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便去關外驛館,無暇多留。」杜青嵐說道,語氣如寒鐵淬火,冷而沉實,指節卻在袖中微微收緊,手心裡緊攥著那封都指揮使緊急傳來的竹簡——竹簡紙縫間尚存昨夜火燭熏燎的焦痕,黑褐如血痂。

門外,白雲觀前松影被晨霧浸得蒼茫,拉長如墨痕斜畫於青磚地上;風自北來,挾雪鋒而至,割面生寒。柳寒煙立於觀門檻上,一襲淡雲色道袍垂落如霧,袖口微濕,冰雪未乾,凝成細碎霜粒,在初陽下泛著微光。她靜靜望著杜青嵐,目光如太行山脊般冷峻,又似終南雪巔般澄澈,山川之肅、師者之重,皆藏於那一瞥之間。

「你若真得陸炳之危,便速去朝堂。不必多言,我會照看文和與眾弟子。」柳寒煙開口,聲調平緩如古井無波,字字卻如青鋒出鞘,鋒刃藏於鞘中,卻已寒氣逼人。她將手中草藥箱遞出,指尖微頓,眼角光影一暗,似有未盡之語沉入深潭。

「柳首座勞心,白雲觀有道。」杜青嵐雙手接過藥箱,指節微顫,卻仍穩穩托住,語聲壓得極低,卻不失一分鎮定,「陸炳性命懸於齒,若果然遇害,京中必有大變。下官一去,且盼觀中諸人多加防備。」

院中幾位玄素弟子默然相視,王七郎與蘇碧立於側,皆知此刻言語如刃,多一語則亂心,少一語則失重。王七郎當即邁步上前,雙手抱拳,腰背微躬:「杜大人,此去一任,若有甚事,王七郎必於北市消息流通,若柳首座需援,王七郎不敢保留!」





「不必張揚。」柳寒煙輕聲道,袖角微拂,似拂去一縷無形塵埃,「王兄既是市井之人,消息傳遞固然靈活,但切忌煽情。今朝所需,是不動聲色的守護。」

「是。」王七郎略一頷首,眸光低垂,卻掩不住眼底那一絲難以壓抑的不安,如冰面下暗湧的春水。

哈達大步上前,立於杜青嵐身前,粗聲笑道:「杜兄,邊關路途艱險,若遇不測,亦莫忘塞外老規定——有事遙報便是,切莫做孤膽。哈達此去無幾,如有變故,我北地自會尋你。」

「哈達,你常以大義為先;此行所賴,有你在,我亦寬心。」杜青嵐語聲微頓,唇角略揚,笑意卻未達眼底,語氣中浮起一絲難以言明的複雜,像雪覆凍路,光潔而滑,看似平順,實則寸步皆需謹慎。

柳寒煙上前半步,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布小包,布色微泛舊青,針腳細密,邊角已磨得柔軟。她將布包遞至杜青嵐掌心,聲色如深潭靜水,清而堅:「此非護身符,只是若你受傷時可速療的草藥。若你未回,便以此為誓。」





「柳首座之命,青嵐永記心間。」杜青嵐雙手捧接,躬身一禮,再抬首時,目光掃過觀中眾人,語聲低沉而鄭重,「文和、陸炳之事不容緩,下官未得多陪,諸位日後安頓,切記勿動兵帖外泄。」

「去罷,山海關外一切小心。」柳寒煙點頭,眸光如冬日湖面,沉靜無波,冷冽如鏡,映得出人影,卻照不透心。

送行儀式簡而肅,無鼓樂,無香燭,唯風過松枝之聲簌簌如嘆。白雲觀中幾名道眾背負藥箱與簡冊,靜立如松;王七郎與蘇碧自告奮勇,陪至觀門石階;哈達則解下一面北地粗布酒旗,旗面已褪色,邊角磨出毛邊,他將旗穩穩繫於杜青嵐背囊之上,又重重拍了兩下肩頭,動作如部族長者授刀於少壯,樸拙而莊重。

「若日後北地興事,記得寄我一封消息。」哈達朗聲道,笑聲依舊燦然如烈日映雪,可眼底那一抹沉沉的哀意,卻如雪線之上終年不化的陰影,再不回頭。

「若有需助,哈兄莫嫌我煩。」杜青嵐回道,雙目微亮,執拗如初春破土之刃,鋒芒內斂,卻不可折。





臨行前,柳寒煙忽又近前一步,指尖微涼,將兩枚細碎金葉悄然放入杜青嵐掌心。那金葉薄如蟬翼,紋路細密,是玄素觀秘傳的「守心符」,昔日為護門中弟子所鑄,極少示人。她聲寡而沉:「此物不要輕示,如遇沈璟之類老狐,莫以信物示人。世事難料,有時白紙比刀更深。」

「柳首座之言,杜某記下。」他垂眸,將金葉妥帖收入內袋,再以衣袖覆蓋,神色愈發凝重,如負千鈞。

馬蹄聲起,清越而急,北關小徑上蹄鐵叩石,聲聲如鼓點敲在人心之上。杜青嵐翻身上馬,回眸一望白雲觀——觀門半掩,松影斜橫,新日蒼光如霧瀰漫,緩緩吞沒他挺直的背影,也吞沒了他心中千絲萬縷的牽掛:文和伏案抄經的瘦影、陸炳於署中批閱密報時眉峰緊鎖的嚴厲面孔,如兩柄交錯的刀,在他心口輪迴翻轉,割而不落,痛而不語。

