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未盡,人未眠。柳寒煙自崖邊一躍,衣袂翻飛如霧,掠過嶙峋碎石與盤結枯藤,直墜入山腹那處覆滿青苔、隱於幽暗的石口。石口窄狹,風自背後倏然封閉,雪聲頓被隔絕於外,唯餘胸中急促的喘息,與喉間翻湧而上的腥甜血氣。她一手死死按住側腹傷處,指下泥土濕黏冰冷,被血浸透後凝成黑褐之色;遠處白雲觀的旌旗仍在夜風中飄搖,卻已被天際浮起的零星煙火與微茫月光悄然掩映,恍若隔世。

「別死,別就這樣死了。」柳寒煙低語,聲如冬潭結冰,薄而脆,卻沉得壓得住風聲,「柳寒煙,你還有話未說,還有劍未舞。」

她凝神斂息,掀開染血的衣襬,自腰間解下一只素布小藥囊,指尖一拽,取出其中一枚冰涼藥膏——質地粗澀,氣味辛烈,是她親手調製、歷經七焙九曬的止血凝肌膏。她毫不遲疑,以指腹蘸取,粗礪而堅定地抹向傷口。鮮血在藥力浸潤下漸次收束,可那刺骨寒意卻似順著筋絡鑽入骨髓,直抵心尖。她盤膝坐於石縫之間,背脊緊貼潮濕岩壁,遠離塵囂,遠離刀光,唯餘滴水聲、風嘯聲,與自己一聲聲沉穩而執拗的心跳。

山腹愈深,石壁愈顯蒼古,彷彿被歲月之刃層層切割,終在幽暗盡處,裂開一方隱秘石室之口。柳寒煙俯身,以十指扒開厚積青苔,指尖觸及冰涼石縫,摸索著鑽入室內。濕冷陰風自裂隙灌入,瞬息吹熄衣襬上殘存的最後一縷餘溫。她借著微光緩步而進,一步一滑,石室內空氣愈發沉滯厚重,彷彿凝結了太多未言之語、未散之息、未盡之恨。

石室不大,穹頂高處鑿有一孔穴眼,一縷天光自上垂落,如銀柱般靜靜灑下,正正映照在對面石壁之上——那裡,赫然浮現一組刻紋:線條深峻而秀逸,似非人力雕鑿,倒如天地自生;密密麻麻的劍招圖形沿紋而布,疏密有致,氣韻流轉;旁側則刻有古拙篆文,字跡雖經風霜剝蝕、雨露浸潤,筆畫邊緣微有模糊,卻仍透出一股不可輕犯的肅穆之氣。柳寒煙目光一觸,心頭微震,彷彿那石紋正微微呼吸,正低聲呼喚。





她雙膝一屈,跪於冷石之上,伸手輕撫那冰涼石面,指尖緩緩遊走,直至觸到一處刻得最深、最圓融的弧線——剎那間,一股細微電流自掌心竄起,沿臂而上,直貫百會。這一瞬,外間的烽火、殘垣、刀鳴、血氣,乃至她胸中翻騰不息的悲憤與撕裂之痛,竟似被那道紋理悄然吸盡,只餘下一種澄澈而冷靜的期待,如寒潭映月,清亮無波。

「石中長眠,竟有劍譜?」柳寒煙喃喃,聲調低沉,如誦古咒,字字緩吐,似怕驚擾了石中沉睡的千年劍意。

她閉目片刻,耳畔卻驀然浮起昨夜白雲觀殘垣斷壁間的慘烈記憶:文和師兄被鐵鏈鎖喉拖走時那一聲悶哼;玄機樓火光沖天、梁柱傾頹時迸裂的爆響;王府密令上朱砂所書「格殺勿論」四字,如烙鐵般灼燙入眼……那些名字、那些畫面、那些未出口的質問與未落筆的遺言,此刻皆化作鋒刃,一寸寸刺入她心。

她的手指復又在石紋間遊走,緩而沉,穩而準,忽於三處深刻殘符前停駐——那符形殘缺,卻氣勢未衰,似斷未斷,似盡未盡,彷彿只待一縷真意點化,便能重聚為劍。

石上篆文,於微光中漸次顯形,勉強可辨,柳寒煙凝神辨讀,拾起其中一行,一字一字,清晰念出——
「天罡一式,破曳影;天罡二式,斷流心;天罡三式,絕人影。」





話音甫落,石室內竟無風自動,塵粒自石縫浮起,在那束天光之中緩緩旋轉,彷彿被某種無形節拍所驚動,又似久眠之靈,聞聲而醒。

「破曳影……」柳寒煙低聲重複,眉峰微蹙,腦中瞬即浮現曳影刀陣之形:刀光如影,虛實難辨,陰陽交錯,倏忽來去,錦衣衛以此陣擒殺江湖高手,向來無往不利,如律令般不可違逆。若此劍譜所載,真能直破其勢,便等於斬斷錦衣衛橫行朝野的利爪;若此譜流落他人之手,天下大勢,頃刻傾覆。她胸口驀然一緊,似被一根無形絲線悄然挑動,牽扯五臟,隱隱作痛。

石壁另一隅,另有一行短語,字數雖少,筆力卻如刀劈斧鑿。

「一刀一劍、陰陽相逆。」

柳寒煙指尖點於其上,指尖微顫,腦中電光石火,驀然閃過當年白雲觀後山松林中,師叔拄杖而立,語聲清越如磬。





「刀者,剛烈主殺,劍者,中正主守;然若刀劍合道,陰陽逆轉,則剛可化柔,守可轉攻,一念之間,乾坤可易。」

她眸光驟然轉冷,如寒刃出鞘,似於此刻真正窺見一線天機——曳影與天罡,早已不只是招式之別,而是勢力之爭、道統之爭、天下之爭。誰先出刀?誰後出劍?誰執陰?誰掌陽?一念之差,萬骨成塚。

