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玄機樓風波甫定,市內外暗湧已如春冰初裂,以肉眼可見之速滲流於城區各個角落;刀光與微霜,正於新一輪權謀暗潮中悄然碰撞、交織、凝滯。時辰已近午,寒風裹挾著融雪後的濕氣,撲面如霧,街巷青磚微潤,屋簷懸垂的冰凌正悄然滴水,一聲一聲,敲在人心深處。

杜青嵐自王府偏門緩緩而出,左手將「玄素」令牌穩穩藏於袍袖之內,右側腰間佩「曳影刀」,刀鞘烏沉,紋路隱現龍鱗暗影;步履沉穩,卻非遲滯,而是如松根盤石,每一步皆落得極準、極靜,似與這寒天凍地呼吸同頻。

剛至主街南巷轉角,便有一名著玄青色短袍、繡雲紋錦緞的錦衣衛自斜刺裡迎面掩至,袍角微揚,足下未沾塵,已急切低語:「杜大人,陸都指揮使遣密信急召,請即刻回署,並囑咐——半刻不得遲誤!」

「知曉。」杜青嵐語音儼然,不疾不徐,劍眉微斂,眉骨之下鍍上一縷陰影,似有寒霧自眼底浮起,「你回稟都指揮使,我即刻辭出,稍後自當回署盤查,一應案情,必親呈於案前。」

信使領命而去,腳步幾乎未及落地,便已融進人影斑駁的巷口,只餘一縷衣風拂過牆頭枯藤,簌簌作響。





青嵐回眸望向王府高牆,朱漆雖新,卻掩不住牆縫間沁出的舊苔與裂痕;他心思如雪落寒江,靜而深,沉而冷,盤算線索時只覺更如亂麻千結——玄機樓、火器局、曳影刀、玄素令……每一道線頭皆牽連朝野,每一處裂隙皆藏殺機。忽然,一縷紅影自隔壁巷口一掠而來,如血滴入雪,交錯於人潮之中,快而不亂,穩而不躁。

青嵐眼角餘光警覺一跳,腳尖輕點濕地,偏身藏入藥鋪門前檐下,袍袖微揚,身形已隱於陰影之內,連呼吸亦未亂半分。

「今晨玄機樓現殺案,火器局亦遇血禍。王府督管派人遍查主街,似連茶寮酒肆、車馬驛站皆不放過,內外皆動,你如何看?」青嵐低嚅於齒縫之間,未曾正眼看向紅影,只以極低聲與暗處搭話,語如寒蟬振翅,幾不可聞。

紅影倏地止步,竟是一名東廠親從,玄紅繡蟒錦袍,腰懸烏木牌,臉色清寒如霜,唇邊不帶絲毫煙火氣。他微微垂首,雙手袖後,指節修長,靜如古松,恭敬低語。

「督主沈璟傳信,望杜大人即刻移步長樂坊會面,言有要案須親自面議。下官奉旨護送,還請大人垂允。」





「東廠今晨然盛意,卻是少見。」杜青嵐略微一笑,語音絲毫不躁,笑意未達眼底,「沈督主可說明何案相議?總不至單憑一紙密令,便要我棄錦衣署之責,隨你入東廠腹地?」

「督主只言‘玄素’二字,並提及今早火器局所現‘玄’字令牌——非仿製,非殘件,乃真品,且與北市昨夜所見之令,紋路、銅色、鑄痕,分毫不差。」親從神色不動,語聲壓得更低,「杜大人當知,今晨南京城比昨日更加不同;不是風變了,是風裡藏了刀。」

「如此,請帶路。」杜青嵐話音一落,隨即並行於親從身側。二人左穿右繞,曲徑通幽,穿過三道窄巷、兩處茶棚、一處香火鼎盛的城隍小廟,終於來至長樂坊巷深的一座樓閣前。門口兩名東廠侍衛沉默而立,黑甲覆肩,手按刀柄,目光如釘,掃過青嵐時毫無波瀾,卻又似已將他從髮梢至靴底盡數丈量。紅色流蘇於寒風中微微顫動,如血未乾,氣氛彷彿凝結,連檐角風鈴亦不敢輕鳴。

「沈督主在內堂靜候大人。」親從輕聲通報,推門讓路,門軸微響,聲如裂帛。

杜青嵐舉步進入,只覺堂中幽光泛紅,沉香與血腥味異常糾纏——不是新血之腥,而是陳年鐵鏽混著藥渣的悶氣,令人喉頭微緊。正堂中央一列紅漆長案,漆面映光如血,沈璟單衣立於閣窗之旁,背對窗外,剪影孤冷,袖口微敞,露出一截腕骨,白如新瓷,卻似藏刃於骨。





「沈督主,杜百戶遵召而來。」杜青嵐拱手,行止大方,沉著無懼,袍袖垂落,指尖未顫,連袖口垂下的陰影都紋絲不動。

「杜百戶辛苦一夜,南京城局勢果然攪得精彩。」沈璟轉身,語音如清泉過石,冷淡中自有殺機,「今晨這幾宗案子,巧得令人脊背發涼——玄機樓火起時,火器局正開庫點驗;火器局血未乾,王府偏門已封三道;偏門一開,你便持‘玄素’令而出……這般環環相扣,若非天意,便是有人,將棋子一枚一枚,親手擺上這張棋盤。」

「督主此言所指,可是玄機樓案後,錦衣內鬼猖獗,抑或江湖舊黨入局?又或……有人借王府之名,行調虎離山之實?」杜青嵐面帶微笑,眼眸卻微含寒意,笑意如紙,底下是冰。

「外賊為患,容易歸為一紙公案;可若是內鬼,卻要動真格了。」沈璟語聲清冷,眼神細微波動,目光如刃,直刺青嵐袖口,「今晨你於王府火器局所得何物?」

「殿下設宴,所賜‘曳影刀譜’一卷、官階門生等制度內事,下官必陳於都指揮使案下,絕無隱瞞;而案發時所獲,唯‘玄素’令牌一枚——鐵質、玄字、陰刻‘素’紋於背,尺寸、銅色、鑄痕,皆合內廷舊製。」杜青嵐平舉右手,於袖口緩緩露出半截玄字鐵牌,模樣恰好正合規例,連邊角磨損之處,亦與舊檔記載分毫不差。

「你倒也坦誠。」沈璟細細打量,唇角上揚,笑意卻未暖半分,「只可惜,今日這玄素令牌,北市、南街俱見其蹤,內外皆是易容高手所為——有人戴你面皮,有人用你名號,有人甚至連你佩刀之姿,都學得七分神似。你可知,內行廠與玄素多年暗中相爭,王府與你此番‘巧遇’,怕不是好兆?而是有人,正將你推至風口浪尖,欲借你之手,斬斷舊線,再以你之名,重織新網。」

「督主質疑下官通外敵?」杜青嵐凝視沈璟,言語溫而不軟,字字如石墜地,「下官自知清白。王府命我查案火器外流,玄素舊黨滲入,乃分內之職;若因查案而遭疑,那這錦衣衛的刀,豈非只配斬草,不配問根?」

沈璟淡淡道:「本督主倒沒興趣治你‘通敵’之罪。只是這‘玄素’近年無聲無息,如今主動露頭,竟還有令人難辨的金葉、火器、刀譜……連杜百戶就此坐收漁翁之利,都顯得太過順理成章——順得像有人,早已替你鋪好路、備好刀、甚至連退路,都替你算好了。」





