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樓火案餘波未平,龍門巷三方勢力刀會在即。冬雪初融,寒氣未退,南京城東郊的晨曦悄然自雲層縫隙間透出微光,清冷而蒼茫。

遠處長江如鏡,水色沉沉,偶有孤舟靜泊,船影斜映於微瀾之上;龍門巷內則仍籠罩著昨夜搏殺後殘存的血腥氣息,混著青石縫間未乾的濕氣與焦木餘味,幽微而壓抑,彷彿連風都屏息不敢穿巷而過。

此時巷口已悄然聚起十數名身著各異的武林中人:外圍是哈達麾下北地刀客,皮裘裹身、鐵骨嶙峋,手按刀柄,目光如鷹隼般巡視四方;內側則隱隱可見王府暗線與東廠探子,或扮作賣茶老叟、或作修鞋匠人,三三兩兩散坐於攤前,指尖輕叩桌面,眼神卻如針尖般彼此刺探;市井攤販雖照常支攤吆喝,然手勢僵硬、語聲發緊,偶爾抬眼一瞥,便迅速垂首,唯恐多看一眼便招禍上身。

整條巷子靜得異常,靜得能聽見江風掠過殘簷的嘶鳴,靜得能聽見自己心口搏動的節奏,彷彿一柄出鞘半寸的雁翎刀,刃鋒懸於眉睫之間,只待一聲令下,便要血濺三尺。

杜青嵐與柳寒煙並肩自江畔而來,步履沉穩,衣袂不揚。柳寒煙左手按於腰間青鋒劍柄之上,指節微白,神色冷峻如霜,眸光掃過巷中諸人,不怒而威。「青嵐,哈達既願以刀會為盟,明面上氣勢如虹,暗地裡卻未必坦蕩。你昨夜徹查其隨行諸人,可察出誰最是可疑?」





「那青紗覆面的老婦,行止詭異,出入皆避人耳目,且與王府西角門守衛曾有三度暗語交接;再者,她昨夜子時獨赴城南藥鋪,所購非藥,乃一味可制迷魂散的南星粉。」杜青嵐眉峰微蹙,目光如鈍刀刮過巷中每一處陰影,「此外,今夜刀會必有景王府細作混跡於市井義士之中,扮作挑夫、貨郎、甚至孩童,哈達左右親信,未必人人忠誠,亦未必人人知情。」

柳寒煙頷首,袖口隨動作微揚,露出一截素白腕骨,聲音低而清冽:「難怪近年江湖忽湧北地漢,口音雜、刀法悍、行蹤飄忽。朝局外患未靖,內憂已悄然滲入江湖筋絡。若東廠今夜借亂發難,你可已有萬全之策?」

「今夜刀劍無眼,生死懸於一線。」杜青嵐壓低聲線,語調如鐵鑄般沉實,「你主江湖陣勢,我控市口要道。彼此須設暗號為引:若見巷口槐樹下懸一盞紅燈,即為伏兵已布、不可輕進;若換為黃燈,則暫緩交鋒,靜觀其變;若見白燈高懸,便是局勢已破、可全力出刀,斬敵為先,勿留餘地。」

「好,一言為定。」柳寒煙語聲淡然,眸底卻有寒芒倏然迸射,如劍出匣,鋒氣逼人,「刀陣既起,首當誅王府細作——東廠向來借江湖之亂為名,行誅異己之實。今夜若欲保全百餘義士性命,不使忠烈橫死於無名巷陌,唯賴你我進退如一、攻守如契,毫釐不可差,呼吸不可亂。」

二人話音未落,已邁步踏入巷內舊廟。龍門巷這座破廟年久失修,飛簷傾斜,朱漆剝落,唯正堂內燈火零星,幾盞油燈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映得人影幢幢。堂中臨時擺出一張黑檀圓桌,桌邊端坐佟佳‧哈達,一身玄色錦袍繡著金線狼紋,腰懸一柄烏鞘長刀,刀柄纏以黑鱗蟒皮,氣勢如山。他見二人入內,朗聲大笑,聲震樑塵:「杜大人、柳道長,來得正是時候!今夜刀會已聚江湖十方豪傑,有北地刀客、江南劍俠、嶺南拳師、川中鏢頭……諸君不問出身,只論俠義;不計恩仇,但求公道。今夜這一場刀會,便是江湖的公堂,哈達願為執筆人,記下這一夜的血與信!」





「哈達大爺仁義蓋世,豪氣干雲,今夜刀會,江湖為證,當以信義為骨、以肝膽為血、以刀鋒為誓。」杜青嵐微笑應聲,席地而坐,脊背挺直如松,雙膝並攏,雙手按膝,舉止間自有一股軍中百戰淬鍊出的肅然與自持,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柳寒煙輕拂素袖,落座於杜青嵐左側,衣袂垂地,不染塵埃。滿堂刀客、劍士、拳師、鏢師,無不悄然側目,目光中既有敬畏,亦有審度,更有幾分難以掩飾的忌憚——這位青城山下來的女冠,年不過三十,卻已斬過七名東廠千戶,三度破過王府死士陣,江湖人稱「寒煙一劍,霜刃無聲」。

