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下城門斜陽未落,烏雲卷攏在城北,風聲如刀。杜青嵐立於都指揮使衙署外,披風半濕,馬蹄帶回的泥土還黏在靴上;他面容極為凝重,手中捏著那道來自驛館的急牒,心口像擱了一塊重石。朝堂的風色比關外更難預料,昨夜陸炳之死猶如一顆深雷,在他心底炸裂,周遭的一切因而變得格外清冷。

「杜百戶,已候多時。」管事迎上前來,語聲低沉,拱手垂首,眉宇間難掩焦急與憂惴,手中捧著一紙靈柩驗明之折,紙角微卷,殘香杳然,似一縷將散未散的魂息,令人不敢久握。

杜青嵐接過折子,指尖微涼,翻看字句時指節略顯僵硬;他抬眼看向管事,雙眉微顰,聲音低而堅決:「既是匆報,請速引我入內。我欲親視父親遺體,且要見驗屍之人。」

管事領命,側身引路,步履沉穩卻略帶急促。衙署之內燈盞稀少,壁上懸著幾幅陳年畫卷,墨色斑駁,畫中松竹似亦屏息;椅案間人影靜默,連燭火都壓得極低,彷彿連空氣也在聽那未竟的話語。陸炳的遺體就置於一張簡陋的案几之上,白布覆面,四角壓著素銀鎮紙,周圍擺滿祭器與幾個已被匆匆取用、尚未及清洗的器皿,香爐中餘燼微紅,青煙縷縷,卻不見暖意。

「大人,先前已由內行廠技醫初驗,懷疑為毒而亡。」堂內一名年長刑官捧著箱卷上前一步,語氣裡有職業的冷靜,然其手指仍在微顫,指節泛白,似在壓抑某種難以言說的震懾。





杜青嵐低頭,抬手將白布掀起半邊。陸炳面容安靜,雙目微闔,嘴角仍帶著他生前略顯古拙的笑紋,彷彿只是小憩;然而那抹不屬於死者的嬌紅,卻如胭脂點染般覆上面頰,紅得過分,紅得詭異,像酒後殘留的光澤,又似活人未散的血氣——那光澤不自然,令人不寒而慄。

「何以為疑?」杜青嵐問,聲音如刀尖刮過青磚,冷而銳利。

「刑官已述,此毒名曰『笑紅顏』,百年難得一見,服毒者常在笑中亡,面部異常紅潤,舌尖紫黑,斷氣時往往神情痛快甘然。」內行廠的太醫仰首回應,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喉結微動,似在忍著要說卻不敢細說的厲害,袖口微顫,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截乾枯的藥草殘梗。

杜青嵐的目光落在案旁一隻破碎的小瓷杯上。杯身繪著一隻黑色寒鴉,頸部施淡青釉,破口處尚凝著些微暗紅殘液,液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被燈火一照,竟泛出幽微的青灰。那殘液散發出一股被火燒過的焦香,混著藥氣與某種難以名狀的金屬腥惡,直鑽入鼻——這氣息,瞬間喚起石室中柳寒煙曾低語過的「青磷」與「流雲透骨」,陰冷而熟稔。

「寒鴉瓷杯。」杜青嵐念出兩字,聲音低迴,似自語,又似叩問,尾音微沉,如石墜深井。





「此杯非凡,」太醫點頭,語氣鄭重,「此樣紋飾,非官窯所出。大抵為南方私窯,百年以前少許官宦會以寒鴉紋作特贈。府第藏有此器者,皆屬豪奢之流,非富即貴,且多與內廷舊例有牽連。」

「景王府有收藏寒鴉類器物,」一名掌案小吏小心補充,臉色有些蒼白,額角沁出細汗,雙手交疊於腹前,指節泛青,「昨夜火器局之事傳入京中,景王近來貿易頻繁,王府亦有數只私窯收藏冊載此類紋樣,且冊中註明『寒鴉三式』,皆為南粵舊窯所出,窯主姓沈,已歿三十載。」

杜青嵐聽罷,掌心微緊,指節咯咯輕響,卻未抬眼,只凝視那破碎杯沿,目光如釘。景王朱載珣的名諱在朝中既威且險,若與此杯有牽連,便不止一宗火器走私或私兵之事,或將牽出更深的內廷黑網——那黑網之下,或藏著先帝遺詔未明之處,或伏著東廠舊檔未銷之名,甚至,連當今聖上御前奏對的筆錄,都未必全然乾淨。

胸中那股不安如寒潮般升起,他強壓聲氣,卻仍不可避免地問:「若以此為線索,能否追到杯之來源?」

「可行。」太醫遲疑一下,喉嚨微動,方續道,「瓷師皆有私記,若再增以窯刻之術,可查出窯口、年份、匠名;北方窯商尚存些老名,若有人往來王府,或有帳目可尋。只是此毒名難見,若真有人欲洩毒於案,手法極為隱密,非深諳藥理、窯藝、宮規三者之人不可為。」





