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杜青嵐: 第十回:疑影重重
今夜金葉終於明於天下,督主沈璟雖率東廠壓陣,但論武林、江湖與兵權,實難分出孰是孰非。
杜青嵐正襟坐於主位,目光如炬,驟然轉向身旁諸人,「柳道長,方才廟外密使突來,引眾審信,如此調度,恐非沈璟一人之意。你觀,這局可有更深一層?」
「青嵐所言不虛。」柳寒煙素衣繫帶,雙目如水,語聲清越而沉靜,「今夜廠衛所圖,決不只是驗證兵符。靖難遺命、義榜金葉、乃至江湖俠義之主導,皆為廟堂所忌。督主雖現,實則景王、王府內行廠暗派亦未曾缺席。稍有疏忽,即成死局。」
「道長之言頗得我心。」哈達把盞長嘯,聲如震雷,震得案上燭火一顫,「天下風雲起於廟堂,而落於江湖。金葉出世,兵權浮沉,明面上是義榜在俠人之手,其實各家都在等誰先動那一步。」
「哈達兄言重。」王七郎自堂角躬身,腰背微弓,語氣謙抑卻字字清晰,「小人雖市井出身,今夜所見,朝堂、江湖、刀光、廠衛混雜,彼此蠱惑。眼下義士大多懷憂,坊間都說這一夜南京雪下如血,一旦風聲再動,恐怕俠義之名也難有歸宿。」
「七郎說得對。」韓瑞手撫刀柄,指節微白,眉目異常凝重,「京城近月多難,義士死傷無數。內行廠、王府刀客、玄素會,屢屢交鋒。今日廠衛雖暫露善意,卻未必信得過。若有異動,當場以刀見分明。」
「諸位,沈璟所言明日朝堂大議,若守得住義榜與兵譜,即可還廟堂清明之面。」杜青嵐沉吟片刻,指尖輕叩案沿,聲調沉穩如鐘,「然亂世多詭,我等不可稍有鬆懈。今夜且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青嵐所調極得我意,北地漢子早慣夜戰。」哈達點頭,目光如鐵,「留我十名弟兄把守胡同廟門,一旦有廠衛細作夜來,再讓他有來無回!」
「哈達兄勇武忠直。」柳寒煙輕輕一揖,袖角微揚,語聲清越中透著謹慎,「惟今夜非獨廠衛可恨,王府、江湖細作均無法辨明。寒煙願再出巡視廟角,親查可疑人等,杜百戶可否授權?」
「道長之義,青嵐自當信任。」杜青嵐朗聲應道,腰背挺直如松,「王七郎、韓瑞,爾等二人隨道長巡檢廟東、廟西。遇所有身份不明者,一律帶至正堂核查。今日誓還江湖一夜安寧。」
「末將聽令!」韓瑞恭聲應道,抱拳垂首,甲葉微響。
「七郎定不辱命!」王七郎拱手,嘴角浮現難得的英氣,語聲雖低,卻如金石相擊。
三人應聲退下,攜長劍、提小燈,斜出偏堂,步履沉穩,分道而去,衣袂掠過門檻,隱入廊下陰影。
杜青嵐目送三人背影消失於門外雪光與燈影交界之處,轉向哈達,語氣轉為低沉而篤定,「哈兄,廟外巷口由你兄弟把守,若見人影亂動,必須即刻匯報。今晚兄弟們辛苦,卻是為保義榜和兵譜之重,俠義之名,也在於此。」
「你且放心,我哈達雖粗魯,守義卻從不失手。」哈達抱拳大笑,聲震樑木,袖中刀柄隱現寒光,「王府細作、廠衛狗賊,來一個殺一個,絕不叫他們亂我江湖!」
言罷轉身立於堂口,外頭已隱隱可見幾名北地漢子蓄勢待發,刀光斂於袖下,殺意如山,靜默如鐵。
