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事再提有什麼意義: 第二步:早班始
鬧鐘響起時,我的眼睛已經睜開很久。眼皮乾澀,發疼,黏在一起。我伸手按掉鈴聲,擦過塑膠按鈕,冰涼。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細小的裂紋,在視野邊緣扭曲。我盯著那些裂紋,數著它們的分岔,一、二、三。頭在抽痛,後腦勺緊繃,隨著心跳脹縮。我沒有睡著,一整夜,清醒著,聽著客廳的聲音。沙發彈簧的吱呀,陸沉舟的腳步聲,還有他壓抑的嘆息,隔著門板傳來,悶,重,壓在胸口。
我坐起身,被子從肩上滑落,冷空氣撲在皮膚上,激起雞皮疙瘩。肌肉酸痛,特別是肩膀和頸部,僵硬。我轉動脖子,脊椎發出細微的聲響,疼痛順著神經蔓延。
手機在床頭櫃上,螢幕暗著。我伸手拿過來,解鎖,刺眼的光亮讓我瞇起眼睛。兩條訊息還在,一條是董柏豪的,一條是陌生號碼的。我沒有刪除,也沒有回覆,只是看著那些字句,手指發冷。
七點十五分。該起床了。
我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順著小腿攀爬。我打了個寒顫,迅速穿上拖鞋,塑膠的質地硬,邊緣摩擦腳跟,不適,但比地板好。
浴室的鏡子裡,我的臉蒼白,眼睛下面有深色的陰影,浮腫。我用水潑臉,水很涼,刺痛皮膚,讓我清醒了一些。我刷牙,牙刷在口腔裡移動,薄荷的味道刺激舌尖,發麻。我吐出泡沫,白色的,帶著血絲,牙齦出血了。
換好制服,我走出臥室。客廳裡,陸沉舟已經不在了,沙發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茶几上放著一個空了的咖啡杯,還有一張紙條。我走近,拿起紙條,上面是他的字跡,剛硬,潦草:「我先去醫院,葉志剛的手術準備。晚上見。」
晚上見。三個字,平淡,沒有溫度。我把紙條捏在手心,紙張的邊緣割著手掌,疼痛尖銳。我鬆開手,紙條飄落在茶几上,輕飄飄的,沒有重量。
我出門,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鏡子映出我的倒影,憔悴,陌生。我別開臉,不想看。
醫院的空氣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乾淨,讓人窒息。我走進大門,冷氣迎面撲來,溫差讓我打了一個噴嚏,鼻酸,眼淚湧上來,我眨掉。
急診室的紅燈在閃爍,警報聲刺耳。我加快腳步,護士鞋在地面敲出急促的聲響。推開急診室的門,嘈雜聲浪湧來,喊叫,哭泣,儀器的滴滴聲,混雜在一起,撞擊耳膜。
「讓開!讓開!」救護員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我閃到一邊,背貼著牆壁,牆面的瓷磚冰涼,透過制服傳到皮膚。推床衝過去,輪子在地面滾動,發出轟鳴。床上躺著一個小孩,白色的被單,血從下面滲出來,紅色,濃重,滴落在地面。
「八歲男童,車禍,多重創傷,血壓七十,脈搏微弱!」鄭文傑的聲音急促,喘著氣。
我跟上去,腳步不自覺地加快。心跳加速,在胸腔裡撞擊,咚咚咚,和頭痛混在一起。我的手指在抖,我握拳,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讓我穩定下來。
「準備急救室一號!通知血庫!聯繫外科!」彭芷芸的聲音響亮,穿透嘈雜。她站在急救室中央,白袍敞開,裡面的綠色刷手服沾了血跡,深色,濕潤。她的頭髮紮成馬尾,有幾絲散落下來,黏在額頭上,被汗水浸濕。
「血壓持續下降!」江雅婷的聲音帶著顫抖,她站在床邊,手忙著連接監測儀器,手指在抖,動作不穩。
「別慌!」彭芷芸厲聲說,走過去,推開江雅婷,接手動作。她的動作迅速,精準,沒有多餘的動作。「建立兩條靜脈通路,快!」
我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孩子。他的臉蒼白,透明,皮膚下的血管清晰可見,藍色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顫動。他的胸口起伏微弱,幾乎看不見。血從他的頭部、腿部、腹部滲出,染紅了白色的被單,觸目驚心。
「小資!小資你撐住!」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叫著,從走廊傳來。林子柔衝進來,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她撲向床邊,被吳曉彤攔住。
「家屬請在外面等!」吳曉彤說,聲音緊張,雙手伸直,擋住林子柔。
「那是我兒子!讓我過去!小資!」林子柔尖叫,聲音撕裂,沙啞。她的指甲在吳曉彤的手臂上抓出痕跡,紅色的,滲血。
「把她拉出去!」彭芷芸頭也沒回,命令道,聲音冷硬。
我走上前,抓住林子柔的手臂。她的身體在抖,肌肉緊繃,發燙,體溫高得嚇人。她的眼睛看著我,裡面全是恐懼和絕望,瞳孔放大,黑色佔據了大部分眼球。
「林女士,妳要冷靜,讓我們救他。」我說,聲音盡量平穩,但我的喉嚨發緊,聲音嘶啞。