「又有『笑紅顏』之名,可詳言服毒之症狀?」杜青嵐逼問,語聲不高,卻字字如錘。

「『笑紅顏』之藥,初服者感覺如酩酊,面部漲紅,怒笑不止,如醉非醉;隨時間延長,臉色更盛,直至血液供應失衡,舌尖變紫,最終內臟遭侵,不會留下明顯痕跡,只見笑容而亡。」太醫神色陰沉,語中盡是陰謀之味,說至此處,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陸炳安詳的面容,喉結上下滑動,方低聲補道,「這毒因其名而得,也因其狡猾使人難查。歷史上數例,多為宮中厲害之物,用以除去不能公開除的人物——譬如先帝朝之禮部侍郎、永樂末年之錦衣衛指揮同知……皆笑而斃,無傷無痕,唯面頰紅如新妝。」

衙門之內一陣寂然,燭火輕跳,屋梁陰影微晃,似連棟宇也在默然聽那些話。杜青嵐將那寒鴉杯又抬高幾分,目光緩緩地掠過杯上那隻小小的烏黑鳥,鳥喙微張,似在低鳴,又似在獰笑。

心底浮起一個念頭:若真是「笑紅顏」,若真的有人以此欲除去陸炳,那背後的黑手,便不單是景王一個府第那般簡單;更令人寒慄的是——若此毒與景王兵器、王府密器、內行廠藥檔、乃至京城權貴中某位常出入內廷的尚藥局提點脫不開關係,那江山社稷之後的誰譜之事,便極可能再次被改寫,而改寫之人,未必穿蟒袍,未必佩玉帶,甚至未必在朝堂之上。

「杜百戶,」掌案的小吏在一旁低聲回道,聲音裡又多了某種難言的恭敬,額角汗珠滑落,卻不敢抬袖擦拭,只垂首道,「昨夜陸使接待過一名王府內監,賓主交談甚密,手中有細瓷杯。此人進出陸使衙署不常,似有急事上呈。若今杯屬王府,恐不止是巧合。」

「帶我去查那內監的記錄。」杜青嵐起身,冷聲道,袍袖微揚,袖口露出半截繡著雲紋的暗金裡襯,「不必告知外人動向。今夜若有人敢以毒誅陸炳,非同一般仇怨,必在朝堂之上有所牽連。我要見陸炳左右屬人,查看其最近數日來客名冊,還有內行廠出入登記。」

「是。」掌案小吏垂首領命,轉身催人,步履急而不亂,衣角拂過門檻時,竟帶起一縷微不可察的藥香。

內衙中,杜青嵐親自審閱來客錄,朝啟夜寢的名單在明細簿上寫成行列,墨跡尚溫,硯中餘墨未乾,似剛由值夜書吏親手謄錄。





他瞄過幾頁,忽然一頁上的字跡令他神色一凝:那名「王府內監」的名字,竟然多次在陸炳的晚宴錄上出現,且字跡異常工整,與旁人潦草筆跡迥然不同;更令人覺得蹊蹺的是,該內監來訪之時,陸炳的晚間茶碗常被替換為一只小瓷杯,侍者交接時總是匆忙,而登記簿上,竟有兩處被墨汁輕輕暈染,似有人曾以指腹反覆摩挲,又似刻意掩蓋某段字跡——那暈染之處,正壓在「寒鴉」二字之上。

「喚出昨夜伺茶者。」杜青嵐端坐案後,語聲沉靜,卻如鐵石墜地。

不多時,一名看守內衙的老侍者被押入堂中。他步履虛浮,衣袍微皺,雙目浮腫,唇色乾裂,顯是整夜未眠、喉嚨焦灼。然他仍勉力挺直腰背,顫巍巍跪下,雙手伏地,聲音沙啞而斷續:「昨夜陸使宅中賓客絡繹,然有一人特來,自稱王府監所遣。賓主密談良久,至深夜方歇。陸使親自斟過一盞私瓷,飲下後面露歡容,笑聲朗朗,似極盡興;未幾便頹然倒臥,氣息漸微,終至不省人事。」

「你說得字字為真?」杜青嵐目光如刃,直刺其面,聲調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似冰珠落玉盤。

「是……是……」老侍者額角沁汗,胡亂點頭,眼眶泛紅,淚光隱現,似正被記憶反噬,喉頭哽咽,「小人親見大人面色忽而潮紅,笑意如赴盛宴,可轉瞬之間,手足無力,身子一軟便倒了下去……有人急喚太醫,可太醫未至,大人已氣絕於榻上。」

「那盞私瓷是如何處置?」杜青嵐指尖輕叩案沿,節奏不疾不徐,卻令人屏息。

「杯……被匆匆收走,由王府監親自取走。」老侍者喉結滾動,聲音發顫,「內監當時親口言道:『此器今夜暫借以餽陸使,非當夜不可取回。』語氣急迫,似有催促之意,小人不敢多問,只見他將瓷杯裹入錦袱,匆匆離去。」





杜青嵐靜默片刻,緩緩抬手,指尖虛劃空中,彷彿那寒鴉瓷杯的輪廓正浮於眼前——青釉如水,鴉影隱現,釉下暗紋蜿蜒如咒。他低聲喃喃:「王府內監……景王。若紙上記錄無假,王府曾借器於陸炳,陸炳飲之而亡,此事便非單純緘封可蔽,實為一樁借器行凶之局。」