「督主何意,可否明言?」杜青嵐低聲逼問,心頭冷意如刀,卻未退半步,「若督主信不過下官,大可明發公文,請都指揮使協查;若督主信得過下官,便請直言所疑,下官自當一一對證。」

「我想問你一事——」沈璟忽然緊逼,肉眼可見語氣裡帶著刺骨殺意,聲如裂帛,「倘若有朝一日,玄素在南京舉旗造反,你可還斬得下江湖首惡之首?不是為王府,不是為錦衣衛,而是為這南京城裡,還在點燈吃飯的百姓,還在讀書寫字的孩童,還在廟裡燒香求平安的老嫗……你,可還斬得下手?」

「職掌在手,職分所在,一切為國家社稷而斷。若當誅,必以法伺之;若當護,亦以命守之。」杜青嵐不卑不亢,面容絲毫不動,語聲沉穩如鐘,「下官所佩之刀,不斬無罪之人,亦不饒有罪之徒——督主若不信,可查我三年來所辦之案,無一冤獄,無一漏網。」

「好個公正無私。」沈璟緩步靠近,神情漠然,袖口微揚,露出半截烏木腰牌,上刻「內行廠·沈」三字,字跡如刀刻,「本督主再送你一條消息,本部查出:昨夜玄機樓外潛伏之人,除你紀錄者,尚有一名自稱‘劍門弟子’的江湖人混跡於北側偏房,身著灰布短打,左耳缺一耳垂,腰間佩一柄無鞘短劍,劍柄纏黑繩,繩結為‘劍門七結’之式……但身份遲查未得。你可有友人暗中協助?或曾與劍門中人,有過往來?」

「下官未與江湖門人私交,亦未與劍門中人照過面。奈何朝局暗沉,外人曲說,尚需明查;若督主信得過,下官願親赴劍門舊址,查其近十年出入名冊,一筆一筆,對照指紋、筆跡、腳印、甚至所飲之茶渣——只求真相,不求脫罪。」杜青嵐搖頭,語聲低緩而堅決。

「本督主才怕有人借你錦衣衛之名,洩玄素之路。今晨在場,既有刀,亦有劍,如若不辨,禍起蕭牆。」沈璟語氣忽轉清冷,目光如冰,「你既親自查明,可否給我一份細密賬本,列明昨夜所有出入火器局人員清冊?不單是名姓、職銜、時辰,還要註明所攜之物、所言之語、所經之門、所見之人——連他咳嗽幾聲、擦幾次汗,若你記得,也請寫上。」

「下官即日會將所查賬本補呈,督主請明鑒。」杜青嵐清楚,沈璟話中明是查案,實則以「合作」為餌,要他在廠衛和王府兩線之間自尋破綻;而這破綻,若他不主動交出,便會被人從背後一刀剖開——「下官亦請督主,容我調閱內行廠昨夜巡防記錄、北市目擊者口供、以及火器局庫門鎖具更換之檔——若督主信得過,便請蓋印;若信不過,下官亦願當堂對質,以證清白。」





「……好。」沈璟靜默片刻,終是點頭,「本督主,等你這份賬本。」

「好,很好。」沈璟轉身面朝窗外,神態沉靜如深潭止水,衣袖垂落,指節微收,彷彿連呼吸都凝於一瞬,「另外,今晨南市有捕快密報——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年乞丐,於城南永寧巷口當眾高聲呼喊‘玄素當興’四字,聲嘶力竭,字字如裂帛;話音未落,人已撲地暴斃,口鼻溢血,雙目圓睜,喉間竟被強行塞入一片薄如蟬翼、紋有雲雷暗紋的金葉,與上回火場焦屍口中所見,分毫不差。此等手法,既講儀式,又重符信,更兼斃命之速、封口之絕,非江湖舊部中浸淫陰謀數十年的老輩不可為。你可有解?」

「江湖殺人,向來走險:或為嫁禍,或為激變,或借屍鳴冤,或以命點火——皆不可輕忽。‘金葉’既是死士效死之信物,亦可為他人偽造以亂朝綱、誘官入彀。下官已密令南市巡檢司封鎖永寧巷三日,逐戶盤查流寓乞兒、僧道遊醫、異鄉商旅;另調錦衣衛刑偵司老吏十人,專司比對金葉成色、鑄紋、火候,並追查近三月京師金鋪、銀作局、內廷造辦處所有金箔出入記錄。凡有可疑,決不姑息,亦不輕動。」杜青嵐語聲平穩,不疾不徐,袖中雙手卻悄然交疊,指節泛白,顯是壓著極深的思量。

沈璟輕點頭,面色如常,卻忽地聲音一沉,低得近乎耳語,卻字字如釘入木:「都指揮使今晨已收到一封匿名密函,函封無印,紙為舊絹,內夾一截斷簡——竹質青黑,斷口焦黃,似經火燎;簡上墨跡斑駁,唯餘半句‘……素者,白也,藏於……’;另附一行血書,字跡歪斜而力透紙背:‘錦衣衛內賊,火器外流,請君自斷其臂’。署名二字,赫然為‘文和’。」

杜青嵐聞言,瞳孔微縮,喉結輕動,卻未即答,只靜默半息,方沉聲道:「‘文和’?此人從何而來?何時而起?所圖為何?下官實未聽聞。」

「你不知?」沈璟嘴角泛起一絲極淡、極冷的諷笑,目光如刃,緩緩刮過青嵐眉骨,「玄素舊黨,早在永樂初年便未斬盡——有人隱於教坊司樂籍,有人混入工部火藥作,有人甚至入了內官監當差。這‘文和’,或為當年舊部遺孤,或為流散江湖的玄素秘使,或……亦是錦衣衛中某位大人暗中豢養的‘影子筆吏’。都指揮使近日調令遲滯、火器案卷屢屢‘遺失’、東廠呈報亦三日方覆——刀鋒已抵脊背,只怕殿下尚在酣夢,不自知也。」

「若‘文和’真為此案樞紐,督主可有更詳盡之線索?譬如筆跡比對、斷簡來源、血書所用之血,是否出自活人?抑或……是否與白雲觀有關?」杜青嵐壓住心頭震驚,語速略緩,字字斟酌,彷彿在試探一泓暗流之深淺。

「據報,昨夜火場廢墟中救出之啞巴少年,年約十五,左腕內側刺有一枚極細小的朱砂印——形如半枚殘月,內嵌‘文’字篆體。更奇者,有人親見此少年被一灰袍道士攙扶離去,步履踉蹌,卻直奔白雲觀山門;那道士背負一柄無鞘長劍,劍柄纏麻,劍穗已朽,唯劍脊隱現一道細如髮絲的銀線紋路——與建文朝內廷‘曳影刀陣’所用制式,如出一轍。」沈璟語調平靜,卻字字如石墜水,「你可識得此人?」





「此事尚在查驗,然下官昨夜亦自玄素線索中掘得一樁舊檔:永樂三年,白雲觀曾代管一批‘前朝遺籍’,名義為焚化,實則由觀主親自押送至西山藏經洞封存。檔中提及,觀中有一‘守燈道人’,擅醫、通易、精火器圖譜,二十年前忽告‘羽化’,屍身未見,棺中唯餘一柄斷劍與半卷《玄素心訣》。」杜青嵐回得雲淡風輕,語氣不卑不亢,實則心內早已翻湧如潮——江湖與朝堂,早已如織錦雙面,一線牽動,兩面皆顫;他每一步,皆踏在刀鋒織就的網上。