柳寒煙閉目調息,十指緊按石紋,指節泛白,彷彿正以血肉之軀,去叩問石中劍意的節拍與脈動。就在此時,一個聲音自心底浮起,清晰得不似幻聽,亦非外來——那是她自己,在記憶最幽深處,與自己對話。

「你是來取劍,還是來取仇?」
她自問,聲音低微,幾不可聞,卻字字如釘,釘入石室寂靜。

「既是劍,便不問仇;既是仇,亦有劍可斬。」
她自己答道,語氣沉靜,無悲無喜,彷彿為這一路孤絕,為這一身傷痕,為這滿目山河,悄然投下一句註解,一紙契約,一柄尚未出鞘的劍。

「第一式——破曳影。」她輕輕唸出石文最初的幾字,語聲如風拂過古碑,清而微顫。隨即以指尖在石牆上畫出第一個圓形,指腹所觸之處,石紋深處一條微裂隙悄然浮現,似有呼吸,輕輕回應,彷彿在教她如何引動內息。柳寒煙依著紋理,腰肢緩緩旋轉,一式緩而凝的劍式在狹窄的石室裡漸次顯形:劍尖微顫,似欲割裂空氣;步伐以小碎步錯移,悄然吞沒對方視線;手中長劍靜默如低語,劍鞘內卻似有餘音未散,嗡然欲鳴。





她依照石紋提示,將內息徐徐注於劍尖,渾身筋絡頓如被一縷無形絲線牽引,輕而緊、柔而韌。劍光雖弱,卻在空中留下一痕淡若冰霧的寒跡;她一動,內力便在掌中翻湧不息,如活水繞石,柔中藏剛。她第一次真切感到劍法與自身血脈產生共鳴——每一式展開,竟似能撼動周遭那無形無相、卻陰影重重的刀影。心頭一震,恍然如雷貫耳:果然,這石室所藏刀譜並非虛玄臆構,而是與曳影刀陣的陰柔之勢相生相剋、互為鏡照。

「第二式——斷流心。」她將呼吸沉入丹田,氣息如鉛墜井,按圖索驥,步態驟然一變。若第一式是以輕靈切斷敵人視線,第二式便是以靜止斷其節奏、奪其先機。柳寒煙身形忽如明鏡高懸,不動而吸盡外界躁動;劍尖僅微點一寸,卻以空氣為刃、以無形為界,結成一個肉眼難察、卻氣機森然的圓。掌心驟然發涼,那圈氣勁悄然擴散,竟將周遭熱度、聲色、乃至對手胸中翻湧的怒氣,一寸寸抽離、凝滯、封存。劍勢未發,攻勢已成;對手慣性出招之際,動作便如陷泥沼,在半空僵滯、失力、化為徒勞。

她默誦石壁篆字,步履愈發沉凝。第二式所需,遠不止於手眼身法之熟稔,更是一種極致的定性——於殺機迫頸之際,尚能將萬般喧囂收攏於方寸之間,在無聲無息處,置敵於死地。柳寒煙忽而想起父母橫屍觀前雪階的那夜,想起文和幼弱卻不肯落淚的眼神,胸中那股灼燒肺腑的怒火,正是她難以令內心真正「斷流」的明證。於是她以冷靜為刃,剖開怒焰;以呼吸為尺,一息一寸,將怒意淬鍊成劍,再將劍鋒沉入更深的寂靜之中,直至鋒芒內斂,鋒意不滅。

「第三式——絕人影。」至這一式,柳寒煙喘息已沉如古鐘鳴響,喉間微澀,額角沁出細汗。石壁刻紋最深之處,宛如一道被千度烈火淬過、又經萬載寒霜封凍的創口,形如兩柄交錯長劍,鋒芒內斂,殺意深藏。她用力閉目,雙膝緩緩按地,掌心貼石,足底感受岩脈起伏,彷彿真能讀懂大地沉穩而綿長的脈動。第三式,不像前兩式那般順紋可循、依勢可學;它要求以全身精氣神為祭,去對抗那「影」——那並非人影、燈影、樹影,而是世間一切根深蒂固的習氣與輪迴,尤其是「復仇」這一最難斬斷、最易反噬的影子。

柳寒煙慢慢站起,一式一式,將石紋上所刻的招意,化為血肉筋骨的語言。第三式的玄機,正在於動與不動之間完成破局:動則如潮湧,不動則如淵渟。她將內息如海潮般推至雙手,劍在掌中忽明忽暗,光華吞吐,似欲吞噬自身存在;一劍斬出,劍聲清寒如裂冰,劍光如縫,一道薄如素絹、亮如新雪的光幕自劍尖擴散,割裂空氣,又於剎那合攏,不留痕跡。不知過了多久,她口中吐出一口濁氣,額間汗珠滾落石地,發出極輕一響;那一刻,她彷彿與自己最深處的影子搏鬥了整整三十回合,筋疲力竭,神魂俱顫,終將那影子打裂出一道細如髮絲的縫隙。

當她收劍歸鞘,石室靜得只剩水滴自穹頂墜落,嗒、嗒、嗒,聲聲入耳,如叩心門。四肢顫抖,筋腱如被千鈞之弦繃至極限;血色在眼底翻湧,卻又奇異地不灼不躁。而在她胸口,竟浮起一處前所未有的空白——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悄然抽離,連同積壓多年的憤怒與怨恨,一併被那道劍光縫隙吸盡。柳寒煙頓覺神志清明無比,如雲開月現,如冰河解凍,一種從未有過的寧靜,如素紗般輕輕覆上她的肩頭,溫柔而不可撼動。

她緩緩跪下,雙掌合十,對著石壁低語:「多謝。」聲音微至幾不可聞,石室亦無迴響,卻似穿越時光,向某位早已化為塵煙、卻將劍意刻入山骨的無形前人,呈上一紙無字的報告。

正當她欲起身,洞口處忽有細微響動,似有人伏於石隙之外,屏息凝神,連衣料摩挲的聲息都壓得極低。柳寒煙耳尖微動,全身瞬間繃緊如弓,氣機內斂,不露分毫鋒芒。她無聲移步至洞口,劍柄悄然藏於寬袖之中,目光如刃,探向裂口之外。薄曙光色下,一個小小的身影蜷伏於石縫陰影裡,聲音嘶啞如被雪水浸透,斷續難續。