他略一沉吟,即命人取來陸府昨夜來客錄與王府近旬往來賬冊,命書吏逐字比對。果然,在王府內務司所呈之賬簿末頁,以小楷密錄數筆:某日某時,內監某姓,自陸府取回「青瓷一具」;又某日,陸府送來「南錦三匹、松煙墨十笏」,折抵「器物借用之儀」;再翻至王府私掖密檔,竟另有一則短錄赫然在目:「寒鴉一套,自閩南私窯密購,共七件,專備御宴之用。凡見者,必立密誓,不得外洩一字。」

杜青嵐眉心緊鎖,指節微屈,叩於案上,聲如悶雷。他起身踱至窗前,凝望京城屋瓦連綿,灰雲低垂,遠處數騎自朱雀門方向疾馳而過,馬蹄聲漸杳,唯餘風捲殘葉,簌簌掠過簷角。胸中寒意翻湧,卻非畏懼,而是決然——若要撥開這層層迷霧,必先自寒鴉瓷入手:查其窯口、查其匠籍、查其出窯之日、查其經手之人、查其入王府之途、查其抵陸府之時……一環扣一環,終將攀至景王府,乃至內廷深處。

「召來王府一位近侍。」杜青嵐轉身回座,語聲沉穩,卻字字如釘,「不必道明我的身份,只稱巡查者。問其寒鴉瓷何來、該內監何名、昨夜進出陸炳宅中曾有何交談。措辭須柔和,然問話不可遺漏一字;若其言語含混、避重就輕,或有意曲解,即刻回報,不得延誤。」

管事躬身領命,急步出門而去。

杜青嵐緩步踱回案前,再將那只寒鴉瓷杯端起細觀。青釉潤而不浮,鴉影浮於釉下,似飛未飛,似啼未啼。他指尖微顫,並非畏懼,而是怒意壓至極處,反生出一種近乎冷冽的清明。胸中翻湧的,是陸炳昔日秉筆直諫之風骨,是昨夜笑顏忽斃之慘烈,更是這滿朝朱紫之下,竟容得下以瓷為刃、借宴行戮的陰毒。

「此事不可久拖,速將王府近侍擒來問話。」杜青嵐低聲下令,語調平緩,卻如長劍出鞘,寒光乍現,凜然不可犯。

管事卻遲疑未動,目光在堂內眾吏面上緩緩掃過,終是垂首,聲音壓得極低:「杜大人,此事若真牽及景王,稍有不慎,恐觸龍鱗。陸使雖已身故,然其清名尚在,若貿然舉證未足,反遭反噬,恐不利於身後公論,亦恐寒了天下言官之心。」





杜青嵐緩緩放下瓷杯,杯底與紫檀案面相觸,發出一聲輕響,清越而沉。他抬眼望向管事,目光灼灼,如寒鐵淬火,滾燙而鋒利:「若不揭真相,陸炳枉死之血便白流。哪怕欲攪動權貴之局,也要先讓死者得一個交代——這交代,不在朝堂頌詞,而在青天之下、公理之中。」

管事見其語氣堅如磐石,再無轉圜餘地,終是深深一揖,轉身疾步而出。

不一時,衙門後廊傳來細碎步聲,兩名傳役押著一名衣袍敝舊、面色慘白的王府近侍入堂。那人進門即伏地叩首,額觸青磚,雙肩顫抖,手中緊抱一隻半舊桐木小箱,箱角磨損,漆色斑駁,彷彿已被反覆摩挲多時,箱蓋縫隙中隱隱透出一縷焦氣。

「把箱擺下。」杜青嵐語聲冷峻,目光如鉤,鎖定那人雙手。

傳役依命將箱置於堂中青磚之上。杜青嵐親自上前,伸手掀開箱蓋上覆著的粗布,箱內赫然靜臥一枚青瓷碎片——邊緣焦黑蜷曲,釉面龜裂,殘存鴉首半影;碎片旁,一縷乾涸血跡凝成暗褐,緊貼瓷面;另有一張揉皺紙條,字跡潦草,墨色深淺不一,似倉促所書。

杜青嵐以袖口輕拭碎片上浮灰,再以指腹緩緩掐按焦痕邊緣,指腹觸及釉下微凸紋路,眼神驟然一凝,眸底掠過一絲銳光。

「你是何人?昨夜可曾進過陸炳府第?」杜青嵐語聲冷硬,字字如刀令,劈開堂中沉滯之氣。





「小人姓趙,原是王府下轄一縣小差,今奉差遣取還幾件舊物,再無他事。」趙近侍垂首伏地,聲音發顫,目光不敢上抬,手指緊絞衣角,指節泛白。

「昨夜為何用此器具赴陸家?你可知杯上之紋,出自何處窯口、何人手筆?」杜青嵐逼問,目光如針,寸寸刺入對方眼底,不放過一絲閃躲。

「王府交代,須回收一件私瓷,言為王爺親借,務必當夜取回。小人奉命前往,親見陸大人設宴待客,瓷杯確由王府借出,然……然小人實不知其中內情。」趙近侍語聲愈發低微,喉頭滾動,似有千言萬語哽在胸中,卻不敢吐露分毫。