「杜兄一路小心。」哈達最後高聲道,雙臂舉至胸前,如舉旗,如敬天,如送故人赴遠。

「再會。」杜青嵐低聲回應,語聲輕如風過耳,卻字字落地有聲。馬蹄踏雪,疾馳而去,雪沫飛濺如星,朝關外奔去;白雲觀新日的蒼光愈發濃重,終將那抹青衫身影徹底吞沒。

車馬沿著邊關古道疾行,朔風自耳畔呼嘯而過,冷如刀鋒刮骨。沿途寒地荒闊,人煙稀落,偶見一兩隊押鏢兵士,甲胄覆霜,刀鞘結冰;亦有趕場漁夫,簑衣破舊,扁擔兩頭挑著冰封的魚簍,在風中踽踽而行。杜青嵐端坐馬背,目光沉靜,卻無暇顧及風景——他心之所繫,唯陸炳之名,如懸頂之劍,如壓心之石。

「陸炳是我父,是錦衣,是我骨血的一部分。」他在心底反覆默念這句話,一遍又一遍,既似以血誓驅散不安,又似將一塊燒得通紅的炭火緊攥不放,明知灼手,卻不敢鬆。

途中,一名驛卒策馬疾追而至,馬鬃結霜,人面凍得發青,腰間懸著都指揮署的浮印銅牌,印紋已被寒氣沁出微霜。他在道旁勒馬,翻身下地,雙膝微屈,躬身抱拳:「杜大人,城內急報,新近傳來都指揮使署急奏:陸指揮使暴斃,諸司正待考。皇城已下詔召回京城,百戶杜青嵐需即刻啟程。」





「陸……暴斃?」杜青嵐喉頭一緊,聲如裂帛,心口似被重錘擊中,悶痛難言。陸炳,他所依所仰的都指揮使,義父,錦衣衛之脊樑——若真暴斃,便如大廈傾其棟,非但錦衣衛內憂外患的裂縫將被撕開,朝堂上下,亦必風雲驟變,暗流翻湧。

「事情緊急,驛卒匆促交來這封御牒,說明陸使之死需密審,望杜大人速回。若有行動不便之處,驛站可備快捷驛馬。」驛卒語聲急促,額角沁出細汗,卻被寒風瞬間凍成冰粒,他雙手捧上那封封蠟竹簡,竹簡上紅蠟凝厚,印封清晰可辨,東廠與禁軍雙印交疊,朱砂未乾,字跡為「緊應都署,請即折返」八字,筆鋒凌厲如刀刻。

杜青嵐伸手接過竹簡,拂去簡身殘雪,指尖觸及那層厚蠟,微涼而硬。他抬眼環顧四周——邊關寂寂,風捲黃沙,遠處烽燧如墨點,天地蒼茫得令人窒息;他胸中一陣翻湧,眼前閃過昨夜陸炳於署中密室咳血伏案的身影,閃過他們於燈下共勘邊報、共議密諜的朝夕往昔。義父之死,非同小可,是斷骨之痛,亦是裂天之變。

「今晨我們已在半路,柳首座與文和皆在白雲觀,若我回京,白雲觀獨留……」他低聲自語,語至中途,忽咬緊牙關,下頜線條如鐵鑄,道義與職守兩端,如兩根繃至極限的弓弦,一端繫著白雲觀千鈞之重,一端繫著錦衣衛萬鈞之危,拉扯之間,幾乎令人窒息。

「朝廷密令既下,望杜大人速行。邊外之苦,本驛可為調馬傳使。」驛卒見他愁苦,卻不敢多言,只低垂著頭,雙手捧著驛印,語氣恭敬而謹慎。

「好。」杜青嵐深吸一口冷氣,舉目看向遠方那片被雪揉碎的天,喉結微動,終是下定決心,「登馬按驛令速返京。柳首座與文和已交白雲觀,吾以信言相托,若有變故,我必速回。」他說罷,指尖輕撫腰間舊佩,語聲沉靜,卻似有千鈞壓於胸中。

「杜大人,此行關要,東廠、內行廠都會在要衝處做查驗,望大人小心。」黃昏前影影綽綽,第一道驛站時,一位穿青袍的官差已等候在驛亭,雙手交疊於腹前,目光低垂,語氣中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提醒。





「我自有分寸。」杜青嵐語氣平淡,但喉中像有石塊哽著,話音未落,他已抬手按住馬鞍,翻身而上,披風在北風中獵獵作響。

「杜百戶,今有東廠傳諭,需於此驗明身分,並請公差下來填寫一份行經錄命。」東廠侍衛為首者佩帶東廠扇子,立於驛門正中,冷眼盯著他,語調平緩,卻無半分溫度。

「既是例行,請出示令牌。」杜青嵐命令,語氣中有一絲不露聲色的試探,目光如刃,直刺那人袖口微露的銅牌。

「杜百戶,不若同來京城一舟,以免有人在路上阻滯,使朝廷不便。」東廠侍衛見其遲疑,淡然補上一句,扇子輕搖半寸,語中未露惡意,然字字如釘,暗含目標。

「僕既身在朝庭,若入京需對天子回稟,今日須與都指揮使府正式交接,再由公差過關,東廠若有協助,亦當由都使做見證。」杜青嵐抬目對那東廠侍衛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盤,語罷,他右手緩緩按上腰間竹簡,指節泛白。

「公說是也。督主在外,卻遣人護送,亦是為大局。若杜大人果決,便隨本廠同來。」東廠侍衛微笑,扇子一合,笑意裡暗藏冰霜,袖口微揚,似有無形之壓迫悄然瀰漫。

「我可自為行程之主,並非東廠之附屬。若要護送,需先經都指揮使親筆同意,且由驛站立票,東廠不得以私令代公事。」杜青嵐的聲音在驛亭冷風中像刀割斷,語畢,他手中竹簡的封蠟在晨光下反出一線暗紅,語氣不容辯駁,眉宇間凝著山岳般的沉靜。

「杜百戶公論甚是。督主亦欲秉公推理,何妨於此立一紙文書,明示本署受命隨同護送,且由都指揮使與東廠各一人為證,若有異端,再行查辦如何?」東廠為首的侍衛扇子一合,目光微斂,語氣轉為斟酌,語尾略頓,似在等他接話。