「是誰?」柳寒煙低聲問,語聲輕而沉,如石墜幽谷,餘韻綣綣。

「柳……柳首座?」那聲音微弱至極,幾乎被風揉碎,如蚊蚋振翅。

那影子緩緩探出頭來,竟是白雲觀的一個舊面孔——一名壯年道士,面色蒼白如紙,道袍破舊染塵,眼中盛滿驚恐與劫後餘生的感激。他一見柳寒煙,身子一軟,竟伏地而泣,額頭抵地,雙肩劇顫。

「快起身。」柳寒煙語氣緩了三分,拔劍收劍,將劍柄輕放於旁側岩石上,隨即蹲下,一手穩穩扶住他臂肘,助他坐穩,「你怎來此地?」

「道長,白雲觀主持遣我來尋你。」道士哽咽難言,喉結滾動,話語顫抖如風中殘燭,「昨夜廟中大亂,我隨師叔拼死逃出,見你……見你跳崖……以為……以為你已……」他說至此處,喉嚨一哽,淚水混著塵灰滑落,「見你今在此,主可安否?」

柳寒煙淡笑一聲,目光卻不離石壁上那三式刀紋,語聲平靜如深潭:「我既不死,便仍有人肩負此劍。」

道士聞言,神色一肅,急忙欲起身叩首,卻因虛弱踉蹌,膝下一軟,痛得悶哼一聲,額角沁出冷汗:「但道長,可否有一事相求?小僧昨夜見一宦官拖著殘書潛行,似為『順天錄』之相關,我等欲取其命脈,但恐不能單擋王府之兵……」





柳寒煙聽他述說,指尖無意識地微微顫動,彷彿在石紋上又刻下一道無形卻灼熱的劃痕。她斂息靜聽,低眉細問。

「此宦官形容如何?」

道士咬牙苦笑,聲音滾燙如血未冷:「小僧見他衣貌雖是宦官,卻非宮中公僕那般矜持,腰間繫一小箱,箱上繫著一小塊破布,破布上有一『文』字。此人行色匆匆,面如瘦紙,眼中有恐懼又有堅決,似是被人逼著走。小僧尾隨其後,見他入北岸一處低屋,屋前有兩名黑衣把守。」

柳寒煙眉宇一沉,心頭猝然升出一股冷意,如寒泉貫頂。她緩緩伸出掌,按在那段剛剛在石壁上摸出的刀紋上,指腹輕壓,似欲將剛得的招式封印於石脈之中;片刻後,又悄然抽回手來,袖角垂落,掩去指尖微顫。

「文字……」她低喃。
「文和?」她輕聲追問,語氣微顫,似在試探一個不敢觸碰的名字。

「不敢確言,」道士抖了抖身子,搖頭道,「只見破布上的『文』字字形古樸,與靜候觀外那枚金葉刻字相似。小僧記得那日老者口中曾提『文』字,今宦官若持有殘卷一角,實非小事。」

柳寒煙的手攥緊了,指關節泛白,掌心壓著劍柄,彷彿那柄未出鞘的劍正與她脈搏同跳。她忽然想起白雲觀昨夜的狼藉:文和被擄時窗櫺迸裂的脆響、東廠廠衛靴底踏碎青磚的沉悶、王府暗衛掠過屋脊時衣袂劃破夜風的輕嘶。若真是《順天錄》的一角落在此宦官之手,這殘頁便不只是紙墨,而是引燃朝局的火種,是撬動百年鐵幕的楔子,更是將整盤棋局推入萬劫不復的轉捩點。





她沉聲問:「那兩名把守如何?有何標誌?」

「一名肩披暗紅,」道士垂目稟道,「一名累贅著鐵鏈,衣襟左側繡著小小龍形——龍首朝下,爪藏雲紋,非宮中常制,倒似內廠舊例。小僧只敢遠看,未敢近探;他們見宦官入內後,入口即刻緊鎖,連一隻雀鳥也不放它飛出。」

柳寒煙微斂雙目,眉鋒如刃,將天地籠罩成一道窄縫。所有可能,皆在那縫隙中奔湧、交織、碰撞,又悄然沉落。她回頭望向石室上方那道細長縫隙——天光正斜斜切過岩壁,映出刻紋浮凸的陰影,恰如一道未乾的硃砂詔令。耳畔,那句話仍如鐘鳴不絕:「一刀一劍、陰陽相逆。」那是警告,是鑰匙,亦可能是一道枷鎖,一道以血為鎖、以命為鑰的生死之鎖。

「你歸白雲觀,」她語聲低而穩,字字如石墜水,「告知主持與長老:此事非等閒。速遣三名熟識內情的女冠,再調玄素死士五人,暗中摸伺那處低屋。若見宦官確持殘卷,務必按兵不動,勿驚其心、勿動其身,待我親至出手。」

道士跪伏於地,額觸石面,聲如裂冰:「道長吩咐,學生必遵。只是——柳首座,您還未全愈,如何出手?」

柳寒煙仰視石頂那片窄光,光線恰落在她剛才練就的劍招落點處:石面微凹,三道淺痕如星斗連珠。她的目光沉靜而深遠,彷彿一柄已出鞘卻未鳴響的冷劍,能照見人心幽微,亦能斬斷妄念浮塵。

「你回去後,」她緩緩道,「過半個時辰再持回報信來。我會在石室整頓半炷香。若能行動,便跟你同出;若天色不允、氣機不順,你當即令主持帶人先赴北岸試探,務求保住那宦官的性命,與殘卷一角。」