「王府密令可有文字?」杜青嵐語調不急不緩,卻如重鼓擊心。

「有。」趙近侍顫巍巍自懷中取出一紙,雙手捧上。紙上蓋有朱紅小印,印文模糊,唯見「景王府內務司」六字隱約可辨;字跡潦草急促,墨跡未乾處尚有暈染,顯是倉促所書。杜青嵐接過展視,紙心處赫然夾著一句短語:「今夜暫借,非得不可,速回歸。」筆鋒凌厲,力透紙背,似含焦灼與不容置疑之威。

「這樣的字句,可有署誰者?」杜青嵐眉峰微蹙,目光如電,掃過紙端空白處。

「署名只寫了『內監』二字,並無具名。」趙近侍聲音幾近氣音,額角汗珠滾落,「小人不敢深問,只依紙命行事,連那內監是何模樣、姓甚名誰,皆未敢細看……」

杜青嵐默然將紙條摺疊,收入袖中,動作沉穩,卻令人不敢逼視。堂內太醫、書吏、刑官皆屏息垂首,唯聞窗外風過竹梢,簌簌如泣。空氣中,似仍有未散盡的焦香與一縷極淡、極腥的陳血氣息,縈繞不散。

過了片刻,杜青嵐再問:「昨夜陸炳所飲之酒,可有來源記錄?哪一杯,與寒鴉瓷杯共用?」

「小人見陸使數度端茶,前幾盞皆由府中侍女奉上,用的是素白官窯盞;唯最後一杯,由那內監親自遞至陸使手中,自寒鴉瓷杯中斟出,酒色清亮,氣味微辛……陸使飲下後,頰泛潮紅,笑意忽盛,似醉非醉,未及三語,便面色驟變,手撫心口,唇色轉紫,旋即倒地,再無聲息。」趙近侍語聲顫抖,彷彿重歷昨夜之景,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此事不可疑,命人封閣。」杜青嵐轉身,目光掃向立於側的刑官,語聲斬釘截鐵。

「是!」刑官抱拳領命,即刻遣人封存陸炳宅中所有可能涉事之物——自宴廳茶具、酒壺酒樽,至內室藥匣、更衣箱籠,一應不漏;另遣兩名精幹吏員,持印信直赴景王府,查問寒鴉瓷出處、內監名諱、借器時節與交接細情。

杜青嵐目光復落於那枚寒鴉瓷杯之上,指尖輕撫杯沿,觸感冰涼滑潤。腦中線索如絲如縷,漸次交織:王府有所借貸,內監未署真名,紙條筆跡倉促,陸炳酒後猝死,瓷器非官窯而為南窯特製……

然而,比這些更令他心頭一緊的,是那「笑紅顏」之毒的性質——此毒入喉初無異狀,反令人神思迷醉、面泛紅暈、笑意難抑;然其毒力潛行於五臟,尤損心脈與肝絡,終致氣絕於笑語之間;舌尖微紫,唇色轉青,然體無外傷,脈象乍看如醉,細辨則沉澀如絲,極難以常法診斷。是以,若非此瓷杯殘片與血跡、焦痕、密令紙條俱在眼前,此案便如煙雲過眼,無跡可尋,無證可舉,無人可指。

他靜立良久,窗外日影西斜,將他身影拉長,投於青磚之上,如一道不肯彎折的墨痕。

「去王府,」杜青嵐轉身,語聲沉斂,已非請求,而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但非今即就;先要更紮實的憑證。封陸使宅,調人查王府進出名錄,並尋那組南方私窯之記錄。今日之所辦,皆須悄無聲息。」

「是。」管事雙手拱於胸前,垂首領命,袍袖微動,旋即轉身快步離去。

杜青嵐將寒鴉杯捧在掌心,指尖觸及瓷壁,冷如寒鐵,彷彿懷抱一枚不祥的信物。他眉鋒微斂,心緒翻湧:陸炳一向謹慎持重,從不輕飲無名之酒,更遑論醉至不省人事;若確為人下毒,必有內應牽引,方能避過貼身護衛與飲膳監察;而若王府真與女真、邊地私貿暗通款曲,則此局便非一樁命案,而是一張橫貫朝野、勾連邊鎮、滲透內廷的陰網。思及此,他唇線微抿,低聲自語:「若陸使受害,誰得利?誰得殺?」

就在此刻,衙門內外忽起喧動,數名公差疾步而入,甲葉微響,面色凝重,額角尚帶風霜之痕,其中一人抱拳稟道:「官差回稟,昨夜火器局事起,景王近日往返邊地之事,已為更多朝臣所聞,朝堂之上風聲漸緊。東廠奉旨,限三日內速審此案,萬不可延誤。」

杜青嵐冷眼掃過那幾人,目光如刃,不發一語,片刻後緩然起身,親自將寒鴉杯覆於素絹之中,雙手穩持,交予一名素來信重的親隨。那親隨雙膝微屈,雙手高舉過頂,接過布包時指節微顫,卻未失分寸,只垂首低聲道:「此物暫封不外示,唯有都指揮使親啟。」