「很好。」沈璟微一頷首,忽然開口,語氣竟略帶幾分試探之意,「你可願再往白雲觀一查?我堂下已備兩名廠衛,皆通醫理、擅易容、熟諳道門儀軌,若需助力,即刻可遣。」

「多謝督主關照。然錦衣衛內案,終須錦衣自查為主;若廠衛明面介入,反易打草驚蛇,亦恐引朝野非議。下官懇請督主允准:廠衛可暗中監視白雲觀出入人等、查驗觀內藥廬火房、盯緊觀主與守燈道人舊徒;然入觀問話、搜檢密室、調閱道籍,仍由錦衣衛獨力承擔。人手不混雜,權責不交疊,方為長久之策。」杜青嵐謙辭有度,語氣恭謹,眼神卻如古井無波,唯餘一縷極淡、極沉的戒備,在瞳底悄然浮沉。

「杜百戶果然有心機。」沈璟忽而一笑,笑意未達眼底,「可有猜過,若白雲觀真藏有建文遺孤——非但血脈未絕,且通兵法、曉火器、握玄素秘典——朝廷將如何落子?是誘其出山,假以恩典,再行‘病故’?還是遣死士夜入觀中,一把火焚盡前朝餘燼,連同那半卷心訣、那柄斷劍、那少年啞巴的喉嚨?抑或……」他步近半步,袍角微揚,目光如寒刃直刺青嵐雙眼,「杜百戶更願親執此刀,以錦衣之名,斷乾淨這場靖難殘局?一了百了,不留後患?」

「人心自有測度,本分所在,便是不徇私情、不懼權勢、不避艱險。」杜青嵐不卑不亢,語音如鐵如刀,字字鏗然,「但願世間再無冤魂、再無火場、再無少年啞巴被塞金葉而斃命於巷口。可惜,俠義難全,江湖未絕;朝綱愈密,暗流愈急;刀鋒愈利,照見的陰影也愈深。」

氣氛愈發緊繃,二人目光交鋒,宛如兩柄出鞘利劍於無聲中鏗然相擊,空氣似已凝成薄冰,一觸即裂。沈璟深視青嵐許久,終緩緩轉身,於紫檀案邊端坐,指尖輕叩案面,三聲,極輕,極冷。

「本督主還有一言:玄素會昔有流傳——‘藏刀於袖,藏人於市,藏心於亂世’。此三藏,非為苟且,實為自保;非為藏身,實為待時。若杜百戶有朝一日捲入風暴中心,切記:莫信耳語,莫信密報,莫信血書——唯信你手中之劍,與你心中未熄之火。勿自誤其道,亦勿誤天下人之望。」





「下官謹受教。」杜青嵐低首應聲,神情肅然,無悔無懼,唯眉宇間一道淺痕,如刀刻,似久壓而不語之重。

「今日會面止於此處,杜百戶無須送。」沈璟淡然揮手,旁邊親從即刻上前,推開朱漆大門,廊下風起,捲起幾片枯葉,簌簌掠過青嵐腳邊。

杜青嵐踏步至大廳門口,步履沉穩,尚未邁出堂戶,忽聽沈璟身後低聲再道,語聲輕得幾不可聞,卻如冰錐刺入耳膜。

「內外多事,京中不安,錦衣衛內再有一人為患——非但通敵,且已動手毀證、嫁禍同僚、竄改火器出入檔——本督主決不容情。」

「督主放心,下官必會將案中兇手查明,無論其身居何職、背倚何人、手握何證。」杜青嵐收住腳步,沉聲回應,語調未變,卻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鋒銳,「如若案中有朝廷高官涉入,甚至……牽連東宮或內廷,督主以為,該如何自處?」

「本督主一向只信一句話——‘天子腳下,唯刀與血可論是真假’。」沈璟幽然一笑,笑意未暖眼底,反添三分寒意,「其餘的,皆是江湖浮世繪:墨未乾,畫已偽;人未死,名已誣;火未起,灰已揚。真偽之間,不過一紙詔書、一道密令、一柄尚方劍的鋒刃所向而已。」

「杜百戶多保重。」沈璟揚手,親從應聲引青嵐離開,門扉在青嵐身後悄然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

與此同時,長樂坊後院走廊陰影中,兩名東廠刀手背靠粉牆,壓低嗓音交頭接耳——
「你覺得呢?這錦衣衛杜百戶,是真的忠義耿直,還是……故意拖延,等風頭過去?」

「廠中傳得邪乎——說他早年在江南辦案時,曾與玄素餘孽私下會面三回,茶未涼,話已盡;還有人講,他袖中常年藏一枚舊銅錢,正面是永樂通寶,背面……卻是建文年號。督主這回,怕是想試探他,看他動不動、往哪動、動得夠不夠狠。」

「只怕他再查下去,不單查出兇手,還會查出……誰才是真正的‘文和’。」

「督主手段深沉,刀在心,水在手,火在袖,他自有分寸——你我只管盯緊,莫問,莫言,莫動。」說罷二人散開,身影如墨滴入水,瞬息沒入坊巷深處。

堂中,沈璟獨坐案前,指尖緩緩撫過案角一道細長舊痕,忽而輕輕撫掌,三聲,清越而寂寥。他嘴角勾出一絲冷笑,低語如風過隙。

「玄素之亂,火器外流,曳影刀陣……杜青嵐,你真的敢捧劍問心?那就且讓你多活幾日,看看你能攪起多大風浪——是掀翻這潭死水,還是……把自己也溺死在浪裡。」

....

杜青嵐離了長樂坊,踏進正午斜陽下的南京街頭,卻覺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直透脊背。人潮如織,南市販夫走卒肩挑背扛、吆喝不絕,北市書生卷袖執卷、低語論學;耳邊絮絮不絕,盡是竊竊私語——玄機樓那場大火燒得蹊蹺,景王之名近日頻頻浮出水面,更有風聲暗傳建文遺孤尚在人間,早已如野火燎原,竄入市井巷陌、茶樓酒肆,連挑水的、賣炊餅的,都壓低了嗓子,說得似真似假。

「韓瑞,可有得意?」杜青嵐在巷口陰影處與心腹悄然相會,語聲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珠墜地。

「回大人,南市東頭牆根底下,覓得一道玄素暗號——三道斜劃、一橫壓底,底下還嵌半枚枯葉印。青衣童子已由暗哨帶回北鎮撫司側署,現下正鎖在偏廳審訊。他只肯吐一句『金葉傳信』,其餘一概推說不知。逃竄之時被絆倒跌進臭水溝,右腿刮破見骨,顯是倉皇失措,未及全身而退……小的細察過他衣襟內襯,有新漿過的痕跡,應是臨時換上,疑有內應提前佈局、放風掩護。」韓瑞垂首稟報,眉骨微蹙,目中寒光一閃,似有舊恨翻湧。

「帶我去問。」杜青嵐語音未揚,卻已如刀出鞘,冷得不帶一絲餘溫。

轉瞬便至北鎮撫司側署。廳內炭盆微燃,卻壓不住刺骨嚴寒。一名瘦小青衣童子垂首跪坐於堂下青磚之上,雙腕扣著細鐵鏈,鏈環隨他輕顫而發出細微鏗鏘聲。他髮絲糾結,額角沾灰,雙手緊攥膝頭,指節泛白,眼珠時而亂轉、時而凝滯,瞳底深處藏著一縷壓不住的驚惶與畏懼,彷彿稍一抬眼,便會撞見什麼不可言說的東西。