「東廠今日雖圍市不入,卻在巷外三處高牆設了弩機與火銃,只待一聲令下,便要以『緝拿縱火逆黨』為名,血洗此地。」哈達壓低嗓音,虎目微眯,語氣卻如磐石般堅定,「諸位只需守好本分,亂刀起時,各自護住身邊義士,莫教外人趁亂傷我江湖骨血。若真有刀陣強行破局,哈達倒要親眼看看——女真火器的硝煙,可壓得住江南刀法的鋒芒?」

「哈達大爺,」柳寒煙忽而抬眸,目光如冷電直刺其面,「此番聚義,你可曾思量過:若王府與東廠聯手發難,裡應外合,刀未出鞘,血已先流?你信得過身邊人,可信得過自己耳中所聞、眼中所見?」

哈達朗笑一頓,隨即拍案而起,聲如裂帛。





「江湖俠義,各守其位;哈達信的,是一刀劈開迷霧的膽氣,不是朝堂上翻來覆去的密報!縱有王府細作混入此間,只要他敢對義士拔刀、對公道吐唾、對俠字動手,哈達便以這柄『斷岳刀』,斬其首、剁其手、焚其名於江湖碑前!」

「刀陣強敵當前,盟友之間,信字為先。」杜青嵐沉聲接話,語如重錘,字字落地有聲,「哈達若信我等,今夜便與百餘義士並肩立於陣前,背靠背,刀對刀,血對血。亂世之中,誰若臨陣退縮、棄友自保,便是背信棄義之徒,不配稱俠,不配握刀,更不配活於這片江湖土地之上!」

「得杜大人此言,哈達胸中塊壘盡消!」哈達大笑,雙目灼灼,如燃烈火,「今夜此刀會,生死同擔,榮辱與共!柳道長,」他忽而轉向柳寒煙,虎目一掃禪堂角落,「那廟祝少年,形跡可疑,眼神飄忽,方才進香時竟以左手畫符、右手持香,分明是南疆巫門手印——這等來意不明之人,還請道長親自盤問,莫教一粒沙,壞了整座江湖廟。」

柳寒煙目光微轉,只見禪堂院角青磚階下,立著一名身形瘦削的少年廟祝,約莫十六七歲,灰布僧衣洗得泛白,正低頭整理香爐,指尖微顫,額角沁出細汗,偶爾抬眼,目光飛快掠過堂中諸人,又迅速垂下,似有千般心事壓於眉間。她唇角微抿,語聲清冷如泉:「哈達大爺且寬心,我這便去問。世間大亂,多由小節而起;一盞香、一炷火、一句錯話,皆可成燎原之勢。這等細微之處,寧可查盡,不可忽之。」

話音未落,廟外忽聞鼓聲三響,沉、緩、重,如悶雷滾過青石巷底。鼓聲未歇,五六名壯漢已簇擁著一名中年漢子闖入廟門。那漢子身著墨藍綢衫,腰束銀鱗帶,左耳垂一枚青玉耳墜,步履沉穩,目光如狼,腰間懸一柄窄身長劍,劍鞘烏沉,隱有寒光流轉。他抱拳環視一周,聲如金石相擊:「江南劍門岑二爺,聽聞龍門巷今夜刀會,不問門戶,不計前嫌,只為二十年前玄機樓那場大火裡,未熄的公道而來!」

哈達雙目一亮,大步迎上,哈哈大笑:「好!好一個『為公道而來』!今夜不分南北,不論師承,只問一顆俠心是熱是冷!岑二爺若願與我等同捧刀盞、共飲血酒,便是哈達的兄弟,便是這龍門巷的主人之一!」

杜青嵐亦起身拱手,神色肅然。

「岑二爺威名,錦衣衛案牘中早有記載——二十年前獨闖金陵織造府,斬貪官、焚賬冊、救百餘織工於水火。今夜能與岑二爺同議大事,青嵐所求不多,唯願諸位暫擱舊怨,共守一線公義。亂世紛擾,若連江湖最後一塊乾淨地都守不住,那這天下,便真再無俠字可寫!」





「杜大人所言,字字如刀,句句見血!」岑二爺點頭,目光掃過堂中諸人,語氣鏗鏘,「今夜誰若借刀會之名行私欲之實,誰若以江湖之亂掩朝廷之黑,岑某便以這柄『斷潮劍』,先破其喉,再斬其心!劍門八劍陣,今夜隨時待命!」

「哈達兄,」席後一名青衣中年男子忽而起身,抱拳朗聲,「我江南武林破陣之法,向來為刀會首見之式。若真要鬥,還請先論武、再論事;若只空談,豈不教朝堂廠衛在牆外竊笑,道我等江湖兒女,徒有虛名,無真本事?」