道士起身,再拜,轉身離去。風自洞口一掠而過,捲起外頭雪末的清寒與遠處人聲的細碎,似有若無,如嘆如訴。

柳寒煙復又跪於石前,讓疲乏的身體倚著微溫的岩壁,雙手覆於劍柄之上,任那剛學得的三式劍意在胸中迴旋、沉澱、凝練。她知道,已無回頭之路。若這份殘卷真能指證順天舊案,那景王、東廠與朝堂之間的棋局,便不止是誰當權,而是誰有權重新書寫歷史——誰能將被焚毀的姓名,從灰燼中一筆一畫,重新刻回青史。

她心中有一個更簡單、也更殘酷的念頭:若能保住這一角,或能為那些被遺忘者討個清白;若不能,便要在刀鋒之下,為她們保留一份體面——不是苟活的體面,而是死得其所、名可昭雪的體面。

石室裡的光與陰如此交織,明暗之間,柳寒煙忽然清晰地感到一股來自血脈的聯繫。那不是復仇的火焰,亦非悲憫的柔光,而是沉甸甸的責任,如玄素山脈的根脈,深埋於地,靜默而不可撼動。她不再只為玄素,也不再只為文和;她要為那無名的歷史之冤發聲,為那些未曾留下名字、卻在火中嘶喊過的人,握緊手中這柄劍。

她迅速收拾。腰間繫上那方烏木劍匣,將破損的藥囊仔細折疊,收回袖袋一角;又自袖中取出三張羊皮札,紙面微黃、邊緣微糙,她將其摺成小卷,以粗麻繩緊緊綁實,塞入懷內貼身處。她知道,今夜若要出手,不能再倚仗一腔孤勇,必以計謀為先、以靜制動、以實破虛。天罡三式雖已初成,卻仍如新刃未淬,鋒雖利而韌不足;但若不先去試探,便無從知曉敵人深淺、佈防虛實、乃至那宦官究竟是持卷而來,抑或僅是誘餌一顆。

她自小岩壁上輕巧扒下三片薄石,石面青灰,紋理細密。她以指尖逼出一滴血,滴於石紋之間,血珠沿著天然溝壑緩緩滲入,凝成三枚暗紅印記——這是老派行徑:留下不易察覺的記號,彼此交換,不著痕跡,卻字字千鈞。她於其中一片石背,以指甲刻下七字,字跡冰寒如霜:

「石為引,月下會。」

她收好字跡,又自懷中取出一枚小藥丸,色作青灰,氣若松脂。她將其含於牙後,舌尖微苦,卻是今夜最後一道抵抗之力——非為續命,而是為保神志清明,不至在關鍵一瞬,被痛、被倦、被血氣翻湧所奪。

外頭的步伐聲近了又遠了,踏雪而行,輕重不一,似有人在犧牲與等待之間踟躕徘徊。柳寒煙在石室中央蹲下,閉目盤腿,將剛才的三式再次演練一遍。每一次出招,她都像是在割斷一個習慣:割斷心中那一縷復仇的執念,斬斷那一縷慈悲的遲疑,直到只剩下一柄劍與一顆冷靜如鏡的心。

她知道,回白雲觀後,便必須行動。她亦深知,若獨自追去,既有優勢,亦存極大風險——景王府的細作或藏於茶肆、或混於腳夫;東廠的刀手慣於伏於屋脊、隱於暗巷;更遑論可能潛伏於市井的內行廠賊卒,皆是久經殺陣、慣於無聲取命之人。任何一方,都可能在暗處靜候她現身。但她不能坐以待斃。文和、那枚金葉、那個被火燎過邊角的《順天錄》碎頁,都需要一個人去承擔最壞的可能——不是為勝,而是為不負。

她整理好衣襬,指尖拂過袖口磨損的繡紋,目光如刀,自石室口回望一眼那被刻紋光照的位置——光與影交界處,一線微芒,正靜靜映照著她方才留下的三道劍痕。

「若我不回,」她輕聲對著石壁說,語氣平靜,卻如誓約落印,「你們便以此劍名為誓。」

片刻後,柳寒煙沿著來時的小徑回行。山腹的冷氣迅速吞噬她身上的餘溫,劍匣在腰間隨步輕鳴,鐵與木相觸,聲如遠磬。她在洞口處留下一節細小的竹片,青皮未褪,長不過寸許,其上用指甲刻下三道短紋——深淺一致,間距均勻,這是她與白雲觀之間的暗號:一紋為警,二紋為急,三紋為決。道士持此信歸去,若柳寒煙未及返回,觀中便會依約而動,後援即至。

她出洞時腳步穩健,步履沉實,彷彿剛才在石室裡,已將心與身一同煉過一遍。夜空仍舊暗淡,東方卻已透出一道薄薄的光,如刃如鉤,悄然割開沉寂的天幕。柳寒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胸中已有了行動的次序:

先令白雲觀主持與三名忠實玄素弟子暗中前往北岸低屋試探,若遭拒則勿強爭,以觀察為上,記下出入人數、巡邏時辰、牆垣高低;同時遣王七郎化作北街煎餅攤販,於卯時三刻支攤,以熱油香氣誘人駐足,再以碎銀失手滑落為由,引那宦官出門俯身拾取;柳寒煙則以身為餌,趁夜以新學的天罡前三式,自側崖峭壁攀援而下,避開正門耳目,或護送、或截獲,務求一擊而定;若形勢不利,她會以石室為退路,借天罡劍法之迅疾與變招之詭,掩護撤走文和,或奪下殘卷。

她邁步向觀中,血未停、雪未盡,白雲觀的飛簷與斷牆在晨光中影影綽綽,越來越近。她心內一念平靜如水,臉上不見悲喜,只有一抹寒光,悄然浮於眉宇之間,像是隱遁在白雪深處的利刃,鋒藏不露,卻已鎖定目標。

「石室已得,天罡初成,」她於心中默定最後一句話,語如劍鳴,清越而決絕,「今夜便要試之於實戰。若刀陣真來,我便與它對峙;若非刀陣,也要先保住那殘章。」

她疾步向白雲觀去。

石室回歸寂靜,天光徐徐明亮,刻紋在光影間閃爍,一如尚未磨滅的古老誓言。柳寒煙的身影消失在廢樹與薄霧之間,蕩起的一縷塵煙,輕而執著,像是劍尖所留的最後一道痕——不灼目,卻銘心。

