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漸散,南京廟堂壟罩於一層沉沉灰白。大雪方止,殘冰未化,偌大的正堂內,燭火閃爍,牆壁上映照出一眾刀俠沉默的影子。堂上『義榜』與『金葉』同列,旁側鐵箱內順天錄殘卷未離韓瑞掌控,竹窗低聲作響,遠處鐘聲悠揚迴旋,與案前之凜冽氣氛形成奇異的對比。」

「諸位且聽,官騎接近,莫要分神!」韓瑞沉聲低喝,雙掌按刀,目光如炬地巡視諸俠,錦衣上未乾的血漬在燭光下泛著暗紅。

只見院門啟開,四名東廠侍衛跨步而入,俱著青錦長袍,肩披紅帛,腰間佩短刀。為首一人身形高瘦,眉眼帶寒,仗扇為引,正是沈璟親隨葉管事。其後黑衣侍從分立左右,令堂內氣息一跳,如臨風雪未消的嚴冬。

「沈督主親請韓副使,請諸位入廂敘議。」葉管事將摺扇一合,恭敬抱拳,袖口微垂,隱見一截青玉鈕扣。

「既然督主有請,韓某自當領教。」韓瑞緩緩起身,神色不變,目光卻凝於葉管事袖口所藏信物,指尖在刀柄上輕叩三下,節奏沉穩如鼓。





「請韓副使與堂上主事一併前往,柳道長、哈達大爺若無事,可一同入內。督主原權衡俠義江湖,欲與諸君共謀安邦之舉。」葉管事語聲清冷,神情間並無多餘情緒,語畢微微側身,讓出中道。

「沈督主此番忽臨,所圖何事?還望明示。」韓瑞雖問,腳下未動半步,錦靴踏在青磚縫隙間,穩如磐石。

「諸位俠士今日刀血兼程,促使亂世刀會,正是廟堂與江湖共存之證。」葉管事斂袖側身,語調平緩卻字字如刃,「沈督主謂願與真俠共論『舊錄義榜』,一申是非;他意不問私怨,只求天下安靖。」

「好,韓某願聽正論。」韓瑞頷首,與哈達、王七郎對視一眼,各自無聲會意,目光交錯間似有刀鋒相擦之聲。三人緩步隨行,四名東廠侍衛雁列押後,燭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消長不定,時而交疊,時而割裂。

穿過側廂小徑時,庭院上積雪被馬蹄踩碎,傳來微微冰裂聲。葉管事帶三人至側廊,低語:





「諸位俠士請記,此間廂房並無外人竊聽,可放心議論。」他壓低嗓音,指尖輕叩廊柱三下,似與某處暗號相應。

廂內羅漢床邊,沈璟已然負手而立。素錦長袍、銀紋窄袖,瘦削面孔冷肅,那雙蒼鷹般的利目自火盆映射下異常銳利,瞳中火光跳動,似能灼穿人心。一旁案桌上早擺有鐵盒,覆帕之中隱見「金葉」、「兵譜」等物,卻少了順天錄正卷,頓令諸人倍感警覺,連呼吸都悄然一滯。

「韓副使、哈達大爺、王七郎。」沈璟緩緩道,聲音比屋外風雪更冷,語畢指尖輕撫火盆邊沿,一縷青煙自指縫裊裊升騰,「堂中民心洶洶,俠義尚存,然亂世將臨,刀筆不能久安——今日本督主請三位,唯求共論一條大道。」

「沈督主胸懷天地,不知有何大論?」韓瑞拱手,禮數不失,眉間仍有警惕,袖中左手悄然按於腰間刀鞘鎖簧之上,「若是問及今夜亂局,韓某有話直說,絕無隱藏。」

「韓副使慨然,俠名遠播,本督主欽佩。」沈璟微微一笑,將手落於案角,指節輕叩鐵盒三聲,鏗然有韻,「今日南京刀會,江湖義俠死傷過半,金葉義榜浮現朝堂。然本督主所思非止於血案,更在於殘錄、兵譜與遺信所繫民心;若彼三者落入外孽之手,則社稷危矣。」





