟是欲試我心志,還是另有所圖?」杜青嵐默然思忖,唇角忽揚起一線極淡、極冷的弧度。這一筆暗號,不只是玄素近在咫尺的宣告,更像一場堂前落子、不請自至的邀約——又或是一記裹著綢緞的警告:你已入局,退路,早被悄然斬斷。

正此時,院角迴廊盡處,傳來極輕、極穩的腳步聲——是王府貼身侍從,青布直裰,腰繫素絹,垂首而來,至三步外便穩穩停住,雙手捧起一隻紫檀小匣,聲如細流:「杜大人,殿下有諭:請大人稍作歇息,若得新證、新線、新疑,即刻遣使通報,殿下親候。」

「多謝總管厚意,」杜青嵐略一頷首,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暫且不必。煩請轉告殿下:青嵐尚有數處未盡之查,待梳理分明,必親赴王府,詳陳始末。」

侍從垂首應「是」,悄然退下。

杜青嵐仰首吸進一口清冽晨氣,寒氣直灌肺腑。他心知,此案遠非一具屍首、幾道腳印、幾枚殘片所能囊括——朝堂之上,閣老與司禮監暗鬥未歇;江湖之內,玄素舊譜與新起幫會角力正烈;廠衛之中,東廠密檔與錦衣衛暗樁彼此滲透;王府之側,景王佈局如棋,步步皆藏後手。而今,女真火器流散之線、玄素令牌真偽之謎、人心浮動之變、郭真背後之影……所有伏筆,皆於今晨齊齊浮出水面,匯於南京城這一方窄窄的青磚院落之中。

「韓瑞!」他忽揚聲喚道,語調沉穩如磐石,「火器局內外,凡有異動——一扇未關的窗、一盞遲熄的燈、一處新補的磚縫、一聲異常的金屬刮擦,即刻飛報。本百戶親至勘驗。」

「得令,大人!」韓瑞遠處應聲,聲如裂帛,旋即身影已拐入東流巷口。

杜青嵐略整衣冠,指尖拂過袖口一道細微褶皺,再輕撣去肩頭浮塵,方步出火器局側門。他背影沉靜如松,步伐看似緩慢,實則每一步皆暗合呼吸節律,足底壓地之聲輕而穩,彷彿踏在無形鼓點之上。

而腦中,正一幀幀重演所有線索:死者懷中半張燒焦的《南都匠作圖譜》殘頁、郭真指縫裡未洗淨的硝石白痕、地下細竹管內壁殘留的蜂蠟與松脂混合氣味、柳寒煙當年在玄素山門前獨創的「柳葉三疊」身法起手式、韓瑞稟報時眼中那一閃而逝的遲疑……所有碎片,皆在他心內悄然拼合,尚未成型,卻已隱現鋒刃。

這一日晨曦初亮,南京城風雲再起。杜青嵐的背影,緩緩沒入王府那條寬闊幽深的長廊盡頭,青袍融進微光與暗影交界之處,再難分辨。所有謎團,仍如濃霧鎖江,未解分毫;而更大的危機,正沿著未被察覺的暗渠,悄然湧至腳邊——他已無路可退,亦無需再退。

第四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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