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盡晨光未啟,龍門巷外風雪愈緊,廟堂大堂中,萬籟俱寂。

廟外哈達親率北地壯漢嚴守門戶,杜青嵐、柳寒煙、王七郎、韓瑞、花娘、王府舊人與江湖刀客,悉皆齊聚正堂審閱暗井遺物。燈火如豆,數雙眼神在燭影下爍爍閃動,刀劍未歸鞘,殺意與疑雲糾纏未散。

「韓瑞,井內遺物可曾搜檢清楚?」杜青嵐蹲踞井旁,仔細檢視剛取出的殘卷、金葉與鐵盒,指尖輕撫卷邊裂痕,眉宇微蹙。

「大人,現今已得一冊書卷、一串金葉、竹筒數枚,另還有零散碎銀,均已裝於匣內。」韓瑞恭聲答道,雙手穩持漆匣,脊背挺直如松,衣袖未顫一分。

「把書卷與金葉先遞與我來。」杜青嵐語聲沉靜,卻不容置疑。





韓瑞默默將殘卷與金葉雙手奉上,杜青嵐接過,雙掌覆檢,指腹緩緩摩挲書卷破損邊角,紙面微糙,墨痕隱泛青灰。「這殘卷上筆跡古拙,墨色尚新……」他輕語,目光如針,凝於卷首殘字,「『順天錄』三字仍可辨。這是失落已久的靖難舊案之本。」

「杜大人,金葉之上紋理密佈,彷彿尚有內文,但非尋常江湖暗號,需火烘明之方現。」柳寒煙立於側畔,素袖微垂,語聲低而清越,「當年靖難舊案,據傳流派甚多,此物可能藏有真主密跡。」

「燭火取來,且將金葉於火下細細烘照。」杜青嵐神色嚴肅,下頷微抬,目光掃過眾人。

王七郎手腳靈動,自袖中拈出細蠟燭,指尖一旋,火苗倏然躍起。「大人,點得小心。」他語畢,手腕沉穩,輕舉火燭遞近金葉;柳寒煙則以鐵鉗夾住葉角,銀鉗微顫未顯,氣息卻已屏凝如繃弦,滿堂寂然,唯聞燭芯輕爆之聲。

霞光微微映照,只見金葉上「文」、「靖」、「血」幾字淡淡浮現,墨色似血沁紙背,並有極微細的一行篆書,如蟻足遊絲:「君子藏鋒,義不獨存。」





「果然是江湖與朝堂雙線合輯之物。」杜青嵐雙目微閃,瞳底寒光一掠而過,「此語分明指涉玄素會與建文遺孤一脈相承。」

「但金葉片片遠不止於信物,更能以暗號傳遞生死。」柳寒煙若有所思,指尖輕叩鐵鉗,聲如叩玉,「只要配合今夜所得斷簡,或許能拼湊一線真相——譬如誰人藏於廟中,誰人假義近身,誰人借刀殺人而不沾血。」

「王七郎,持金葉速去東廂詳繪符紋,記下每一筆劃,再作拓印備檔。往後再有同類,只需比對一聯可知真假。」杜青嵐分派明確,語速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釘入木。

「遵命,大人!」王七郎舉燭快步遠去,燭影搖曳,衣袂掠過門檻,未留半分遲滯。

正廳之中,哈達已入廳堂,望見堂中肅殺之氣,忍不住朗聲道。





「兩位大人,此番查驗井物,可見端倪否?」

「哈兄先莫急。」杜青嵐抱拳一禮,袖口微揚,語聲沉厚如鐘,「江湖亂世必須一線一跡查得清楚,才能杜賊於門外。玄機樓案線索雖多,內應可能潛藏廟中,每一次取信、傷人皆有圖謀——或為誘我等自亂陣腳,或為嫁禍於人,引錦衣衛與江湖自相殘殺。」

哈達點頭,眉峰緊鎖,「北市多兄弟傷重,夜裡廠衛有異動。我這些年來見權謀江湖諜子,沒見過這麼狠毒的局。大人若查到頭緒,需否我部下入內協防?刀可斷,信不可疑,哈某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哈兄義氣為俠,然此間暫以錦衣衛與道家劍士執權斷案,俠士多疑便多亂。」柳寒煙溫聲開口,素手輕撫劍鞘,語調平和卻字字如刃,「今日之後只恐刀會成史。江湖正道,不取廠衛非義,但也莫存疑心生亂——疑則生隙,隙則生變,變則血濺三步。」

「柳道長說得極是!」哈達朗然大笑,聲震樑木,「惟願今夜再殺一批奸細,往後仍好共議大事。刀在手,心在義,血未冷,話未盡!」

「大人,外頭有一廠衛與一女真漢爭執不休,口口聲聲要見杜百戶!」正褒獎間,突有院外叫聲傳來。

杜青嵐面色一冷,眸光如霜刃出鞘,「速引二人入堂!」

頃刻間,院門緩開,一名皮衲緊束、目露兇光的東廠刀手闖入正室,身後跟一個滿臉橫肉、鬍鬚如戟的壯漢。兩人甫進,便雙雙抱拳,一人冷然作揖,聲如鐵鑄。





「督主沈璟命本官前來宣訊——城東亂局既定,今夜刀會涉案之人,須即刻由東廠接管,若有抗命者,即以亂黨論處!」

堂上眾俠聞言不悅,哈達鼻中哼出一聲,橫刀一步逼近,刀鞘撞地,鏗然作響:「江湖刀會自有江湖規矩,什麼時候輪到東廠直插廟堂?這龍門廟不是你廠衛的刑房,更不是你沈璟的後花園!」