「我既不死,便仍有人肩負此劍。」柳寒煙將手中短劍別於腰側,縱步回向白雲觀的石徑,身形如秋水一縷,踏雪而行。她步履既急亦沉,彷彿要將剛在石室中灌注的劍意一併帶回俗塵,再以之斬斷那些虛妄的簽文與人心的偽飾。天色仍灰,煙雲未散,但她的陰影已先一步跨入觀門之內。

「柳首座回來了?」主持於丹房門口正襟危坐,見她入內,頓時起身,雙手輕拂道衣下擺,聲音裡裹著不容忽視的驚喜與憂懼。

「我無大礙,只是些皮外之傷。」柳寒煙語聲平靜,指尖尚沾著一點山泥與石屑,「先把文和安置妥當,後有緊要事,我需與長老商議。」

「文和……昨夜情形當真如你所言,大事已經發生。」主持聲音凝重,語調低沉而緩,似怕驚動屋樑上懸著的塵埃,「東廠與王府暗中混動,白雲觀今晨受擾,南寮藏人有被擄疑跡。你剛回來便是好,我等亦多虧你暗中所為。」

柳寒煙走入南寮,見那啞巴小宦官文和仍臥於褥上,面色蒼白,額角微汗,眼中卻有少許清明之色。他見柳寒煙進來,雖不能發聲,仍以筆在枕邊細紙上顫顫寫下一行字:「救命而來?」柳寒煙接紙,輕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姑且安心,我已於石室得天罡前三式,若不得已,便以此解困,先將你護於觀內,再議出路。」柳寒煙語氣堅定,手掌覆在文和額前,指尖微凝真氣,細察其脈息起伏。丹房中藥香悠然浮動,她又自袖中取出自石室帶回的細草藥,低聲囑咐主持與數名女冠替文和換藥以穩其體,語聲雖輕,字字清晰如刃。

「柳首座——」主持起身,神情錯綜,眉間皺痕深如刀刻,「今晨廠衛已來探清,沈督主亦在城中,朝堂局勢越發危急。你領得天罡此術,正可補救玄素與錦衣間的力矩,但此術若泄,恐生大禍。寒煙,可有何計?」

「先保人,後問謀。餘事待我私議。」柳寒煙取杖靠牆,唇角微揚,笑意淡而沉靜,目如秋水映寒潭,不波不瀾。

她的聲音無需多言,主持亦不多問,只低聲叮囑守護文和之人要加倍小心,語畢又整了整道袍袖口,轉身去備藥。

柳寒煙出南寮,步向前殿,只見王七郎正在與幾名觀童耳語,神色急促,眉心緊鎖。柳寒煙走近,王七郎連忙拱手,腰背微彎,語聲壓得極低:「柳道長,昨夜那跡還有兩名可疑之人,今晨忽又有黑衣匿巷而出,恐是王府與東廠暗使。」

「將所見說來。」柳寒煙招手示意,口吻寧靜,卻自有壓迫之勢,目光如刃,直落於王七郎眉心。

「那兩名黑衣人於東市廢屋出沒,衣帶間繫有女真小符,步履如燕,非凡俗賣貨之輩;其中一人腰上曾閃過一小金葉,我不敢追近,怕誘其識破身分。」王七郎說畢,雙拳微顫,指節泛白,額角沁出細汗,「道長,若他等取走文和,玄素大計即毀,望道長動身。」

「王七郎此言不虛。」柳寒煙目光微凝,眼中閃出一抹冷光,如霜刃出鞘,「你立刻帶人守住東市和南巷,見黑衣則以慢言誘出;我正去會韓瑞與哈達,另有主意。」

王七郎即刻點頭而去,袍角翻飛,步履急而不亂。柳寒煙轉而入本堂,剛好遇見蘇碧。蘇碧面容清冷,劍在背後,青綢束髮,見柳寒煙回來,上前半步,雙手交疊於腹前,躬身行禮:「柳道長,蘇碧下山一回,願以一人之力護文和,若需前去刺探,我自願先行。」

「謝你。」柳寒煙短促頷首,語聲簡淨如鍾,「你先去東市偵探,若見該黑衣露出,便以身誘之。其余之事交韓瑞與哈達,我要親自探訪城北一處破屋。」

蘇碧即刻動身,劍穗未顫,身形已如鶴影掠出門檻。柳寒煙再望丹房一眼,沉聲道。

「文和,你若醒來,看見柳首座,勿驚動,等我回來。」

她轉身而出,白雲觀大殿的風鈴在她過處發出淡淡叩響,聲音清越而微,像在掐著世界的脈動,一聲,一息,一寸不亂。

柳寒煙與韓瑞相會於觀外松影之下,韓瑞剛接到昨夜東廠的動靜,面色凝重,眉宇間陰雲未散。他一見柳寒煙,便直截了當開口。

「柳道長,昨夜東廠之舉更甚預料,今晨有小道士報回,王府內行廠已移兵於北岸低屋,據說其內藏有一箱殘卷與金葉;郭真雖已死,內中細作仍多。你今天若要行動,小心埋伏。」

「我知道。」柳寒煙言簡意賅,語聲低沉而穩,目光掃過遠處山脊浮動的薄霧,「我昨於石室有所得,天罡前三式,或許能在夜行中保你們一線。你帶哈達與王七郎守正堂,我自先行北岸偵探,若情況不利便回撤。」

