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杜青嵐: 第六回:白雲悲雁
白雲觀山門之外,積雪已融至半,泥濘不堪,被無數腳印踏成深淺不一的溝壑,猶如大地未癒的舊傷。晨光尚未徹透,遠處山色如黛,層巒隱於薄霧,竹影在微風中輕搖,幽谷深處偶有鳥雀初鳴,聲細而清,反襯出天地間一派肅靜。觀內幽僻深廊曲折綿延,丹房靜謐如古潭,薄霧與藥香交織浮沉,似有若無地籠罩著整座庭院——那縷縷沉香,彷彿刻意掩蓋昨夜刀光火影、血氣未散的餘波。
院中,柳寒煙早已起身,素色道袍纖塵不染,黑髮以一支青絲簡鬆鬆挽就,髮尾垂落肩頭,不顯凌亂,反添幾分沉斂。她靜立於丹室石階之下,手扶長劍,指節修長而穩,劍鞘微涼,映著初透的晨光,在她頰邊投下一抹淡金暈影。一葉竹葉悄然飄墜,掠過劍鋒,竟似被鋒氣所激,微微顫鳴;她忽而拔劍試招,劍鋒破空,發出細微而綿長的「嗡嗡」輕吟,如龍潛淵底初醒,每一式行雲流水、柔中藏剛,看似養氣舒筋,實則氣機內斂、殺意暗伏,連風過竹隙都似為之一滯。
「寒煙道長,今日點卯點得這般早呀?」旁側廊下,一名白髮蒼蒼的老道士步履輕緩而至,道袍寬袖隨風微揚,聲音溫和平靜,不疾不徐,正是白雲觀主持玄真子。
「清晨寒氣入骨,肺腑如浸冰水,氣息滯而不暢,只好借劍舒臂、導氣歸元,亦好養神定心。」柳寒煙收劍入鞘,劍鳴餘韻未絕,她回身莞爾一笑,眉宇間清冷未減,卻添三分溫煦。
「昨夜局變如雷,你心中可還憂慮未解?」玄真子駐足於石階三步之外,袖手而立,遙遙望向庭院深處,眉宇間慈愛之中,更添一縷難掩的凝重。
「玄機樓大火焚盡三進廂房,廠衛夤夜突入,鐵甲叩門如雷,江湖舊案竟如枯草逢風,一觸即燃。觀外暗潮翻湧,伏樁未清,密探未退,弟子心頭怎能安然?」柳寒煙微嘆一聲,語聲低沉,「只怕今日尚未來得及向玄素同道交代少主安危,東廠鷹犬已挾詔而至,插翅亦難脫身。」
「『大道無情,無情不滅』。你守義而為,問心無愧,何須過於自責?江湖人走刀鋒,憂患本是常課,生死不過一念之間,看淡些,方得自在。」玄真子語聲和緩,旋即抬手,輕拍柳寒煙臂膀兩下,掌心溫厚,似有千言萬語盡在這一拍之中。
柳寒煙垂眸片刻,復抬首,聲線微沉:「弟子受教。只是觀內藏匿一位極其重要之人,朝堂視之如眼中釘,江湖覬之若掌中珠。倘若玄素舊部之中有人不慎洩漏風聲,或為利所誘、為勢所迫,弟子萬死難贖其咎。」
「你可思量過——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玄真子抬手,指尖輕點空中飄落的一片枯葉,葉隨風轉,緩緩墜地;他目光凝遠,似穿透山霧,直抵雲外。
「師叔之意……莫非欲暫將少主……」柳寒煙神色微動,語聲微頓,眸光一閃,似已觸及那未盡之語的鋒刃。
「是。」玄真子點頭,語氣斬釘截鐵,「若真遇東廠錦衣衛大舉搜觀,不如暫避其鋒,藏形於眾、隱勢於靜。你既身為玄素會首座,便須善用同道人心,曉以大義,動以舊情,更要明辨忠奸,防微杜漸。今晨劍練,我細觀良久——雖柔雖隱,終究殺意已藏,鋒芒未斂。此非壞事,卻須知:劍為守器,非為殺器;守得一人,方為大道。」
「今夜惡夢不止。」柳寒煙長歎一聲,語聲微啞,「『文和』夢中反覆驚醒,時而呼喊,時而顫抖,顯是昨夜火場陰影未除,心魂猶在烈焰之中掙扎。」
話音未落,丹房房門「吱呀」一聲輕響,木紋微顫,一個瘦小少年低著頭,緩緩推門而出。他左臂纏著素白布條,邊緣已沁出淡淡血痕,臉色雖憔悴蒼白,雙眼卻如寒潭映星,炯炯發亮,不見半分稚弱。他便是昨夜冒雪破夜、悄然潛入觀中的「文和」。
「文和,睡得可安?」柳寒煙語聲不自覺放得極柔,眉間冷色盡斂,只餘溫存。
少年搖頭,腳步遲疑,慢慢退至廊柱陰影之下,目光閃閃,猶疑不定。他蹲下身,用指尖在泥地上緩緩劃出三個字。
「夢、刀、火……」停頓片刻,又用力劃下一個「斷」字,筆畫深陷,似要刻入土中。
「噩夢纏身,非為虛妄,實乃劫氣未散。此地雖小,暫時可保無事,你無需懼怕。」柳寒煙蹲身與他平視,將他輕輕拉至身邊,語聲低柔如絮,「我守你一日,便護你一日;守你一月,便護你一月。」