「督主言之甚是。兵譜、金葉在我錦衣衛鐵箱鎖定;順天錄殘卷今晨未動,律記帳目俱全。江湖諸俠,雖有瘡痍,皆保正道。」韓瑞傲然作答,語聲不高,卻字字如釘入木,目光掃過鐵盒、火盆、沈璟雙眼,毫無退讓。

沈璟聞言,深深一瞥韓瑞,卻轉言道:

「俠士為義,廟堂忌諱,亦在於一個『懷璧其罪』。在座各位,皆已知曉金葉藏密、兵符符命,為亂世之重器。然鐵箱非鐵心,箱中之物若為人所利,反為災火。韓副使,若本督主請你當眾呈交金葉兵譜於朝廷,可敢?」

「敢。」韓瑞堅定無懼,語聲斬釘截鐵,右手已按上腰間刀柄,「但請問督主,今日南京人心懸於一線,義榜兵譜若驟然移交於廠衛手中,誰可信任?若兵譜被奪,百萬俠士將何所依?」

「俠士輩,如無兵符握乎?今日可信韓副使,但明日彼人可否守得住?」沈璟輕笑,指尖撥弄火盆中一截焦木,火星迸濺,「若金葉陷入江湖惡人之手,便是義士,亦有性命之憂。為此,一場血戰又不足惜?」

「江湖雖亂,義字尚存。唯俠士不恤生死。」哈達頷首,眼中精芒閃過,右手按於腰間厚背刀柄,指節泛白,「哈某於塞北刀下走過十年,義榜若存,便是百刀也難搶去;若俠骨不存,兵符金葉也只是一堆廢紙!」

「哈大爺所言雖烈,本督主正想問諸位,今日江湖之亂,由誰主其正心?」沈璟打量三人,目光如鈍刀刮過臉頰,語聲微頓,火盆中木炭忽地爆裂一聲脆響,「若你等可守此懷璧之重,則廟堂自有名分。否則,內外餘孽蠢蠢欲動,明日恐有更大血災。」

「韓副使身為本署俠士,意下如何?」沈璟舉目相對,語聲更冷,火光映得他半邊臉如覆寒霜,另半邊沉於陰影之中。





韓瑞抬目,口氣隨之一斂。

「韓某之心,唯義是問。今日金葉、兵譜,只屬刀下守護;若俠義不允,朝堂再正也無益於世。」他語畢,左手緩緩鬆開刀柄,卻將右手三指按於案角,指腹輕壓,似在丈量某種無形分量。

王七郎在旁,微微問道。

「督主所言,莫非暗指堂外又有旁派覬覦?昨夜東巷、南廟均現刀客。有人試探江湖義士忠心?」他語聲低沉,目光卻如鷹隼掠過窗縫,似在辨認風中一縷異響。

「不錯。」沈璟唇邊浮現一絲冷笑,指尖捻起一粒炭屑,緩緩碾碎,灰末自指縫簌簌墜落,「本督主於西廟設伏已有兩月,內外大小共歷三十八騙、十二易主。每有一物易主,必於江湖殺一義士斷一流派——這世間最難保之寶,必是俠骨義心;最易失之物,亦是同一物。」

「督主所言,韓某不敢不聽。但江湖義士一諾千金,若為兵符金葉而起內亂,韓某情願立斬賊首,守清江湖。」韓瑞沉默良久,左拳暗中握緊,指節泛白,眉宇間凝著一縷沉鬱不散的寒霜。

「哈某贊同韓副使,義榜金葉在場之人心裡,若存一念邪思,刀下自不容輕敵。今日若有避禍之念,不過隨便死個幾人;可若有獻身江湖之心,今夜便能安得百姓!」哈達重重拍案,聲如裂石,震得案上茶盞微顫,他雙目灼灼,鬚髮皆張,彷彿胸中烈火已燃至喉頭。





「既然如此,本督主親奉天子金令——請君輕展金葉,兵符一開,江湖由諸君自決:要么守義於死,要么棄璧求生。」沈璟忽然收住嘴角微笑,指間一彈案上,清脆一響如劍鳴,語聲低緩卻字字如釘,釘入眾人耳骨。