「柳首座若要夜入黑屋,需人助!」韓瑞語聲急切,雙手按在腰間刀柄上,指節微凸。

柳寒煙淺笑,笑意未達眼底,只如寒潭微漪。

「我自會。只是請你記住:今晨若有風吹草動,先以守護金葉為要,任何冒然行動但會添亂。」

韓瑞終是抱拳相諾,臂骨繃緊,語聲沉如磐石。

「謹遵首座之令。」

柳寒煙也未多言,只點頭示意,雙方各自行動。她先行去山徑,白雲觀的後道小徑濕滑,石階被雪打濕,青苔隱現,卻不見人影。她心中緊繃,卻不露鋒芒,步步如劍,足尖點石無聲,衣袂拂過枯枝亦不驚雀。

北岸破屋靜臥河畔低窪之處,屋貌陳舊,門窗半掩,屋內似有燈光幽微閃爍,如垂死螢火,在寒風中掙扎明滅。柳寒煙遠遠站定於巷口草叢之後,借著枯草與夜色掩映,凝神觀察守門之人。兩名黑衣人分立門側,言語閒淡,竟如市井商賈般談論米價與雪期,語氣自然,毫無戒備之態;然其中一人抬臂拂袖之際,衣襟微掀,露出內裡一塊半褪色的粗布,布面以極淡墨線輕描一「文」字,筆意含蓄,卻鋒稜暗藏。柳寒煙目光如刃,瞬息鎖定——那破布上的「文」字,與此前所得金葉背面所鑄之「文」字,筆勢、轉折、起鋒處毫無二致,宛若同出一爐,暗證此處確與靖難舊案牽連甚深,絕非虛妄。

她悄然退入更深的陰影之中,自袖中取出早已備妥的三枚暗符,符紙薄如蟬翼,朱砂隱泛青光;另有一小盒易容油膏,色作沉褐,氣若松脂,微涼沁膚。今夜她不以力破陣,而以智導勢:第一式「破曳影」用以擾其耳目、分散守備;第二式「鎖幽徑」用以封其退路、斷其呼應;第三式「絕人影」則為壓箱底之絕招,非至萬不得已、身陷重圍之際,絕不輕啟——此式一出,非斬人之影,實斬人之勢,令敵未動已失其位,未行先陷其局。

柳寒煙唇齒微啟,低聲喃語:「若欲取物,先以幻影引其注意,再以無聲取其利,最後以天罡斬其陣。」

她靜候一刻,耳聽風過草尖、雪落瓦縫之聲,待守門二人話音稍歇、神思微懈之際,忽而提氣一躍,身形如夜狐掠過覆雪濃草,輕捷無聲,一瞬已逼至門側。屋內隱約傳出低語,似有人翻動紙頁,紙聲窸窣,夾雜一聲輕嘆,如倦鳥歸枝。她將油膏點於掌心,輕抹門鎖銅簧,再以拇指緩緩旋轉鎖芯,油膏沁入木紋,留下一道極淡、極細、極隱的暗紋——紋路如蟻行,非以特製藥水浸紙不可顯,亦非熟諳「墨隱十三式」者不能識,正是她獨門所留之信標。

「柳首座?那人影怎來道路?」忽有一名黑衣人語聲低沉,眉峰微蹙,手已按上腰間短刃,警意悄然浮起。

「破曳影。」柳寒煙低語,指尖微彈,屋簷上一枚早先所置的青石子應聲而落,輕叩瓦片,聲如雀啄。兩名守衛聞聲同時轉首望向屋頂,目光甫離門扉——她已推窗而入,身法如流雲過隙,似將整片夜色揉進袖中,不驚塵、不動風、不漏半點聲息。

屋內空間狹窄逼仄,木香混著陳年燭脂氣,在寒氣中凝成一縷縷沉澱的霧。朱漆案几上堆滿殘篇斷簡,紙頁泛黃脆裂,邊角焦黑,似經火劫;燭光搖曳不定,映得字跡忽明忽暗。一隻半掀的榆木箱靜置案角,箱中鋪著一塊暗紅綢布,布上赫然臥著幾頁殘卷、半片金葉,金葉邊緣微卷,背面「文」字在燭下泛出幽微金芒。屋角矮榻之上,端坐一人,身披灰布舊袍,身形瘦削,腰間懸一小箱,箱帶以麻繩繫牢,繩結處綁著一塊破布,布上「文」字若隱若現,墨色已淡,卻如烙印般頑固。

柳寒煙步履如影,足不沾塵,手中長劍雖未出鞘,劍鞘卻已微微傾斜,鋒氣暗湧。她深知此刻一言一行皆關生死:若此人果為關鍵樞紐,須以言語試其心志;若其陡生殺機,則第三式「絕人影」必於電光石火間斬斷其退路,不留絲毫餘地。

她踏前一步,聲如寒泉擊石:「今夜北岸風寒,王府何必讓人宿此?」
話音未落,目光已如冰針刺向對方眉心。

「若是貨物,何以以人看守?」

坐者聞言,緩緩抬首,面容枯槁,頰骨高聳,雙目卻如寒潭深處未熄之火,透出一股不屈的光。他右手微抬,似欲掀開腰間小箱,指尖觸及箱蓋一瞬,忽而停頓——那猶豫不過一息,卻比千言萬語更顯誠實,更顯掙扎。