「讓他先靜一靜吧。」玄真子輕嘆一聲,目光掃過少年顫抖的指尖,語聲裡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悵然,「山門之外,已有人三度探問真相,言語試探,目光如鉤。觀內諸道童歸班後,你記得親自看守南寮,門戶、窗櫺、牆隙,皆不可疏忽,多添一份小心,便是多添一分生機。」
「弟子明白。今日必親隨左右,不許任何外人擅進丹房十步之內,亦不許任何閒雜靠近南寮半步。」柳寒煙神色一肅,垂首應道。
玄真子見她守慎如鐵,忍不住多看少年一眼,語聲微沉:「你以玄素會首座自居,肩負道義,然朝堂與江湖爭鬥,從非一人之戰。刀鋒所向,是千軍萬馬,非你一劍可擋;風浪所起,是百年積怨,非你一肩可扛。切記,孤勇非勇,智守方為真勇。」
「師叔言之有理。」柳寒煙側過臉,晨光映得她側頰輪廓清峻如削,語聲沉穩而堅定,「今日劍練,只為守護,不為攻擊;只為護人,不為傷人。玄素眾人雖多異見,主次之分、大義之界,卻絕不可亂。」
文和低著頭,在泥地上用指尖慢慢寫出一行字。
「你會保護我?」
「自然。」柳寒煙溫聲道,語氣毫無遲疑,「這條命既救於火場,寒煙既許你無恙,便絕不食言。東廠來一個,我殺一個;廠衛來一雙,我劫我命,亦誓不交人。」
文和抬眼,淚光在晨光中微微顫動,終是緩緩點頭,眼角一滴淚,悄然滑落。
「你莫要激動,且隨我入丹房。」柳寒煙轉身,向玄真子輕頷首,「師叔,弟子且送少主回房,片刻再來請令。」
「去吧。山門一日內莫可多出,戒嚴如昔,不可鬆懈半分。」玄真子喚來一名童子,語聲沉穩,「你隨柳道長共同看護,寸步不離;有事即來報,不可耽擱,不可隱瞞。」
「記得,千萬不可大意!」玄真子聲音裡多了一絲凝重,彷彿那「大意」二字,重逾千鈞。
柳寒煙攙著文和,沿廊而返丹房。院廊內微光斜斜射入,簷角滴水聲聲入耳,清越如磬。她低頭看少年,忽見他借著晨光,悄悄捲起衣袖一角,在布縫暗處用炭筆寫下四字。
「怕,還是怕。」
「你怕什麼?是怕東廠鐵甲叩門?還是怕舊敵暗伏於側?」她腳步微頓,緩聲問。
文和回頭搖頭,指尖在衣襬上顫顫寫下。
「怕死、怕連累。」寫到「連累」二字,鼻頭一酸,眼淚倏然湧出,他垂首不語,肩膀微微顫動。
「怕死,人人皆有。」柳寒煙一笑,語聲溫厚如春水,「但你若認我為兄為姐,就信我一言——刀劍世道,我等身為草芥,總也要試一次。你既是建文之後,便不該活得如鼠,東躲西藏;你該活得如人,堂堂正正,哪怕只有一日,也要挺直脊樑。」
文和抬首,淚未及乾,唇角卻慢慢揚起一絲微弱笑意。他攥住柳寒煙衣角,指節泛白,雖無聲,眼中卻滿是託付與信賴,如將整個人間的重量,悄然交至她掌心。
「丹房內溫些。你先靜坐,隨手練字。萬一有外人來,我自出面應對。」柳寒煙指著案側筆架,「那些筆墨是我舊時所用,墨色沉、筆鋒韌,可用筆代言,一字一句,皆可安心。」
文和「嗯」了一聲,仔細將手腕上布條重新纏緊,端坐榻邊,提筆蘸墨,筆尖微顫,卻落筆沉穩。院外晨光漸盛,斜照案頭,字跡漸成。
「信柳、養傷、等天明。」
「你苦日子多了,自當好自修養。若有心願,等風平浪靜、江湖重開,再親口說與人聽,不必急,亦不必藏。」柳寒煙看見,滿眼憐惜,低聲道。
文和輕輕點頭,似是終於卸下了一分哀愁,肩頭微鬆,呼吸亦漸平緩。
柳寒煙見他安穩,自己踱步至窗前,靜觀遠山晨色。腦中思緒卻未停下。
「今晨玄機樓案波紋未靜,餘火未熄,鋒芒暗藏——王府密令未明,東廠耳目遍佈,廠衛鐵騎壓境,三足鼎立,殺機如網;玄素會內亦有異見暗湧,有人主張速送少主南下,有人力主秘藏觀中待變,更有甚者,暗中與王府往來……若今夜白雲觀有變,此子安全,便是最大關鍵,亦是最脆弱一環。」
她轉身,壓低聲音,密語道。
「文和,你身世非同尋常,牽動朝野,亦牽動江湖百年氣運。雖然不能說話,但你可寫出你所知所有細節?火場所見,身邊人名,哪個最可信?哪個最可疑?一筆一畫,不可疏漏,不可遺忘。」
「二人——灰袍、黑服。夜裡火起,一人喊我名,手裡有刀。南門外,藏金葉,多一次獻信。」文和神色驟然認真,點點頭,提筆沾墨,在宣紙上緩緩書下數字與簡字,筆畫沉穩,字字如釘。
「灰袍、黑服……你還記得他們具體形貌?高矮胖瘦?眼神、步態、聲音?」