「書信可以有,但若是督主之令,當有都指揮使印。陸使若在,親筆可見;若陸使不在,則必有皇命或內府公牒。東廠若無此物,我不能隨便托付我的行程於旁人之手。」杜青嵐將目光放在那人手中,冷淡道,語聲如寒泉漱石,一字一頓,無半分鬆動。

「杜百戶,你我皆知朝中紛爭,若今日由東廠護送,只為安置大人於京中,匆忙之事不宜多辯。本署可先立一紙書面,由督主指示並由本廠代為執行,你可在此留一記錄,等回京再由都指揮使署下確認,這樣可好?」東廠侍衛眯眉,語氣變得柔軟,扇面微傾,似有退讓之意,然眼底餘光仍緊鎖杜青嵐神色。

「既然如此,便簡明而行。你若要代為出示,先取一紙由督主手書的簡札;其次,於當下留下兩名你方信得過之侍衛作為押證,並立下承諾:於途中任何情況不得擅自遣返或剪去我行程;若違此約,我將以書面遞呈朝廷,追問此罪。若你能諾此,我便可暫且受其護送。」杜青嵐看了看四周,驛亭邊的雪被冷風抖起,他深知每一刻的猶豫都可能換來一策不利,語聲低沉而果決,袖中手指已悄然掐入掌心。

「好。本廠立此保約,並取督主令之副本置於驛亭,由我兩人留守一人以為證,再者,在此函上一並寫明:東廠之護送僅為通行護衛,核心之查辦仍屬都指揮使。若杜大人仍不肯,我東廠自不強人所難。」東廠侍衛面色微變,那《督主令》上雖有沈璟署名,然陸炳若已暴斃,誰能替陸炳一擲其名?他沉吟數息,終於點頭,語聲微沉,扇柄在掌心輕叩三下,似為定音。

「此行若有一絲異動,下官自將於京師嚴查;若東廠有逾越之舉,下官必於朝廷揭露真相。」杜青嵐執筆在旁,又用家中舊簿念了一段記錄,留一紙旁證,語罷,他用手背抹去筆跡,字字沉重,墨痕未乾,寒氣已沁入紙背。

「沈督主之令雖在,但你若仍不安,本廠可暫留一名護從於驛亭,以示誠意。」東廠人向前一步,伸手按了按紙上紅印,語氣平和,然目光如鈍刃,緩緩掃過杜青嵐腰間竹簡與驛卒腰刀,「周某、李某留署,若有變故,速往京呈報。」他轉頭向兩名侍衛下令,語聲不高,卻如鐵鑄,不容置疑。

「即刻遣一騎往回白雲觀,轉告柳首座此事,告她我將由東廠所護送,惟此為應付之策,請她在我回京途中多加戒備,若東廠有異,便即向朝中揭露。」杜青嵐收起竹簡,將筆墨收回囊中,語聲沉穩,目光掃過驛卒,語罷,他略一頷首,驛卒即刻策馬而去,白雲觀的鐘聲在遠處還未全消;杜青嵐看著驛卒遠去的背影,心裡多了幾分不安,卻也知道此刻能做的,便只有步履如飛,寸寸踏雪,步步生風。





「如是,自會立文押證。杜百戶若有所需,本廠亦可隨行協助。」東廠人含笑點頭,語氣平緩而自有分量,「但提醒一句,京師之內政局複雜,切莫過於偏信一人。」

「我自另有分寸。」杜青嵐淡然回覆,一面整理馬脊上的披風,一面壓低了聲音,對隨從道,「日內若有風吹草動,速報白雲觀與哈達。不得聲張,只留密信。」隨從皆領命,神情肅然,垂首應是。

東廠押證與驛卒的馳騁,暫時讓局勢看似有了規矩的遮蓋。馬隊在暮雪中再起行進,杜青嵐的身影在暮色裡艱難前進,他的心並未隨路程而安穩。夜半一處狹谷,東廠遣來的護衛在一處驛棧先行停駐,一如東廠所言,留下一人作押證,另二人則繼續護送。周某留在驛棧,面如鐵板,眼帶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靜立廊下,不言不動,似一尊雪中石像。

杜青嵐夜宿驛館,簡陋的屋檐下,爐火低燃,青煙縷縷,映得他眉宇間陰影浮動。他起身站於窗前,凝望北方的暗影,良久不語,只聽風掠屋脊,雪落階前。「若陸炳之死非偶然,沈璟此舉或許另有盤算。」他在心中盤算:若東廠真能護送,或能讓他安全入京探清真相;若東廠暗地串通景王,那麼此次來回,便可能是一場誘捕——而這誘捕,未必止於身陷囹圄,更或伏於朝堂之巔,一紙詔書,便可斷其忠骨、誅其名節。

天明前,驛館外忽有輕聲,像有人在窗下踟躕,靴底碾雪,聲微而韻沉。杜青嵐披衣出門,見那人正是昨夜留下的東廠押證周某。周某見他出來,抱拳躬身,語聲低而穩:「杜百戶,夜淺,打擾了。督主使我留守,今有一疑問,望杜大人明示——京師內外之事錯綜複雜,望杜大人若至京,能否於都中行動時留一處暗號於陸使舊宅,以示吾等監查之便?」

杜青嵐凝視周某,眼中現出冷光,語氣則更為平靜:「周某,東廠之留文我已見,若公欲盡義,便應在堂前與都使府立明;若心存旁謀,此言恐有二義。」他略一頓,目光如刃,直刺對方眼底,「周某今夜為何直來?若是督主旨意,何不明日公桌言明?」