說著,他輕輕掀開鐵盒帕子,精光一閃,正是「金葉」一片——薄如蟬翼,重逾千鈞,金紋隱現龍鱗之勢,邊緣微泛青鋒寒氣。

「請諸位監證——金葉無損,符印原存,俠士今日可為自身生死共斷大事。」葉管事上前半步,雙手輕托金葉,臂穩如松,聲低而沉,彷彿怕驚擾了那片沉睡百年的皇命。

韓瑞、哈達、王七郎齊齊上前審視,見那金葉通體無裂,篆字光潔如初,表面寒光隱隱,微現符印深淺——非鑄非鍛,似天工所凝,非人力可偽。

「請諸位拈取,一道驗證兵符,公開於江湖,俠士有義可宣示於世人黨派。」沈璟收去玩味神色,神情肅然如廟堂神像,目光掃過三人面龐,不怒而威。

「金葉無誤,華麗有餘,卻冷意入骨。江湖執此,既存俠名,更添禍患。」韓瑞不動聲色,長指拈起金葉,在燭光下端詳許久,指尖微涼,語聲冷然如霜刃出鞘。

「此物一出,雖能號令義士,卻能致命於亂世!俠骨可堅,卻無法抵禦人心之惡!」哈達則忍不住嚴聲笑道,笑聲未達眼底,反似刀鋒刮過青磚,令人脊背生寒。

「見諸英雄為一葉爭死,市井割頸如麻,小的但願官府司、俠士誓、江湖盟悉心記取今夜所見,莫待刀劍淚流,世間更添遺恨。」王七郎眉頭微蹙,低聲道,語調輕緩,卻字字如鉛墜地,壓得堂內燭火都為之一滯。





沈璟頷首,將金葉再收入盒中,頓了頓,眼光森然落在韓瑞身上,「韓副使可有最後之語?江湖正邪,廟堂危亡,此後只在你我一念。」

「死守巷口、俠義不移。若他日再有惡人覬覦,韓某甘以一死報義榜正名!」韓瑞抱拳,臂如鐵鑄,聲如金石相擊,袍袖無風自動。

「好,俠士胸懷!」沈璟抬手一揖,袍角翻飛如雲,語聲朗朗,「明日朝會,本督主必請諸君一同登壇,義榜兵符公議天下,順天錄真偽當由君等自議。韓副使、哈達大爺、王七郎,且歸堂中,嚴守外圍,待天明公審!」

「謹領天命!」韓瑞抱拳應聲,其餘二人亦恭敬回禮,拱手垂首,衣袂拂地,肅穆如松。

三人退出廂房,步入正堂,只覺晨光已登大牆,窗外萬物漸蘇,檐角冰凌滴水聲清晰可聞。待回主案前,諸俠紛紛環視,氣氛再度緊張——金葉、義榜已復原處,案桌之上多出一段東廠明鏡、一道深藍手令,鏡面映人如水,手令織金暗紋,隱隱浮動龍爪之形。韓瑞暗忖:「沈璟雖暫安我心,實則將亂世推向更危之巔。」心念未落,袖中指尖已悄然掐入掌心。

正商議間,堂門忽然嘩然一動,柳寒煙攜一名蒙面青衣女俠緩步入堂。她步伐雖疾,臉上卻是一片冰冷如霜,髮絲微亂,肩頭隱有血漬未乾;蒙面女傷勢未愈,經柳寒煙護持,緘默不言,唯指尖緊攥衣襟,指節泛青。

「韓副使、各位大俠,刀下救回此女,細查後證實確系金陵舊主之女,懷有詔信藏膺,皆與順天錄之事密切相關。方才外廠王府細作接連潛襲,道上刀下,久戰方全。」柳寒煙冷然通報,語聲如冰泉擊石,不帶一絲波瀾,卻字字如刃,剖開堂中沉滯之氣。