「你名何許?金葉從何得來?」杜青嵐立於堂前,不落座,不踱步,只靜靜垂眸,語鋒如刃,直剖其心。

「……小的……小的名喚王六,昨夜三更天,有人從茶寮後窗扔進來一片金葉,薄得像紙,還帶點兒潮氣……」童子喉結滾動,聲音抖得不成調,「那人叫我今早在南市口喊三聲『玄素』,喊得越響越好,喊完就有人塞我一籠肉包子……還說,包子裡有蔥花,要是沒蔥花,就別信他……」

「那人模樣如何?」韓瑞一步踏前,聲如裂帛。

「灰衣道士打扮,頭戴軟巾,腳踩麻履,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最嚇人係佢額角貼住塊東南刺青——唔係畫嘅,係真嘅,青黑青黑,像條活蠍子伏喺皮上……」童子說到此處,身子猛地一縮,似又見那刺青在眼前蠕動。

「可曾交待你如何逃走?」杜青嵐語調未變,卻多了一分沉澀。

「有……有啊!佢話:『見到穿飛魚服嘅人攔路,你就往西巷口跑,跑一半,自會有人拎住你手,拉你轉進後巷——』」童子眼淚已在眶中打轉,「我真咁做喇……我跑咗,我真咁跑咗……可係……可係巷口冇人,後巷冇人,連隻野狗都冇……我就被大人們捉住喇……」

杜青嵐垂眸不語,指尖緩緩撫過腰間繡春刀鞘。這分明是極其老練的挑撥之局——以童子為餌,以金葉為引,以「玄素」二字為火種,只待錦衣衛大張旗鼓、四處搜捕,南市立時沸反盈天,人心惶惶;而真正操局之人,早已藏進王府朱牆、東廠密室,甚至……就站在今日堂上,與他共飲一盞冷茶。

「童子無罪,暫且安置於後廂,餵一碗熱粥,換身乾淨衣裳。另遣兩名老吏,細察他近三日所遇之人:茶寮掌櫃、賣炊餅的瘸腿阿三、東市口修傘的老周……凡與他說過話、遞過水、借過火的,一個不漏,查三代籍貫、親族行蹤、有無與玄機樓舊役往來。」杜青嵐語聲沉定,字字落於青磚之上。

韓瑞猶有遲疑,眉峰微攏:「大人,這童子……會唔會其實係玄素舊部所養之『耳鼠』?自小灌毒訓話,專為刺探、誘供、栽贓而生?」

「世亂人心險,莫以貌取人,更莫以年齡斷忠奸。」杜青嵐抬眼,目光如鑿,「我更關心——呢個灰衣道士,究竟喺邊度落腳?佢點解識得玄素暗號?點解曉得南市東頭牆根底下,埋住三道斜劃、一橫壓底嘅舊印?點解……佢額角嘅東南刺青,同建文十七年舊檔所載『玄素七衛』中『東南哨』的標記,分毫不差?」

他語聲微頓,袖口輕拂:「從今往後,你每日加派三隊人巡江南五坊,明面查市舶、暗中盯茶寮、盯藥鋪、盯城隍廟後巷的乞丐窩;凡有生面孔連住三日不換地、不開口、不討飯的,即刻報我。玄素若尚存,必有根脈未斷;若已散,亦必有人借其名,行其勢——我寧可錯查百人,不可漏過一人。」

韓瑞肅然領命,躬身退至門邊,忽又止步:「大人,小人還有一事稟報——方才提審時,童子曾低聲問,可唔可以見下佢娘……」

杜青嵐未答,只略頷首。

韓瑞會意,轉身對童子溫聲道:「王六,大人開恩,准你回家一趟。」
童子猛地抬頭,眼淚簌簌而下:「真……真嘅?我娘喺東市茶館門口討飯,每日申時才去,靠牆根坐,手裡拎住個豁口陶碗……」
「給他兩文錢,再備一包糖糕,差人送至東市茶館,留口信與你娘:『六兒平安,勿尋,三日後自歸。』——莫讓旁人聽見,莫讓茶博士多嘴,莫讓隔壁賣香燭嘅阿婆盯上。」杜青嵐語聲低緩,目光掠過童子凍裂的手背,終是微不可察地,鬆了半分眉心。

韓瑞依言辦妥。杜青嵐步出廳堂,立於署院中央,仰望兩株百年老槐。枝椏嶙峋,枯葉盡脫,唯餘鐵骨橫斜,承著斜陽餘暉與初降細雪。寒風穿過枝縫,捲起雪霧,簌簌撲上他肩頭,也撲上他眉間那道深如刀刻的紋路。

「案情至此,玄素之局,已非迷霧,而是漸次浮出水面之暗礁。可惜人心難測,城中局勢,怕是連片刻喘息之機,都不肯予我。」他低語如嘆,指腹無意識摩挲袖中那枚玄素令牌——冰涼、沉重,紋路鋒利如刃,彷彿一觸即割破指尖。

「大人,要不要將童子再細問一遍?還有剛才帶回嘅金葉,要不要即刻送符驗司,比對歷年金器鑄造檔冊?」韓瑞自廊下悄然趨近,壓低嗓音請示。

「金葉暫扣,不送符驗——先查鑄造地、查流通路、查近三月有無同款金箔流入南市錢莊、當鋪、銀樓;另命詹事堂,將南市案卷與廠衛所錄之『玄機樓火後異動』『景王府出入名冊』『建文舊檔封存記錄』三者並案對勘,一頁不可遺漏。」杜青嵐語聲凝重如鉛,「督主沈璟今晨設局待我,於西角門外假意偶遇,言辭鋒銳如刀,句句試我底線。東廠與廠衛,必有所圖;此局非為擒賊,實為試我——試我可敢動景王府人,可敢查東廠密檔,可敢……掀開那本三十年未啟嘅《玄素錄》。此事,必須步步為營,錯一步,滿盤皆崩。」

「是!大人,小人這就去查線索。若南市有異動,或童子所言灰衣道士蹤影浮出,即刻飛報!」韓瑞拱手,轉身離去,步履沉穩,卻比來時快了三分。

杜青嵐仍立於堂前,靜聽遠處笙簫鼓樂——南市口戲台正演《白蛇傳》,鑼鼓喧天,喝彩如雷;北市書院傳出童子誦《論語》聲,清越悠長。市井照舊熱鬧,彷彿玄機樓那場大火,不過是昨夜一場幻夢。可杜青嵐知道,暗流從未停歇,它只是沉得更深,藏得更靜,如刀劍臥於錦繡之下,只待一聲令下,便破繭而出,血光四濺。

他目光再掃院中老槐,枯枝如戟,刺向灰白天空。春意將至,而寒根未化——正如這座城,朱牆金瓦之下,埋著建文年的灰燼;笑語喧嘩之中,藏著玄素衛的斷刃;連那碗熱粥的溫度,都可能是誘他鬆懈的煙幕。

「刀在身,令在心,世道若真無人可信……」他低聲自語,語未盡,已轉身抬步,自後堂甬道步入內署。步履未停,腦中卻已飛速盤算:童子供詞中「蔥花包子」是否暗號?金葉潮氣是否來自秦淮河畔某處潮濕密室?東廠血蠟印,可與景王府內侍所用蠟封同源?而那枚玄素令牌……究竟該信,還是該毀?