「朕自有分寸。」杜青嵐點頭,語聲低而沉,如鐵墜地,目光已轉向殿外窗櫺——晨光破雲而入,鋒利如刀,割裂室內陰影。他心知,此番回京,早已無半分輕鬆可言。陸炳是他的義父,亦是他少年時立誓效忠的榜樣;若不能釐清此死因,他既是人子,亦是錦衣衛都指揮使,雙重身份皆將因一樁疑案而傾覆,身敗名裂,不過旦夕之間。

衙門之內人影穿梭,公文翻飛,差役奔走如織;杜青嵐靜立案前,掌心猶存寒鴉之冷,那寒意似已沁入骨髓,卻又悄然蒸騰為一股灼烈之怒與縝密之疑,最終凝為不可動搖的決意。他唇齒微啟,喃喃低語:「此事若非巧合,便是有人欲以笑紅顏滅我陸炳。若是如此,便要逐一揭破。」

他抬步而出,袍角拂過門檻,向都指揮使府而去;門外朔風愈烈,暮色未至,雪已先至,細雪如絮,在微明天光中翻飛揚起,沾衣不化。杜青嵐心念如刃,在步履未停之際,腦中已將調查次序一一排定:先封陸炳宅邸,待太醫與內行廠復驗屍身、藥渣與殘酒;再調王府近年帳目,細查寒鴉瓷之採購來源、經手人、入庫時日與分發去向;三則鎖定那名自稱內監之人,查其腰牌紋樣、內官監存檔、出入宮禁記錄,並比對其筆跡與口音;四則潛布耳目於朝堂與東廠之間,細察有無異常往來、密函傳遞或人情調動;若果有串通之跡,便以陸炳之死為楔入之口,層層剝繭,由表及裡,由近及遠,直至觸及那藏於深帷之後的真凶。

街市如常,行人匆匆,偶有舊識迎面拱手,笑語寒暄,一切在朝陽映照之下,看似平靜如舊;可那平靜之下,人人肩頭皆負不同分量的重擔——或為職守,或為忠義,或為自保,或為隱忍。杜青嵐執劍之手始終未鬆,指節分明,青筋微顯,身影被晨光拉長,斜斜投於青磚地上,如一道不肯彎折的鋒刃。

午後,他抵達陸炳府第;朱門大開,門前已設封條,衙門差役正有條不紊地封存器物、登記簿冊,幾名內行廠官卒手持火漆與印信,在書齋與內室之間來回查驗,太醫則立於廊下,與一名老吏低聲議論,語聲壓得極輕,唯見眉宇緊鎖。杜青嵐步入中庭,目光如鷹隼掠過每張面孔——有惶然,有謹慎,有故作鎮定,亦有刻意迴避;他步至西廂廊角,俯身拾起一塊斷裂的酒杯柄,以袖中素絹輕拭其面,只見瓷緣微糙處,隱約浮現一道極淡指紋,似是匆忙擦拭未盡,又似有人戴手套時不慎滑脫所留。

「這裡可有記錄昨夜來客之人?」杜青嵐目光未離那斷柄,語聲平緩,卻字字如釘。

「有,帳冊在此。」掌案小吏連忙上前,雙手呈上一卷青綾封皮的冊子,指尖尚帶未乾血跡,顯是翻檢時被紙頁割破,又未及包紮。

杜青嵐接過冊目,指尖沿紙頁邊緣緩緩滑過,翻至昨夜一頁,目光頓住——那名「內監」之名赫然在列,旁註「自王府來,申時三刻入,戌時初離」;更令人注目的是,其名下另有一行小字,墨色稍新,似為後補:「王府使者往返兩度,皆持景王手諭,未留印信。」

「速取那王府內監,且勿讓其與外人相見。」杜青嵐語聲未高,卻如金石相擊,斬釘截鐵。

「遵命!」一名校尉抱拳應諾,甲葉鏗然,旋即領人疾步而出。

朝夕之間,搜查之令如鐵鍊驟動,自陸宅為心,向王府、內官監、火器局、南方窯檔四面輻射而去。杜青嵐立於正廳中央,背對高懸的「忠毅堂」匾額,身影沉靜如岳,目光卻穿透紙頁字句,直抵那盤根錯節、層層疊疊的陰謀之網——網中每一根絲線,皆繫著權、利、恐懼與沉默。

日光漸趨銳利,如鋼澆鑄,衙署之外的街巷愈顯喧鬧;可杜青嵐心中,一場更深的黑夜才正悄然揭幕。追查的腳步,才剛剛開始。

秦淮河畔,晨霧初起,碧水如織。一隊錦衣衛持旗齊聚橋頭,嶄新的黑甲斜映著天光。杜青嵐衣袍沾霜,臉色比昨夜更加冷峻。他親自監護陸炳靈柩南行,黑棺上覆有重重黃紙,絲綢下隱約映出義父的遺容一線。諸人皆低眉拱手,屏息肅立,不敢出聲。錦衣兄弟十餘人彼此掩護,步履沉穩;內行廠鏢局列於側翼,刀鞘未出,氣勢已如弓滿弦張,殺機暗湧於無聲之處。