「刀疤臉、眉短。」文和寫下兩點,筆鋒頓挫,似在回憶那張令人窒息的臉。
「『刀疤』……還是王府之人?」柳寒煙問得極快,語聲壓得極低,如刃出鞘。
文和搖頭,又畫一只短狐耳,寫。
「狐真」,忽又用力塗去,改為「郭真」,墨跡未乾,已見決斷。
「郭真!」柳寒煙目光一閃,瞳孔微縮,「此人者,近來頻現王府、東廠,出入皆乘快馬,腰佩雙刀,行事狠絕,恐非善類。你見他幾次?可曾交談?」
「三,夜。火前、火中、火後。」文和筆落如雨,字跡急促而清晰。
「火場誰引路?哪個是內應?你可看清他手中所持之物?衣上徽記?腰間佩飾?」柳寒煙細問道。
文和頓筆,想了良久,遲緩描出:「女,韓,錦衣刀。」
「韓瑞?」柳寒煙目光一沉,語聲微啞,「莫非……唉,也或只是一名同服衛士,身不由己。你且安心,我再查明否。若她真涉其中,我必親問其心。」
文和憂色更甚,指尖微顫,卻終歸未再反駁,只將筆尖在紙上輕點三下,似是默許,亦似是無聲托付。
柳寒煙收拾心情,低聲囑咐,語聲如織。
「牢記,你我之間的事,不可對任何人提及,哪怕只是一句閒話、一聲嘆息;你若碰見生面孔,無論道童、香客、還是巡山道人,記得即刻書信傳我,字不必多,一『?』一『!』,我即知其意。萬一有變,勿忘逃至丹房密室——暗門藏於東牆藥櫃第三格後,暗號藏於繩結:三繞、一扣、再繞半圈。」
文和眼中亮起決然,如星火破夜,他點頭,指尖在掌心用力劃下「三一」二字,指腹微紅。
窗外晨光漸盛,偶有一兩隻知更鳥探首丹房屋脊之下,啼聲清越。忽聞南院細碎人語由遠及近,有小童嬉笑而過,又有值守童子急步推門,稟道。
「道長,觀外山門來了幾位不速之客,自稱鎮撫司查火案特來訊查。領頭者言有都指揮使密令,請示可放入否?」
柳寒煙瞬間神情冷肅如霜,眸光一斂,語聲如刃。
「來者幾人?可有標識?甲冑、腰牌、佩刀形制,一一報來!」
「兩著黑甲,鐵面覆額,腰懸繡春刀;一紅衣內侍,手持黃綾卷軸,聲稱奉旨查案;另有少年一名,高瘦如竹,眉目冷峻,腰間佩劍未出鞘,卻已壓得滿院風息——正是杜青嵐!」小童急道。
「杜青嵐!」柳寒煙心頭猛然一震,臉色由柔轉冷,如春冰乍裂,寒氣四溢。她袖中手指倏然攥緊,指節泛白,卻未發一言,只低喝一聲:「小童,速傳主持於丹房,我自出面應對。你即刻守南寮,不許任何閒雜靠近半步,連一隻雀鳥飛過,亦須報我!」
話音未落,她已斂袖出門,步履如風,衣袂翻飛,揮手示意童子速行——那背影挺直如劍,彷彿整座白雲觀的脊樑,正於此刻悄然立起。
「是!」小童應聲奔走,衣角翻飛,足下青磚微響。
柳寒煙腳步如翩鶴掠水,三步併作一步,衣袂未亂、呼吸未促。剛跨過月門,即見主持自迴廊盡處踱步而來,袍袖垂落如墨,目光如炬,沉靜中自有一股不容輕忽的威儀。
「山門外來者,你識之否?」主持低聲問,語調平緩,卻字字如石墜水。
「應為錦衣衛杜青嵐,帶兩名黑甲校尉,另有一名東廠紅衣親從隨行。」柳寒煙語簡意沉,「今晨突至,必非單為查案而來——火案雖急,然鎮撫司若真欲追凶,何須勞師動眾、直叩山門?此中必有陰謀。」
「你可要正面應對?」主持側眸,眼角微皺,似有擔憂,卻無半分攔阻之意。
「不得不應。一則觀其佈局、察其氣勢,以窺全局;二則試其誠意、量其分寸,以探青嵐成心幾何。都指揮使陸炳為人剛毅如鐵,麾下雖多鷹犬,亦不乏明理知義之士。今晨亂局既起,此番來者,非福即禍,避之反露怯,迎之方顯定。」
「需否我陪同?」主持語氣謙和,卻非客套,而是真有托付之意。
「師叔可隨我至前半院,以問禮為名,立於山門內側。若力戰生變、形勢陡轉,師叔只需替我拖延片刻——半柱香足矣。我必從側廊丹梯脫身,不致陷觀於危。」
「好。」主持長歎一聲,聲如古鐘餘韻,「你心機遠勝尋常,思慮縝密如織;但刀劍之外,終不能無有退路。江湖險惡,不在招式之快,而在退步之穩。」
二人步步行至山門內側,青磚縫間殘雪未消,寒氣沁骨。只見院外兩名錦衣黑甲軍肅立如鐵鑄,甲葉映光生寒;一名青衫少年立於隊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峻,腰懸雙劍;其側一名紅衣東廠親從靜立不語,雙目冷如寒潭,目光緩緩掃過觀牆、飛簷、門檻,似在丈量每一寸可藏人之處。雙方隔著那道半舊不新的檻門相望,空氣凝滯,連風也似屏息。