剛轉過迴廊拐角,忽見一名年輕校尉疾步而來,甲冑未卸,額角沁汗,雙手捧著一封素箋,神色緊繃如弓。

「大人!東廠方才遣人遞送密信至司署——信封無字,只於封口處點一滴血蠟印!小人親見那人黑衣覆面,遞信後即躍牆而去,身法極快,似是東廠『影鴉』中人!」

「血蠟印?」杜青嵐眉梢微挑,不接信,只伸指輕叩信封三下,聽其聲空靈微響,再抬手示意,「呈來細看。」

校尉雙手奉上。信封薄如蟬翼,觸手微潮,隱有淡腥氣。杜青嵐指尖一挑,封口應聲而開,內中僅一紙素箋,墨跡潦草,筆畫猶豫而顫,似寫時手抖、心懼、不敢落款——通篇無署名,唯右下角,一點硃砂如血,凝而不散。

「大人,此信似是要警告本司?」校尉壓著嗓音,喉結上下滑動。

「非警告,乃是挑釁,亦是測試。」杜青嵐目光如刃,掃過那點血硃,「玄素若真有此能,必不只動金葉小童這等局面;若真存世,必有更密之網、更隱之線、更狠之招。你即刻喚韓瑞回來,密查今日所有自景王府、東廠、詹事堂、甚至內閣直房出入之人——車轎幾乘、隨從幾名、所攜何物、所言何語、有無與童子、與金葉、與玄機樓舊役有過接觸……一個也不可漏查。」

「是!大人!」校尉抱拳,轉身疾步而去,甲葉相擊,鏗然有聲。

杜青嵐立於署堂中央,靜默片刻,忽而轉身,快步步入都指揮使內室。他步履沉穩,卻在門檻處略一停頓,似在調息,又似在壓下胸中翻湧之潮——「陸大人既急召,必有要談要事。而我手中『玄素』令牌、玄機樓現場所取之藥粉殘跡、童子口中『蔥花包子』『東南刺青』『灰衣道士』之供詞、東廠這封血蠟密信……線索已非散珠,而是漸成一網,牽一髮而動全身。唯望今夜……不再多生變故。」

屋外,天色已近午正,斜陽如金,灑滿老槐枯枝,樹影拉得極長,如一張墨色弓弩,靜靜印在青石階上,深不見底。而這座城的陰影,只怕才剛剛開始伸長...

它不聲不響,卻已悄然攀上朱牆,漫過宮門,滲入每一道未關緊的窗縫,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火,每一雙看似無辜、實則暗藏機鋒的眼睛。

午后天色陰沉,玄機樓餘燼尚未冷卻,南京城中悄然蔓延著一股詭異而壓抑的氣息,彷彿整座城池正屏息凝神,靜待某道雷霆劈落。錦衣衛指揮使署內堂窗格緊閉,青灰天光穿過雕花木櫺,在牆上投下斑駁陸離的暗影,又悄然漫上杜青嵐一身玄鐵嵌鱗的錦衣甲胄,映得他肩甲寒光微浮,眉宇沉斂如刃。他甫自堂外老槐樹下踏雪而來,靴尖尚沾著未融盡的薄雪,鞋底碾過青磚時,發出細微而乾澀的窸窣聲;行至內署走廊,便見義父陸炳獨坐於紫檀圈椅之中,一手支頤,一手按在案頭——那案上密疊如山的奏折、密信、火漆封緘的急報與半攤開的南市地圖,皆似沉甸甸壓在他肩頭,連呼吸都透著一股滯重。

「大人,韓瑞已查核南市數處,江湖異動暫無新證,但昨夜王府火器局發現之玄素令牌,已送內部稽驗,正由三名老匠與兩位欽天監火器司舊吏連夜比對紋路、鑄痕與陰刻暗記。」杜青嵐行至席前,雙手抱拳,躬身垂首,語氣恭謹而不失沉穩,袍袖垂落時,袖口銀線繡的雲紋在微光中一閃。

「杜青嵐,坐罷。」陸炳緩緩招手,指尖未動,目光卻已如鉤般鎖住義子眉心,眉宇間藏著幾分久熬不寐的疲態,更有一縷壓得極低、卻鋒利如冰的冷意,「今日京中局勢,不似尋常可斷——風未起,樹先搖;火未燃,灰已飛。你且說說,昨夜火器局查得如何?可有幾分端倪,能撬開這口鐵棺材?」

「火器局內倉庫發生命案,三名工匠離奇斃命,一人口中含鐵釘,一人心口插半截斷刃,第三人則伏於火藥槽邊,雙手焦黑,指縫嵌滿硫磺與朱砂混碾之粉——臣親驗屍身,斷定三人皆非死於同一時辰,亦非同一手法,顯係分批誘入、分批滅口。現場所獲玄素令牌,共兩枚,一枚嵌於死者頸骨縫隙,一枚壓於火藥槽底青磚縫中,紋路與前年浙東玄素分壇所用一致,應確屬江湖玄素黨無疑;且令牌背面皆有極細微刮痕,似曾被反覆摩挲、辨認,恐非信物,而是……識別暗號之憑。」杜青嵐語速平緩,字字清晰,「臣以為,倉內所用斷帶乃特製牛筋混銀絲編織,藥粉則含三種罕見礦粉——雲南黑鉛、遼東赤硝、西域胡椒灰,非尋常江湖之物,極可能出自王府火器局秘製工坊。另有線人回報,本部刀手韓瑞於火場西廂瓦礫堆中見過一灰袍道士,身形瘦長,左耳缺半,手持一柄無鞘短劍,劍柄纏黑絹,劍穗繫半枚殘金葉——極可能與內賊同脈,甚至……便是傳令之人。」

「嗯,哈達……女真東夷之名。」陸炳低沉應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案角一枚舊銅鎮紙,聲音如石碾過冰面,「本使近月亦有流言入耳,景王府與邊外女真早通商火器,以皮貨、馬匹換購火銃與燧發機簧,暗中更設有三處中轉倉,一在遼東蓋州,一在山海關外老龍口,第三處……便在南京城南,白鷺洲畔一處廢船塢。今晨王府內死者,乃火器局掌庫主事,掌管三年出入帳冊與火藥配比手稿——此人昨夜曾密呈一匣,內藏半卷火器圖譜與三頁手寫密錄,匣未至指揮使署,人已伏屍於王府西角門內,喉骨盡碎,舌根被剜,顯係欲證本府內賊,反遭滅口封喉。」

「如此則表,京中亂象起自內外勾結,王府與女真舊商把火器案夾於中間,一頭牽動江湖玄素黨舊怨,一頭勾連東廠權欲,而錦衣衛……」杜青嵐目光如電,語鋒微頓,「下官昨日受命於景王膝前,賜曳影刀,明升暗探,今分明已被王府、廠衛雙線利用——王府借我查案之名,行清掃異己之實;東廠則借我錦衣衛之勢,壓制玄素、牽制景王,更欲以‘順天錄’為餌,誘我入局,再行反咬。」

「你心中可恨本使?」陸炳忽揚頭,緩緩吐出一口濃重鼻息,雙目如古井深潭,細微觀察義子面色每一絲波動,連他喉結微動、指尖微蜷皆未放過。

「不敢怨懟。」杜青嵐語音微哽,喉間似有硬塊翻湧,旋即壓平聲線,字字如釘入木,「大人知我志在不枉忠義,亦知我自幼蒙大人撫養、授武、教律、授典,青嵐之命,早非獨屬己身。今日駛入風口浪尖,若無大人暗中調度——南市線人未被東廠截殺、火器局密檔未被王府焚盡、白雲觀三處暗樁未得及撤出——只怕青嵐早為時局所毀,連骨灰都難尋一捧。」