「大人,靈柩已備,前路東廠巡哨不多,鏢隊所用皆江南百煉鋼車。河道寬闊但霧氣漲,視野甚窄,易有隱伏。」錦衣旗主韓瑞抱拳上前,語聲壓得極低,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水霧彌漫的江面。

「多添人手,分作兩路。」杜青嵐語聲寂然,目光未離水面,只將披風一角緩緩攏緊,「一路由我親護棺柩,另一路探查河道水路,若遇異動立刻哨響。今晨案卷、骨骸、香案,務甦全程,任何人敢擅動,刀下無赦。」

「是!」韓瑞抱拳退下,手舞令旗,鏢局隨即分行,甲冑輕響,步履如一。

水霧愈濃,江面偶有烏鴉掠過,寒風拂起棺邊黃紙,簌簌作響,彷彿預警隱患將至。杜青嵐攏緊披風,凝視水面,眉宇間霜色愈重。錦衣副手徐坦緩步前來,垂手立於身側,低聲稟道:「大人,東廠今晨派有一名旗使,請求共查靈柩,稱奉沈璟督主命令,必驗過堂。」

「請至前頭會見。」杜青嵐低道,語聲如寒潭深水,不泛一絲波瀾。

一刻後,一身紅袍東廠刀使立於橋口候見,眉間帶著朝堂久浸權勢的驕傲與冷漠。他上前拱手,袍袖微揚,聲如金石相擊:「杜百戶,督主沈璟命本使查驗靈柩南行,請公允自證。」

「靈柩由錦衣衛親護,過堂驗證自有規矩。」杜青嵐臉色不變,目光如刃,直刺其眼,「請出示令牌,以及官衙批文。如有異動,錦衣衛將先行處斷。」

「令牌在此。」東廠刀使舉起一塊青銅令牌,雕有「璟督主」篆文,紅印尚新;官衙批文隨身攜帶,展開時紙角微顫,字跡清晰可辨,「此事關都指揮使案下,錦衣、廠衛自當合力。」

「韓瑞。」杜青嵐一擺手,語聲沉穩如鐘,「持棺過堂,驗明官文,三人同証。」

三人走至棺前,現場眾人環立,氣息凝滯。韓瑞揭開半張黃紙,刑房太醫再驗殘骨,並於香案前設盞、焚香,青煙裊裊,映得棺木幽沉。

「此棺骨為陸指揮使,昨日查得『笑紅顏』毒跡、寒鴉瓷痕,無外傷,但內臟已斷。」刑房太醫聲音冷清,語畢抬袖抹額,冷汗浸濕眉角。

「所見所聞有無新異?」杜青嵐目光未離太醫,語聲低而銳利。

「昨夜有三人入院查過案卷,一為王府內監,一為景王部下,還有一人持東廠名箋。皆於未明之時曾臨堂前。」太醫抹額冷汗,聲音微顫,指尖不自覺捻著袖口繡紋。

「王府、景王、東廠,三方同列?」杜青嵐低聲自語,語意如刃,劃開霧氣,「水路既險,今日查案須防三路來襲。」

東廠刀使微微一笑,紅袍微動,袖中手指輕叩腰間刀柄:「都指揮案牆有一筆『景王府鏢局送棺』,官牒注明南行由三方合查。請問杜百戶,河上有無私鏢代運之名?」

「錦衣鏢局無『私鏢』,凡有異名,皆為外黨之用。」杜青嵐語聲如冰,字字凝霜,「今晨監護之人、車隊回報無異,但昨夜案卷中有一筆賬目遺漏,為南市『雲陽鏢舖』,此舖素與女真火器有往來,需查明是否暗藏兵器。」

韓瑞隨即報道:「昨夜鏢路旁有一人暗藏短刀,腰間系女真符環,問名不語,疑為外部內應。」

「繼續查問,不許放行。」杜青嵐一刀定案,語聲斬截如斷鐵,「有暗號者即留堂審。」

眾人各司其職。河面漸起波瀾,水車拖棺南行,船舶呼號之間,刀光閃如雪,映得霧氣也似染了寒芒。忽聞警號三響,水面居中忽見船頭有一人持旗阻攔。錦衣兄弟、鏢局刀手齊齊抽刀插腰,甲葉鏗然,殺氣頓生。

「何人擅攔錦衣衛棺柩?」韓瑞踏前一步,聲如裂帛,震得霧氣微顫。

「河東廟堂鏢局,本日奉王府『景王爺』密令,查棺南行。」來人雙手持旗,背後四舟齊停,旗面墨字未乾,風中獵獵作響。

「持令進前。」杜青嵐語氣平靜,目光卻如寒星,靜靜落在那人眉心。

來人遞上文書,韓瑞查驗,果有王府之印,但筆跡潦草,墨色浮於紙面,非今日正式官衙所出。「本局僅奉都指揮使命,外令暫緩。」杜青嵐冷語出口,語聲不高,卻如冰錐刺入霧中。