柳寒煙不慌不亂,上前十步,足尖點地無聲,至檻前方止,遂一拱手,袖口微揚,如鶴翼初展。
「觀中道長柳寒煙,恭迎本院貴客。敢問今日至此,所為何事?」
杜青嵐於隊前亦拱手還禮,動作端方,不卑不亢:「鎮撫司奉都指揮使密令,查昨夜火案流賊下落。白雲觀近時道友出入頻繁,有諸多莫名來客,行蹤難辨,形跡可疑。斗膽打擾,尚乞見諒。」
紅衣東廠侍從立於側,只不動聲色環顧,指尖輕撫腰間繡春刀鞘,未出一語,卻似已將全觀氣機盡納於心。
「本觀一向奉公守法,道規森嚴,昨夜子時後外人入觀,皆有門籍登記,值宿道友亦有巡更簿可查,可一一作證。杜百戶若有搜查令,不妨亮於眾人,以正其名、以安眾心。」柳寒煙神色如水,語調平靜,卻字字含鋒。
「劍道急事,法理亦有緩急之分。柳道長亦是江湖有義之士,我絕無他意,只查失蹤『玄素』令牌下落,及疑係玄素會舊部之流——此人或藏身觀中,或曾潛跡而過,並非驚擾觀中清修,更不敢褻瀆道門聖地。」杜青嵐唇角微揚,笑意穩定,拱手道。
「本觀昨夜被害童子、受傷小宦官皆已妥善安置於靜室,由醫道同修親自診治;社稷有難,道門自當義不容辭。然檢索道舍,必先經師叔首肯,方合規矩、順法理。」柳寒煙斜瞥主持一眼,語意清晰,不卑不亢,「本觀主持在此,可一同答對,亦可共證是非。」
「諸位小小搜查,莫要驚擾香火。今日本觀道袍方洗,晾於後院竹架,怕失禮於貴客,倒顯寒酸。」主持拍掌一笑,聲如松風拂竹。
「下官決不冒犯師道名節,亦不敢擅越半步。僅查『灰袍道士』昨夜可曾留宿、本觀名冊內是否有『黃應青』等人姓名及籍貫。除此之外,決不擅入丹房、不踏內廂、不翻經閣、不動法器,一切依規而行。」
杜青嵐正色肅容,語出誠懇。
「黃應青為我觀外門弟子,近日因風寒咳喘,閉關西寮靜養,醫書、藥方、煎藥渣皆可查驗,有三名道童輪值照拂,亦可作證。至於灰袍道士,昨兒因路遇風雪夜困,於外厝寄宿,帳上登記詳明,連其飲食、炭火、鋪蓋皆有備錄,翻帳即得。」柳寒煙微微一笑,笑意未達眼底。
「本部密令,若道長允可,還望引帶查驗外宅幾間,無異則即刻離開,絕不滯留。」杜青嵐言辭謙恭,語氣誠懇,毫不咄咄逼人,亦無半分強壓之勢。
「可以。但僅止於庭外幾處——東廂偏舍、西廂客寮、外厝柴房三處,餘者皆不許入。」柳寒煙舉手示意,袖口微揚,「若須一一驗查內寮、靜室、藏經樓,還請本觀主持傳令警聲,鳴磬三響,以防誤傷無辜,亦免驚擾病者與幼童。」
「我自留守前庭,與東廠侍從周旋問話;寒煙引檢南、北廂,至於丹房、南寮、靜室、藏經樓,按舊規只許內侍問話,不得隨便入內,亦不許翻檢私物、拆封藥匣、動用法器。」主持含笑點頭,語氣從容。
杜青嵐從容道:「東廠侍從於外等候,若有疑問,再經主持親自答對;其餘搜查,由青嵐親辦,不假他人之手。」
「如此便請隨我。」柳寒煙揮袖引路,衣袖如雲翻卷,兩側院童聞聲退避,見黑甲衛士甲葉鏗然、步履如鐵尾隨而至,皆臉露惶然,有小童不自覺攥緊衣角,指尖泛白。
杜青嵐微微一頷,隨即低語,聲如風過松針,卻字字入耳。
「柳道長,今晨火案風聲四起,外間傳說玄素會有舊案遺孤現身,藏於道觀、寺廟、書院之間。若方才丹房所藏真有舊黨血脈,但望道長為天下蒼生三思——非為權勢,實為生民。」
「百戶此言何意?」柳寒煙側眸,目光如刃,不避不讓。
杜青嵐停下腳步,注目深深,語氣沉緩如鐘:「江湖有天命,世事為利,然終須明義。若有命在刀鋒,寒煙可有自全之道?非指苟活,而是——可有兩全之策?」
「義自心生,不問教義;道自足下,不假外求。」柳寒煙語聲清冷,卻無半分猶疑,「青嵐百戶欲查舊案,當知世間並無全善全惡,亦無純黑純白。你以為卸下甲胄,江湖便成桃源否?桃源若真存在,亦在人心,不在山林;不在廟堂,亦不在江湖。」
「我只問此刻安危——若廠衛北來,若玄素叛敗,若聖意突轉,道長如何處之?」杜青嵐目光如劍,直刺其心。
柳寒煙挺劍直立,脊如青松,唇邊一抹冷意閃過,似霜刃出鞘之瞬。
「亂世既起,柳某命不久長。只要一息尚存,必護文脈不絕、護弱者苟安、護道統不墜。寧為義死,不為強權折腰;寧負千夫指,不負寸心光。」