那刀手皮笑肉不笑,唇角斜扯,目光掃過滿堂刀劍,語帶譏誚:「哈達大爺天高路遠,但大明疆土,終是官家為大。今夜要殺要剮,不過一句話!」

「你敢動手?」哈達橫刀一步逼近,氣勢壓人,刀鞘未出,殺意已如寒潮湧至。

「且慢。」杜青嵐舉掌制止,目光欺雪如刀,直刺那廠衛雙瞳,「朝堂刀禁、江湖刀譜皆不容爾等亂來!本百戶今日雖查刀案,亦不容外部橫插——你若奉督主密令,可有書面?」

「書在此!」那廠衛撲通跪下,膝蓋砸地如石,從懷中抽出一道封蠟緊密的掛軸,雙手高舉過頂,指節泛白,「此乃督主沈璟所批!」

杜青嵐接書,當眾拆閱,紙聲窸窣,眾人屏息。只見上書:





「南京城東亂事丕變,江湖刀會混跡亂黨,朝廷命錦衣衛與本部共審。凡今夜涉案之俠、疑賊、異籍皆先押入問案,不得私自放歸!」

「落款:東廠督主沈璟,時在隆慶四年二月。」

「果然是沈璟老狐狸的手腕,」杜青嵐恨聲低語,指節緩緩收緊,紙角微皺,「亂世欲將人心攪爛!但此廟一案刀俠、江湖義士半係無辜,何忍又掀腥風血雨?——莫說無證無據,便是真有其人,也當堂對質,刀下留人,法外容義!」

柳寒煙冷然抬眸,素袖拂過案角,語聲如冰泉擊石。

「東廠所謂問案,不過借權斬草除根。官法若真公允,當由都指揮使親臨覆核,否則難服人心!——若無三司會審,無刑部勘驗,無大理寺覆議,只憑一紙密令便鎖人、押人、斬人,那這大明的法,早成廠衛的刀鞘!」

「都指揮使如願前來,只怕明日城中血流成河。諸位——官家之命,還望自知進退。莫待刀臨頸,方悔未聽勸。」東廠刀手譏諷一笑,喉結滾動,語帶威脅。

「沈璟明打明殺,暗裡卻想藉我錦衣衛之名拖柳寒煙、哈達等義俠下水——一紙令下,若我退讓,則江湖視我為鷹犬;若我抗命,則廠衛立誣我勾結亂黨。好一招借刀殺人,借廟斬義!」杜青嵐暗忖。

「本百戶杜青嵐,今日以官家名義,代行都指揮使全權。凡有廠衛意圖混淆案卷、濫殺無辜,皆當問罪。你東廠若敢傷我部義士一人,我自請天子斬你狗頭!——此言出於我口,入於爾耳,天地為證,刀劍為憑!」他輕敲桌面,三聲清越,如斷玉鳴金,朗聲道。





「杜大人霸氣!」王七郎忍不住大聲叫好,聲如裂帛,燭火隨之劇晃。

韓瑞亦默默將短刀橫於案上,刀鞘未離手,刀鋒卻已半出三寸,寒光映面,存心若有異動,便地斬斷東廠從屬咽喉。

「姓杜的,事到臨頭還敢逆命!」東廠刀手手按刀柄,指節泛白,腰刀尚未出鞘,寒光已自鞘縫透出三分。

「你敢?!」哈達一步踏前,雙足碾碎青磚縫中殘雪,肩頭微沉,如弓引滿,目光如鐵釘釘在那刀手面上。

正一觸即發之際,柳寒煙自側廊一步踏出,素袍拂過門檻,聲如清磬破霧,「諸位俠士聽我一句——江湖義會亂局雖由廠衛挑起,但他日若除奸自證俠義,終歸還我一片清明。此刻廠衛既至,江湖人務須自持俠義,萬不可落廠家之套!」

「好一個柳寒煙,」哈達低語,喉結微動,目光掃過堂上眾人,又落回柳寒煙清峻側臉,「是非之地道理雖多,最怕血濺長空。」

「道長所言極是。」杜青嵐朗聲接道,袍袖一振,腰間繡春刀鞘輕鳴一聲,「堂上眾人,各有義氣,各有身份。失了分寸,賊人正好有機會借題發揮。今晚之一切,誰敢私殺、私鬥、廠衛執斬,我必親自記名報於天子與都指揮使!」





「若何?」東廠刀手語氣一滯,眉峰緊鎖,手仍按刀,卻已不敢再進半步,只從齒縫間擠出這二字,聲如冰裂。

「韓瑞!」杜青嵐一聲斷喝,聲震樑木,驚起檐角殘雪簌簌而落,「收刀入鞘,命巡更將院內所有外來俠士、疑有嫌隙者分別押於內外廂,不得與廠衛混淆。哈達兄台,俠士可選三十人自守二門,自查有無疑似奸細。其餘所有案卷、金葉遺物、廟祝名單,一律呈交本百戶與道長柳寒煙覆核。」

「是!」韓瑞沉聲領命,腰刀橫佩,刀鞘叩擊膝甲發出一聲悶響,隨即轉身,率王七郎等六人分作三路,步履如鼓點般踏出堂門,秩序井然。

「好,北地兄弟守北院,義士守南院,只要江湖有義,管廠衛如何壓也難進一步!」哈達拊掌而笑,聲如裂帛,中氣貫頂,話音未落,已有一隊北方壯漢自廊下齊步而出,甲衣未著,卻皆披皮裘、執鐵杖,目光如鷹隼掃過宮門四角,生死之間,寸步不退。

片刻之間,堂內靜定如古潭,整隊井然如松林列陣。柳寒煙含笑向杜青嵐輕語,袖角微揚,似有風自袖底生,「都指揮使若真意欲公審亂局,還須另存一線。現場金葉玄機既分,需夜內先細繪全圖,方能查得真偽。」