堂中僅餘杜青嵐一人,孤身持燭,端坐金葉與斷簡之側。雪光透進窗隙,清冷如霜,案上兵符倒影斑駁,隨燭火微微晃動,似有未盡之言浮於光影之間。尚未片刻,忽有一聲怪響自門外石階傳來——似是枯枝折斷,又似靴底碾雪,輕而詭異。青嵐目光猛然一凝,右手緩緩覆上刀柄,指節微繃,語聲低沉如刃出鞘:「誰?是江湖義士,還是廠衛細作?」
「杜大人,柳首座令我巡查廟後暗井,現發一事欲親稟。」白麟跨步入堂,寬袖微揚,一枚細小骸骨符信自袖中滑落,輕叩案角,雙目如鷹隼般專注沉靜。
「此物乃井邊新得,與王府舊案殘件類同。鄙有疑惑,恐為夜來之禍埋下刀因。」他俯身拾起符信,指尖微頓,語聲低而凝重。
「白長老,你發現所在何處?」杜青嵐起身,步履沉穩貼近案前,袖口微掀,一縷鋒銳刀意隱然浮於指節之間,似未出鞘已生寒。
「廟後南井枯底,以細釘串膊,似是新近所遺。」白麟垂眸,語調徐緩卻字字如釘,「符信骨質細膩,紋樣柔密,呈景王舊徽,但內夾一紙條,此上有東廠秘訣。」他略一停頓,抬眼直視杜青嵐,「杜大人且請細查。」
杜青嵐接過符信,指腹摩挲其上,見兩端釘有微細石印,印紋陰刻如蟻行,中間一道蝕字蜿蜒如蛇:
「甲子夜,金葉之下,兵權由陰,刀斷朝堂。」
「好狠的字跡!」杜青嵐目如寒星迸裂,瞳底映火搖曳,「此乃東廠與王府遙相呼應所留,分明預料今夜要動大局。」
「正是。」白麟輕嘆一聲,袖袍微垂,目光沉落於地磚縫隙,「南井往來多為小道,外人難達,若非內應,不會有此物。」
「辛苦長老,今晚多有勞煩,還請再巡北廂一遍。」杜青嵐拱手,語意誠摯,眉宇間隱壓一線焦灼。
「俠義在心,不拘江湖。」白麟拱手還禮,袍袖翻飛如鶴翼展開,「大人續坐,老道願為巡梭。」言罷,他轉身離去,步履沉穩,未回一次首。
杜青嵐碎步回堂,端坐於案前,指尖輕叩檀木,眉心微蹙,思緒如織。明面江湖俠義,暗道廠衛殺心,義榜金葉與兵符皆如懸刀高懸於頸側。心底悄然提緊那一線危機——今夜必有巨變,且變在須臾。
堂中燭火搖曳,忽地一陣陰風自門隙竄入,燈影乍滅,青煙裊裊散作一縷灰霧。杜青嵐眉頭一皺,剛要起身重燃燭炬,腳下地板忽傳微震,細察之下,竟見一層薄薄暗紅液痕,自東廂門縫悄然滲出,蜿蜒如蛇,隱沒於地磚縫隙之間。
「怎會有血?」杜青嵐倏地起身,腰刀出鞘三寸,寒光映面,他壓低語氣,閃身倚門而立,長刀橫於腰後,刃鋒隱斂,卻蓄勢待發。
只見柴房暗壁之下,一名纏布刀手正伏地掙扎,身上斑斑點點的血液滲濕襤褸衫襬,氣息微弱如游絲。杜青嵐一眼辨出,此人正是此前刀會小門派的羅三,今夜混戰後被安置於廟側靜養,傷勢未愈,竟又遭重創。
「羅三,你究竟討得了誰手?」杜青嵐緩步靠近,俯身細察,見其傷口非尋常刀傷,而如利刃斜割,皮肉翻卷,內臟幾欲外溢,血色泛青,顯是中了陰毒劍氣。
羅三喉頭咯咯作響,喘息如破風箱,顫聲道:「杜大人……饒命……我……夜半廟外尋井查信,被人暗算。那人……戴面罩,劍招奇詭,似是江南劍門之餘孽……」
「你認得?」杜青嵐全神貫注,一手穩穩扶住羅三肩胛,指腹觸其脈門,察其氣機浮亂如絮。
「那人高瘦、嗓音沙啞,自稱『郭真』。不……不說話,只是在暗處踱來踱去,忽然冷劍貫喉,還拔我腰間竹管……」羅三瞳孔渙散,指尖死死扣入地面磚縫,似要抓回一線生機。
「郭真?」杜青嵐低啞出聲,語如寒鐵磨礪,「東廠副使郭真,分明今夜還未離廟!」