「救救他,求求你們,救救他!」林子柔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發疼,她的指甲陷入我的手腕,尖銳的疼痛。她的眼淚掉在我的手背上,滾燙,濕潤。「他只有八歲,他不能死...」
「我們會盡力。」我說,扳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費力。她的力氣大得驚人,絕望給了她力量。我將她推向門外,江雅婷過來幫忙,我們一起把她推出急救室。
門關上,隔絕了她的哭喊,聲音變得悶,遙遠,但還是能聽見,淒厲,持續,鑽進耳朵裡,揮之不去。
我轉身,回到床邊。陸沉舟已經在那裡了,他什麼時候進來的,我沒注意。他穿著綠色刷手服,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下半張臉,嘴唇緊抿,線條僵硬。他的眼睛盯著孩子的胸部,專注,銳利,沒有情緒。
「氣胸,準備插管。」陸沉舟說,聲音平穩,冷靜。他伸出手,護士遞上器械,他接過,動作流暢,熟練。
我站在他對面,遞上紗布,遞上藥物。我們的手在空氣中交錯,沒有觸碰,保持著精確的距離。他的眼神沒有看我,只盯著病人,專業,疏離,像是不認識我。
「血壓五十,持續下降!」監測儀發出警報聲,尖銳,紅色的數字在螢幕上跳動。
「輸血!快!」彭芷芸喊道,聲音在口罩後面顯得悶,但依舊有力。
血袋掛上,紅色的液體順著管子流入孩子的身體。我盯著那紅色的液體,感覺到一陣眩暈,頭痛加劇,視野邊緣發黑。我扶住床邊的金屬欄杆,冰涼,堅硬,撐住我的重量。
「妳還好嗎?」江雅婷在我耳邊低聲問,她的聲音擔憂。
「沒事。」我說,搖頭,甩開眩暈。我深吸一口氣,氧氣混合著血腥味進入肺部,濃重,鐵鏽的味道,讓我想嘔吐。
「肋骨骨折,刺穿肺部,需要緊急開胸。」陸沉舟說,直起身,看向彭芷芸。「這裡處理不了,送手術室。」
「準備轉運!」彭芷芸命令道。
推床移動,輪子滾動,衝向手術室。我跟在後面,腳步急促,心跳狂亂。陸沉舟走在前面,背影挺直,步伐穩定,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手術室的門關上,紅色的燈亮起。我站在門外,靠在牆上,汗水從額頭滑下,刺進眼睛,發疼。我抬手擦去,手背上有血跡,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已經乾了,暗紅色,黏膩。
「護士長,妳的臉色很差。」江雅婷遞給我一瓶水,塑膠瓶身冰涼,外面凝結著水珠。
「謝謝。」我接過,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很涼,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明。
林子柔坐在長椅上,雙手捂著臉,肩膀抽動,哭聲壓抑,從指縫間漏出。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椅子是塑膠的,硬,冰涼,透過制服傳到皮膚。
「他會沒事的。」我說,聲音輕,沒有說服力,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林子柔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裡面佈滿血絲。「他爸爸...他爸爸知道會殺了我...是我沒看好他...」
「這不是妳的錯。」我說,伸手拍她的肩膀,她的身體在顫抖,肌肉僵硬。
「是車禍...那輛車...」林子柔的聲音顫抖,斷斷續續。「那輛車是衝著我們來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意思?」
林子柔張開嘴,正要說話,手術室的門開了。陸沉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有汗痕,疲憊。他的目光掃過我們,停留在林子柔身上。
「手術完成了,暫時穩定,但還沒脫離危險。」陸沉舟的聲音沙啞,疲憊從每個字裡滲出來。「需要觀察四十八小時。」
「謝謝醫生...謝謝...」林子柔站起身,又要跪下,被我拉住。
「不用。」陸沉舟說,轉身要走,又停下,看向我。「予安,妳來一下。」
我的心跳加速,喉嚨發緊。我站起身,跟在他後面,腳步沉重。我們走到走廊的盡頭,窗戶在那裡,光線透進來,刺眼。
「妳昨晚沒睡。」陸沉舟說,不是問句。他看著我,眼神複雜,有擔憂,有疲憊,還有別的什麼。「妳的臉色蒼白,手在抖。」
「我沒事。」我說,避開他的目光,看著窗外。樓下的院子里,苑穎資的石像在陽光下閃著光,青銅色,冰冷。
「那些簡訊...」陸沉舟說,聲音低了下去。「妳收到了,對嗎?關於我的。」
我猛地轉頭看他,血液凝固,手指冰涼。「你怎麼知道?」
陸沉舟的表情變了,痛苦,愧疚,還有恐懼。他張開嘴,正要說話,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陸醫生,院長找您。」董柏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輕快,帶著一絲笑意。他走過來,站在我們中間,隔斷了我們的視線。他看著我,嘴角上揚,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閃動。「護士長,妳看起來很累。昨晚...沒睡好嗎?」