「道長提議極佳。」杜青嵐低聲回應,指尖輕撫案角一道舊痕,語聲壓得極沉,「拓印符紋一旦有失,恐怕金葉案無論誰主誰次,皆為外人借刀殺人之由。」

廟外風雪呼嘯如萬馬奔騰,東廠刀手冷笑一聲,唇角微掀,卻不發一言,只朝側門一揮手,帶三人退守門後陰影之中,刀光隱沒,唯餘寒氣縈繞門縫。

大堂中,韓瑞拍王七郎肩,掌力沉穩,似有千鈞托付,「王兄,案情不明,江湖人多心,今晚你替我巡廟一週,凡見狀況即來報。」

「韓大人放心,若有奸細,七郎定以命相搏!」王七郎抱拳一躬,腰背如鐵弓拉滿,轉身離去時,袍角翻飛如鷹翼掠過燈影。

如是安排妥帖,各自分流。夜色更深,正廳中僅餘杜青嵐、柳寒煙、哈達、韓瑞,並幾名江南舊義士——皆是當年共赴嶺南平亂、血染青衫未褪的故人,靜坐如松,呼吸可聞。

杜青嵐取出竹筒與碎銀,置於燈下細細端詳,指尖沿筒身紋路緩緩遊走,「這竹筒所刻既非官家術法,也非普通江湖信物,我觀之內伏女真部舊號,此物莫非還有他意?」

「杜大人所察有理。」哈達凝神細看竹筒,大拇指緩緩摩挲其上一道隱晦刻痕,指腹觸及微凸處,語聲低沉如地脈暗湧,「女真舊會,向來用竹筒傳信。暗語『狼頭見雪』即是北地換帳暗號。」

「哈兄,何以見得?」杜青嵐忙追問,身子微傾,目光灼灼如炬。

「塞外兄弟曾受命換銀,筒中常藏女真暗紋。若用火燒而不焦,則有兩處截口之地,用鐵針剔刺,可得舊時血誓。」哈達舉例,語畢抬眼,目光如刀鋒直刺竹筒。

柳寒煙目光如電,瞳中映火跳躍,「可敢現場試剔?」

「但召針來!」哈達揮手,袖風帶起案上燈焰一顫。

韓瑞一指刀犀,自鞘中抽出一柄寸許長鐵針,針尖寒光如星,遞至哈達掌中。哈達手握竹筒,手腕一沉,鐵針狠刺其端,「嘞」地一聲脆響,竹筒應聲裂開,內中滑落一小卷薄紙,紙色微黃,墨寫女真字跡如狼牙錯落,紙緣半圈暗褐血漬,凝而不散,似未乾透。

「果然……」杜青嵐雙手捧起,指尖微顫,目光掃過血漬與字跡,語聲低啞,「這……這是當年邊軍兵帳血信!怪不得今夜亂局,女真之人暗插於江南,王府細作、廠衛應聲諸動,無不為此!」

「看來順天錄之外,亂世之局將愈演愈烈。」柳寒煙喃喃,語聲輕如煙,卻重如山,目光掃過眾人臉上陰影,似已見千里之外烽火連天。

諸人駭然,相視無言,唯聞燈芯爆裂一聲輕響,火光倏然一跳,映得每張臉上皆浮起一層鐵青之色。

堂外飄雪漸斷,天色欲白未白,如青瓷釉面浮一層薄霧。燈火映紅眾人面容,肅穆而不失刀光寒意,連呼吸都似凝成白霧,懸於半空未散。

忽有一江南俠士疾步入堂,袍角沾雪,額角帶汗,單膝點地稟告。

「大人,北市小巷又現廠衛與江湖刀客鬥毆,有一俠士負傷,自稱欲投杜百戶大人名下避禍。」

「何名?」杜青嵐冷聲問,眉鋒一斂,目光如刃劈開堂中沉寂。

「自稱白麟!」俠士回報,語聲未落,堂外已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夾雜著布帛撕裂與藥香微腥。

「快引他來!」

須臾,一形容清癯的道袍長者進堂,左臂衣袖翻卷,綁布滲血,面色蒼白如紙,卻雙目炯炯,步履雖緩,脊樑筆直如松。
「杜大人,老道白麟,前夜遭廠衛圍攻。江湖忠義未亡,今特來報案。」

杜青嵐臉色一變,目光如電掃過白麟左腕一道舊疤,轉向柳寒煙,語聲微沉。

「道長可認得此人?」

「白麟長老,玄素會中堅。」柳寒煙略一拱手,袖角垂落如雲,語聲清越,「此人素以忠直著稱,三十年來未嘗失節於江湖,亦未失言於廟堂。」

白麟執語,語聲雖弱,字字如釘入木:「杜大人,刀光夜亂皆因王府、廠衛雙線設計。我有舊錄數頁,可佐證市口刀陣陷阱,今夜亂局非江湖俠士本意,而是廠衛在暗藏細作。」

「你有此證,快交來驗視。」杜青嵐催促,語聲急切,已自案後起身,袍角掃過燈架,火光一晃。

白麟從袖中取出一疊被血染紅的舊冊,紙頁脆薄,邊角焦黑,似經火燎,交予杜青嵐時,指尖微顫,卻穩如磐石,「錄內所載,俱是王府、廠衛近年來暗查江湖俠士身家、遠嫁之路、刀譜交換,皆可追溯今夜亂端。」