羅三拼盡最後氣力,喉間湧血,嘶聲道。
「……他殺我……為奪金葉、密卷……」
話音未落,忽聞外堂兩聲急促腳步踏碎青磚,緊接著一記驚呼劈空而來。
「大人,有賊!」
未及分說,一瘦長黑衣人自柴房窗口翻躍而出,黑巾覆面,身形如墨鴉掠影,瞬息遁入夜色。杜青嵐急追而出,飛躍木樁,長刀出鞘,寒光撕裂夜幕,刀風呼嘯如龍吟,窮追不捨。
「郭真,休走!」杜青嵐暴喝如雷,足尖點地,身形疾射而出。一道黑影翻身疾旋,冷劍鳴空斜刺,劍鋒寒光如霜,映得杜青嵐眉骨生冷。那人腳法快得如殘雪化水,左突右竄,閃入一片幽深竹林中,竹葉簌簌震落,猶如鬼影躡蹤。
「護主!」外堂韓瑞、哈達部下聞聲奔來,刀光劍影交織,合圍竹林。燈火一閃,已照見郭真踉蹌穿林,衣袍撕裂,血跡斑斑,眼見將逃入巷口陰影。
韓瑞厲聲喝道。
「放箭!」江湖好手早布冷箭數枝,弓弦齊震,箭矢破空如雨,疾射郭真雙腿。郭真身影一頓,足下鮮血直冒,未及喘息,又一道刀光自側疾斬而至,鋒刃已架上其肩頭,寒氣逼人。
「束縛!」哈達揮手如斬,數名北地壯漢飛撲壓制,鐵臂如鉗,鎖其四肢,筋絡暴起,聲如悶雷。
「東廠副使擅殺俠士,今日先釘死於廟!」哈達怒目圓睜,鐵靴踏地,震得竹葉簌簌而落。
郭真掙扎未果,頸側青筋暴跳,忽而仰頭譏笑,聲如夜梟刮鐵。
「義榜、金葉,全是江湖兒戲。你們這些狗東西,還敢和廠衛爭命?」
杜青嵐恨聲如刃,踏前一步,刀尖直指其喉:「郭真,你今夜里陰謀詭計,廟井藏信、殺人奪卷,犯下重罪,還不肯伏誅?」
郭真驀地雙眼暴睜,瞳孔收縮如針,咬破舌根,一口腥熱血霧噴了韓瑞滿襟,隨即狂聲吼道。
「我東廠已佈局,今夜只有死路!景王兵符在我手,有種便來拿!」
話音未落,他頸項一軟,頭顱耷拉,竟強行自斷經脈而亡,面色青紫,七竅微滲黑血,氣息斷絕如燈滅。
堂內堂外一時失聲,燭火顫動,人影幢幢,杜青嵐、韓瑞面面相覷,眉宇間皆凝一層鐵青寒霜。
「來人,把屍首拖回正堂,以江湖律處!」杜青嵐強壓震懾,聲如金石交擊,喝令兄弟。
韓瑞猶自餘悸難消,指尖微顫,指向柴房方向。
「大人,方才柴房刀手已殘,形貌可怖。此事必有同黨。你瞧,他腰間竹筒不見了!」
杜青嵐俯身細搜,指尖拂過羅三腰間殘布,果見信物無蹤,只餘一道細窄刀痕,深淺如尺,顯是被利刃迅疾剜走。
柳寒煙帶王七郎匆匆歸來,素衣未染塵,髮絲微亂,眉間凝霜:「青嵐,外廟西偏見血足痕跡,正疑有人新動,怎麼此間突起殺機?」
「正是郭真所為,他奪刀殺俠、毀信奪竹,方才自盡於眾。」杜青嵐語帶憤怒,掌心按於案上金葉,指節泛白,「金葉失一片,兵權密書又生懸疑。江湖、朝堂、廠衛,今夜之亂尚未終。」
柳寒煙沉聲如鐘,袖中指尖微扣,似在推演某道未落之局。
「東廠之人果然狠辣。金葉之亂未盡,情由更重。今晚須全面搜查,全廟暗道一律挖清。若再有細作藏於井下,不可饒恕。」
哈達怒喝如虎嘯山林,鐵拳砸向廊柱,震落灰塵。
「兄弟們,聽我號令,從北起至西,凡廟內井、庫房、暗櫃,逐一細查!發現可疑者,立刻當場問斬!」
王七郎奮勇上前,腰間短刃出鞘半寸,寒光映面。「七郎親追廟東井口,保證逃不掉一個!」