「好!」哈達振臂一呼,聲震屋瓦,「既如此,便請南北好手先演一場真刀真劍,我等公證於前,不偏不倚,不徇私情!待刀光斂、血未冷,再論今夜大計!」

眾人齊聲應和,聲浪如潮,廟中氣氛陡然熾烈。院中空地已被清出,兩派刀客已各自列陣,刀光乍起,寒芒如電。柳寒煙立於廊下,素袖微垂,目光如冰刃掃過每一張面孔、每一雙手、每一處衣角褶皺,語聲低而鋒利。

「各家演武,不過是虛實相生、進退試探。真正殺機,不在刀鋒,而在廠衛按捺不住的那口氣——他們等的,不是我們打起來,而是我們打到筋疲力盡、心神鬆懈之時,再一網打盡。杜青嵐,你以為,今夜最危之機,究竟藏於何處?」

「不在刀陣,不在火器,不在東廠弩手。」杜青嵐側身半步,壓低聲音,語如寒鐵鑄就,「而在義士隊伍之中——那王府細作,未必持刀,卻可能遞一杯酒、遞一炷香、遞一句『小心背後』的提醒。刀法可破,心計難防;血可流,信不可疑。柳道長,若現場忽現奇技異招——譬如香爐無風自傾、銅鐘無人自鳴、或有人突以苗疆蠱語低吟……那便是信號已啟,你我須即刻合力斷其首、封其口、毀其證,不可遲疑,不可分心。今夜每一步,皆如履薄冰;每一息,皆關生死。」

「刀會無情,江湖容人,自有天道定數。」柳寒煙眸光微斂,語聲如刃入鞘,卻更顯鋒芒,「杜百戶,你信我否?」





「自從江邊論道,青嵐便知,柳道長寧折不彎,寧死不屈。」杜青嵐點頭,語氣沉穩如江流深處,不見波瀾,卻自有千鈞之力,「若有大亂,青嵐不問誰先拔刀,只問最後一刀,落於誰手——是敵之頸,還是我之背?」

「今夜但問俠義二字。」柳寒煙語落,目光如劍,驟然鎖定堂中高坐的哈達,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不救自私者,只救有義之人;不護虛名者,只護守信之士;不保苟活者,只保赴死之勇。」

話音方落,院中刀光已如暴雨傾瀉。南北兩派刀客各自亮刃,刀招或剛猛如北地風雪,或綣綣如江南煙雨,兵刃交擊之聲鏗鏘不絕,火星四濺,映得每張臉都忽明忽暗,彷彿龍門巷這一夜,正以血為墨、以刀為筆,在蒼茫天地間,寫下江湖最後一頁未乾的俠字。

「柳道長,快看,弱水劍法偽裝,刀勢卻用的江南斷崖流。」杜青嵐壓低聲音,雙瞳如鐵,目光凝如寒釘,牢牢釘在場中那青衣刀客的腕節與步法之間,「這劍手多半心懷詭計。」

「我去探他深淺,青嵐你先留意院口。」柳寒煙話音未落,袖袍已掠起一道青影,足尖點地如鶴掠寒潭,不等答覆,人已閃身出列。

場中打鬥正酣,刀風割裂夜氣,劍氣撕開寒霧。一名青衣刀客忽地腰身一擰,右手探入腰間,寒光乍迸——一柄三寸飛刃如毒蜂出巢,疾掠對手頸側,血線迸現,對手悶哼倒地。他腳下一滑,身形如鶴掠斜枝,閃電般竄向側廳暗影。柳寒煙劍影如虹,劍尖未顫,人已貼身追至,衣袂翻飛間,劍氣已鎖其後心三寸。刀光劍影交錯三合,青衣刀客招式詭異非常,忽地反手一探,自懷中搜出一枚赤紅腰牌,牌面陰刻蟠螭,火漆未乾,正是景王府密令暗號!

「果不其然,王府細作混跡其中。」柳寒煙喝一聲,劍勢陡轉,如天河倒懸,直封咽喉,劍鋒未至,寒氣已令對方喉結微顫,青衣刀客雙膝一軟,被劍氣壓得跪伏於地,頃刻被擒。

「你是哪家細作?速速報來!」柳寒煙冷聲質問,劍尖微垂,卻仍懸於其頸側半寸,寒芒映得那人額角青筋跳動,「敢在義會鬧事,不怕江湖共誅乎?」





「王府有命,今晚刀會須起亂,南北自相殺,女真取火器刀譜,玄素現身交人!」刀客聲音沙啞如砂石磨鐵,喉間血絲未乾,卻咧嘴獰笑,牙縫裡迸出字字陰寒。

「荒謬!」杜青嵐自側堂快步趕來,玄色錦袍下擺拂過青磚,劍鋒微抬,寒光如霜,直指刀客眉心,「你若敢在此擾亂局勢,今夜斷不輕饒!」

「你們憑什麼阻我等大計?靖難舊案、順天錄又與你等何干!」刀客仰頭嘶笑,頸側血珠順著鎖骨滑落,滴在腰牌赤漆之上,暈開一點暗紅。

「江湖自有江湖律,王府細作不足道哉。」杜青嵐目光如鐵,沉靜中自有千鈞壓頂之勢,一字一句,似刀鑿石上,「今夜之局,誰敢動刀會大亂,本百戶必以性命相搏。」

柳寒煙手腕一挑,劍尖輕顫,青鋒掠過刀客腕脈,其腰刀應聲墜地,鏗然一響。她冷然吩咐,劍鞘微揚,指向堂外守衛,「將他帶下,哈達大爺留人搜查此等假借義會作亂者,人人皆不赦。」