周某避開他目光,喉結微動,聲音低了一些,語調柔中藏鋒:「督主既是慎重之人,得知杜百戶先行,便恐有變故在即,故有令我在此等候。況且,若大人心中疑慮,或有計劃,東廠亦願暗中協助,阿毗助力,惟嗣後勿以言示人。」話音雖柔,卻有威脅之餘韻,如雪下暗流,靜而刺骨。

杜青嵐聽其言如針刺皮,目光微轉,知該人的誠意與目的皆不單純。他並未直接揭穿,反而低聲回應,語聲沉緩如冰層下水:「周某,你幫督主留駐是好事,但莫要忘了:人心易變,朝堂更是魚龍混雜。若東廠今日為國事,行事理當光明;若為某一人之私,則必有遮羞之策。此行若有一絲不對,下官自有辦法。」

周某見他語氣不惡,亦不敢輕動,遂抱拳一禮,退下時步履微滯,似有千鈞壓於肩頭。杜青嵐回入屋內,伏案寫下一紙小箋,內容簡單但分量不輕。他用細筆寫下暗號,迴圈符紋簡練,然又暗藏玄機——筆鋒三折,首尾相銜,隱藏「癸未、子時、北門」六字於紋理之間。他把箋折好,交予一名家僕託於驛卒:「此信速達白雲觀,柳首座見後,若有異動,便把此符於南寮屋頂之柴草下燒成灰,一旦見灰飛舞,便知吾行遇阻,柳首座即令玄素眾動員退守,莫有拖泥帶水。」

驛卒不語,收了信便上馬而去。風雪中,那信如黑夜裡的一粒火星,被吹向遠方,紙角翻飛,墨跡未乾,似一縷未熄的誓約。

清晨的第一縷光線還未完全穿透山頭,杜青嵐已又跨上馬背,與東廠護送隊一同出發。路況險惡,邊道多彎,偶有獵犬呼嘯而過,偶有村童遠遠觀看,指點竊語。二十餘里之後,驛道忽見幾個黑衣人仰身於林間,像是遠處的剪影,靜伏如石,動則如風。

東廠護衛率先發現,以為是貨賊,便勒馬蓄勢,手按刀柄,目光如鷹。而杜青嵐已在馬上轉身,冷聲道:「停。此行勿妄動,先讓我思量。」他話音不高,卻如鐵鑄之令,令全隊驟然屏息。

他在馬背上從袖中抽出一紙緘文,施展細語,向護衛輕說:「觀察那林中影子,若為朝中正派,動作有序,便可放行;若動作零亂,刀光散亂,則為疑似敵手。今非盲動之時。」他話語雖簡短,卻如將軍之令,令東廠護衛不敢任性,只凝神盯住林隙,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黑影中果有兩人起,身形一矮一長,矮者步履沉穩如猿,長者身法纖細若蛇。兩人悄無聲息自林蔭縫隙中站定,刀光在雪色裡閃了兩下,像兩道冷鞭,寒氣逼人。

「止步!」杜青嵐低喝一聲,聲音不高,卻如岩崖上落下的巨石,震得東廠護衛齊齊一震。馬隊瞬間收緊繮繩,寒氣裡露出緊張的喘息,連馬鼻噴出的白霧都似凝滯。

矮人先動,手中短刃猛然揮出,直指驛前一名東廠侍衛的咽喉。長者則繞到杜青嵐側後,欲以暗器斜擊。他們的節奏快得像餘火中的飛灰,無論從何處看,皆顯是經嚴訓之人,出手無聲,落點精準,絕非草莽之徒。

杜青嵐身形一縱,馬上身體微轉,右手曳影刀抽出,刀鋒冷硬如寒鐵。「不動」,他已在心中定下三字,他不允許護衛以外的人先動。曳影刀出手無聲,刀風帶雪,竟似把空氣也割開一線白光。他左掌護胸,右刀一劈,短刃被斬落,矮者後退兩步,臉上驚色微褪,卻仍未示弱。

「誰派你等!」杜青嵐冷喝,聲音像寒鋼劃過冰面,字字如刃。

長者趁亂揮出一枚暗飛,直取杜青嵐肩側。杜青嵐不閃不躲,身形如水向前一遞,刀刃一挑,飛鏢被刀風切成兩截,火花灑落雪地,映得他眉目如霜。

東廠護衛終於動了,二人拔刀遮擋,一時間刀光劍影,馬蹄踏雪生煙。周某與李某立於驛亭,面色微變,他們握緊劍柄,卻未即刻插手,像兩個被派來觀局的棋子,靜立不語,目光卻在杜青嵐與黑衣人之間來回逡巡。

矮人被斬刀落手,立地翻掌抓地,想以俯身閃出,但杜青嵐步法微移,曳影刀已轉一圈,刀鋒像一張網,一下便將矮人手腕削得跳痛,短刃應聲飛出。長者見勢不妙,欲退回林中,卻被哈達率先沖前,鐵拳拍去,長者應聲滾地,被圍住。

「先拿住,不要糟蹋了他們的口風!」杜青嵐喝道,語氣帶著不容違逆的令色,語畢,他翻身下馬,衣袍翻飛,足踏雪地,聲如金石墜地。

東廠護衛勉強收勢,將兩賊壓制於雪地,手銬粗重,刀刃被摘去,雪地上拖出兩道蜿蜒血痕。

杜青嵐下馬,繞到矮者身前,蹲下俯視:「說,你背後是誰?」他將矮者的短刃踢到一旁,刀光映在矮者眼中,像冰裂,也像審判。

矮者喘息,鮮血自唇角漾出,他咬牙道:「不說——」話未說完,東廠一個侍衛便一腳踢上去,像要逼供。杜青嵐抬手制止,那人便止步,垂首退後半步。

「你若不說,我自有方法令你說。」杜青嵐低聲,語氣不怒而威,「但今非血刑之地,說來便是。」他環目瞥向長者,見那人頜下帶有一小片布,布上繡着微小的「王」字,焦色之處還有藥粉染痕,似久敷未洗,氣味微辛。