「道長,此女身負何職,所藏詔信真假何證?」王七郎上前細觀,低聲道,目光如針,細察女俠頸側一道未癒舊疤,與金陵舊檔所載吻合。

「詔信當場可驗。」柳寒煙揭開女俠衣間,取出一卷細書遞交韓瑞,「你通曉密文,且來辨驗箋上古符。」她語聲微頓,袖口微揚,露出腕間一道新結血痂,顯是方才惡戰所遺。

韓瑞展卷,眼見墨跡蒼勁,筆鋒藏鋒於拙,紙背隱透朱砂暗印,「正印官符,果具朝堂舊印,主旨云『建文遺脈,俠義承命,義榜當正,江湖可明』。」他語聲低沉,一字一頓,彷彿怕驚擾了那紙上沉睡百年的遺命。

酒未入口,堂內俠士齊聲歎氣,聲如風過松林,悶而深長。哈達一掌斬於案上,大聲道:「既有詔信正明,昔日江湖恩怨自當就此一了,更不可為區區利器刀譜而再耗性命!」掌落處木紋迸裂,裂痕如蛛網蔓延。

「可憐刀下江湖,血未乾,心未安——今有詔信、金葉、兵譜已聚一堂,韓副使,你且記之:義在心、刀在手,若明日大會再起殺機,江湖之存亡唯賴於你我各人的一念之差!」柳寒煙側首,目露悲憫,眸中寒霜未化,卻似有微光浮動,如雪夜孤燈。

「諸位放心,若有一日亂世再至,韓某自當擋於刀鋒最前,死不背義!」韓瑞重重點頭,聲如金鐵交鳴,額角青筋微跳,袍袖無風鼓盪。

「是也!刀下有義,方稱江湖!」哈達舉杯作笑,仰頸飲盡,酒液順頰而下,如血痕蜿蜒。

正堂重歸肅穆,雪映晨光,氣氛更添壓抑,卻似鐵石鑄成,連呼吸聲都凝如霜粒。諸人議定:「今日守至天明,不眠不休:金葉、義榜、兵譜、詔信一律密封,玄素死士、北地壯漢三班輪更,韓瑞與柳寒煙主罷次第。」語畢,堂中無人應聲,唯刀鞘輕叩青磚,聲聲如更鼓。

「敬請諸君各自整備!」韓瑞語音如鐵,目光掃過滿堂俠影,「待天命大會,當以江湖之義、俠骨之心見證金葉之正!」

眾俠齊聲應諾,聲震樑木,餘音未散,堂外已傳來巡夜刀鋒刮過石階的細響。王七郎、哈達等分頭調度,堂外刀俠與北地精壯各據門戶,弓弦微張,刀鋒斜映雪光。天邊曙色終隱映,正堂燭焰黯淡不絕,火苗搖曳如人心未定。

但廟外風聲依舊,危機未止。遠處未明、刀隱心間——風過枯枝,似有刀鳴;雪落屋脊,恍聞馬蹄。

「寒煙道長,今日廠衛、王府、江湖三方勢力未決,雖暫平正堂之亂,但若朝廷明日大審再遭變局,俠士義骨豈堪再失?眾人皆在等你一言定計。」韓瑞一手握刀,聲音如鐵,凝望著短促喘息的室中眾人。

「韓副使,俠之所以為俠,正在乎堅守孤危。不問明日之兇險,不問天命盛衰。既有義在心,便當共進退。今日江湖全憑義榜、兵譜、金葉所托。我『玄素』一脈願盡心守此生死大局,他日即便刀下而亡亦無悔。」柳寒煙目光如冰河雪劍,語氣不疾不徐,卻帶剛毅,「但局勢未決,尚須再佈細局,方可萬無一失。」

「道長所議極對。然今晨巷外三班廠衛、內行廠、王府細作輪巡不息,彼等既於市肆暗伏,又於城門佈防。欲保廟堂安寧,恐已難矣。」哈達眉頭微皺,粗豪語氣裡帶不安。

「哈兄且勿煩憂,」柳寒煙語聲俠氣謙沖,袖口微展,指令道,「韓副使、哈達、王七郎,你等各自統領三批人馬。王七郎繼續潛伏北市外院,凡有市井流氓聚眾即暗記於簿;哈達兄督北地壯漢,嚴守外門,發現王府刀手有聚則慢行虛招,引其入陷。」