哈達大步踏入場中,鐵甲鏗鏘,鬍鬚如戟,目光掃過刀客腰牌,冷喝一聲,聲如裂鼓,「王府細作!一人亂眾,江湖不可饒也!」說罷,親自上前,鐵鉗般大手扣住刀客肩胛,拖拽而行,腳步踏得青磚微震。

短暫沉寂後,巷外忽見一盞紅燈懸於局門橫樑,燈火搖曳,如血欲滴。杜青嵐低聲急道,指尖微扣刀柄,眉宇緊鎖,「警號為紅,東廠內應已進場!」隨即揚聲喝道,聲震屋瓦,「哈達大爺、各位義士!廠衛今夜或將出手,刀會須速定勝負,凡未及時退去者,當自承死地!」





「女真兄弟護院口,南北俠士持劍於手,但凡見東廠刀手敢先動手,不分內外,先斬後奏!」哈達大喝,聲如驚雷滾過長巷,震得檐角冰凌簌簌而落。

場中義士應聲而動,刀劍出鞘之聲連成一片,四起包圍,氣勢如虹,刀光映著雪色,寒氣直衝雲霄。

忽聽巷口亂腳踏至,泥雪飛濺,數道黑影竄入,衣袍翻飛如夜鴉撲火。韓瑞高聲呼喝,眉宇間殺氣如刃,額角青筋暴起,「杜大人,東廠內應已於東街聚集,正欲強行闖入!」

「可有廠衛腰牌可供辨認?」杜青嵐目光一凝,語速沉穩如鐵鑄。

「有!紅袍細腰,裡刺『內廠』二字,刀鞘紋龍,三人攜帶長鏈、兩人配流星錘,還有一乾瘦細眼公子,自稱廠衛副使老爺。」韓瑞語如連珠,字字咬得極重,右手已按上刀柄,指節泛白。

「副使乃沈璟親信。」柳寒煙冷冷接口,劍尖斜垂,映著燈火幽光,眸中卻無半分波瀾,「今日既來,不為和談,必有殺機。俠者當守義,刀陣只能拼命。」

聲犀利如鐵,場中江湖俠士紛紛圍攏,刀劍交鳴,氣勢如潮。哈達揮刀,刀鋒劃破夜氣,聲如裂帛,「今晚只管拼命,不問來由。兄弟們,準備!」

杜青嵐攥緊「曳影刀」柄,指節泛青,刀鞘微顫,回頭望一眼柳寒煙,低聲道,語氣沉靜如深潭,卻字字千鈞,「命運至此,前路未明。今晚若俠義存心,寧折不彎。」

「正如你昨夜所言。但問俠道,不求流芳。」柳寒煙握劍,目光深遠,似穿透長夜,望向不可知之遠處,劍鋒微揚,映出她眼底一縷不熄的焰。

夜色愈深,江上浪聲愈烈,如萬鼓齊擂。巷口數十名東廠刀手疾入,黑甲覆身,刀光如雪,一時間血光乍現。刀影閃爍,人影綽綽,腥風之中廠衛、俠士廝殺,哭喊震天,斷刃飛濺,血霧蒸騰……

戰局拉開,龍門巷殺戮不息。杜青嵐率錦衣衛死士與韓瑞等人,一邊斬殺廠衛,一邊掩護義士撤退,刀鋒所向,血線如線,步步踏血而前。柳寒煙殺入人陣,以天罡三式劍法橫掃左右,劍氣縱橫如龍吟九霄,劍鋒未至,寒氣已令敵手雙目刺痛,不讓任何敵手近前三步。

哈達會同北地壯漢、江南劍門八劍組陣,刀光劍影交織如網,一時堂內外寒光連閃,刀鳴如潮。江湖俠士悍勇無匹,刀劍所向,屍橫遍野,斷臂殘甲散落雪地,血漬未凝,已為寒氣凍成暗褐。內廠副使身法怪異,如鬼魅附形,兩柄鐵鏈劈來如龍蛇舞動,鏈尾帶風,刮得人面生疼。杜青嵐一刀格擋,刀鏈相撞,火星迸濺,他足下一蹬,踢翻長桌,木屑飛濺,借勢欺身而進。