「王府?」柳寒煙自側路趕到,目光一掃便見那布樣,冷冷言道:「此地果有王府餘孽。若是王府人馬,來意便不只是略取一角殘文那般簡單。」

長者咬緊牙關,終於嘶聲開口。

「是王府之命,另有東廠人私付。郭某已死,但王府仍有人要那紙片,若不交則再生血水。」他語帶顫抖,但話裡有驚人的直率,似已知命懸一線,再無迴旋餘地。

「東廠與王府合謀?」韓瑞上前一步,沉聲道,「周某,那東廠押證可否查驗他們曾與郭真接頭之事?」

周某沉吟,片刻後搖頭。

「此事深沈,督主不言之中。可查的,是此人身上的小符與藥粉,實屬外方所用。我等本日護送,亦不得妄動,惟若有證此人與王府、東廠互通,朝中自有查處。」他話語極為慎重,語氣中帶著東廠特有的圓滑,字字斟酌,句句留縫。

杜青嵐眉頭緊鎖,心中暗想陸炳之死與此有無聯繫。若郭真之流與王府勾結,東廠或假公濟私以掌控此事,那麼自己該如何在返京途中自保並找出真相?他轉頭問矮人:「你身上可有令牌、暗號?」

矮者喘息間用力一指,指向長者腰間,一聲低哼。
「若不是他逼我,我不會來這裡。是他指我趁夜潛進搶走半卷殘簡,價不可量!」

柳寒煙一把扯過長者的衣襟,指尖直逼那「王」字布塊,低聲道。
「你是何人,王府哪位使你出此?」

長者面色褪白,只能回應。

「吾姓杜,名杜秋;非為王府,乃受一宦官之託,曰是『公事』,若拒則家破。」

「宦官?」柳寒煙聲音略微提高,語中含鋒,「此處之宦官會為何人所使?」

長者顫聲道:「不知其名,低聲稱有『文』二字為標。昨夜在南市一處私宅相會,見其腰間曾留一片金葉,便知其與靖難舊黨所系。王府說此物回來朝廷可息事,東廠亦在旁監察。」

「金葉與『文』字……」柳寒煙唇角一抿,心中有幾分寒光,她回瞥杜青嵐:「你可有收集此處物件?」

杜青嵐將剛在驛館時收下之短箱從馬背上取下,慢慢打開。裡頭包裹着焦黑的紙角、半片金葉,以及一摺紙條。紙條上字跡潦草,卻赫然可辨出「歸雲、北海倉」幾字,墨色微暈,似寫於倉促之間。

「北海倉?」韓瑞低呼,「若是北海倉,則是邊地之倉,非曹家可及,卻常被王府以私商名義走貨。此間若真有餘黨串通,便不得了。」

「且慢,」柳寒煙蹙眉,繼而一轉,目光如電,「杜兄,你與東廠同來,今若把此等人拴在驛亭示眾,恐東廠便借機取文和紙角。你既已與他們押證,需以智留得線索。我建議:先取此二人押於驛館,且不立刻交予東廠;同時以假訊散於驛道,誘那背後主使現身,如若東廠真心欲助,必會合作揭此局;若東廠另有心機,便現出馬腳。」

杜青嵐點頭,眼底寒色加深:「柳首座所言極是。周某,今我先將此二人押於近驛,待夜色再轉運前行,並務必讓白雲觀知悉此人身份。若東廠有異動,白雲觀可先行示義士,俟我回京再作公論。」

周某略一沉吟,終於點頭:「我會在驛亭留下一名信使,直送白雲觀回文。至於二人之押,東廠自會監視,若杜百戶有需要,本廠亦可配發兵丁護送。只是,願杜大人切記,京師之事不似邊地,步步皆是紛爭。」

杜青嵐吩咐隨從命人將二賊綁押上馬,並下令驛站先行準備兩匹速馬與一輛遮蓋貨箱的驛車。馬隊整理了包裹與路符,周某與李某站於驛亭一側,像是兩個不得不見的證人,靜默如石,目光卻在雪地上投下長長的陰影。驛卒已把那封速回白雲觀的信交託出發,風雪中一縷筆墨再無聲息,唯餘紙角翻飛,如一隻斷翅的鶴。

馬隊又一次起行,杜青嵐背後那兩名被捆之人的目光在暮雪中閃過茫然與恐懼,卻被馳騁與風雪壓低。東廠護衛收緊了隊形,像鐵環般將杜青嵐的行程圈住;但在他心內,剛才與柳寒煙的對話與石室天罡的冷光,像兩把隱刀,分別刺入他心頭的兩處:一處是對義父之死的追問,另一處是對東廠潛在狼心的戒備。

馬隊在峽谷間穿行,北風吹得更尖,驛亭影子在雪地上延長又斷裂。杜青嵐望著前路,胸中一股說不出的壓抑凝成決絕。他知道這條路,既是一條去京的路,也可能是一條通往枷鎖的陷阱——但無論是陷阱或通途,他終要以刀與心去逼出真相。

天色漸晚,遠方鬧市的燈火若隱若現,正如京師那頭的爭鬥將近。他抿緊唇,將那半片金葉與紙條重藏懷中,像抱著一塊燙手的器物;然手心溫度,也逐漸被冬風削去了稜角。馬蹄聲一陣接一陣,繼續朝京師疾走;背後白雲觀的輪廓漸遠,柳寒煙的人影在視野裡隱去,卻留下一句話在杜青嵐心底盤旋:

「勿信景王。」

他未曾忘,亦不敢忘。

暮靄低垂,江南官道上冷風捲雪如刃,鋒芒刺骨。官驛已離關外近百里,朔風穿林,枯枝簌簌作響。杜青嵐一路疾行,鐵甲覆霜,眉睫凝雪,思緒卻如怒潮翻湧,自山海闈別哈達以來,心頭始終懸著陸炳暴斃之報——那封八百里加急密報,墨跡未乾,紙角猶帶血痕。江湖尚在霧中未明,朝堂卻早已雲壓千峰、雷伏九重。他背後北地馬蹄聲未歇,似有追兵踏雪而來;身側錦衣衛隨卒縱隊肅立,玄甲蒙雪,霞光斜照刀面,寒光浮躍如鱗。

前方路口古樟橫生,枝幹虬結如龍,驛亭半塌,簷角懸冰。亭下聚有三五東廠衛士,錦袍鮮明,腰懸紅纓短刀,刀鞘漆黑,刃未出鞘而殺氣已隱然流溢。為首者身著赤錦繡雲紋曳地袍,雙目深沉如古井,手中一柄烏骨摺扇緩緩開合,扇面未題字,只繪一隻半闔之眼;他左手攤開一紙令札,紙角微卷,隱有朱砂壓印——沈督主親筆「奉敕護送」四字赫然在目。

「杜百戶,京師急召。沈督主有令,特來護送。」為首紅錦侍衛語調沉謹,目光直落杜青嵐面上,餘光卻如鈍刀刮過其身後錦衣衛隨卒,一寸寸巡視,不漏分毫。

杜青嵐抬手,以指腹拭去鐵甲肩甲上浮雪,動作緩而穩,侍立馬前,未下鞍,亦未垂首。「東廠護送本是大局所需,然錦衣衛自身不假外力。敢問督主有何急命?」他語音寒如冰裂,人未動,腰間曳影刀鞘卻隨話音輕震,鞘口微顫,似有刃欲鳴。

「沈督主言明:陸指揮使暴斃異常,京內諸司正待審訊,百戶近日在關外行走,恐有外敵趁虛而入。廠衛同路一路護送,皆依朝律。」紅錦侍衛展開令札,袖口微垂,隱於暗處的紙端赫然刻有「外變臨近,百戶必速歸京」十二字,刀刻深峻,墨未乾透。

杜青嵐眉峰微蹙,目光如刃,在令札上一掠而過,復又抬眼。「陸指揮使意外暴斃,下官於關外亦心有疑忌。京中變局,若果真牽及外敵,當是廠錦合力自保。既然督主親命,通行文牒、互為押證,以示公正。」他語落,面色如常,唇角未揚,眉宇未鬆,然雙瞳深處已浮起一縷沉暗警覺,似寒潭之下暗流湧動。

紅錦侍衛略一頷首,似無異議,隨即揚手,令三人分列馬隊兩側,步履沉穩,甲葉不響;餘下兩人各控硬弓、搭鵰翎,落於隊尾,弓弦微繃,箭簇斜指林隙。

江南河畔冷煙縈繞,如灰紗浮於水面,遠山微露,峰影如墨。驛道上偶見負弩兵卒巡邏,亦有裹裘商旅避風而行,馬蹄踏雪,聲聲悶重。杜青嵐命隨卒取都指揮使竹簡,以錦囊密裹,懸於腰側,另備三份公文副本,分置於錦衣衛三人懷中,以備臨審查驗。

「景王近來動靜可有新異?下官近日聞得女真細作頻繁於京外運兵,恐為禍患。」杜青嵐側目,語聲不高,卻字字清晰,目光如釘,釘在紅錦侍衛扇骨微頓的指尖上。

「督主本日有諭,景王府於東廠密探錄中屢現密文,賣器密約已查,女真北路逐有頓兵。」紅錦侍衛答,聲調平穩如古井無波,扇子復又輕搖,扇骨上一道細痕若隱若現,似曾被利器所劃。

「但有異動,廠錦當同守。」杜青嵐語氣從容,步履未滯,然每一步皆似踏在刀鋒之上,步步試探,暗自警覺——東廠此行,究竟是護送,抑或監押?表面是奉命同行,內裡是否另設伏樁、暗布機括?

夜色漸起,馬隊穿過三縷密林,林木森森,枝椏交錯如鬼爪,陰影濃重,偶有狐兔竄逃,枯葉簌簌,遠處寒鴉歇於枯枝,頸羽微聳,目如幽珠。東廠侍衛走得謹慎,步距均勻,甲不相撞,然偶有側首,頸側青筋微跳,耳後汗珠隱現,顯是內裡緊繃。

杜青嵐目光如鷹,細察沿途:左側一名侍衛與身旁隨卒低語,聲如蚊蚋,卻字字入耳——「今晨南京又有市案,玄機樓舊案餘波仍在,督主交辦查驗丹房藏書,須防亂黨撤出。」

「昨夜京中有何暗線?」杜青嵐若無其事,低語如風過竹隙。

「本署夜間巡防,僅有北市一處客棧疑有玄素舊部投宿,正在暗查。督主恐有江湖人積聚,命我部加巡一倍。」那侍衛拱手,語聲壓得極低,目光卻飛快掃過杜青嵐腰間竹簡。

杜青嵐聽得「玄素舊部」四字,眉心一跳,神色卻愈發沉靜。「江湖亂局本不易防,京師內政若再生變,真有外患之時,恐怕是朝廷與江湖同歿。」他語聲低緩,卻如重錘墜地,字字沉入夜風。

江面黑潮洶湧,浪拍石岸,聲如悶雷。馬隊行至江邊橋頭,橋身斑駁,石縫生苔,橋頭忽有一隊內行廠人馬攔路,衣帽整肅,腰懸雁翎刀,目色尚帶驕傲,似不將錦衣衛與東廠放在眼中。領頭者年約四旬,面頰刀疤斜貫,目光如鷹隼,審視驛馬與隊中人,語聲鏗然:「京師關案緊急,奉景王指令,查京外來人。你們隊中是否有關案要犯?皆要盤查。」