「如此一來,今日亂局終可查明於世人之前!」柳寒煙振色,語聲如鐘鳴九霄,袖袍無風自動,似有浩然之氣自丹田而起。

杜青嵐擲卷於案,紙頁散開,血跡如梅綻於燈下,「今晚誓要將奸細與俠義分明,還江湖一個朗朗乾坤!韓瑞,即刻命人整夜謄錄,繪圖記案,凡涉王府、廠衛、女真、玄素會者,一筆一畫,不得遺漏!」

「是!」韓瑞應命,筆鋒已落紙上,墨跡淋漓,筆走龍蛇,硯中墨未乾,案頭燈焰已隨他呼吸節奏微微起伏。

堂上眾人精神一振,目光交織如網,刀俠與義士攜手於一堂,以順天舊錄為證、金葉玄機為鑰、兵帳血書為刃,三證共立,逆流而上,直指亂世深淵。

天色漸白,遠方曈曨初現,如金線縷縷刺破青灰天幕。雪未盡、血未乾、人心未定。亂世一夜,舊案新仇皆繫一線,而這一線,正繃於眾人指尖、筆端、刀鋒與未出口的誓言之間。

「階前殘雪漸融,堂內燈火未熄。大明南京,這一夜已然徹底翻動天心。正堂之中,眾人各自凝神,俠義與陰謀,仍如水底渦旋,難見盡頭。杜青嵐端坐主位,手邊攤著《順天錄》殘卷,案頭尚餘數片金葉,在夜火映照之下,墨痕因熱氣蒸騰而浮出深淺不一的焦色,似字跡亦在暗中喘息。

這時,韓瑞長身抱拳,「大人,內外廂院已入夜索查,共核二十三人疑點,俠士與廠衛身份均已錄冊備查。唯李府旗下一名少年刀手妄圖出逃,被捕於東巷口槐樹之下。此人腰間藏有細信一封,紙質極薄,封口以蠟隱印,似非尋常往來。可否提堂細審?」他說罷,雙目如鷹隼般警戒地掃過堂中諸人,指尖微扣腰間刀柄,氣息沉穩而未露鋒。

「可。」杜青嵐淡然點頭,「當眾過堂。將人帶來。」

門外風聲一震,簾幕掀動,那少年刀手即被兩名壯漢壓入堂中。他身形清瘦卻筋骨如鐵,刀削劍刻的容貌上沾著未乾的雪泥,雙頰凍得泛青,唇線緊抿如刃,眉宇間卻浮著一縷未肯低伏的悻悻之色。少年被推至堂中正位,雙膝一沉跪倒,膝下青磚沁出濕痕,猶帶寒氣。

「姓名所從?」杜青嵐聲沉如鐘,字字緩落,不疾不徐。

「下官……劉誠。」少年垂首,聲音壓得極低,卻仍透出三分倔強,喉結微動,似在吞咽未出口的鋒芒。

「身屬何部?」

「乃王府火器局外廠隸屬,今夜奉命巡市,未敢違律,亦未越界半步。」

「腰間暗信為何物?」杜青嵐眉心微皺,指尖輕叩案沿三聲,目光如刃,直刺少年眼底。

韓瑞一揖,自袖中取出一紙薄如蟬翼的素箋,雙手呈上。杜青嵐接過細看,只見其紙薄如翦,字跡極細而鋒稜畢現,行間暗藏磨鋒欄:「甲子夜,內行廠既動,不宜純刀劍決。西巷藏『義榜』,楊家舊人埋於井下。若得之,可驗金葉真假,亂世可為自保之路——慎之。」墨色沉鬱,筆鋒收處似有血絲隱現。

「你可認得此書字跡是誰所書?」杜青嵐冷聲問,語調未揚,卻如寒刃出鞘,堂中燭火隨之一顫。

「……」少年咬唇不答,下頜微顫,眼底浮動掙扎,似有千言萬語在喉間翻湧,終被一線忠懼死死壓住。

「王府主事楊通、劉大同,可否與你同道?」韓瑞獨立堂前,一步未退,語聲如鐵鑄,字字露鋒。

「……楊主事昨夜於西巷口槐樹下,的確曾托話與我,說市局將動,俠士莫近義榜所在暗井。其餘並無交代,亦未授我密令,更未言及刀陣、內應之事!」

「你可知藏井之金葉自誰所得?」柳寒煙側身而立,劍眉如霜,指尖輕撫腰間長劍鞘,聲如寒泉擊石。

「……只知自江南李家舊侍所遺。楊主事曾言,此金葉非為私藏,實為護義而留——願往後有人取之,以證清白,以明本心。」

「你與景王可有暗令往來?今夜刀陣其動,內應者是誰?」杜青嵐目光如電,語聲陡沉,似有雷霆蓄於唇齒之間。

「下官只知王府欲平亂局,穩市安民,不敢妄議朝堂之爭,亦未見景王手諭,更未參與刀陣調度。」

杜青嵐冷然,「不敢妄議?今夜刀血致亂,廠衛作梟,江湖血流成河,屍橫市口,血浸青磚。你若懷奸不吐,按《大明律·謀逆條》第三款,當斬立決,誅連三族!」

「大人饒命!」劉誠終是屈膝伏地,額角抵上冰涼青磚,聲音顫如風中殘燭,「下官受命,只為保各家兵譜未落朝外,絕無謀反之心!昨夜與楊主事密議京中刀譜,皆以『明義』為名,取『明心見性,義在不言』之意,非為陰圖,實為存脈!」

「明義?此話當真?」韓瑞冷道,目光如釘,直刺少年額心。

「小人可以四海為誓,今夜若有一言假話,劉家滿門願受刀下之罰,魂不得入祖祠,骨不得歸故土!」

杜青嵐目露冷光,壓低聲音,語如寒潭深流,「此番不過一小卒,留人監守,明日再審。今夜所要,是破暗局,斷明棋。」他說罷,袍袖微揚,揮手示意衛士將少年帶下。兩名錦衣衛即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劉誠,步履沉穩退出堂外,門簾垂落之際,餘風猶帶寒意。