兩人話音低沉,卻力透竹牆,連廊下懸著的銅鈴都似微微震顫。杜青嵐感其剛烈如鐵、其志如星不滅,情緒一晃,終是長歎一聲,聲如裂帛。
「亂世俠心,我有敬意。今日查案,盡於此矣。」
柳寒煙微微傾身,語溫而堅定,字字如釘入木。
「請百戶記住,江湖一線,未必只存廟堂律令與江湖恩仇;刀下有情,血裡自有道義;劍可斷骨,不可斷信;令可壓人,不可壓心。青嵐,你若真能守己本心,那便請莫忘今日所言——莫忘你腰間繡春刀,原是為護民而鑄,非為斬道而生。」柳寒煙目光沉沉,語中劍意倒映一線寒光,似將天光也凝成刃。
「柳道長之諫,青嵐當牢記於心,刻骨不忘。」杜青嵐回以一揖,腰背筆直,臉上神情一如往昔堅斂,無悲無喜,卻有千鈞之重:「今日僅為職分而來,無意動搖貴觀根本。若查無異狀,我自當退去,絕不為難;若有所得,亦必秉公而斷,不隱不瞞,不誣不縱。」
「如此最好。」柳寒煙點頭,側身讓路,衣袂輕搖掠過竹影,如墨染青空,似有無聲劍氣隨之流轉。
兩人並肩行至院廊轉角,背後傳來院童壓低的竊語,更遠些還聞得丹房內墨香悠悠,混著新焙的松針與舊紙微黃的氣息;霽色天光終於穿過殘雪與陰雲,如金線垂落,照在兩人肩頭,一青一白,一甲一袍,影子在青磚上緩緩拉長——一如命運縱橫,即將分流,卻未斷絕。
「那老者貌可分辨?」柳寒煙眉頭微蹙。
「面白無須,下顎有舊傷。」文和下筆如飛。
晨光自白雲觀簷角斜灑而下,石徑上清露未乾,殘雪猶凝於竹影之間;丹房內外靜得異常,彷彿昨夜烈焰焚燒後的焦灼餘韻尚未散盡,連空氣裡都浮著一縷未熄的煙氣與難言的祕密。柳寒煙方才親率杜青嵐查畢外廂諸處,卻始終未允其踏入內寮一步——她目送錦衣衛眾人於前院緩步離去,袍角未落,心弦已繃至極限。此刻只覺昨夜危機非但未解,反因新得之訊、新現之疑而愈發深重,一夜未眠,寒意自骨縫裡滲出,竟比晨風更刺。
柳寒煙步履沉穩,踱回南寮小室。院中幽寂無聲,道童側身垂首行禮,指尖輕推窗櫺,令一縷清冽晨風悄然潛入。文和盤坐窗畔,素衣微皺,墨跡未乾,筆尖懸於紙上半寸,低首凝神,面容雖見憔悴,眉宇間卻凝著一縷不散的清毅與執著。他聞步聲抬首,那雙澄澈如寒潭的眸子靜靜迎向柳寒煙,目光裡有信賴,亦有難掩的微顫。
「夜裡無恙乎?有無再夢見火場之事?」柳寒煙蹲身近前,語聲柔緩,字字卻如冰珠落玉盤,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昨夜夢魘連連,火光灼目,熱浪撲面,耳畔盡是梁木崩裂之聲。夢中見刀影橫飛,寒光亂竄,一老者立於火海中央,手持青銅令牌,仰首斷笑,連喊三聲『玄素』,聲如裂帛,震得心口發悶。」文和執筆蘸墨,筆鋒微頓,繼而沉穩書道。
「那老者貌可分辨?」柳寒煙眉頭微蹙。
「面白無須,下顎有舊傷。」文和下筆如飛。
「觀中白麟長老下顎有疤,可有可能是他?」柳寒煙輕聲道。
文和提筆蘸濃墨,在紙角勾勒一處斜長舊痕,再於其下畫一頷骨輪廓,筆鋒果斷,毫無遲疑,點首道。「極像。」
柳寒煙眸光微沉,指尖無聲叩於膝上,心中暗忖。「若白麟長老昨夜另有所圖,則此火非意外,亦非失察,而是籌謀已久之局。觀中若真藏有叛徒,則玄素之危,已非江湖一隅之亂,而是朝野將傾之兆。」
她壓低嗓音,語調更沉一分。
「夢中還聞何異聲?可辨語調、口音、遠近?」
文和凝神片刻,筆鋒緩行,字字斟酌。
「一名女子籟音細語,聲如絲縷,似自牆後而來,又似自耳內而生。言道:『順天錄之半再無存,自此江湖當亂,刀筆難同。』語畢,餘音裊裊,竟似有回聲疊起。」
柳寒煙眸中銳芒倏然迸現,如劍出鞘。
「順天錄之半失蹤所致,果然有人刻意引亂——非為奪權,實欲亂局;非為殺人,實為誅心。」
「觀中除白麟、黃應青,尚有誰昨夜行跡可疑?」柳寒煙語聲微斂,卻更顯迫人。
文和屏息靜思,良久,筆鋒方落,一字一頓,緩緩書寫:「丹室西廂,見一青衫老者急入急出,聲稱養傷檢書。然子時三刻,南牆忽現人影,身法詭異,似踏虛而行,影長三尺有餘,非彼莫屬。」
「幻影分壇的江長老?」柳寒煙心頭一震,唇色微白,低語如刃。
文和不言,只以濃墨重筆,於紙上書下「幻影」二字,筆畫鋒利如刀刻,墨跡未乾,似有寒氣浮出。