「諾!」王七郎領命,俏皮一笑,抖了抖小身板,悄然溜出正堂角落,「我王七郎雖只是市井出身,但查奸滅跡自不失本分。但有小半點魚腥氣,定會速速報大人與道長!」

「哈兄豪爽,江湖兒女但求共死同生,只怕未必願認朝廷死規。」韓瑞嘴角浮出隱隱冷笑,一拍劍柄,「但正堂範圍由我分設三層明哨、兩層暗營。諸位江湖豪傑各憑俠諾行事,不用問我兄弟個個敢為義死?」

「義字當先,刀下所生所死皆為江湖!」廳中數位義士同聲吶喊。

「刀若有魂,當自以身報義!」眾人齊聲應和,聲如裂帛,震得樑上浮塵微落。

「韓副使、柳道長有令,末將等定當以俠命入陣,不懼強敵!」另一批俠士抱拳低吼,鐵甲相撞,鏗然有聲。

此時,堂外風聲大起。一名北地壯漢奔入室中,帶著臉上的硬氣與雪花未融的寒勁,雙足踏地猶帶雪泥。

「韓副使,堂外後巷又有王府細作以糧車做遮掩,刀手十人暗藏筐下,似圖密入!」壯漢氣喘吁吁,低頭叩首,額角青筋微跳。

「果然來勢洶洶。哈兄,你領兩人速至後巷,將糧車圍死,不可正面挑釁,設疑兵於傍。」柳寒煙矯捷抽劍,語氣不容懈怠,劍鋒映著窗隙透入的雪光,寒芒一閃。

「得令!」哈達拱手,雪裹長髯隨勢一甩,厲聲應諾,轉身帶兩人奮然而去,刀影如虎躍出門檻,衣袂翻飛似雪浪翻湧。

廳內韓瑞目光一緊,「玄素門下弟子可在廳後伏四人,分兩路耳目盯緊糧車及周圍雀鳥動靜。王七郎,你小子別只會玩耍,如有市井婢女刀手混跡也說一聲!」

「丟命我怕過誰,就怕沒酒喝!」王七郎挑眉戲謔,飛快溜至偏堂門後,埋首窺探,「且看老王如何收拾那些自以為聰明的細作!」

內廳東側這時忽有一名錦衣刀手欲求請示,步履沉穩,腰懸繡春刀,刀鞘未出半寸,已見寒意。

「大人,堂後南廂有兩名江南書生相攜進入,自稱為義士劍友,所懷竹簡、密符疑似內行廠舊員,可否盤問?」刀手垂首,語氣謹慎而篤定。

「記得細問江湖來歷,如屬玄素舊部可暫緩,若證實係廠衛細作,立刻監於暗牢。」韓瑞語氣加重,目含厲色,指尖緩緩撫過劍柄上一道舊痕,似在回憶某場血戰。

那刀手領命,帶兩書生悄然入廳。二人青衫素淨,髮束木簪,步履沉靜,伏首於地,肩背挺直如松。

「下官江南散義,受柳道長邀請,子夜攜信而來,誓以性命守義榜,絕不為利反叛。」其中年長者語聲清越,雙手捧出一方素絹,繡有玄素雲紋。

柳寒煙徐徐點頭,目光掃過絹上暗記,「俠士既有信物可驗,便列明於冊,廳內安席自歸排比,不用拘禮,若翌日義會招討亦當共同面上誓言。」

兩書生感激再拜,額觸青磚,起身時衣袖微揚,露出腕間一道淡青劍痕——正是玄素門下「斷塵試」所留舊印。二人一退入偏側腰門,步履輕穩,未發一聲。

眾俠按部佈署,正廳內忽又起異動。外院一名女俠疾奔而入,髮間尚凝冰珠,雙頰凍得微紅,卻掩不住眉宇間一派冷峻英氣,腰懸短劍,劍鞘纏銀絲,刃未出鞘,已聞隱隱龍吟。

「小女蘇碧,今奉白雲觀主持書令,送道長一函——」女俠兩手高舉竹簡,雙臂穩如磐石,「南京事亂,玄素義士且自為謀。道門俠骨,不問朝堂。若見亂象起處,金葉不可輕拱讓於廠衛內行。」