這一審已使堂內氣氛驟降幾度,燈下諸人皆沉默無語,唯有燭火噼啪輕響,映得人影在牆上搖曳如鬼魅。

王七郎側身半步,拱手問道,「杜大人,這義榜藏井之事,果真為楊家舊案所留?傳說中金葉信物,真有自救之效?可證清白,可護性命?」

「義榜既出人手,便成亂世利器。但明暗自有分際,落井者多自牽疑——井下藏的不是金葉,是人心。」杜青嵐語帶凝重,指尖緩緩撫過《順天錄》殘卷邊角,紙頁微顫。

柳寒煙亦問,「義榜之意在俠,道義可傳後世?若遭廠衛奪走,江湖可還有一線魂魄自持?可還有人敢於雪夜提燈,照見不平?」

「俠魂難存於紙,義字或許只留人心。紙可焚,榜可毀,井可填,唯人心若尚存一念不屈,江湖便未死。」杜青嵐搖首不語,目光投向堂外沉沉夜色,似在凝望某處未熄的燈火。

廳外北風乍起,卷起階前殘雪,血色雪沫被風裹挾,撲上門檻,如泣如訴。堂內忽有一少年小俠自屏風後顫聲道,「大人,外院井邊剛現怪影,一黑衣人於雪下急行,步履如鬼,似欲掘塌舊井,掩埋什物!」

韓瑞即刻轉身,「誰在彼處?」語聲未落,已按刀邁步。

眾人搶步奔往後院,雪地未掃,足印凌亂。只見西角舊井旁,雪地下一道人影正俯身掘土,雙手凍得發紫,卻仍執拗不休,鐵鏟翻飛,泥雪四濺,似欲將整口井連同記憶一併掩埋。韓瑞大喝,「拿下!」

幾名義士一擁而上,刀未出鞘,拳腳已至,將黑影撲倒於雪泥之中。那人掙扎未起,掌中一物已碎——半枚青銅虎符,連同半張焦黃紙片,散落雪中,紙上墨跡未乾,赫然寫著「明義·西井」四字。

那人抬首,臉上泥雪交覆,卻掩不住一雙清亮眼眸,正是南市有名的滄浪童子,原為江湖外門舊俠,曾以一柄斷刃斬過三十七道不平案,今夜信物碎於掌中,猶未鬆手。」

「階前殘雪漸融,堂內燈火未熄。大明南京,這一夜已然徹底翻動天心。正堂之中,眾人各自凝神,俠義與陰謀,仍如水底渦旋,難見盡頭。杜青嵐端坐主位,手邊攤著《順天錄》殘卷,案頭尚餘數片金葉,在夜火映照之下,墨痕因熱氣蒸騰而浮出深淺不一的焦色,似字跡亦在暗中喘息。

這時,韓瑞長身抱拳,「大人,內外廂院已入夜索查,共核二十三人疑點,俠士與廠衛身份均已錄冊備查。唯李府旗下一名少年刀手妄圖出逃,被捕於東巷口槐樹之下。此人腰間藏有細信一封,紙質極薄,封口以蠟隱印,似非尋常往來。可否提堂細審?」他說罷,雙目如鷹隼般警戒地掃過堂中諸人,指尖微扣腰間刀柄,氣息沉穩而未露鋒。

「可。」杜青嵐淡然點頭,「當眾過堂。將人帶來。」他語聲平緩,卻如金石墜地,餘韻沉沉壓入青磚縫隙。

門外風聲一震,簾幕掀動,那少年刀手即被兩名壯漢壓入堂中。他身形清瘦卻筋骨如鐵,刀削劍刻的容貌上沾著未乾的雪泥,雙頰凍得泛青,唇線緊抿如刃,眉宇間卻浮著一縷未肯低伏的悻悻之色。少年被推至堂中正位,雙膝一沉跪倒,膝下青磚沁出濕痕,猶帶寒氣。

「姓名所從?」杜青嵐聲沉如鐘,字字緩落,不疾不徐。

「下官……劉誠。」少年垂首,聲音壓得極低,卻仍透出三分倔強,喉結微動,似在吞咽未出口的鋒芒。

「身屬何部?」

「乃王府火器局外廠隸屬,今夜奉命巡市,未敢違律,亦未越界半步。」他語調平板,卻字字咬實,肩背未塌,脊骨如弓弦繃緊。

「腰間暗信為何物?」杜青嵐眉心微皺,指尖輕叩案沿三聲,目光如刃,直刺少年眼底。

韓瑞一揖,自袖中取出一紙薄如蟬翼的素箋,雙手呈上。杜青嵐接過細看,只見其紙薄如翦,字跡極細而鋒稜畢現,行間暗藏磨鋒欄:「甲子夜,內行廠既動,不宜純刀劍決。西巷藏『義榜』,楊家舊人埋於井下。若得之,可驗金葉真假,亂世可為自保之路——慎之。」墨色沉鬱,筆鋒收處似有血絲隱現。

「你可認得此書字跡是誰所書?」杜青嵐冷聲問,語調未揚,卻如寒刃出鞘,堂中燭火隨之一顫。

「……」少年咬唇不答,下頜微顫,眼底浮動掙扎,似有千言萬語在喉間翻湧,終被一線忠懼死死壓住。

「王府主事楊通、劉大同,可否與你同道?」韓瑞獨立堂前,一步未退,語聲如鐵鑄,字字露鋒。

「……楊主事昨夜於西巷口槐樹下,的確曾托話與我,說市局將動,俠士莫近義榜所在暗井。其餘並無交代,亦未授我密令,更未言及刀陣、內應之事!」他語速漸急,尾音微顫,雙手緊攥膝前,指節泛白。