柳寒煙緩緩斂袖,指尖拂過袖口暗繡的玄紋,眼神沉冷如古井無波:「你勿自責,夢中所見未必全假——玄門夢引之術,向來以心印心,以火煉神。此間必有動靜,稍後我自會細查,一絲不漏。」
「道長,院外有一名江南書生自稱舊識,啟請見面。」忽有院童在門外輕叩三聲,壓低嗓音稟道。
柳寒煙神情微動,眸光一凝。
「形貌如何?」
「白衣青帶,儀容端肅,主持已令候於前堂,言明姓王,年約廿三,氣度不俗。」童子小聲答。
柳寒煙心知此人正是王七郎,實為玄素外部義士,身負密信之責,此來必有要事。
「你暫於房內靜候。若外有刀光人影、異聲異動,切勿出門,亦勿應聲,多等我一句口令——『風起』方動。」她朝文和俯身低語。
文和執筆微頓,抬眸望她,筆鋒懸停半晌,終緩緩寫道。
「若有不測?」
「院中側牆下有舊井,井道通竹林,年久未用,然玄門盲符尚存於壁隙。臨急時,以朱砂點符三處,井壁自現暗階。切記,符不可逆,階不可錯,一步差,萬劫沉。」柳寒煙沉聲道。
文和執筆,筆鋒穩如磐石,只書一字。
「明」。
柳寒煙伸手輕撫其額,指尖微溫,旋即立身,袍袖翻飛,快步出寮。院外寒氣如刀,劈面而來。她整頓衣帶,步履未亂,穿過青磚小院,踏過積雪微融的石階,直抵前堂。
王七郎果然已恭謹立於堂下,見柳寒煙至,不待行禮,已暗以左手三指輕點壁側青磚第三縫,低聲道:「有要事傳諭,已得江湖暗信:今日清晨南市再流金葉,有人傳言『少主』現身,靖難餘孽欲舉義旗,悄悄動員士子義軍,暗中已收攏江南七郡寒門子弟逾三百人。」
「可查得幕後所使何人?」柳寒煙靜靜詢問,語聲平緩,卻似暗潮潛湧。
「外間流言稱王府內有人暗買江湖快手,江湖上小門派紛紛為賞金而聚,尤以青鷹門、斷嶺幫、鐵鱗寨為甚。然細察其行,皆受同一暗線調度,線頭……似在東廠。」王七郎壓聲道。
「廠衛有否動作?」柳寒煙語含殺意,字字如刃出鞘。
「臣遇一名東廠內衛,身著灰袍,腰懸銅鈴,暗以錢物收買南市賤民,放風說『文和』身份已洩,乃玄素叛徒,偽作失憶,實為誘朝廷義士入局,意在引江湖群像與朝中清流內鬥,一石二鳥。」
柳寒煙面沉如鐵,眸底寒光凜冽:「靖難遺孤一旦暴露,不唯江湖將亂,朝堂定當血流成河——血未乾,骨已寒,天下再無寧日。王七郎,你仍需潛伏下去,監視南市金葉信物走動,尤其留意三處:茶寮『松風閣』後巷、碼頭『鴛鴦碼』第七樁、以及……白麟長老每月初五必訪之『素心齋』。」
王七郎一歎,語聲微澀。
「江湖俠義雖存,奈何大勢如天,風來不折,雨至不潰,唯遵道長令。」
「你莫急於逐利,觀內若動亂,必有重賞應急之士——玄素不吝金帛,更不吝性命相托。」柳寒煙低聲道,語意如釘入木。
王七郎肅然拱手,袍角微揚,聲如金石。
「七郎自當效死,刀至不退,令至不疑。」
柳寒煙眸光微斂,只輕吐一字。
「去。」
王七郎頷首,退步而出,身影沒入廊柱陰影,再無聲息。
此時,一名年輕道童忽自院門跌撞而入,面色慘白,喘息未定,聲音顫抖。
「道長!丹房院牆見有血光,一白衣老者聲稱赴西廂救人,卻忽遭圍攻,現勢危急,已有人倒地!」
「報主持,召劍手五人,隨我趕赴西廂!有異動者就地拿下,不分內外,不問緣由,格殺勿論!」柳寒煙厲聲喝道。
童子領命奔走,腳步聲碎於青磚之上。
柳寒煙目光斂冷如刃,反手拔劍——劍出鞘時無聲,唯見一道寒光自袖底迸出,映得她眉間霜色愈重。她足尖點地,身形如鶴掠出,幾步已至西廂前。牆頭果見一縷暗紅蜿蜒而下,如蛇行於青磚縫隙;青衫長老江皓倒臥磚下,雙目圓睜,胸口中一柄細如髮絲的銀針,針尾微顫,猶帶餘震。
「那老者貌可分辨?」柳寒煙眉頭微蹙。
「面白無須,下顎有舊傷。」文和下筆如飛。
「快查左右可有伏兵!」柳寒煙一聲清喝。
幾名義士疾步奔出,足踏西廂小徑——那路早被夜雨浸得濕滑泥濘,青磚縫間血痕蜿蜒淋漓,牆角忽有一抹人影激閃而逝,衣袂破風之聲猶在耳際。
「白麟長老,查明伏擊者所向!」柳寒煙聲如劍鳴,字字斬金斷玉。
白麟長老披髮疾出,足尖點地一躍而起,長劍橫削低牆,磚屑迸濺之際,他目光如電掃過左側樹叢:「左側樹叢有三人遁走,皆蒙面著黑,內一人手執宮中短刀!」
柳寒煙劍下生風,縱身跨牆,足尖點牆沿借力,瞬起兩步疾追而去。前院泥濘未乾,銀光一閃,短刀破風而至,寒氣直逼咽喉!