「公堂之上,自有判斷——今日非外監之日,若有異議,請王府自堂見證。」韓瑞一語中斷,聲如金鐵交鳴,來人見狀只得退開,四舟調頭,槳聲沉悶,漸隱於霧。

河面雲霧忽起,船隊剛行至中流,忽聽水下哨響三聲,短促而急。錦衣兄弟持矛探查,水下突冒出三名黑衣人,身法極快,刀光如電直刺棺柩。鏢局左右人早有準備,長矛刺下,一人中肋墮水,餘者縱身上船,刀劍交加,金鐵之聲刺耳驚心。

「殺賊!」杜青嵐一聲低喝,率先衝鋒,曳影刀橫出,化身冷鋒疾斬,三人兵刃相撞,霧裡殺聲翻湧,水花迸濺如雪。

「速護棺柩!」韓瑞越步攔前,左手持盾,右手同行俠士合擊,盾面鏗然一震,擋下斜劈一刀。

黑衣賊人身形飄忽,掌中短刀縱橫如鬼,忽然一人以「斷魂穿心」劍勢刺向棺角,杜青嵐一記「橫江破浪」刀法將其逼退,刀光過處,水花翻湧,賊人被震倒於水中,喉間血線迸現。

「大人,小心棺柩!」徐坦大聲疾呼,聲嘶力竭,棺柩險被翻落,身畔韓瑞及時擋住,盾面再震,鏢局弟兄齊喝一聲,持盾護棺,甲冑相撞,鏗鏘如雷。

「快退!」杜青嵐驟然後撤,左手斜舉刀橫護棺身,右掌翻腕一送,將一名黑衣人又逼入水中,水花四濺,寒氣逼人。

「帶人守後艙!」杜青嵐命令出口,語聲如鐵鑄,不容置疑。

一名錦衣衛目光如炬,額角青筋微跳,急聲問道。

「今水下異動不止,大人可有計策?」

「凡有異動,用曳影刀陣分前後甲,五人一陣;韓瑞、徐坦各持短刀,左右分守。外部鏢局出弦聲為信,官舖兄弟埋伏於角,見水下流兵即以刀槍合擊。」杜青嵐語速極快,指揮利落,字字如令,鏗鏘落地,眾人聞聲而動,甲葉鏗鏘,刀光再起,霧中殺機愈盛。

鏢局眾人各就其位,刀陣起伏如梅花綻放,層疊錯落,嚴密護住中央棺柩四面;水聲迅即減弱,似被刀氣壓得喘不過氣來。

「大人,曳影刀陣有異。」韓瑞壓低嗓音,目光未離水面,右手輕按膝上刀柄,「今日賊人靈巧異常,運刀招式雖形似曳影,卻藏著幾分生疏的拗勁——細辨之下,竟與王府新近流出的刀譜頗有淵源。」

「刀陣之變,必有所謂。」杜青嵐立於船首,青衫未動,袖口微揚,語聲沉靜如古井無波,「昨夜王府刀譜新卷流世,曳影十三式中『回風斬』『斷影步』二招被拆解重編,招意雖存,氣脈已斷。外人若依譜而習,看似凌厲,實則中門空虛,破綻藏於轉腕第三寸、收步第七分。你待機而動——一旦見對方使出新招,便即刻使出我昨夜親授的『雲影繞江』,以虛引實,繞其內陣三匝,再斬其氣門。」

「得令!」韓瑞頷首,刀橫於膝下,雙目如釘,緊盯水面波紋,連睫毛亦未顫動半分。

船行至南岸,一路警哨不絕,梆聲、鈴聲、竹哨聲交織如網。忽見水面蒸騰起一層薄霧,霧氣浮動,對岸柳影稀疏搖曳,恍若幻境。驀地,破空之聲驟起,一箭齊射如飛蝗掠至,直撲棺柩!三名鏢局刀手尚不及舉盾,已同時中箭倒地,鮮血汩汩湧出,染得水面一片赤紅。

「快護棺!」徐坦厲喝,聲如裂帛,身形已如離弦之箭飛撲而前,鏢局盾牌齊齊上舉,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然而箭勢太疾,棺頭木蓋仍被削去薄薄一層,僅餘半寸厚實。

「誰敢動棺柩?」杜青嵐低喝,身形未見如何騰挪,曳影刀已自腰後翻出,一記「曳影回懷」使出,刀鋒如倦鳥歸林,倏然回旋,刀氣凝而不散,竟將一支暗箭自中截斷,斷箭墜水,鏗然有聲。

船側水波驟裂,忽現三名黑衣人,身法快如鬼魅,足尖點水而行,沿水線疾掠而至;當先一人掌中兵刃泛著幽冷青光,直取棺頭要害。韓瑞暴喝一聲,「三環斬!」刀光連環三疊,如浪湧、如月輪、如風旋,兩刃交擊,火花迸濺如星雨,終將來人逼退三步;然對方袖中暗藏短匕,反手一劃,韓瑞左臂登時血流如注。