柳寒煙展信凝目,指腹摩挲竹簡背面三道朱砂符印,良久,朗聲道,「白雲觀主持言辭必重。當今玄素道義以金葉義榜為命,若江湖之亂可安,必得金葉於華堂公議,若內行廠先動,則以江湖斷義,俠士皆可刀下決禍。」

「蘇女俠可隨王七郎一同外巡,若遇危情,先用信鴿報堂內。」韓瑞吩咐,語氣稍緩,卻仍如霜刃藏鋒。

「得蒙副使指教,蘇碧願領命!」蘇碧抱拳,腰背筆直,聲如清磬。

王七郎挽袖一笑,「今日南巡美人作伴,也算不枉刀口走一遭!蘇女俠,這路上只求你莫太快,讓小王喘口氣。」

「有你這樣嘴快的,何怕路快!」蘇碧微笑一句,唇角微揚,眸光如刃,卻不帶鋒芒,二人並步出了側門,衣角相拂,雪塵輕揚。

屋中長時間無言,但警戒未有半刻鬆動。窗外冰雪翻飛,檐角冰凌簌簌而落,只聽見遠巷隔牆忽傳男子怒吼,聲如裂鼓,震得窗紙微顫,似有鐵器相撞之音隱隱而至。

「韓副使!王府刀手假扮糧夫意圖闖入,被哈達大俠手下北地壯漢三合擊斬,逼退巷口!」一名江湖劍兒撲進門道,雙膝重重叩地,雪泥濺於青磚,語聲急促而鏗鏘。

「好!」韓瑞重重點頭,眉峰一振,「哈達兄果然得力。你轉述命令,糧車搬離巷外再封一層布防,余人暗查糧袋底下有無機關。」他指尖輕叩刀鞘,鏗然有聲。

正說間,偏堂王七郎與蘇碧急步而入,衣襟帶雪,髮梢凝霜,氣息未定,笑臉卻如春冰乍裂。

「哈哈!韓大人,柳道長!」王七郎拱手作揖,袖口翻飛間尚有雪粒簌簌墜落,「巷東又有小販為掩人耳目,實則為景王府下刀手,假稱為賣肉之人;剛方被蘇女俠用柳葉劍挑斷鞋帶,繩索埋毒!」

「王七郎嘴快手快,這回竟能配上蘇姑娘劍也快。」柳寒煙含笑揚劍,劍尖微顫,映出一縷清光,「江湖兒女但有義心,即便小販也能現劍下之俠義!」

「各路俠士皆倚重門防,若能共護義榜,應無大患。」韓瑞歸刀於鞘,金鉤扣鎖之聲沉穩如鐘,語調略緩,卻更顯篤定。

此時堂外哈達健步入內,肩頭積雪未化,全身雪屑簌簌而落,仿如鏽鐵裹霜,語聲粗野如北風刮過斷崖:「巷外的糧車經我兄弟一番撥驗,發現地板暗格藏有廠衛長弓三張!好在斬草除根,否則暗殺得逞,只怕今天滿堂都見血!」

「哈兄有勇有謀,塞北漢子難得如此陰柔心思。」柳寒煙目光微亮,語中誠摯,頷首而贊。

「女俠蘇碧,不愧是白雲觀嫡傳,一劍揭破小販毒計。玄素一脈果然久經大浪淘沙。」韓瑞雙手抱拳,腰背挺直如松,拱手致謝,神色肅然。

正當院內歡聲稍緩,忽有一名童子氣急敗壞跑入,雙足踏雪飛濺,直奔大堂中央,撲通跪地,額角沁汗混著雪水,聲音清越而顫。

「柳道長、韓副使,白雲觀主持命小童急送、藏於女俠身上密信,指出朝堂明日將有強敵入堂見諸俠,刺客混以王府書生偽裝!」

眾人目色大變,齊聲問道。
「何以驗證真假?」

童子不緊不慢,自腰間蹀躞帶內取出細絹一道,雙手展開——只見絹上繡明「青雲白雪為誓,俠義斷絕姦謀」八字,青藍分明,針腳細密如舊時觀中繡工,與白雲觀歷代密詔章法毫無二致!