「你是誰人,竟敢於我觀中行兇!」柳寒煙劍鋒驟懸,如虹電橫斬,劍氣激得周遭枯葉旋飛。
黑衣人不語,反手連下三刀,刀勢沉狠、招招鎖喉,刀鋒裹著刺骨殺氣,似欲斬斷她氣脈根本。柳寒煙身形激飛而起,劍招纏綣如縷、綿中藏鋒,一式「雲縈千疊」卸其力道,那黑衣人卻只一瞥便知勢不可久,足下猛蹬青磚,奪道欲逃。
「休走!」柳寒煙纖足疾點泥地,身似流雲疾轉,單手轉腕,劍尖吞吐寒芒,一記「流霞貫日」自斜陽餘暉中電射而出——劍芒如赤練橫空,準準攔下黑衣人去路。對手猝然掀開面罩,露出一張陰鷙枯槁的臉,左掌六指森然,赫然是江湖通緝多年、早被斷定已死的舊日逃犯——「閻六指」。
「你原來一直潛伏西廂!」柳寒煙低語,語聲壓得極沉,卻字字如冰珠墜地。
「要你命!」閻六指厲喝,左掌一翻,五指如鉤,裹著陰寒暗勁直劈柳寒煙肩口,掌風過處,竟帶起一縷幽藍霧氣。
柳寒煙冷笑一聲,「雕蟲小技!」身形倏然側滑三寸,袖角翻飛如鶴翼,劍芒陡然綻作環帶團縈,劍氣交織成網,硬生生將閻六指逼退半丈,青磚地面竟被震裂蛛網細紋。
二人纏鬥數合,刀光劍影交錯如電,閻六指忽自袖中揚手一灑,毒砂如墨霧迸散,腥氣撲鼻。柳寒煙足尖點地旋身,拔袖揮散,劍尖遙指其喉,怒道:「邪門暗器也敢亂我道場?!」
突又聽得房內一聲驚叫:「柳首座,小心東側有伏!」
正當危急間,數名江湖刀手自東角門撞入院內,手持釘齒鐵棍,棍身鏽跡未除,顯是久未收斂的亡命之徒,直擊柳寒煙後路,棍風呼嘯,勢欲斷骨裂頸。
「快布劍陣,左右拱衛!」柳寒煙厲聲令下,聲震屋瓦。
五名玄素死士應聲而動,足踏七星方位,劍出如電,與柳寒煙劍影交錯疊影,瞬間結成一道流轉不息、殺機繃緊的劍光厚牆。刀手一時難進,棍影撞上劍網,鏗鏘迸火,空氣裡霎時陷入短暫對峙,唯聞粗喘與風聲交織。
閻六指咬牙切齒,左掌六指猛然一屈,欲發最後一擊,卻見柳寒煙劍勢未收、氣勢反漲,知機不可失,當即轉身欲遁。柳寒煙自陣中殺出,劍光如雨,連刺敵腹、腰、膝三處要穴,劍鋒未傷其皮,卻封其氣機,旋即左手如鷹爪擒拿,一扣一送,將其右臂反剪入鐵枷,金屬咬合之聲清脆刺耳。
忽然,遠處林梢傳來一聲鳥嘯——短促、尖利、三起三落,正是江湖中極少人知曉的「鳴鴉召退令」。數名刀手彼此使眼色,猝然投下煙幕彈,黑煙轟然炸開,濃霧翻滾如墨浪,蜂擁而逃。一時院落雜亂,塵霧遮目,遠處斑駁牆上映出無數急促晃動的背影,如鬼魅竄掠。
柳寒煙屏息凝神,拂開煙塵,清點傷者,見江長老仰臥廊下,面色青灰,胸前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斜插於鎖骨下方,針尾尚縈一線黑血——「七彩斷魂針」!她提袖輕嗅,氣息微凝,知此毒乃江湖罕見之極陰劇毒,非數載純陽修為者不能解,且發作不過半個時辰,便會氣絕經脈。
「白麟長老,可有破針之藥?」柳寒煙側身急問,語速如箭。
白麟長老已蹲身查看江長老脈象,額角沁汗,沉聲道:「用雄黃三錢、冰水半碗煎服,或能拖延兩時辰。然若無真陽內力導引,終難逼毒出體。」
「快調藥來!」柳寒煙喝令,白麟自去。她回頭命數名死士封鎖院落四門,嚴查所有出入名冊,並親自提筆補錄今晨入觀者姓名、所攜器物、駐留時辰,筆鋒如刀,字字入紙三分。
亂局既平,柳寒煙回眸遠望,目光如鷹隼掠過東廂竹林——竹影婆娑間,另有一小黑影於林緣急速徘徊,步法輕而不穩,似非高手,卻顯焦灼,疑是外間來人,尚未及入觀,便已察變而止。