「這便好。」陸炳唇角緩緩浮起一絲極淡笑意,轉瞬又收緊眉峯,如刀鋒歸鞘,「昨夜南市童子案、金葉之謎,你查得誰是背後真兇?莫只說表象,要說筋絡。」

「下官以為,此案乃玄素內部與東廠外圍合謀——玄素‘斷刃堂’舊部假意叛出,以江湖義子為餌,引錦衣衛深入南市;東廠則遣三名‘影鴉’混入捕快隊伍,暗中放火、毀證、嫁禍,令王府火器案激化,轉嫁廠衛內訌之勢,更借童子失蹤之名,逼景王自曝與女真往來之證。」杜青嵐語速漸快,條理愈明,「而今東廠沈璟屢次設局,欲搶建文遺孤與順天錄案,可見野心勃勃,恐難坐視錦衣衛獨掌京畿刑獄。其人前日更密令廠衛於白雲觀外增設兩處暗哨,並調動三名‘鷹爪’潛入觀中充作香客,顯係志在必得。」

「唔。」陸炳攏須,指節輕叩案面,聲如寒蟬振翅,低冷而銳利,「督主沈璟陰狠難測,一心要用大亂清洗京中權力——順天錄是舊朝遺脈,金葉是女真信物,文和是建文舊臣後裔之號,三案並發,非為查案,實為奪權。今晨都指揮使署收到密信,以血硃砂寫就,信封無印,只押一柄斷刀圖樣,內文僅十六字:『順天錄現,金葉東來,文和已動,三足將傾』。江湖、王府、廠衛已成三足鼎立,新仇舊恨彙於一點,稍有傾斜,便是滿盤俱焚。」

「大人可曾推測,玄機樓焚毀,案卷疑失,有幾分機會尚能尋回?」杜青嵐神色沉凝如鐵,又進一步壓低聲音,幾乎貼近案沿,「下官昨於火場焦梁斷柱間現拾一頁‘順天錄’斷簡,紙質特異,似以西域雪蠶絲混桑皮所製,墨跡未暈,字跡為建文朝內閣老翰林手筆;與金葉同存於一隻青銅香爐夾層之中,爐底刻‘文和三年’四字。懷疑案卷半數已被江湖舊黨潛藏白雲觀藏經閣地窖,半數則在王府密室、或隨女真商隊,已啟程北上,最遲七日,將抵遼東蓋州倉。」

「如今白雲觀極危,廟外密探回報,每日出入皆有異人——有扮香客者袖藏機弩,有扮道士者靴底藏鐵片,更有三名‘雲遊僧’,實為東廠‘鷹爪’,已於觀中連住五日,日日抄經,夜夜巡香。」陸炳指尖微頓,指節泛白,「你須記——義雖可守,門戶難安。南京亂局,恐怕尚未到最大危機;真正殺機,尚在暗處未出鞘。」

「大人意思,是玄素會中潛有內叛,廠衛外圍又虎視眈眈,今我錦衣衛內力剛猛,外部卻無盟可用,反成眾矢之的?」杜青嵐語氣微沉,目光如刃,直刺陸炳雙眼。

「正是。」陸炳頷首,聲如金石相擊,「前日密部查得,江湖‘幻影分壇’近來常有異人往來,內有一人詭異非常,名‘黃應青’,此人三月前方入白雲觀,拜於觀主門下,卻未經‘三叩九拜’之禮,亦未入觀中名冊;其人擅易容、通星象、精火器拆解,更曾於杭州‘醉仙樓’與東廠千戶密會半個時辰,事後二人分乘兩船離埠,船尾皆懸一盞青燈——此乃東廠‘影鴉’接頭暗號。你明日須密會黃應青,查明其意,更要查清——他袖中那柄短劍,劍柄纏的黑絹,究竟出自何處織坊。」

「既蒙大人教誨,下官敢不從命?」杜青嵐抱拳,語氣堅定,卻又微頓,「但只恐一入泥潭,便難自拔;若其人果為雙面間者,下官恐反成其手中刀,割向錦衣衛自身。」

陸炳長歎,雙眸透出複雜之情,半是長者慈憫,半是權臣孤高,更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倦意,如暮色沉入深潭。

「你今承我錦衣衛寵愛,案發在你案下,眾人皆在觀你一舉一動——景王在等你失手,沈璟在等你越界,江湖在等你倒戈,連白雲觀那老觀主,也在等你……踏進山門。若能撐得住現局,去日赫赫威名自成;否則……」

「否則便如平江方家,家破人亡,遺孤走江湖,十年流離,終被誣為‘玄素餘孽’,斬於菜市口,屍首懸三日,無人收殮。」杜青嵐語中帶苦,喉結滾動,回憶舊案隱痛難忍,指尖悄然掐入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

陸炳微微點頭,目光如古鏡映雪,「算你心中不糊塗。」

此時外頭急步傳來一腳踢踏、一聲悶哼,是韓瑞領數名校尉兜巡而入,甲葉鏗鏘,鐵鏈嘩啦作響,壓制著新捕一名青衣道士。

那人頸上鐵環勒出紫痕,雙手反綁,腕骨處青筋暴起,髮髻散亂,卻仍勉力挺直脊背,眼神渙散中藏著一絲未熄的倔強。「大人,此人於南市巷口反覆盤旋,形跡可疑,被捕時口出怪語,自稱玄素舊黨,且手執斷簡一角,紙邊尚沾焦灰與半枚金葉殘屑。」

「押上來!」杜青嵐冷聲,語如霜刃出鞘。

道士形色混亂,面露驚懼之色,強作鎮定,喉結上下滑動數次,才啞聲開口:「二位大人明鑒,小人黃應青,白雲觀冠名弟子,平日奔走江湖僅為義,無意涉案,更未動過火器局一根柴火!」

「黃應青?」陸炳目露寒光,指尖緩緩撫過案上一柄烏木鎮紙,聲如寒泉擊石,「你既是白雲觀弟子,昨夜火場之變可有你份?莫說‘不知’,本使要聽你親口說——你站在哪一堵牆後,點了哪一根引線。」

「小人不敢欺瞞!」黃應青抱拳,指節發白,額角沁出細汗,目光卻在陸炳與杜青嵐之間飛快閃爍,「昨夜火場之變,確有人傳暗號與我,說是‘觀主有令,火起即動’,但小人掩自清白,只於市中施救傷者、撲滅餘火,不參主謀,更未近倉庫十步之內!」

「你手中所持斷簡何自?」杜青嵐步近,靴底碾過一粒碎磚,語含威懾,目光如鉤釘入其瞳孔,「莫要再隱——一字不明,即刻以內規處之!剝皮、灌蠟、懸於玄機樓舊址三日,讓江湖人親眼看看,騙錦衣衛的下場!」

「小……小人昨夜於南市‘槐蔭巷’口拾獲,有一蒙面人自屋脊躍下,扔下斷簡與金葉,自稱奉‘少主文和’暗令,要我暗送白雲觀藏經閣東廂第三格,交予一名喚作‘松鶴’的老道——小人只道是觀中舊事,萬萬不曉得……萬萬不曉得那是催命符啊!」黃應青聲音發顫,語速愈急,額上汗珠滾落。

「你敢發毒誓,昨夜所受之命並未參與玄素會內亂?若有一字虛言,叫你白雲觀滿門道眾,盡遭天雷劈頂,魂飛魄散,永墮無間!」陸炳沉聲,語如驚雷壓頂。

「我……我但求自保,並非內奸,所獲皆因巧遇!若我黃應青有半句誑語,願遭五雷轟頂,魂飛魄散,永墮無間,連轉世投胎的資格都冇!」黃應青雙膝一軟,撲通跪地,聲帶哭腔,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