杜青嵐見狀,眸光一厲,手中曳影刀驟然出鞘,如蛟龍破淵、怒鱗掀浪,一記「斷影破浪」橫掃水面,刀氣所至,水浪翻湧如沸,三名黑衣人立足未穩,盡被刀風掀落水中,沉浮數息,再無動靜。船上鏢局弟兄齊聲呼喝,合力推棺,將棺柩自血色水面推離,穩穩護於船心。

「大人,今日鏢局兄弟傷亡甚重。」徐坦單膝點地,右臂纏布滲血,語聲低啞,痛楚深藏於字句之間,「官道已有三批巡卒失聯,哨所焚燬兩處,信鴿未歸,恐非尋常流寇所為。」

「今夜非尋常伏擊。」杜青嵐凝望遠岸,語聲如刃出鞘,寒意森然,「此地多有王府內應,外部賊人已得曳影刀譜新招,且習之有成——非數日之功,必有內卷外泄、師承倒授之弊。你即刻帶殘局北歸,整頓人馬、清點傷員、封存刀譜殘卷;我自率五人押棺過江南堂,直抵靈樞正位。」

「棺柩若有失,錦衣衛合力追誅,不論官階、不問來歷、不計代價。」

「得令!韓瑞、徐坦,你二人隨我護短路,鏢局三人督查棺尾,刀不離手,目不離棺。」杜青嵐橫刀於前,刀鋒映著天光,目光如霜,掃過眾人臉龐,「今夜,只許棺進,不許棺停。」

船行至西岸,暗線兄弟自蘆葦叢中疾步而出,單膝跪地,額角帶汗,「南市廟堂有一批內行廠人馬設伏,弓手三十、刀手二十,另有兩名錦衣衛千戶暗中接應;昨日鏢局失守之處,所轄官舖門楣暗刻『松紋』,正是王府密令標記。」

「黑夜刀陣已破,曳影招式被外部仿效,非一朝一夕之失。」杜青嵐語聲陡沉,字字如鐵鑄,「鏢局明日撤防,全數退守北碼頭;錦衣衛即刻自查刀譜——查所有師承脈絡、分卷流向、賬冊登載、借閱名錄、抄錄手跡。凡涉曳影者,一紙不漏,一人不赦。」

一眾錦衣衛聞令,齊齊抱拳,甲葉鏗然,各自起身,負命而行,步履沉穩,無一遲疑。

杜青嵐最後回望棺柩,指尖微顫,卻未讓任何人察覺;他喉結緩緩一動,心底如山崩地裂,萬鈞壓頂:「義父此去,血案未明。錦衣一脈,是福是禍,今日將見分曉。」

河面殺機終止,棺柩磕磕撞撞被推至南堂階前,杜青嵐親守於側,青衫未染塵,眉鋒未稍鬆,一身冷意如霜覆刃,不敢有絲毫懈怠。

「韓瑞,今夜你親護短路。」杜青嵐側身低語,指尖輕點腰間信封,「若有刺客來襲,即刻舉信封於江南廟堂門前,燃三柱信香,先我一步通報都指揮使——信在人在,信亡人亡。」

「明白,大人!」韓瑞伏身領命,額角血痕未拭,目光卻凝如寒潭,沉靜而鋒利。

棺柩被緩緩推入南堂,大殿燈光籠罩,燭火搖曳,案前祭品齊備:三牲、素果、清酒、白燭、素幡,皆依錦衣衛靈祭舊制,無一僭越。杜青嵐在靈前長跪,雙手撫案三次,掌心微顫,心底千腸百結——昨夜案卷墨跡未乾,今晨刀傷血漬猶新,兄弟情誼未冷,父子情仇未解,所有一切,皆化作案上悶雷,沉沉壓著胸膛,不炸不鳴,卻令人窒息。

「義父陸炳在上,青嵐不敢忘恩。」杜青嵐垂首低語,語音如刀刮青石,字字鏗然,情感沉澱如萬載寒流,「今日血案難明,線索如斷絲,證據似浮灰;他日若有一線真相可循,青嵐誓以性命揭露,不避刀山,不懼火海,血債必報,寸土不讓。」

韓瑞、徐坦與鏢局弟兄分立左右,齊齊拱手,甲葉輕響,聲如金石相擊:「誓死報義,刀下無悔!」

案上燭火漸亮,映得棺蓋木紋清晰可辨;大殿裡外將士肅立,甲冑未卸,刀未歸鞘,靜默如鐵。一陣寂然之後,遠處江風忽起,夾雜刀聲呼嘯,似自水底浮出,又似自雲端壓下。

杜青嵐撫案而起,袍袖微揚,目光投向殿外暮色深處,語聲低而穩,如磐石入水:「今晚棺柩安然,明日再議真相。義父他日得雪冤,青嵐必以頭顱相報,不退半步,不折一刃,不負一諾。」

夕陽漸落,餘暉如血,灑在棺柩與燭火之間,光影交錯,恍若生死界線。杜青嵐回身,步出殿外。南堂風霜正烈,江水滾滾東去,他的背影在雲影裡越拉越長,衣袂翻飛如墨鷹展翼,直至夜幕低垂,星子初現,那身影仍佇立不動,似與天地同守一棺、一諾、一局未終之棋。

第十七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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