堂內堂外,俠士、北地壯漢、錦衣衛、玄素劍士一齊行動,刀鞘撞地、弓弦繃緊、足音如鼓,風聲呼嘯間,南京這亂世之夜再度成為刀光劍影、危機四伏的決勝時刻。
杜青嵐回身,緊守案頭金葉與兵譜,指尖撫過殘缺一角,觸感冰涼如鐵。心知亂局已啟——義榜猶存,金葉殘缺,俠士未散,殺機四伏,若不極力查明,天明之前,誰都無法指望安穩下來。
外堂雪色漸斑,檐角冰凌滴水如漏,眾人氣息交錯,恩仇舊案、朝野大局、江湖與廟堂,再次步入刀山火海,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青嵐,郭真已伏誅,然案底未清,剩餘竹筒密信、斷卷失蹤,朝堂江湖之間疑雲更甚,今晚不可稍歇。」柳寒煙目光沉穩,素手輕攥劍柄,語中透出一股幽冷。
「道長所言極是。」杜青嵐微微頷首,拂去鎧甲表層的血跡,「郭真臨死吐露兵權符命已落廠衛之手,他自斷經脈,明顯欲將局中殘局全繫於明日朝會之前。刀會之義已現,江湖與朝堂至此再無分界。」
「金葉既存,竹筒血信卻又遺失,怕還藏有漏網之魚。」哈達冽聲低喝,鐵掌一拍案角,木屑微迸,「我看堂外諸俠眾義,未必全然可信,不如再查一巡,誰敢異動,刀下絕情。」
「哈兄義氣可嘉,但今晚人心難安,若再恣意殺伐,反添亂局;真要查明細作,須用計破局。」杜青嵐語氣沉冷,目光掃過堂中諸人,袖口微揚,「道長,諸位兄弟,今夜且助我一劃江湖,二鎮朝堂,三護義榜,若失一環,亂象必起。」
「卑職願聽大人調度!」韓瑞立身,抱拳垂首,甲葉隨動作輕響。
「王七郎,你身在市井,耳目靈通。戶外風雪裡,尚有幾人藏身?」杜青嵐轉身問道,語聲不高,卻字字如釘。
「大人,剛才我與小徒巡查西井廢屋,見有三四名外來廟祝藏於破廊,一人時時暗中觀察兵符所在,脖項處繫有青絲小符,極似王府舊號。」王七郎回禮,雙手按膝,腰背挺直如松。
「可有攜刃?」柳寒煙側步半寸,玉簪微晃,語聲清越如冰裂。
「行跡雖快,未見明刀,但藏裙中之物突起,定是利器。」王七郎回答時目露精光,瞳底似有寒星躍動。
杜青嵐默思片刻,拂袖一揮,「韓瑞,你率兩名校尉將那三四名廟祝帶至正堂,按江湖規矩當眾過堂,寧殺勿縱!」
「得令!」韓瑞抽刀出鞘,寒光一閃,旋即命二衛疾步行去,甲胄撞擊聲鏗然如鼓。
正堂氣氛驟然升騰,那受拘廟祝很快被韓瑞雙手推搡著壓進大堂。三人黑布包頭,皆半跪於案前,頭微頷,卻目光閃爍不安,肩頸微顫,似寒枝承雪。
「來者何人?速速報來姓名、來歷、今日何故現於此處!」杜青嵐語聲冰寒,目不轉睛地盯著三人,眉鋒如刃,壓得燭火都為之一滯。
「回大人,小的名叫楊二,奉王府差遣,平日為舊廟雜役,偶守夜讀榜,早無刀劍,今夜混戰受驚,並無他意。」為首者略帶顫音,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沁出細汗。
「胡言亂語!你脖間符印乃王府『義榜遺令』,本是王府密令便士,何以暗藏廟內,不及族兄齋供?」哈達厲聲喝問,踏前一步,鐵靴碾過青磚縫隙,聲如裂石。
「此物乃同門遺物,小人不過求自保……」楊二聲音漸低,額見冷汗,指尖無意識掐入掌心。
「閉嘴!若是自保,何故暗窺案頭金葉、竹筒,並望正堂?」韓瑞厲斥,手按刀柄,指節泛白。