「你可知藏井之金葉自誰所得?」柳寒煙側身而立,劍眉如霜,指尖輕撫腰間長劍鞘,聲如寒泉擊石。

「……只知自江南李家舊侍所遺。楊主事曾言,此金葉非為私藏,實為護義而留——願往後有人取之,以證清白,以明本心。」他說至此處,喉頭滾動,目光微抬,又迅速垂落,似怕那點微光被堂上燈火灼傷。

「你與景王可有暗令往來?今夜刀陣其動,內應者是誰?」杜青嵐目光如電,語聲陡沉,似有雷霆蓄於唇齒之間。

「下官只知王府欲平亂局,穩市安民,不敢妄議朝堂之爭,亦未見景王手諭,更未參與刀陣調度。」他語氣愈發沉實,字字如釘入地,額角青筋微跳,卻未抬首。

杜青嵐冷然,「不敢妄議?今夜刀血致亂,廠衛作梟,江湖血流成河,屍橫市口,血浸青磚。你若懷奸不吐,按《大明律·謀逆條》第三款,當斬立決,誅連三族!」他語聲未高,卻如冰河裂岸,震得案上金葉微微顫鳴。

「大人饒命!」劉誠終是屈膝伏地,額角抵上冰涼青磚,聲音顫如風中殘燭,「下官受命,只為保各家兵譜未落朝外,絕無謀反之心!昨夜與楊主事密議京中刀譜,皆以『明義』為名,取『明心見性,義在不言』之意,非為陰圖,實為存脈!」他額角青磚沁出水痕,不知是汗是淚,肩頭劇烈起伏,卻仍伏得筆直。

「明義?此話當真?」韓瑞冷道,目光如釘,直刺少年額心。

「小人可以四海為誓,今夜若有一言假話,劉家滿門願受刀下之罰,魂不得入祖祠,骨不得歸故土!」他額角重重一叩,青磚悶響,額上已見微紅。

杜青嵐目露冷光,壓低聲音,語如寒潭深流,「此番不過一小卒,留人監守,明日再審。今夜所要,是破暗局,斷明棋。」他說罷,袍袖微揚,揮手示意衛士將少年帶下。兩名錦衣衛即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劉誠,步履沉穩退出堂外,門簾垂落之際,餘風猶帶寒意。

這一審已使堂內氣氛驟降幾度,燈下諸人皆沉默無語,唯有燭火噼啪輕響,映得人影在牆上搖曳如鬼魅。

王七郎側身半步,拱手問道,「杜大人,這義榜藏井之事,果真為楊家舊案所留?傳說中金葉信物,真有自救之效?可證清白,可護性命?」

「義榜既出人手,便成亂世利器。但明暗自有分際,落井者多自牽疑——井下藏的不是金葉,是人心。」杜青嵐語帶凝重,指尖緩緩撫過《順天錄》殘卷邊角,紙頁微顫,似觸及某段被火燎過的舊事。

柳寒煙亦問,「義榜之意在俠,道義可傳後世?若遭廠衛奪走,江湖可還有一線魂魄自持?可還有人敢於雪夜提燈,照見不平?」

「俠魂難存於紙,義字或許只留人心。紙可焚,榜可毀,井可填,唯人心若尚存一念不屈,江湖便未死。」杜青嵐搖首不語,目光投向堂外沉沉夜色,似在凝望某處未熄的燈火,又似在等一聲遲來的更鼓。

廳外北風乍起,卷起階前殘雪,血色雪沫被風裹挾,撲上門檻,如泣如訴。堂內忽有一少年小俠自屏風後顫聲道,「大人,外院井邊剛現怪影,一黑衣人於雪下急行,步履如鬼,似欲掘塌舊井,掩埋什物!」

韓瑞即刻轉身,「誰在彼處?」語聲未落,已按刀邁步,袍角翻飛如刃出鞘。

眾人搶步奔往後院,雪地未掃,足印凌亂。只見西角舊井旁,雪地下一道人影正俯身掘土,雙手凍得發紫,卻仍執拗不休,鐵鏟翻飛,泥雪四濺,似欲將整口井連同記憶一併掩埋。韓瑞大喝,「拿下!」

幾名義士一擁而上,刀未出鞘,拳腳已至,將黑影撲倒於雪泥之中。那人掙扎未起,掌中一物已碎——半枚青銅虎符,連同半張焦黃紙片,散落雪中,紙上墨跡未乾,赫然寫著「明義·西井」四字。

那人抬首,臉上泥雪交覆,卻掩不住一雙清亮眼眸,正是南市有名的滄浪童子,原為江湖外門舊俠,曾以一柄斷刃斬過三十七道不平案,今夜信物碎於掌中,猶未鬆手。他喘息未定,唇角沁血,卻仰面一笑,笑中無懼,唯有一縷未熄的星火,在雪光映照下,灼灼不滅。

「大人,內外廂院已入夜索查,共核二十三人疑點,俠士與廠衛身份均已錄冊備查。唯李府旗下一名少年刀手妄圖出逃,被捕於東巷口槐樹之下。此人腰間藏有細信一封,紙質極薄,封口以蠟隱印,似非尋常往來。可否提堂細審?」韓瑞長身抱拳,雙目如鷹隼般警戒地掃過堂中諸人,指尖微扣腰間刀柄,氣息沉穩而未露鋒。