「速尋杜青嵐且約於南側竹林見,今晨火案以次疑,或須共議!」柳寒煙吁出長氣,交代院童,語聲低而清晰。
「錦衣衛大人已於白雲觀前小徑候得多時,隨行僅兩騎,未帶兵刃,只佩繡春刀鞘。」一名道童飛奔而去,片刻之後又折回,額角微汗,悄聲道。
柳寒煙一聽,眉峰微斂,心知事態已非觀中可獨善,只得隻身前往竹林。
南側竹林間晨光搖曳,薄霧未散,杜青嵐身著墨青勁裝,腰束玄鱗革帶,目視淡遠,手中一柄未出鞘的繡春刀斜倚膝側,刀鞘上暗紋隱現,似有龍鱗浮動。柳寒煙腳步疾至,青裙拂過竹葉,二人四目一對,氣息微滯,竹葉輕顫,風聲忽靜,氣氛一時間隱約緊張,如弓弦拉滿未發。
「柳道長,觀中方纔驚變,可還安好?」杜青嵐微微欠身,禮節周全,語聲沉穩,卻不掩其內斂鋒芒。
「錦衣衛大人正義分明,今晨觀中突遭暗襲,一人中劇毒,江湖刀手潛入,顯系南市金葉案餘黨。」柳寒煙冷然道,語調平直,卻字字如刃,不卑不亢。
「白雲觀本為清淨地,官府不欲生事。此番若有外賊藏身,道長自可言明於下官,並由錦衣衛協防。」杜青嵐語聲沉定,尚帶敬意,目光卻如鏡,映出她眉宇間未散的寒霜。
「朝野內外依賴官家,不如倚重己身同門。如有異動,必親自上堂稟報,不勞都指揮使自動馳騁。」柳寒煙目光冷峻,袖角微揚,露出半截纏銀劍柄,寒光隱隱。
「道長太過謙讓。今日案情複雜,內外動盪,若白雲觀真心自守不易,青嵐雖職在臨案,也願助你剷除內患。」杜青嵐低語,瞳中閃著異色,似有深意,又似無意。
「可惜,內患有勞外查,江湖刀劍終不能全憑他人。朝局迷離,亂世之中,我玄素自有自保之道。大人若真問俠道,請記一言。
『義心自起,不需他人苟護。』」
「大局如斯,亂世勝負難料。柳道長既守義,不若聯手應對今日亂局。南市金葉之謎、朝堂玄素暗線皆涉,非你我一人可完解。」杜青嵐長歎,聲如松濤低迴。
「若道大人肯共謀,還請先明查金葉來源、觀查王府陰毒,方能與我玄素首座共論義道。」柳寒煙劍眉輕挑,眸光如刃破霧。
「既然如此,當共應亂世。」杜青嵐正色,語近堅決,繡春刀鞘輕叩膝甲,鏗然一聲,如約成契。
二人對視如電,朝陽終於穿破密雲,金光萬縷傾瀉而下,照射於竹林間兩道剪影——一青一墨,一靜一動,一劍一刃,影疊如盟。風聲拂過枝葉,金葉悠悠墜地,葉脈紋路清晰可見,仿佛天地亦默默見證這亂世同盟,不宣於口,已刻於心。
忽有小道童自林間奔至,喘息未定,額角沁汗,雙手捧著一隻青瓷小瓶。
「道長,院內江長老雖尚未甦,已安藥服下,毒性暫緩。梁室院門查得劍痕兩處,深淺不一,牆根又見新鮮血跡,推測還有一人未離,或負傷潛伏觀內某處。」
柳寒煙低語,語聲如風過竹隙:「搜查見在,諸事交韓瑞副手監控,一炷香內報我三處疑點、五處死角、七處可藏身之處。」
「道長放心,案由必報於你。」杜青嵐目光一轉,望向竹林深處,語聲微沉:「青嵐亦已遣人封鎖觀外三里,凡持南市牙帖、王府腰牌者,一律留檔備查。」
「有勞。但願義士無恙,江湖太平。」柳寒煙低頌道,指尖輕撫劍鞘,似在壓下未盡之鋒。
「會有那一天。」杜青嵐回以一笑,笑意未達眼底,卻真誠如初陽。
朝光粲然,竹林又起微風,竹葉簌簌,如萬人低語。亂世俠義未絕,而血雨之局只露冰山一角。二人凝視遠方亂雲翻湧,雲隙間偶現一線青天——一切祕密都已悄然埋下,待來日刀光劍影,相見於堂前,或生死之間。
第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