「韓兄且慢。」柳寒煙冷冷開口,一步前挪,玉指一緊,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凝脂般的手腕,「爾脖子處青符有毒粉痕跡,乃江南王府密使防身之物。今夜你便宜藏刀,密會廠衛。端詳衣襬隙間粉紅,昨夜多半動手毒殺過我玄素義士,敢不敢當眾剝衣,一驗便知?」
「饒命!饒命!」楊二嚇得幾欲癱倒,顫聲道:「小人只是偶受王府館頭所差,謂三更時分須查各家金符所在。至於毒粉,實非我所用,是前些日子棄於牆角貨箱內,實是隨身盲毒防命之舊物。」
一旁廟祝中的女首,亦嚇得咬唇低首,雙肩微顫,「大人饒命,我等並非奸細,只是一群市井小販,因夜亂湊數藏身於廟,若真有不準,願自斷右指請求自證清白!」
杜青嵐冷眼視之,袖中攏緊金葉,語聲低斷如刃出鞘,「你若敢證清白,便立斷右指!」
那女廟祝臉色慘白,竟猛地一咬唇,左手食指便在地上劃一道血漬,血線蜿蜒如蛇,腥氣微浮。眾人驚詫未定,她卻忍痛含淚指天:
「小人並無二心,若冒犯大人灰髮勿還!」
「大膽!」韓瑞震聲,甲葉轟然一震,「敢於朝命之下自傷者,當視為市井游俠,可暫免酷刑,可封於偏堂養傷。餘者待查明端緒,一應嚴審。」
柳寒煙細細思忖一番,指尖輕叩案沿,聲如珠落玉盤,「大人,這女人骨關突出,明明練有北地短打。你王七郎再細查手背掌紋,如見劍創、掌老繭,必非尋常百姓出身!」
王七郎迅速提燈查視,燈火搖曳下,果然見其左手虎口與食指根部有厚繭,指節內側隱現舊年劍創癒合之痕。他一揚眉,語聲沉穩,「此人舊年應是塞外鏢局,非江南平頭女子!」
「你敢隱匿身份?曾涉江湖取義?速速招來!」哈達橫刀於前,刀鋒映著燭光,寒氣逼人。
女廟祝聲若泣血,雙目含淚卻不墜,「我姓胡,從小隨父母過江南鏢行,不諳刀箭,只求亂世多活一日。王府密令,是我昔日恩家舊主所賜,不敢欺瞞!」
「罷了!胡女可免死,然今晚暫以江湖規矩拘治,待明日大會再決去留。」杜青嵐冷聲揮袖,袍角翻飛如鷹翼掠空。
幾名刀手將其拖去偏堂,看守嚴密,步履沉穩,無一雜音。
「餘下兩人可有異狀?」柳寒煙注視著殘餘廟祝,指尖輕撫劍鞘,語聲如霜覆刃。
韓瑞覆命,抱拳垂首,「此二人室內搜查,皆無明刀,衣帶不見暗器,手背紋路尋常,先臨時看押,明早隨案俱錄。」
「好。」杜青嵐頷首,目光如電掃過堂中每一道陰影,「今夜查案,若有內鬼,此時必現。」
頓時大堂微靜,唯聞燭芯「噼啪」輕爆。窗外風雪忽轉急,卷起枯枝撞壁,聲如鬼叩。遠處鐵馬疏鈴「叮叮」之響,斷續不絕,彷彿夜神臨盜,殺氣更盛。
室內,柳寒煙忽而低道。
「青嵐,今日金葉揭榜,兵符浮世,江湖不可日日保清。若有一日金榜墜地,人心變色,可如何自處?」
「道長之問,正合我心。」杜青嵐緩緩作答,指尖輕撫案上金葉邊緣,燭光映得金紋流動如血,「金葉義榜本無常數,今夜刀起血流,明日再難完全。官義若搖,江湖必裂。到時但憑本心,死生不問人世名聲,只保一線無愧。」
「如此我便放心。」柳寒煙微微提筆,硯中墨未乾,筆尖輕點紙面,案上緩緩勾出江南山水輪廓,遠山如黛,近水含煙,意態更見清冷,「亂世俠心難全,幽夜誓守義榜,明晨力抗朝堂。」