「你是誰?」柳寒煙再進一步,劍尖微挑,寒光如線,直指其喉下三寸。

她的語尾尚未落定,空氣已似被劍氣切開一道細縫,微鳴嗡然。

那宦官抬頭,眼中血絲翻湧,先是一瞬驚恐,繼而眉峰一壓,竟化作一抹倔強,如雪中孤松,寧折不彎。

「我……我姓何,奉命而行。」他聲音沙啞,指節發白,語尾如被朔風壓住,力氣盡失,字字皆似從喉間硬生生剝出。

柳寒煙不急於動手,反而俯身向前半步,目光如寒泉映月,直逼其心口,一字一句,清晰如鑿:「你胸中有何?」

她語聲低沉,卻字字入骨:「可有順天殘卷?」

「有。」何姓宦官喉結一動,幾乎是以筆寫字的速度仰首應聲,語調急促而篤定:「殘一角,藏于箱內。」

他話音微頓,面上滲出猶豫之色,額角沁出細汗,似在與某種無形枷鎖角力:「但不能示人。若示人,死難可免。」

柳寒煙一步未退,掌下內息悄然收緊,氣機如網,籠而不迫,她要的不是驚叫,而是真相,是血未冷、心未死的實話。

「誰逼你?」她問,聲如霜刃出鞘,不帶半分溫度。

「是……」他喉嚨滾動,艱難吐出兩字,似有千鈞壓頂,額上青筋微跳,目光閃躲一瞬,終又咬牙迎上:「是東廠……郭真……還有王府客。」

話音甫落,他身形一晃,似被這幾個字抽盡氣力,幾欲委頓於地。

柳寒煙動若驚鴻,手臂輕抬,不以力破,不以勢壓,只以劍與身之節律為引,袖風微拂,內勁如綢,穩穩托住他將傾之軀。她的聲音低了些,卻更沉、更靜、更不容迴避:「你若真有心,便把箱交與我;若你為人所脅,我便替你討回一線生機。你有兩個選擇。」

宦官瞳孔一縮,目光掠過窗隙——窗外雪色蒼茫,如素絹鋪天,寒光凜冽。他靜默片刻,似有什麼東西在脊骨深處悄然拗斷,終是緩緩鬆開箱帶繩結,將那只小箱推向柳寒煙。

柳寒煙伸手接過,指尖觸及箱面微涼,揭開覆於其上的舊布。紅布之下,靜臥一片燒焦的紙角,焦痕如爪,邊緣蜷曲;半枚金葉,金質沉厚,背面「文」字清晰可辨;一枚小小玉印,質地溫潤,印面已磨得模糊,唯餘「順天」二字殘影;另有一張紙條,紙質粗澀,字跡粗糙卻極其用力,筆筆如刻,分明可辨——
「卷在棲梧閣,灰雀銜信,三更不至,火起。」

「歸雲:北海倉候。」柳寒煙輕聲唸出紙上三字,指尖貼於紙邊,彷彿那幾個字在她掌心悄然發酵,蒸騰出無盡幽微的可能。

「北海倉?」韓瑞此刻已自窗外疾步入內,目光如刃,直刺箱中物件,語聲裡尚存未消的寒意,「若此物為真,王府之手,已深至骨髓。柳道長,你可從容應對?」

柳寒煙將那枚刻有「文」字的金葉托於掌心,在燭火下輕輕一甩,燭光流轉間,葉背一道細如髮絲的壓痕赫然浮現——似以極細針尖反覆碾壓而成,幾不可察。她屏息凝神,指尖沿那微痕緩緩摩挲,終在幽微起伏中辨出二字:「逆京」。更細看,二字邊緣尚有極細刀鋒刮擦之痕,似有人刻意以刃潰去原字,只留殘跡隱伏於金紋之下。

「細字為『逆京』二字,且有微小的刀痕。」她低語,聲如寒泉滴落青石,語調沉靜,卻字字如刃。

「有人刻意以刀潰去真字。」柳寒煙眸光驟冷,眼底鋒芒乍現,如霜刃出鞘,「此等舉動,非王府一人所能周密佈置;若無東廠密檔之權、刑獄之術,豈敢於金葉之上動此陰手?郭真雖死,其計未絕,其勢猶在。」

話音未落,黑衣守衛中一人已悄然推門而入,見此情狀,右手按上腰間刀柄,腳步微沉,正欲上前——柳寒煙身形未動,劍已出鞘三寸,劍尖倏然橫掠,寒光一閃,直逼那人前胸。劍鋒未觸肌膚,卻已逼得對方喉結微顫,氣息一滯。

「誰敢動手者,一刀斷命。」她語聲清冷,不疾不徐,卻如冰珠墜玉盤,字字敲入人心。

那人驚懼交加,連退兩步,雙手抱拳,躬身低首:「我們奉令只守,不敢輕動。」

「今夜若你仍遵命,便是活人;若你與王府暗中聯手行事,明日晨光未至,你便已是刀下鬼影。」柳寒煙語聲未抬,卻壓得滿室寂然,她轉身,目光如釘,直刺立於門側的何宦官,語調愈沉,愈緩,愈不可測:「你今朝是誰之人?王府之奴,抑或東廠之卒?」

何宦官雙膝一軟,幾乎跪倒,顫聲道:「我原為內府小役,昨夜被郭真扣押於西角石牢,命我攜此箱來北岸交予王府密使,以為交割。我不願,故一路藏匿,躲至此處破屋……柳首座,我若說得太多,連小命也保不住啊!」

柳寒煙眸光一凝,忽而唇角微揚,浮起一縷笑意——那笑裡無半分暖意,只似初雪覆刃,寒光隱隱:「你已說得夠多。」她說罷,俯身將箱中物件一一收攏,取出懷中一條細繩,動作俐落而沉穩,將何宦官雙手反縛於背,綁得結實卻不傷筋骨,非為斬殺,實為留證、為轉機、為可遞可託之人質。

「待我回觀,主持會派數人來取你。」她語聲低而清晰,目光如鉤,鎖定對方雙眼,「若你願反,便在眾人面前,當堂揭發王府與郭真勾結之實、脅迫之狀、陰謀之細;若你懼怕,我自有計較——不逼你,不誘你,只看你心,是否尚存一線人氣。」

何宦官抿緊雙唇,喉頭滾動,終是點了點頭,眼中水光一閃,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如雪地裡乍現的一星微火。

柳寒煙不再多留,袖角一拂,窗櫺輕響,窗紙悄然復位,掩去破屋內所有痕跡。她推門而出,街巷依舊籠於薄霧與飄雪之間,雪地上足跡交錯,影子流動如墨,似有無數雙眼正潛伏於暗處。她一邊踏雪而行,一邊默運心法,反覆推演石室中所悟之勢——步法如何承轉、劍意如何藏鋒、氣機如何先制於人。那套新劍法,尚未命名,卻已在真實殺機的淬煉中,漸漸有了血肉與呼吸。