「副使老賊,敢亂我刀會,你命休矣!」杜青嵐怒喝,聲如裂帛,曳影刀陡然轉守為攻,刀鋒劃出一道冷弧,直取其喉。

副使猖狂笑道,鐵鏈狂舞,鏈環相撞,鏗鏘如雷,「廠衛在此,誰敢逆命?汝錦衣百戶,不過螻蟻!」

「刀劍會說話,非你我嘴皮!」哈達大笑,拋劍單手,雙刀劈水,刀勢如怒潮拍岸,一招「斷江分浪」,刀光裂空,直斬副使左臂,刀風過處,衣袖盡碎。

柳寒煙飄身縱躍,足尖點過橫樑,劍芒晃動如星墜長空,閃至杜青嵐側前,劍尖微抬,語聲清越而沉定,「左側有兩人動手,我來斷後,你速解副使死局!」

「得令。」杜青嵐回身,劍法連綿轉攻,刀勢如潮湧不息,與副使纏鬥數合,曳影刀忽地一振,刀身微鳴,竟發出一縷清越簫聲,寒氣隨音而至——正是曳影刀獨有之「簫聲冷斬」!刀光如霜,一舉割裂對方鐵鏈關節,鏈環崩飛,火星四濺。

副使狂叫一聲,猛可側撲,欲以殘鏈纏頸,卻被柳寒煙一劍橫腰斬落,劍鋒過處,血浪噴湧,他雙目圓睜,喉間咯咯作響,大口噴血而死,屍身轟然倒地,震得地面積雪簌簌而落。

堂內腥風更急,血氣濃得化不開。三、四名東廠殺手嘶吼亂斬,狀若瘋虎。韓瑞大喝一聲,聲如金鐵交鳴,「刀陣護門!」果見場外錦衣衛亦自結成三才六斬陣,刀光如網,自西至東封鎖出入,陣勢森嚴,如鐵壁銅牆。

江南俠士奮死拼殺,被圍數次,卻有柳寒煙巧妙掩護分流,劍光所至,敵陣自裂;江湖仇敵亦在江湖恩怨面前合流為一,刀劍相交,不問舊怨,只守今夜之義。死傷雖眾而氣勢未減,血染長衫,猶自挺立如松。

龍門巷廟中鮮血成河,地面積雪被踏成泥濘,血水混雪,凝作暗紅冰渣。各家刀法互現,女真兵器肥厚沉猛,江南利劍飄逸凌厲,刀鋒過處,雪霧蒸騰。血淚混合,義氣與計謀交織,腥風鋒芒,正合亂世俠骨斷章——那一夜,龍門巷未見月光,唯見刀光如雪,劍氣如霜,俠者之脊,寧折不彎。

「義士兄弟,且戰且退!」哈達一聲長嘯,雙足踏浪而起,衣袍翻飛如鷹展翼,率眾江湖豪傑逆水而出,水花迸濺如碎玉飛雪。

「今夜不問生死,當留豪氣於人間!」他回眸一喝,聲震寒江,眉宇間凜然無懼,彷彿這滔滔江流、漫天風雪,皆不過俠骨所踏之階。

「刀下有義,江湖可生。」柳寒煙清叱出口,手中長劍倏然橫掃,寒光如練,逼退三步之外一名持鉤撲來的廠衛;劍鋒未滯,她已旋身回望杜青嵐,素袖翻飛間,髮絲微揚,眸光沉靜如古井映月。

杜青嵐頭也不回,手中斷刃嗡鳴顫動,刃口血珠未落,又已斬向左側撲來的廠衛咽喉;他踏步如雷,肩撞、肘擊、膝頂、刃削,連斃四人於方寸之間,足下青磚寸寸龜裂,卻始終寸步不讓,背脊挺直如松,似一堵不傾不折的鐵壁。

鳴金聲自巷口遙遙傳來,鏗然刺耳,如裂冰弦;亂局驟定,殺聲頓斂。韓瑞咬牙怒吼,左臂血染半袖,仍奮力操刀劈開最後一道人牆,率領殘陣且戰且退,踉蹌衝出巷外。而東廠副使伏屍於血泊之中,頭顱歪斜,雙目圓睜未閉,頸間一道細如髮絲的劍痕,深不見骨,卻斃命於瞬息——餘下廠衛見主帥殞命,軍心盡潰,面面相覷,終在數聲厲喝與幾道猶疑目光中,悻悻收刃,退入陰影深處,唯餘滿地殘兵、斷刃與未乾的血跡。

場內義士僅餘十餘人,或倚牆喘息,或拄刀而立,或撕衣裹傷,個個衣甲破碎、血染征袍,髮散甲裂,傷痕斑斑如刀刻斧鑿;然無一人俯首,無一人退步,無一人鬆開手中兵刃——那刀尖猶顫,劍鋒尚寒,目光如鐵,靜靜釘在巷口殘影之上。

龍門巷之外,霸王花燈籠一盞接一盞熄滅,舊廟簷角殘燈亦次第黯去,火光搖曳如將盡之息。杜青嵐、柳寒煙、哈達三人佇立於殘陽與殘雪交界之處,背後是焦牆斷瓦、未散的硝煙與血腥,身前是蒼茫暮色、凜冽北風與無盡長路。三人相視無語,唯見彼此眼底映著同一輪將墜未墜的夕照,與同一片不肯低垂的俠心。