杜青嵐翻身下馬,鐵靴踏雪,聲如裂冰。他手扶刀柄,指節微白,目光冷峻如霜刃出鞘。「都指揮使大人急令召回,百戶及隨從皆有公文在身。內行廠若要查案,亦當遵外衙正律。本隊皆按律行事,不得擅停。」他語聲不高,卻字字如釘,釘入夜風,釘入橋頭寒霧。

內行廠領首見他冷然不懼,面色微沉,咬牙細查腰牌與竹簡印信。杜青嵐於腰間亮出都署竹簡,沈督主押令赫然在側,朱砂印如血未凝。「內行廠可有景王親筆批文?」

「景王命令今晨尚未抵達此地,尚需時日。」那人答,聲音明顯不耐,喉結上下一滾,手已按上刀柄。

「如此,本部有錦衣衛、東廠公文,不由外部私查。若有疑議,且隨本隊赴京,由都指揮使堂上明斷。」杜青嵐不急不躁,曳影刀鞘微斜,刃光自鞘口一線透出,形如警戒,卻未出鞘,亦未威脅,只是一道無聲的界線。

對方無計可施,只點頭放行。馬隊動身,越過江橋,橋下黑水翻湧,浪聲悶響,如大地低吼。隊伍駛入密林,林木愈密,枝影愈重,天光盡斂。

天色更暗,林內鳥鳴漸歇,連風聲也似被林木吸盡,四周凝著一層沉沉殺氣,如墨浸紙,無聲無息。杜青嵐與身側東廠侍衛並轡而行,低聲交談,目光卻如鷹巡四野:「今晨本百戶之行,皆有京召密令。若遇外部阻撓,望督主之人勿擅動刀兵。」

「本部亦只為護衛大人回京,並非為他事。只要京內無異,外路皆可通行。」紅錦侍衛回應,語氣漸轉柔和,扇子收攏,插回腰間,雙手垂落,姿態放鬆,然肩背肌肉未鬆,仍如弓弦暗繃。

然杜青嵐眼角餘光忽見林外兩道藏形人影,伏於斷崖石縫,腳步輕捷如狸,衣色與枯草同調,若非他久歷邊關、慣察伏樁,幾不可辨。「此地附近可有廠衛布防?」他低聲問,語速極緩,字字如珠落玉盤。

「廠衛昨日曾於此設伏,今晨已撤,唯留一人留察。」侍衛答,語聲微頓,目光亦隨之掃向斷崖方向,瞳孔微縮。

他眉頭一動,暗知此地本是易藏兵之所——前有斷崖,後有密林,左臨深澗,右倚危巖,正是伏殺絕地。警戒更深,手已按上刀柄,指腹摩挲鞘紋,似在數那七道暗刻的北斗星圖。

行至一處竹影深處,青竹如劍,竹葉覆雪,風過時簌簌如刃鳴。東廠尾隊忽而斷聲。

「前方林下可有人埋伏?」話音未落,空中忽有冷箭劈面飛來,箭簇寒光如電,破空之聲尖銳刺耳!

「閃!」杜青嵐刀光一橫,低呼如雷隱於雲,隨卒各自翻身,鐵甲撞地聲悶響,刀光反射間東廠侍衛已舉盾抵擋。冷箭叮啷插入馬鞍,木屑飛濺;側邊一名內行廠刀手猝然躍出,自竹叢翻滾而出,揮刀直劈杜青嵐後頸!

「請停!」杜青嵐身形疾如鷹掠,曳影刀橫空劈出,冷光如匹練乍裂。他一刀斬斷來敵刀柄,鋒刃震顫未息,敵人已踉蹌後退;他足尖點地,身形如鷹吸地,穩穩落定。侍衛箭矢齊發,林中數名黑衣客應聲撲倒,呻吟聲悶在雪裡;餘者不敢戀戰,紛紛竄入密林深處,身影倏忽隱沒於枯枝陰影之間。

紅錦侍衛自側翼疾進,刀光連閃,招式乾脆利落,轉瞬便將兩名負隅頑抗者制伏在地。「杜百戶,此處久無人敢攔路。」他收刀入鞘,抹去刀鋒上一縷血痕,語氣沉穩而謹慎,「行進沿途,多為王府餘孽所伏;近來盜賊頻出,恐非單純劫掠,需加防備。」

杜青嵐垂眸掃過倒地者,曳影刀緩緩收入皮鞘,刀鞘與腰帶相扣之聲清越微響。「京外細作果然不減。」他語聲低沉,字字如冰珠墜玉盤,「可有內應暗號?」

「本部查得,王府內令常以『烏雲、閃電』為號。」侍衛俯身翻檢一名俘虜腰間,自其貼身暗袋中抽出一方墨繡布塊,指尖一揚,布面赫然繡著一道銀線勾勒的閃電紋樣,「一遇細作,即以此二語互驗。今見囚俘腰間有『閃電』符記,當是王府漏網之人,絕非流寇可比。」

杜青嵐眉峰微蹙,目光如刃,在那道銀閃上停駐片刻,復又抬眼望向密林深處,似欲穿透風雪與陰翳。「王府此局,必有深謀。」他語聲愈冷,卻不疾不徐,「景王若主案,北外恐難清明。朝堂之亂,外敵內患,皆須分而斷之,不可混為一談。」

「督主命我等還需再查一路。」侍衛壓低聲音,從懷中取出一卷油紙封裹的文信,指尖輕叩紙角,「今夜路遠,且以文信速報京中;四班皆有分派,信鴿已備,火漆未啟。」

杜青嵐目光微轉,遠眺天際——京師輪廓已隱現於雪霧盡頭,灰牆黛瓦,如墨痕浮於素絹之上。他側身半步,衣袖微揚,低聲傳令:「明日入京,若有緊急動作,你等速於城前集結,不可單獨行事;東廠護衛隊亦須分批輪值,明暗相濟,不可鬆懈。」