「哈達兄,你身在塞北,又如何自處今日亂世之局?」杜青嵐語帶探詢,目光沉靜如古井。
「哈哈哈!」哈達鬚眉俱揚,仰天長笑,聲震樑木,簌簌落灰,「俠士刀下本無定規,此生求一義字足矣。若廟堂仁義可循,便以刀隨;若朝堂大亂,便以馬逐之!哈達此生不求封侯,不求名利,只為挽世間一線豪情!」
「豪氣干雲,世道若有你等一分,世事未必亡!」杜青嵐失聲感歎,案頭金葉反射的燭芒躍上他臉頰,照亮了他眉宇間一抹難見的矛盾與剛毅——那是一種既知世道將傾、又不肯低頭的沉靜鋒芒。
「大人!西廟側巷外忽見刀光閃爍,有三五黑衣蒙面之人蠢蠢欲動,疑有外敵圖謀不軌!」王七郎自外闖入,神色慌張,袍角沾雪,靴底泥水未乾,話音未落已急喘一聲。
「張弓搭箭,眾人戒備!哈達兄,速派北地兄弟把守四口,玄素義士守正廳!」杜青嵐一聲厲喝,聲如裂帛,足下青磚微陷,曳影刀自鞘中半出,寒光迸射三寸。
堂中韓瑞等人聞令即動,刀鋒出鞘之聲連綴如珠,相繼持刀貼牆而立,肩背緊繃,目光如鷹隼掃掠門牖;柳寒煙則緩步退入主案之後,素手按劍柄,指節微白,雙目凝冷如夜雪覆刃,不眨不移,似已將門外風聲、雪勢、人息盡數納於眼底。
門外亂步疾響,踏雪碎冰之聲未歇,三名黑衣人已如波浪般竄入廟門——前頭一人手執短鐵鞭,鞭梢暗藏倒鉤,寒光隱隱;後兩人操卷刃利刀,刀身彎如新月,刃口泛青,顯是淬過毒的凶器。「玄素殘黨交出金葉!否則廟中血流成河!」為首者嘶聲厲喝,嗓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砸在青磚地上。
杜青嵐劍眉倒豎,驟然踏前一步,曳影刀自鞘中全出,刀鋒破空之際激盪一片耀眼反光,映得滿堂燭火為之一黯;韓瑞也早已搶身於柳寒煙、哈達二人之前,二十名錦衣刀手聞風而動,刀鋒斜指,步履錯落,瞬成扇形合圍,刀陣森然,氣勢如鐵壁壓境。
「江湖亂賊,你們以為這小小廟堂還是無主之地?」杜青嵐刀鋒指地,語氣斷然,足尖碾碎一粒枯草,聲如金石相擊,「見義不為實乃庸人,今夜屠刀在手,屍骨成山只問你等膽敢過這一步!」
蒙面首腦冷笑兩聲,短鐵鞭在掌中一旋,鞭梢嗡然震顫。
「殺一個官爺拔榜,亂世焉需章法?」
弦緊箭發,弓弦嗡鳴未絕,哈達已率北地壯漢長呼一聲,聲震樑木。
「亂刀殺過有何不可?來啊!臘月廟中添幾許英魂!」
言罷,他雙臂暴起,一張破舊木桌橫砸而出,木屑飛濺;玄素劍士霍然舞劍,劍鋒劃出銀弧,清越一聲長吟。
「諸賊休想得逞!」
短短數息,廟內刀光劍芒嗡嗡作響,如蜂群振翅,又似寒潮奔湧——韓瑞帶三名錦衣刀手衝出橫截黑衣賊人左翼,利刀齊飛時三響連綴,刀風撕裂布帛之聲未歇,已將一人割於案旁,血珠濺上香爐銅耳;柳寒煙更以長劍橫擋,左手微曲掠取一線燭光反照,劍陣倏然展開,猶如風卷殘雲,瞬連三招,劍尖顫鳴如鶴唳,挑落黑衣人手中卷刃,旋即一式「雲橫古道」,劍勢沉雄綿長,劍鋒斜掠而上,將右側賊黨硬生生劃出兩丈外,踉蹌撞翻供桌,香灰簌簌如雪。
局勢一觸即發,刀氣劍光混作一片,燭火搖曳如懸命之絲;哈達赤手揮拳力戰,拳風裹雪,一聲「破!」如驚雷炸響,右拳直搗黑衣首腦心口,竟將其硬生生擊翻於廟堂石階,頭撞青磚,血花乍現,濺於「俠義千秋」舊匾之下。