風聲再起,捲起雪末與灰燼,撲上他們染血的眉梢與凍裂的指節。亂世義士,血未冷,心更剛——那剛,是錚錚鐵骨,是未熄肝膽,是縱使天地傾頹、正道式微,亦不肯彎折半寸的脊樑。

接下來何去何從,尚待俠士三人共擬未來大計……

「杜百戶,柳道長,今夜且算力敵怨家,江湖與廟堂尚且聯手,卻不知廠衛還會否卷土重來?」哈達大步走至二人身前,刀插入地,滿面胡鬚上掛著幾行血痕,卻笑得豪氣干雲。

「哈達大爺言重了,刀下之局,便是強敵當前,也只憑義字斷憾。」杜青嵐右手抹去溫熱的血跡,眼如寒星掃過柴門,「亂世如局,不過艱險自守。」

「哈達大爺今夜之義,讓人敬佩。」柳寒煙微頷首,眼梢餘光已暗自打量四周,燕語輕聲道,「但大亂乍息,廟中殘局未明,暗中尚有餘黨潛伏,道友可敢獨查一遍?」

「會死幾人是小事,漏走廠衛細作,日後必成大害。」杜青嵐輕咳,壓低聲音,「今夜尚有兩小廟祝與內行廠餘孽十餘,旁人未細察,看來還得費上一番心力。」

「刀下血未乾,大可一鼓作氣繩之以法。」哈達豪邁大吼,「我手下兄弟雖傷,還有幾人可用,若有奸細,只需言語一啟,定替二位俠士清理。」

「多謝哈達大爺盛情。」柳寒煙輕聲,「但廟中歪門邪道,不可只以鐵血論斷。廠衛細作狡猾如狐,須從暗處逐一清算,用江湖法門斷真假。青嵐,你先率韓瑞與王七郎等,將院中所有陌生人等過堂問話。」

「柳道長所言極是。」杜青嵐一抱拳,「王七郎、韓瑞——將傷者護下,所有不識來歷之人,集於正堂核查!女真哈達兄也煩請派心腹數人,於院口嚴防內行廠細作外逃。」

「得令!」韓瑞執令,面色嚴肅,率領五六名刀手,與哈達部下分頭將院內傷者、小販、廟祝一一錄名押至中堂,過堂問查。

大堂上,燈光微暗,眾人圍坐為弧。王七郎邊拖受傷刀客至中間,邊笑道,「青嵐大人,今晚這案,倒也奇異——市內江湖、局外廠衛,分明各自為戰,卻又混合一道,不知背後水有多深?」

「凡江湖刀會,多半暗潮翻湧,利箭藏在明槍之外。」杜青嵐冷冷,「但明日天亮,必須先逼出廠衛細作。」

「王七郎,今晚你以廟祝裝身份,暗查可有所得?」柳寒煙側臉。

「回柳道長,我於亂戰前特意盯上三人,一是韓花娘,近王府多年,善易容,雙目明亮,今夜卻左眼紅腫;二是有一刀客,佯裝傷者,但腳步輕捷,與旁人極異;三者則是場內唯一未出刀者,手掌覆有粉塵,極可能是專職下毒之人。」王七郎拱手回話,語氣誠懇。