「俠者明誓,斷絕姦謀!」柳寒煙朗聲而道,劍鋒斜指地面,光映雪色,聲如裂帛,「今日有誓文在身,諸位俠士可安心佈防。若明日廠衛換形偽江湖書生,可用此語驗之。俠者無愧,奸邪自退。」

「原來如此。正堂之議愈見周密,無懼奸計。」韓瑞神情大定,目光如電掃過眾人,「蘇女俠、王七郎,汝等按廟外堂暗號巡查,一息三響為急。其餘俠士且尋書生名錄與當地案底交叉驗證,不許外人擅入!」

「得令!」蘇碧與王七郎各自抱拳,衣袂翻飛如鶴翼,飄然分守東西兩門。

片時,門外雪停,南京晨光漸顯,天色由鉛灰轉為青白,檐角冰棱折射微光。整個廟內刀俠、玄素門下、北地壯漢,皆按部依計而動,新一輪江湖與廟堂對決即將展開。

堂中韓瑞收束劍鋒,指尖緩緩撫過刀脊,抬目環視眾人,語聲沉靜而厚重:「諸君——今日已如驚弓之鳥,所幸刀下無愧,有俠相護。明日朝堂之變,不論生死成敗,只問今日是否堅守了本心,護守住這義榜與義葉,不失俠骨。」

「韓副使言重。」柳寒煙淡淡一笑,劍光如月,映得她眉目清絕,「只問本義,不問功過。江湖中人死於刀下尚可,但義理若丟,誰都活不了。」

四座猶感劍意森然,人人於沉重中油然生一股堅定,如鐵入爐,愈煉愈剛。

正當各人將散,遠處忽有堂前哨兵疾呼。

「有江南劍門使者急求晉見,自稱要覓俠義門帖!」

韓瑞與柳寒煙大步迎出,只見一名俊俏深眉少年立於雪色之下,青衫素淨,雙手執書,唇角噙著自信,眉宇間自有三分鋒銳、七分沉靜。

「韓副使、柳道長,在下江南劍門葉謙,奉師尊之命特來助陣。」葉謙躬身長揖,袖口微揚,「方才巷口抵擋兩名工部細作刺殺白雲觀傳信童子,搜得黃金令一枚,內文明載明日將有王府假冒俠士混入朝議。」

「葉少俠辛苦。」柳寒煙神色一凝,指尖輕撫劍柄,語聲轉沉,「王府手段愈發狠辣,多虧義士無私守義。此後佈防尤須嚴密。」

「眾位大人可有家書線人可用?」葉謙折身再禮,目光澄澈,「江南義廳門人八人暗藏南京,有信一至即可入場護陣。」

「善。」韓瑞與柳寒煙交換一眼,彼此頷首,「都請留於正廳備詢,一旦群賊有異,即可先發制人。」

「諾!」葉謙應聲而立,聲如金石相擊。

屋內刀劍歸於案上,拭血如雪,刃光映著殘雪餘暉,靜而鋒利。韓瑞目光掃過正堂,低聲道:「今晨危局雖未歇,然金葉義榜駐於泰山,江湖志士同心合力。雖千刀萬斧在外,義理長存。」

「廟上一日不垮,俠骨一日不亡。」柳寒煙立劍而笑,劍尖微揚,映出晨光一線,「來日不問貴賤,只求再有此心,人人皆可為俠!」

冰雪下眾俠遙遙作揖,袍袖翻飛如雲,堂內外凝聚一線不渝的血肉鋼鐵。晨光終於穿透積雪與雲層,照在廟台案頭的義榜與金葉之上,金光與青絹交映,如誓如印。

遠處傳來南京晨鐘悠悠,聲震古木,餘韻裊裊。堂前後明滅的刀光映著血和雪,英雄義士未眠,江湖內外一場新劫,正悄然臨近……

第十二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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