「可。」杜青嵐淡然點頭,「當眾過堂。將人帶來。」

門外風聲一震,簾幕掀動,那少年刀手即被兩名壯漢壓入堂中。他身形清瘦卻筋骨如鐵,刀削劍刻的容貌上沾著未乾的雪泥,雙頰凍得泛青,唇線緊抿如刃,眉宇間卻浮著一縷未肯低伏的悻悻之色。少年被推至堂中正位,雙膝一沉跪倒,膝下青磚沁出濕痕,猶帶寒氣。

「姓名所從?」杜青嵐聲沉如鐘,字字緩落,不疾不徐。

「下官……劉誠。」少年垂首,聲音壓得極低,卻仍透出三分倔強,喉結微動,似在吞咽未出口的鋒芒。

「身屬何部?」杜青嵐目光未移,語調平緩如古井無波,指尖卻已悄然按於案沿,指節微白。

「乃王府火器局外廠隸屬,今夜奉命巡市,未敢違律,亦未越界半步。」少年脊背挺直,雖跪而未折,肩頭微顫,似在壓抑胸中翻湧之氣。

「腰間暗信為何物?」杜青嵐眉心微皺,指尖輕叩案沿三聲,聲如玉磬裂冰,目光如刃,直刺少年眼底,不避不讓,不容閃躲。

韓瑞一揖,自袖中取出一紙薄如蟬翼的素箋,雙手呈上。杜青嵐接過細看,只見其紙薄如翦,字跡極細而鋒稜畢現,行間暗藏磨鋒欄:「甲子夜,內行廠既動,不宜純刀劍決。西巷藏『義榜』,楊家舊人埋於井下。若得之,可驗金葉真假,亂世可為自保之路——慎之。」墨色沉鬱,筆鋒收處似有血絲隱現,紙背微潮,似曾貼身藏於懷中久矣。

「你可認得此書字跡是誰所書?」杜青嵐冷聲問,語調未揚,卻如寒刃出鞘,堂中燭火隨之一顫,光影搖曳,映得他眉骨如刀,唇線如刻。

「……」少年咬唇不答,下頜微顫,眼底浮動掙扎,似有千言萬語在喉間翻湧,終被一線忠懼死死壓住,喉結上下一滾,竟未發一聲。

「王府主事楊通、劉大同,可否與你同道?」韓瑞獨立堂前,一步未退,語聲如鐵鑄,字字露鋒,袍角在夜風餘韻中微微拂動。

「……楊主事昨夜於西巷口槐樹下,的確曾托話與我,說市局將動,俠士莫近義榜所在暗井。其餘並無交代,亦未授我密令,更未言及刀陣、內應之事!」少年語速陡急,似欲剖心以證,額角青筋微跳,雙手緊攥膝前磚縫,指節泛白。

「你可知藏井之金葉自誰所得?」柳寒煙側身而立,劍眉如霜,指尖輕撫腰間長劍鞘,聲如寒泉擊石,清越中藏鋒,目光卻如霜刃,寸寸刮過少年眉宇。

「……只知自江南李家舊侍所遺。楊主事曾言,此金葉非為私藏,實為護義而留——願往後有人取之,以證清白,以明本心。」少年語聲漸低,卻字字沉實,似以血為墨、以骨為硯,寫下這幾句話。

「你與景王可有暗令往來?今夜刀陣其動,內應者是誰?」杜青嵐目光如電,語聲陡沉,似有雷霆蓄於唇齒之間,袖口微揚,案上金葉隨之輕震,發出細微金鳴。

「下官只知王府欲平亂局,穩市安民,不敢妄議朝堂之爭,亦未見景王手諭,更未參與刀陣調度。」少年語氣未變,然額角汗珠已沿頰滑落,滴於青磚之上,洇開一點深痕。

「不敢妄議?今夜刀血致亂,廠衛作梟,江湖血流成河,屍橫市口,血浸青磚。你若懷奸不吐,按《大明律·謀逆條》第三款,當斬立決,誅連三族!」杜青嵐語聲驟厲,如驚雷劈空,堂中燭焰齊齊一伏,復又高燃,映得他雙瞳幽深如古井寒潭。

「大人饒命!」劉誠終是屈膝伏地,額角抵上冰涼青磚,聲音顫如風中殘燭,肩頭劇顫,似不堪重壓,「下官受命,只為保各家兵譜未落朝外,絕無謀反之心!昨夜與楊主事密議京中刀譜,皆以『明義』為名,取『明心見性,義在不言』之意,非為陰圖,實為存脈!」

「明義?此話當真?」韓瑞冷道,目光如釘,直刺少年額心,右手已按於刀柄之上,指節微屈,似隨時可拔刃而出。

「小人可以四海為誓,今夜若有一言假話,劉家滿門願受刀下之罰,魂不得入祖祠,骨不得歸故土!」少年額抵青磚,額角沁出血珠,混著雪泥蜿蜒而下,語聲嘶啞卻無半分遲疑,字字如釘,釘入堂中死寂。

杜青嵐目露冷光,壓低聲音,語如寒潭深流,「此番不過一小卒,留人監守,明日再審。今夜所要,是破暗局,斷明棋。」他說罷,袍袖微揚,揮手示意衛士將少年帶下。兩名錦衣衛即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劉誠,步履沉穩退出堂外,門簾垂落之際,餘風猶帶寒意,燭火微晃,人影斜長,如墨潑於牆。

這一審已使堂內氣氛驟降幾度,燈下諸人皆沉默無語,唯有燭火噼啪輕響,映得人影在牆上搖曳如鬼魅,偶有燈花爆裂,聲如遠處更鼓,敲得人心微顫。

「杜大人,這義榜藏井之事,果真為楊家舊案所留?傳說中金葉信物,真有自救之效?可證清白,可護性命?」王七郎側身半步,拱手問道,袖口微揚,露出腕上一道舊疤,似刀痕,又似火灼。