「花娘那邊,我自查。」柳寒煙冷冷點頭,「腳步輕快那小廟祝,由韓副手盤問。至於下毒之人,哈達兄弟可曾遇見?」

哈達喘息,一邊咬牙拔下短刀上的血布擦拭,「這下毒之人,在女真部北市老巷有過一面,聽說名叫『孟長青』,近月胡作非為,善用煙粉。若我兄弟一出門,他便故布疑雲。」

「此人若在,不能輕放。韓瑞、柳道長,速將此人另押至後堂。」杜青嵐沉聲。

「得令!」韓瑞速命兩名壯漢,將那身型略肥、指間佈有白粉的孟長青拘押後堂。

「道長跟我細查花娘,王七郎、韓瑞分查細作。哈達可請兄弟架守正堂與東巷兩出入口,江湖娃娃要清理傷者,莫給亂刀又傷好人。」杜青嵐布置妥當,一雙冷眼如炬,掃視整座廟。

哈達朝部下使個眼色,五六名女真漢子各執鐵棒,嚴陣以待。

眾人口問逐次展開。場內花娘垂首,跪而不服,語帶微顫,「我是王府散役,刀會只是來見舊人,你們若以廠衛罪名施刑,豈不是誅心?」

「王府之人可有腰牌可驗?」柳寒煙手執短劍,並不靠近。

「且看。」花娘取出一塊骨質腰牌,細刻『王府雜役』,但末端有縫明顯糾纏。

杜青嵐接過,以內力細辨,冷聲道,「此腰牌雖真,卻有異香殘留,極似官內女子所用安神花引。你昨夜何時隱於院後?」

花娘咬咬牙,「巷殺一起,我匆匆閃至後廚,以鍋蓋蔽身。被衛士救時早暈過去。」

「可有人作證?」柳寒煙追問。

「那鍋夫鐵柱可證,他也受傷。」花娘指東廂。

柳寒煙默唸,「將鐵柱喚來,強問五句,若串供決不輕饒。」

內侍押來鐵柱,他滿身油漬,說話倒也坦承,「我和花娘在廚裡被廠衛追至,業已驚慌,不知廠衛真氣猛烈,猶如鬥獸。」

兩人之證,神色無懼,柳寒煙側耳謹聽,挑眉低語,「這兩人雖無太大嫌隙,卻應再盤問一人核對。」

「哈達大爺可有人目擊?」杜青嵐揚聲。

哈達背挺直,如鐵塔般,「我手下胡霸子親見兩人於廚中亂竄,沒殺氣不得罪。但江湖局內不信只此一面之詞。」

「胡霸子何在?」柳寒煙發話。

「到!」一壯漢站出,虎視眈眈。

三方對質一番,見無明顯矛盾,柳寒煙稍一點頭,低聲於杜青嵐耳邊,「這花娘權當作掩,仍需暗查。」

「明確核查腳步輕之假傷刀客。」杜青嵐擺手。

韓瑞押一名年輕男子於堂,衣著破爛,眼中卻有狡黠,「你腳傷何以不顯?」

「戰時踩滑,後來刀客亂竄,自行包紮。我自幼學輕功,不難顯露技巧。」假傷刀客淡然。

「腰間可有暗器?」韓瑞忽地按下男子腰後,摸出一枚黃銅飛鏢、粉紅香丸。

「這不是尋常貨色。」哈達搶過,「北方短打飛鏢,新疆薔薇火爆丸,此人混跡多派!」

「說!」杜青嵐冷喝,「與何門為伍?可與廠衛有勾結?」

「在下常年走鏢北地,只為看刀會,不與廠衛為伍。你若不信,當場自斷一指!」男子毛髮豎張,色厲內荏。

柳寒煙一指劃破手背,血滴於空,「你若真無虧心,巷口俠士都當作證。否則,錦衣武士殺伐無情!」

男子冷汗如雨,顫抖著將小指割破,滴血為誓,「鄙人若與廠衛有關,天誅地滅!」

「哈達大爺,武林人之誓雖殺伐,卻講俠義,暫時看無大惡,可作緩核。」杜青嵐平聲。

「如此,留一人暗監,若明日有疑再審。」哈達應允。

至於下毒孟長青,刑廳內酷審,「你今夜用過煙粉暗器?何以手指染白?」

孟長青蹲地如龜,哭求道,「我真是江北藥鋪小人,粉只是止血草屑。若真下毒,但叫全家不得好死!」

柳寒煙狹長眸瞇起,「你此前可同王府火器局有銀錢來往?南巷一直追查,凡江湖藥師需核帳。」

「說來慚愧,前月為景王火器局調製傷藥,所領銀兩不過八錢,只領批文,不負責毒藥!」孟長青嚇得幾癱。

堂上再細查賬自無異狀,杜青嵐終攏劍,收刀入鞘,「江湖廠衛刀下存亡皆無可輕依,真兇難明之時,最需核查暗號。」

正此時,王七郎突竄入大堂,氣喘如牛,「大人,後街巷外發現兩名傷者,一為哈達手下阿黑,一為自稱『靖難餘孽』之少年。」

「快引來!」杜青嵐斥。

兩名傷者被抬入,阿黑重傷呻吟,靖難少年臉色發紫,懷中竟緊抱一卷殘書與半片金葉!

「此子莫非……你是『文和』?」柳寒煙大驚,指尖微顫,竟不自覺按住腰間青鋒劍柄。

「我、我文和……」少年氣息斷續,唇色青白,字字顫抖如風中殘燭,「有人……廠衛要我死……柳……柳道長……救……」話未盡,喉頭一哽,鮮血自嘴角沁出,身子劇烈一顫,險些栽倒。

「不許再說!」杜青嵐疾步搶前,一手按住少年左胸下方三寸傷口,指腹穩而沉,另一手已自腰間解下青布藥囊,傾出三粒赤紅丹丸,撬開少年牙關灌下,藥氣辛烈微苦,隨即以掌心真氣徐徐導引入脈。