她步步為營,氣息沉斂如古井無波。忽而一道冷箭破空而至,擦耳而過,髮絲微揚,雪晶迸濺。柳寒煙身形未滯,腰身一旋,如風過松枝,右足踏前半步,劍勢已如電光石火,直指箭來之處。黑影在紙燈微光中浮現,兩名黑袍人衣袂飄蕩,身法沉穩,顯是久經訓練的高手;為首者手持一柄短刀,刀身細長如柳葉,寒光隱隱,刃口泛青。

柳寒煙毫不遲疑,足尖點地,身形微沉,施出剛練成的第二式「斷流心」——此式不在形動,而在意鎖:周遭聲息、風勢、敵息,皆被她心神一瞬攫取,如以無形之網籠住方寸之地。敵人頓覺四肢如陷深水,動作遲滯半拍,連呼吸亦被牽制。那短刀雖已劃出半道寒弧,刀尖卻似被無形之手托住,懸於半空,再難寸進。柳寒煙劍光自下而上,如初雪自山巔滑落,清冷無聲,卻鋒不可擋,一劍擊中刀脊,金鐵交鳴,刀身應聲而裂,斷為兩截;另一人見勢不妙,長鞭揚起欲襲其後,卻在氣機牽引之下,身形陡然一滯,足下打滑,整個人失了重心,重重跌入雪中,雪沫四濺。

柳寒煙收劍入鞘,氣息沉穩如古井,眼神冷冽如冰淵,唇邊低語如自語,又似對天地立誓:「今日若有命,便有力;若無命,便且殺之。」

話音方落,後方雪徑上已傳來急促腳步聲——蘇碧與王七郎趕至援手。蘇碧劍出如流雲出岫,柔中藏剛,劍光綣曲如帶,瞬息之間已將屋外兩名欲逃黑衣人封堵於牆角,進退不得;王七郎則手起一揚,一團破布裹著灰粉直撲其中一人面門,那人本能閉目揮手,王七郎已如獵豹撲出,與蘇碧左右夾擊,雙雙制住其臂,反剪於背。

「柳道長,蘇某無礙,王某亦無恙。」蘇碧與王七郎齊聲說道,兩人各自整了整衣袖,袖口微皺,髮絲微亂,眼神中既有未褪的緊繃,亦有不容動搖的堅決。

柳寒煙目光掃過那被縛於牆角的何宦官,又落回箱中殘卷與金葉之上,心念電轉,已成定計:此箱不可久留破屋,一旦王府或東廠察覺蹤跡,必引火燒身;她須即刻將箱中物帶回白雲觀,先以觀中秘傳「硃砂引脈法」驗其真偽,再借觀內門生所繪暗符佈下虛實之局——若有人夜半來奪,符光一觸即變,非但可鎖其形跡,更可順藤摸瓜,揭出幕後操縱之手。

「韓瑞應已調動哈達守堂。」她語聲沉靜,卻字字如令,「我帶此物回白雲觀,蘇姑娘你即刻守東市,王七郎與我同路回觀後,你便速封東巷入口,以麻繩繫鈴為記;若有異動,鈴響三聲為信,哈達與韓副使會即刻往來支援。」

蘇碧應了一聲,語聲清越;王七郎點頭,唇角微揚,似欲喧笑,可那笑意未達眼底,只餘一縷壓抑的憂色,在眉宇間悄然凝結。

三人不再多言,踏雪而行,衣袂翻飛於風雪之中,向白雲觀方向疾奔而去。

回到觀中,柳寒煙親自將箱中物件一一檢視、分類,再以素麻布囊妥帖包覆,外覆三道觀中秘製「靜氣符」,符紙以硃砂混銀粉書就,貼於囊口,符紋隱隱流光。她雙手捧囊,親交主持密保。主持接過,指尖觸及符紙微涼,神色愈發凝重,低聲道:「此物若真與《順天錄》殘卷有關,則朝堂之亂,已非一府一衙之私鬥,而是牽動永樂舊案、北疆兵權、東廠密檔的滔天漩渦。柳首座,你可留此夜於觀中,我即刻啟請長老入密議,觀內三十六間靜室,任你挑選一處安頓。」

柳寒煙未應,只靜坐於殿外石階之上,冷風拂面,衣角微揚,她攤開左手,掌心尚存石室中那股微涼——似寒泉浸過青石,又似劍氣未散之餘韻。

「道長,」主持立於階下,聲音壓得極低,幾近耳語,「若你真能以天罡之式守住刀陣,玄素或能在此局中為世留一線生機。但你切記:此劍法不可示於非人,萬一外洩,朝堂與江湖,皆將血流成河。」

柳寒煙點頭,語氣平靜而堅定,如磐石落於深淵:「大道在心,劍在手。若天命如此,便讓我先試。」

日出將明,天光如刃,自東方天際緩緩剖開濃重夜幕。白雲觀內眾人尚在奔走忙碌,香火未熄,符紙未乾,鐘聲未鳴。柳寒煙仍靜坐石階,手中展開那一片半燒殘紙——紙緣焦黑蜷曲,紙心尚存數字,墨色被煙火熏得灰暗,卻在晨光映照下,隱隱浮出幾行殘句:

「……永樂……不正……歸於北海倉……」

她指尖輕撫焦痕,讀罷,心口微沉,似有重石墜入深潭。抬首東望,天邊一抹血色正被初升之日削開,如刀鋒劃破錦緞,鮮烈而肅殺。

「若北海倉真有一角殘卷,王府、東廠、女真各有所求,今日只是染指的開始。」她低喃,語聲輕如雪落,卻重如鐘鳴,「我須先出一子,誘其自露;然後以天罡絕刃,回擊於其命門。」

她霍然起身,目光如劍,鋒芒直指遠方——白雲觀的門外,雪色仍冷,可她眼底,已燃起一簇不滅的戰火。江湖、朝堂、刀與筆,皆在這一日晨光初破之際,悄然拉開了血色的序幕。

第十五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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