「遵命。」侍衛抱拳,頷首時甲葉輕鳴,「督主早有安排,各處哨位、暗樁、信驛,均已密布三日。」

暮色漸濃,馬隊緩行,雪勢未歇。路旁市井男女裹衣避雪,偶有乞兒顫顫攔路,目光怯而鋒利;杜青嵐捻刀在手,指節緩緩摩挲刀柄寒鱗,目光如鷹隼巡弋,不放過每一寸雪徑、每一道人影、每一處枯枝掩映的暗角。

行至一座破敗古寺前,隊伍暫歇。東廠侍衛環視四周,揚聲吩咐左右:「廟內可躲夜,切勿亂動;佛龕後、樑上、地磚縫,皆不可擅入。」杜青嵐親自佈置守夜,以「松、竹、梅、蘭」為號分班,每班兩人,輪替巡視,暗語三變,口令三驗,無一疏漏。

廟堂之內,爐火微弱,青煙裊裊,映得神像眉目幽晦。杜青嵐臨窗而立,窗紙破處漏進一縷寒風,吹得他衣角微揚。月色自朱窗格間斜透而入,清光如水,靜靜覆上他眉宇——那裡皺痕深重,似刻著十年風霜、三載孤忠。

他低聲喚來心腹侍卒,語聲輕而沉:「夜未過,今日便有多番險象。」他目光未離窗外,只將一縷雪光映入瞳底,「你查案多年,可知朝堂之變?」

「大人多慮。」心腹侍卒垂手肅立,語氣恭謹而不失沉著,「京師本是百政之地,近年景王欲動,女真外部暗流未斷;而廠衛之間明爭暗鬥,恐怕只因赤榜內奸未絕——此患不除,百策皆空。」

「內奸若在,錦衣衛便無固守。」杜青嵐語聲愈低,卻字字如釘入木,「我義父陸炳之死,或涉朝堂之變;外患、內患同至,此去京師,唯有一戰。」

「大人勇義,堂上多有敬服。」侍卒抬手輕擺,似欲拂去一縷無形塵埃,語氣誠摯而篤定。

爐火忽跳,光影搖曳。杜青嵐默然片刻,目光緩緩移向遠窗,窗外江聲隱隱,拍岸不息。「明日入京,景王、東廠、廠衛三方必各懷鬼胎。」他語調平緩,卻如刀鋒藏於鞘中,「你等只記三事:守本心、查真相、誓不退讓。」

「謹記大人教誨。」侍卒伏身,額觸微涼青磚,脊背挺直如松。

夜深人靜,廟外江水拍岸之聲愈發清晰,如鼓點,如更漏,如倒數之聲。杜青嵐獨立於窗下,身影被月光拉長,投在斑駁牆上,如一柄未出鞘的長刀。心念回轉,哈達之訣、柳寒煙之諫、王七郎之義,皆如舊卷徐展,浮於心頭——不喧嘩,卻沉如鉛。

晨曦將起,天光如刃,劈開東方灰雲。京師輪廓愈發清晰,城樓飛簷隱現於霧靄之間,肅穆而森然。

翌日天光初現,馬隊出廟。東廠侍衛當先領路,直奔京外官道。近城之處,路旁密林間忽有人影閃動,甲葉微響,弓弦輕鳴;一軍士越眾而出,抱拳高聲:「都指揮使命——杜百戶速入城!」

侍衛疾奔上前,左右夾護杜青嵐,甲冑相撞,鏗然有聲。

「都指揮使堂下已備大案,右府暫候大人,速至正門。」一內堂侍衛自道旁快步迎出,聲音清亮,語速急而不亂。

「稍緩。」杜青嵐唇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曳影刀柄始終未離右手,「今晨京師警報已發,城前必有多方會集。須先甄查城外細作,再進城中堂審——此非拖延,乃為慎始。」

侍衛頷首,即刻分隊巡視:兩隊沿牆根潛行,一隊登高瞭望,一隊暗查驛亭、茶棚、枯井、斷橋。進至京師大門,府前兵卒林立,旌旗獵獵——東廠黑繡鷹旗、錦衣衛赤繡麒麟旗、王府青繡蟠龍旗,三方旗號並列,如三柄未出鞘的刀,靜懸於風雪之中。

杜青嵐下馬,收刀入鞘,動作沉穩如儀。東廠侍衛高聲傳令,聲震長街:「督主已候,請百戶速赴府堂!」

前方內堂早有都指揮使端坐正位,景王玄袍繡金,側坐左首,沈璟青衫素面,立於右側屏風之旁。杜青嵐回望一路風雪,足下步伐未慢,脊背卻如弓張滿,目光已越過門檻、越過階陛、越過眾人眉眼,直抵堂上那方未揭的卷宗。

今日京師危局已至——義父死因未明、景王暗謀難測、東廠手腕陰狠、王府密謀多端。他自知,一切皆繫於今時此刻:刀下所斬,非僅血肉;筆下所錄,不單供詞;此去堂前,若不查清真相,便無歸途。

「都指揮使大人,青嵐回府。」他躬身一禮,曳影刀光內斂如雪,人影肅立如松,靜靜立於朝堂之前,立於風雪中央,立於亂世將啟的刃口之上。

府堂內外,風雪未歇。內外三府高官的目光,如箭如鉤,如網如織,齊齊匯聚於他一身。

亂世將啟,血雨欲來。江湖、朝堂、刀與義的交纏,都將在這一天,於這一方朱門之內、於這一紙未啟之卷之上,演出最驚心動魄的一幕。

第十六回完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