「試探而已。」杜青嵐不緊不慢,袖袍微揚,目光如刃刮過其臉,「不過你若再不明說,江湖上想救你的人,也救不起——你可知,你袖中那柄短劍,劍柄纏的黑絹,是杭州‘墨織坊’特製,全城僅供東廠‘影鴉’所用?你可知,你左耳缺半,是三年前在遼東被女真‘鷹揚衛’所傷,而那支鷹揚衛,如今正駐於蓋州倉?」

黃應青愈發顫抖,牙關咯咯作響,卻咬牙道:「昨夜市口有錦衣衛和一名東廠內應,被殺時說了一句——‘刀陣已破,江湖群雄將起。’話音未落,便被一柄飛刀釘喉,刀柄上……刻著玄素‘斷刃堂’的鯊魚齒紋。」

此言一出,陸炳神色大變,木椅啪然一聲裂響,扶手竟被他一掌按出蛛網裂痕!「刀陣已破?有人已得曳影刀陣譜新解?誰?!」

「此話屬實,昨夜江湖間已有傳聞,玄素首座柳寒煙親自現身於南市‘醉仙樓’二樓雅座,金葉暗號遍撒市井——茶樓算命攤的籤筒、藥鋪秤砣、甚至孩童手中撥浪鼓,皆藏半枚金葉。若不再提防,刀陣遲早為江湖劍派奪破,屆時錦衣衛百年威儀,將如玄機樓灰燼,風過即散……」

黃應青語帶急切,額上青筋暴起,「小人亦無能為力……小人只係條走狗,命都唔係自己嘅!」

杜青嵐微抬手,語氣冷靜如鐵:「你此獄暫壓於司,記錄一切所言,封禁三日,不許外泄一字一句——若有一字外流,你白雲觀滿門,明日便成玄機樓第二。」

「得令!」韓瑞抱拳,兩名校尉將黃應青拖離內堂,鐵鏈拖過青磚,發出刺耳長鳴。

內堂一時無聲。風從老槐樹吹來,捲起窗紙呼呼顫動,如垂死之人的喘息;遠處鴉鳴長空,一聲接一聲,淒厲如劫至,彷彿整座南京城,正站在斷刃之鋒上,靜待那一刀落下。

「大人,看來江湖勢起,廠衛暗鬥,刀陣之危,比廟堂之禍還兇十倍不止。」杜青嵐凝視陸炳,目光沉靜如深潭,語聲卻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堂上懸著的那柄未出鞘的曳影刀。

「此非虛言。」陸炳面色鐵青,指節無意識地叩著紫檀案角,聲如寒鐵相擊,「我錦衣衛以曳影刀陣安身立命,百年來未嘗一敗——若真被江湖草莽破去,朝廷信任盡損,邊關外敵必趁虛而入,內亂未平,外患已至。你說,這局面,該如何收拾?」

「下官早思對策。」杜青嵐垂眸,袖中指尖微蜷,「若江湖群雄爭奪天罡劍譜,最危之時,反不宜硬擋,而宜欲擒故縱——以一冊精心偽造之‘假譜’為餌,引敵離心、出城、自亂陣腳;待內線蛛絲馬跡拼合完備,再以雷霆之勢,一舉大破。」

陸炳低頭沉吟,眉峰如刃,久久不語。堂內燭火輕跳,映得他眼底陰影浮沉。許久,他才緩緩抬眼,聲如砂礫磨過青磚:「這‘假譜’如何製作?紙墨、筆跡、火漆、藏譜暗格……皆須天衣無縫。若被江湖中那幾位活了六十載的老狐狸識破,你杜青嵐,難道真願親自以命為擔?」

「江湖之人多疑,疑則生亂;若再令朝內廠衛、王府、甚至邊鎮將門暗中煽風點火,外亂自成燎原之勢。」杜青嵐語調未變,卻字字如釘入木,「下官願冒此險,惟盼大人准我全權調度、密令行事,不受節制,亦不預報。」

陸炳凝視他半晌,忽地苦笑一聲,那笑裡無半分暖意,倒似霜刃刮過鐵壁:「你真要獨自下場?去年你尚是衙署溫書之童,青衫未染塵,硯池尚存墨香;今年卻甘做亂世未了之人,提刀入局,赴火投淵——杜青嵐,你說,這……是否值得?」

「錦衣衛之義,不在太平時節錦上添花,正在逆時局中雪中送炭、刀下護國。」杜青嵐抬眸,眼中一縷火光隱現,不灼人,卻極烈,「大人不曾言棄,青嵐又焉能苟存?」

陸炳緩緩起身,袍袖一拂,案上奏疊簌簌滑落於地,紙頁翻飛如雪。他未彎腰拾取,只靜立片刻,方道:「罷了。來日亂局,若真不能自保,莫要記恨義父老拙之言。你只要記得:亂世不只刀劍未平,更是心頭宵小難斷——有人披官袍而懷鬼胎,有人執正令而行私詔,最險之刃,往往藏於最穩之鞘。」

「下官謹記,必不忘!」杜青嵐低首深拜,額觸青磚,聲如金石墜地。

極短的沉靜過後,外堂再聞腳步疾急,靴聲如鼓點叩地,一名內堂護衛高聲入內,甲葉鏗然:「都指揮使大人!廠衛今遣內行廠一隊精銳來署,督主沈璟親至案房,稱要分案審議火器流失與玄素舊案合流之要務,特請大人與杜百戶即刻會見!」

陸炳縱步上前,掌中一錘案角,木屑微迸:「叫沈璟進來。」

「遵命!」

片刻後,堂外步履聲整齊如一,竟似刀兵列陣。沈璟著青錦東廠飛魚服,腰懸烏鞘短刀,神態自若,兩名刀手扈隨而入,步履無聲,卻似挾風帶霜,背後一股殺意冷峭,如刃未出匣,已令燭火為之微顫。

「都指揮使,杜百戶。」沈璟抱拳,微微拱身,頷首時目光如鷹掠過二人面門,「今召而來,一為昨夜火器局命案,江湖玄素舊黨疑有勾結;二為南京童子金葉奇案,本廠查得端倪,特來共議大局——非為爭權,實為護國。」

「沈督主遠來,還請明示所查所得。」陸炳語氣帶寒,指尖緩緩撫過案上一柄未出鞘的曳影刀鞘,聲如冰裂,「我錦衣衛所查資訊,不欲外泄;但凡督主任意索取,還需慎重——畢竟,火器局昨夜失竊之物,至今未見東廠呈報備檔。」

「本督主自不以權壓人。」沈璟語氣不疾不徐,眼尾微揚,「只是昨日玄機樓案爆發後,南京市內江湖惡浪積聚,三日內已發生七起暗殺:王府侍衛三人重傷、內行廠密探二人暴斃、我東廠屬下更有一隊巡哨遭伏擊,斬首三人,屍身懸於秦淮河橋欄——杜百戶、都指揮使可知道,這背後極可能是本地玄素會刻意癱瘓江湖與廠衛聯絡,斷我耳目,使未來刀陣未戰先崩?」

「沈督主所言可有明確證據?」杜青嵐緩緩問,指尖輕叩膝甲,聲如叩玉。

「昨日你王府火器局查抄玄素令牌三枚,本督主手下亦於南市‘醉仙樓’後巷獲得‘文和’密信一則,紙質為徽州特製素箋,火漆印紋與玄素‘三葉蓮’暗記完全吻合,上書八字:‘刀陣將碎,亂世將起’。」沈璟目光如釘,「且昨日玄素暗號‘童子’正被捕獲,受刑不過三刻,便咬舌自盡——死前吐露一句:‘白雲觀……觀主……已非觀主……’。一切跡象表明,江湖若大亂,朝廷必先危。」