「義榜既出人手,便成亂世利器。但明暗自有分際,落井者多自牽疑——井下藏的不是金葉,是人心。」杜青嵐語帶凝重,指尖緩緩撫過《順天錄》殘卷邊角,紙頁微顫,墨痕在燈下泛出幽光,似有未乾之跡。

「義榜之意在俠,道義可傳後世?若遭廠衛奪走,江湖可還有一線魂魄自持?可還有人敢於雪夜提燈,照見不平?」柳寒煙亦問,語聲清越,卻如冰河暗湧,腰間長劍雖未出鞘,劍鞘微鳴,似與其心同震。

「俠魂難存於紙,義字或許只留人心。紙可焚,榜可毀,井可填,唯人心若尚存一念不屈,江湖便未死。」杜青嵐搖首不語,目光投向堂外沉沉夜色,似在凝望某處未熄的燈火,又似在傾聽遠處雪落之聲,良久,方輕嘆一聲,如風過古松,低而綿長。

「廳外北風乍起,卷起階前殘雪,血色雪沫被風裹挾,撲上門檻,如泣如訴。」

堂內忽有一少年小俠自屏風後顫聲道。
「大人,外院井邊剛現怪影,一黑衣人於雪下急行,步履如鬼,似欲掘塌舊井,掩埋什物!」

韓瑞即刻轉身,按刀邁步,語聲如鐵。
「誰在彼處?」

眾人搶步奔往後院,雪地未掃,足印凌亂。只見西角舊井旁,雪地下一道人影正俯身掘土,雙手凍得發紫,指節青白龜裂,卻仍執拗不休;鐵鏟翻飛,泥雪四濺,鏟刃撞上凍土,迸出沉悶悶響,似欲將整口井連同記憶一併掩埋。

韓瑞大喝。

「拿下!」

幾名義士一擁而上,刀未出鞘,拳腳已至,將黑影撲倒於雪泥之中。那人掙扎未起,掌中一物已碎——半枚青銅虎符,連同半張焦黃紙片,散落雪中;紙上墨跡未乾,墨色濃黑微暈,赫然寫著「明義·西井」四字。那人抬首,臉上泥雪交覆,額角擦破滲血,卻掩不住一雙清亮眼眸,目光如刃,直刺燈影深處——正是南市有名的滄浪童子,原為江湖外門舊俠,曾以一柄斷刃斬過三十七道不平案,今夜信物碎於掌中,指節仍緊攥不鬆,指甲深陷掌心,血珠順著虎口緩緩滲入雪裡。

杜青嵐起身一步,頷首深拜,衣袍拂地,聲沉而穩。

「此物既為國器,俠命難全,青嵐雖為刀下之犬,亦願護得一線俠義。若當死地,自不恨。」

柳寒煙隨即上前,素手微攏袖口,聲音冷清,卻有莫名的柔婉,語調如冰下暗流。
「寒煙身在江湖多年,今日既開金葉,若有大難,俠血為誓。兵符雖遺,義字不滅,死而無悔。」

哈達長笑,聲震樑木,雙臂一振,錦袍獵獵。
「北地漢子世家五百年,今夜若有俠士同歸於盡,也算值得!」

沈璟立於堂心,袍角垂落如墨,目光掃過眾人臉龐,語氣盡顯決絕,字字如釘入木。
「既然如此,金葉可封於錦衣衛手,朝中兵權暫付南京義士。明日朝堂大會,督主自備朝命,請錦衣百戶、玄素會主、江湖刀英與會——當眾對質,還南京一片清明!」

韓瑞拱手應道,腰背筆直如松,聲如金石相擊。
「江湖血氣,朝命大義。願誓於今夜無悔。」

柳寒煙輕聲接道,指尖輕撫腰間素鞘,語調低而綣綣。
「義不獨存,俠血共流。今夜諸俠守之。」

沈璟神色終於微緩,目光沉靜如古井,緩緩道:「三方決議,金葉鎖於錦衣衛腰間,明日誥命親證。今夜堂前誓言,誰違者,命隨義榜盡。」

燈火如豆,冷氣猶熾,南京亂局終有微明。

眾人鬆開刀柄,正堂中緩緩靜下。沈璟收筆緩題,在金葉暗記上,書一「義」字,筆鋒頓挫有力,墨跡未乾,親奉封章於杜青嵐腰間,指尖微頓,似有千鈞之重。

柳寒煙細聲道,目光掠過青嵐眉宇,語意綣綣如絲:「東廠伎倆雖多,江湖仍存義氣。明日大會,全仰青嵐兄一人俠心。」

杜青嵐頷首,聲如沉鐘,字字入地:「俠義刀下難全。若有朝一日,罔顧正道,甘墮刀下,也無悔矣。」

哈達重重抱拳,聲如裂鼓,震得燈影微晃。

「願俠骨長存,刀劍留名。來日再論誰正誰邪,今夜先飲三巡。」

韓瑞舉杯,酒液映火,映得他眉目如鐵,聲如寒江破冰。

「血未乾,心未冷,義在即生。」

堂內俠士、義士,相繼端杯,雖無歡笑,卻在沉重中帶著無聲的堅決,杯沿相碰,清越一聲,如劍鳴初試。

柳寒煙低語,聲若耳畔微風,眼波流轉,閃爍不易覺察的等待與信任。

「青嵐,此後你我當共守一線!」

杜青嵐回以一笑,唇角微揚,眸光溫而銳,如刃藏鞘。

「共守。」

雪再下,夜更深。

正堂外,一輪冷月漸升,清輝如霜,灑落斷戟殘旗、舊井殘垣;俠義人間,在南京這亂世義榜前,似乎終於尋到一線希望與未解謎局的入口……

第九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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