杜青嵐當頭一刀,刀勢如岳臨淵,斬落之際風聲嘶嘯。
「敢冒俠堂者,死!」語畢殺招連下,左腳微挪半寸,萬鈞之力自腰脊而發,力貫刀鋒,斬向第二名黑衣人肩頸,刀光過處,血線迸射三尺,染紅半堵照壁。
「退守!」殘存黑衣人嘶吼一聲,聲帶顫音,轉身便竄,足下踉蹌,衣角已被刀風割裂。
韓瑞帶人緊追而出,刀鋒未收,寒光猶在雪中閃爍;柳寒煙橫劍而立,劍尖垂地,吐氣如蘭,語聲清越而沉。
「亂世未平,狐狸橫鬧。今日金葉在此,你等誰敢染指?」
萬籟俱靜,堂上黑衣賊人腹背受敵,兩死一重傷,屍橫階前,血漬蜿蜒如蛇;哈達一把捉住傷者衣領,將其按於青磚之上,五指如鉤,聲如雷霆滾過廟堂:「誰使你們來廟奪榜?」
「是……是南市郭家……督主沈璟……」傷者唇色青白,顫聲未盡,額角冷汗混著血水滑落。
「你亂說什麼?」韓瑞厲喝,一步踏前,錦衣下擺翻飛,刀尖微抬,寒光直指其喉,「東廠督主豈會使外賊奪榜?」
傷者哽咽不止,喉結上下滾動,雙目驚惶欲裂:「有……有假令。內行廠昨夜南市廟會,郭真暗中傳話,稱若能搶得金葉,便可脫身轉北地……小的只是為錢要命!」
「陰毒!」柳寒煙目光凜然,劍尖微抬,映出她眸中寒霜萬丈,「東廠、內行廠勾結北地外敵,江湖將危,我玄素義士決不容此等亂賊苟活!」
杜青嵐冷然道,語聲低而沉,字字如冰珠墜玉盤:「韓瑞、哈達,將此人壓於廟外,明日朝會之前一字一詞都不得外泄。餘者搜身,有無假信、假符悉數抄錄!」
「得令!」韓瑞率眾捉持賊黨下堂,刀鞘撞階之聲鏗鏘不絕;哈達親自將血污之人拖出堂外,鐵臂如鉤,拖痕蜿蜒於雪地之上,廟中餘音尚未歇,風雪已撲門而入,捲起殘燭青煙。
風雪更烈,正堂燭光搖曳,明滅不定,刀劍未離身,人影幢幢如壁上鬼圖;柳寒煙深吸一口氣,素衣微動,語聲輕而穩。
「青嵐,今日得金葉於堂、兵譜不失,明日廟堂大局便可直面禍患。奈何今夜腥風未止,心思如履薄冰。」
「無妨。義榜既揭,朝堂、江湖自有分別。若亂世明日再臨吾人頭上,當共赴生死,不讓惡人再濁俠名。」杜青嵐言辭堅冷,目光如刃,收刀入鞘之際,金屬摩擦之聲清越悠長,似一聲未盡的誓約。
正當此時,遠巷傳來一陣官馬蹄聲,踏雪破冰,隱隱縹緲,由遠及近,似有數十騎奔馳於風雪深處;杜青嵐凝神聽辨,耳廓微動,忽而抬眸,語聲沉定:「韓瑞,備馬備弓,明日須趕赴南京大堂,將今日刀榜、金葉、斷簡、兵譜一一呈送,俠士義士隨堂佐證,是非成敗,明日分曉。」
「謹記,杜大人!」韓瑞與王七郎齊聲應命,聲如金石交鳴,錦衣翻飛,刀鋒映雪。
柳寒煙輕輕一歎,素手撫過劍鞘,語聲低如風過松針:「今夜江湖恩怨俱繞一『義』字,青嵐你我義之一字,不知可撐過明日天明否?」
「道長但信本心,天明自有分曉。今夜俠名於刀口也好、榜下亦可,至死無愧,唯願天下黎民再無冤魂。」杜青嵐神情堅定,目光穿過門縫風雪,直抵天際沉沉墨雲。
堂內諸人皆默然,燭影搖紅,映得滿堂肅穆;金葉靜臥主案之上,鋒邊微光流轉,不歇不滅——南京這夜殺機未平,廟內外義士執刃守夜,雪覆刀鋒,血凝階石,待天明百官問罪,新一幕血雨腥風,即將於朝鼓聲中,轟然展開……
第十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