「文和,你今日何以如此?」柳寒煙急步前進,俯身以袖角輕拭少年額上冷汗,動作極盡輕柔,聲調卻壓得極低,似怕驚散他僅存一縷氣息,「可記仇家模樣?」

少年顫抖著抬起右手,指尖沾血,在青磚地上艱難劃出兩個字:「沈璟。」

堂上霎時譁然——刀客抽刃聲、錦衣衛甲葉相撞聲、王府內應倒吸冷氣聲,交織如潮,壓得燭火都為之一晃。

「好個東廠督主!」杜青嵐目露森然寒光,眉鋒如刃,一掌拍在案角,震得硯池微跳,「今夜借刀殺人,鍋湯混水,意圖何在?莫非真當這龍門巷是廠衛後院,任其點名索命?」

「廠衛果然不甘善罷。」哈達撥鬚而起,鬍鬚根根如鐵,聲如悶雷滾過堂前,「但江湖緊要,刀會不能因奸細一二斷局。咱們要救文和,就得讓刀下潛伏之賊先露頭!——誰藏得深,誰便先動;誰動得早,誰便先死!」

「杜大人,今夜還有一事!」王七郎興奮難抑,雙目灼灼,快步趨前,自懷中取出一截半焦竹筒,雙手呈上,「正堂斷垣發現一暗井,井中夾有碎銀與火器局舊圖,旁邊竹筒藏金葉三片,葉背陰刻『玄素』二字!」

「此井莫非玄機樓舊案關鍵藏物?」柳寒煙眼前一亮,眸中寒光如電,指尖輕撫竹筒紋路,似在辨認那早已湮沒三十載的舊時印記。

杜青嵐當即沉聲下令:「開井!韓瑞,率部下十二人即刻下探,井內遺物——無論紙帛、金鐵、殘圖、灰燼,一律細查、分類、編冊、封存,一物不漏,一紙不遺,交由柳道長親自過堂勘驗!」

堂下眾人目光複雜,江湖刀客低語交頸,王府內應垂目掩色,錦衣衛甲士按刀肅立,議論聲如蟻群竄動,亂成一鍋沸粥,卻無人敢高聲喧嘩。

「今日你我定下俠義,亂局宜快刀斬亂麻。」哈達抬身而立,玄鐵護腕撞上案沿,發出一聲沉悶鏗響,「杜大人、柳道長,今夜若能破玄機舊謎,也算不負今宵刀血、不負這滿堂俠骨!」

「俠士只看行止,江山自有歸處。」杜青嵐語音如巨石墜地,字字鏗鏘,震得梁上塵灰微落,「韓瑞,交代兄弟加緊守夜——前門、後巷、角樓、水井、馬廄,凡可藏人之處,雙崗輪值,刀不離手,眼不離界!」

「王七郎,今晚再有風吹草動,無論是瓦上狸貓、牆頭飛影、還是半句暗語、一縷異香,立刻報於大堂,不得遲滯半息!」

「喏!」韓瑞、王七郎齊聲應命,抱拳躬身,甲葉與刀鞘相擊,鏗然如鐵誓。

宵深風勁,龍門巷內燈火如豆,眾人分守正堂、暗巷、後院、角樓、馬廄、水井六處要衝;局中雖亂,卻於倉促之間煉成一股鐵甲江湖義氣——北地壯漢赤膊持斧守外牆,錦衣衛甲士背靠背巡廊下,刀會老俠拄杖立於斷垣陰影,柳寒煙青衫靜立堂心,杜青嵐負手仰首,目光如刃,掃過每一處暗角。哈達與北地諸壯漢守於外,大堂之中,正有一道天光如線,自破瓦縫隙斜斜垂落,微微照破陰斗中央那方青磚——磚縫裡,竟嵌著半枚早已鏽蝕的玄素鐵釘。

江湖刀會今夜雖刀光血影未止,但更大的風波,卻在暗井之後靜待開啟;那井底幽暗,不止藏著三十年前的祕卷與火器圖,更藏著一樁牽動東廠、錦衣、王府、玄素門與江湖七十二寨的驚天舊案。

「青嵐,暗井內若真藏玄機樓祕卷,可否即刻帶我一同查驗?」柳寒煙低語,袖中指尖已悄然掐訣,青鋒劍鞘微鳴,似與地脈共振。

「本百戶責無旁貸。」杜青嵐正色,目光沉靜如古井,「俠義但憑諸位共查,江湖恩怨,今夜難見分明;但刀下留情,官兵與俠士之義同心——此心不二,此誓不移。」

「既如此,今夜且行且看。」柳寒煙微笑,笑意未達眼底,卻如寒潭初破,清冽而鋒利,「俠道何在,義氣方存;義氣若在,刀鋒所向,便是正道所歸。」

夜色更深一層,龍門巷外,江風驟起,吹得數盞風燈盡滅,唯餘大堂內一線天光,與數支未熄的牛油巨燭,將眾人身影拉長、扭曲、交疊於青磚地上,恍若群俠伏影,靜待雷霆。

大堂之中,杜青嵐、柳寒煙、哈達、韓瑞、王七郎並數名錦衣衛與刀會耆老,皆未敢有絲毫大意——玄機樓案、王府細作、江湖刀會、東廠密令、玄素遺脈,皆在此夜翻出驚濤駭浪;而那口剛被撬開的暗井,正幽幽吐著寒氣,似一隻沉默睜開的眼,靜待有人俯身,窺見那深埋三十年的、血與火寫就的真相。

第八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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