「沈督主,」陸炳語帶針鋒,聲如刀鋒出鞘,「若案情真如你所說,南京市內火器與江湖外賊本可分審合辦。而你東廠連日設防,調動頻密,本司未必全然不知。何以昨夜火器局命案,東廠之人早有出入?連守門校尉皆言,見你麾下兩名青衣密探,子時三刻持‘廠衛急令’入內,半炷香後方出,卻未登記?」

沈璟不動聲色,袖中手指微屈:「本督主行事素謹,若昨日有誤,當須包容。但內行廠查得——王府與女真使團互送哈達,其內夾層藏有火器圖樣,刻於薄銅片,藏於哈達內襯第三層織紋中。都指揮使可曾查得此證?」

「本部刻下仍在查驗,圖樣尚未比對完畢。」陸炳坦然,目光未避分毫。

「既然如此,督主有何要求?」杜青嵐話語試探,語氣平靜,卻暗藏鋒芒。

「本督主欲請二位與本廠共同策劃修訂南京密防,要杜百戶以‘假刀譜’做餌,引出玄素主謀。只須密不外泄,三日內可得內鬼。」沈璟緩緩道,目光如刃,直刺杜青嵐雙眼,「杜百戶,肯否出頭?」

杜青嵐摸索袖中玄素令牌,那令牌冰涼粗礪,邊緣已磨出細微豁口。他思索片刻,徐徐作答:「下官願從,惟請大人(陸炳)同准。此事功過在我,若事敗,唯願不牽連本署兄弟——刀落我頸,血不濺同袍。」

「你竟不憚風險?」沈璟挑眉,唇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

「下官志在行義。」杜青嵐平聲,語如古鐘,餘韻沉沉。

陸炳良久,歎氣道:「既如此,本使也不再攔你。沈督主,如若有成,功歸杜百戶;有過,刀落我身。你可敢對天子立誓?」

「沈璟在此,以人頭、以廠衛榮辱保證,唯以大局為重,不害忠良——若違此誓,天誅地滅,萬刃加身!」沈璟朗聲,聲震樑木,燭火劇顫。

三方凝睇,內堂沉默如鐵,仇恨緊迫而死結,連空氣都似凝成薄刃,懸於頸側。

正當如此,衙外驀然響起驚亂急鈴,三長兩短,是白雲觀急信特有的「觀門鳴磬」——校尉奔入,甲葉亂響,額上汗珠未乾。

「大人!白雲觀方才傳來急信,觀外現廠衛大亂,疑有玄素舊部突襲——主事人已命弟子緊閉山門,焚香告天,以防殺機。觀內道童已見血,觀外雪地留有七具屍首,皆穿東廠青衣,喉口一刀,乾淨利落!」

「果然動手。」杜青嵐一震,袖中令牌倏然攥緊,指節泛白,「大人,當下情勢已近臨界,可否許下官親自往查白雲觀端倪?」

陸炳一揮手,目色決絕如斬鐵。

「准!」

「下官即刻整合人馬,借沈督主一隊刀手為探路之用,另請調錦衣衛‘影鶴組’兩名老劍手隨行,不亮旗號,只以暗語接應。」杜青嵐拱手,語速沉穩,字字清晰。

「自當應允。」沈璟微笑,但笑意裡無半點溫度,只餘寒霜覆面。

「都指揮使大人,請自保無虞。我查得若有脈絡,必首報堂前,絕不私斷。」杜青嵐以義子之禮重拜,額觸青磚,三叩如鐘。

「你但去。」陸炳目注杜青嵐背影,語聲暗含千鈞,「南京局變,俠義未絕——縱使廟堂傾頹,江湖血冷,總還有人,肯為這片江山,提刀赴死。」

杜青嵐微一頷首,領命退出內堂,心底陰雲翻湧如墨潮。方踏出三步,身後韓瑞低聲緊跟,甲葉未響,呼吸壓至極輕。

「大人,可需備輛快馬、兩位老刀手隨行?」韓瑞屏住呼吸,悄悄問道,四下無人,壓抑著憂慮,額角青筋微跳。

「調劍手兩名,暗帶遮號。一路至白雲觀,不許聲張,遇江湖人則讓開,不可輕動;遇東廠青衣,若未持令符,亦不攔、不問、不對視。」杜青嵐放慢腳步,低聲吩咐,語如耳語,卻字字入骨。

「……是,大人。」韓瑞恭聲,目露肅殺,又壓低一步行至,轉向後門召集人手,袖中已悄然扣住一枚鳴鏑。

堂後畫壁前,剛過廊角,東廠親從已奉命守候,青錦袍角未沾塵,腰刀垂於身側。「杜百戶,督主遣小的領路。府外巷口已有快騎籌備,馬皆上等河西良駒,鞍具齊全,只待大人一聲。」

「多謝。」杜青嵐目光流轉,語氣雖溫,卻不失冷峻,「沈督主人手,與我錦衣衛各自執事,不入本署;沿途所見所聞,亦不入錦衣檔冊,只報東廠密檔——此為約定。」

親從微微一笑,低頭應著。

「大人放心,督主只讓小人傳話——景王密諭已入白雲觀,現江湖諸派聚集,道觀周邊已亂,三里內已見七處打鬥痕跡,小心勿誤傷同道。」

「無礙,你領路在前,遇突闖山門之人,切莫自專行事——若見玄素‘三葉蓮’旗,即刻鳴鏑,我自斷後。」杜青嵐淡聲,袖中令牌悄然滑入掌心。

親從領命,身形疾閃。杜青嵐轉至中堂,抽刀檢查,刀鋒冰霜未化,鋒芒猶新,刃口映出他眉宇間一縷沉鬱。他自袖中再摸出昨夜火場所獲斷簡,紙邊焦黑蜷曲,字跡殘缺,卻隱約可辨「觀主……非觀主……白……」三字。他匆匆端詳,心中更添疑雲,如霧鎖重山。

忽聽韓瑞帶兩名老劍手快步而來,劍鞘未出,步履卻如踏雪無聲。「大人,備馬已妥,江南小徑已遣人暗查。觀山西北有可疑腳印,深淺不一,似有兩人負重奔逃,腳印旁留有半枚‘三葉蓮’泥印;另查得,觀外松林有廠衛與玄素舊部先行搏殺之跡,斷刀兩柄,血未凝,應是半個時辰內所留。」

「前路危險,只可查,不可妄動。」杜青嵐嚴聲,目光掃過三人臉龐,「山門外遇亂,不許誰帶‘錦衣捕盜’大旗;若見道童持拂塵而來,即刻退避三丈;若見觀主親至,無論其言何語,皆不可應答——只記住:白雲觀裡,已無真觀主。」

韓瑞點頭,沉聲應諾。

「是!」

三人分為前後,親從領馬開路。大雪初止,烏雲壓頂,南京巷口更顯惶然。鳴鞭疾行,杜青嵐回首最後一眼指揮使署,長歎一聲,聲如刀鋒入鞘。

「刀已出鞘,是非自分,不論江湖朝堂,且看誰先過此關——是玄素的刀快,還是錦衣的令急;是東廠的密諭真,還是白雲觀的香火假。」

此刻,廟堂風雲、江湖殺機皆集於白雲觀,亂局已然揭幕。

第五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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