他的聲音輕柔,帶著暗示,意味深長。我盯著他,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順著脊椎攀爬,頭皮發麻。
電梯門開啟的蜂鳴聲刺穿耳膜。我踏出金屬門框,腳步在空蕩的走廊上迴盪。後腦勺的抽痛還在持續,像是有根細線在太陽穴裡拉扯。
心臟外科會議室的玻璃門透著晨光。我推開門,冷氣迎面撲來,帶走急診室殘留的鐵鏽味。長桌已坐了半滿,梁世軒靠在椅背上,指間轉著一支鋼筆,金屬筆身在燈光下閃爍。
陳怡文坐在角落,低頭翻閱病歷,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她聽見門響,抬眼看我,嘴角抿成一條直線。「護士長,小資那邊穩定了?」她的聲音平穩地問,手指停在病歷紙頁邊緣,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暫時穩定,血壓回升到九十,還在觀察。」我拉開椅子坐下,金屬椅腳摩擦地面發出尖銳聲響。口袋裡的手機隔著布料壓著大腿,那兩條未刪的簡訊像燙鐵般灼人。我將記事本放在桌上,紙張邊緣微微捲起。
「氣胸處理得乾淨。」梁世軒開口,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他的襯衫領口鬆開一顆釦子,露出鎖骨下方的皮膚,「陸醫生的手法還是這麼精準。」
「確實。」陳怡文點頭,指尖點著病歷上的某處,「不過術後感染風險還是要盯緊。那孩子傷口多,又卡在胸腔。」
門又被推開。董柏豪走進來,白袍下擺揚起,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紙杯上印著醫院咖啡館的標誌。他環視全場,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半秒,嘴角揚起。「早啊,各位。」他的嗓音帶著晨間的沙啞,走到我斜對面坐下,拉開椅子時發出較大的聲響,「昨晚急診室真是熱鬧,我半夜還被叫起來看了個會診。」
「什麼會診?」梁世軒問,鋼筆停止轉動。
「一個胸痛的老先生,最後發現是胃食道逆流。」董柏豪聳肩,咖啡的香氣在空氣中擴散,「虛驚一場,但家屬堅持要心臟外科會診,說是放心。」
「現在的家屬都這樣。」陳怡文的聲音平淡地說,手指繼續翻動病歷,「稍微胸悶就以為是心梗。」
韓柏熙最後一個進來,相機掛在頸間,鏡頭蓋沒扣上,露出黑色的玻璃鏡片。他選了靠窗的位置,光線在他側臉切割出銳利的明暗交界。他沒說話,只是調整著相機背帶,金屬扣環碰撞發出細微聲響。他的手指修長,指節處有著長期握相機留下的薄繭。
「韓護士,」梁世軒看向他,「坐近一點,等下要討論葉志剛的護理方案。」
韓柏熙默默起身,換了個靠近長桌的位置。他將相機放在桌上,發出沈重的「咚」聲。
「好了。」梁世軒的鋼筆敲擊桌面,發出清脆的「嗒」聲。他坐直身體,眼下有著深重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眠,「先討論葉志剛明天的手術。陳醫生,報告。」
陳怡文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頭頂的燈光,形成兩個白點。「七十二歲男性,三支血管病變,左主幹狹窄百分之八十五,前降支百分之七十,迴旋支百分之六十。」她的手指點著病歷上的血管造影圖,紙張在桌面上鋪開,「搭橋材料準備用大隱靜脈和左乳內動脈。手術時間預計六小時,體外循環時間控制在九十分鐘以內。」
「乳內動脈的游離誰來做?」梁世軒問,身體前傾。
「我。」陸沉舟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轉頭。陸沉舟站在門框處,白袍整潔,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釦子。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目光掃過全場,掠過我時沒有絲毫停頓,像在看待一張空椅子。「抱歉,急診那邊剛處理完。」他的聲音低沉地說,走進來在梁世軒旁邊坐下,將文件放在桌面。
「正好。」梁世軒點頭,「你對這個病例有什麼看法?」
陸沉舟接過陳怡文遞來的病歷,指尖在紙面上滑動。「冠狀動脈鈣化嚴重,」他的眉頭微皺,「術中可能需要用到鑽石刀。體外循環時間要預留緩衝,我建議準備兩套灌注方案。」
「同意。」陳怡文說,「麻醉那邊我也溝通過了,會用腦氧監測。」
董柏豪啜飲一口咖啡,杯緣留下淺淡的唇印。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六小時算保守估計。如果術中發現血管鈣化嚴重,可能得延長。葉老師的年紀擺在那裡,七十三歲,耐受度有限。」他的視線越過桌面,落在我身上,「護士長,明天的器械準備得如何?特別是鑽石刀和顯微鏡。」
「已經清點過兩次。」我翻開手中的記事本,紙張發出沙沙聲響,「體外循環機組也做了備用方案,連接管路都換了新的。鑽石刀已經送去消毒室,顯微鏡的燈泡也換過了。」
「很好。」梁世軒在筆記本上記錄著,「葉志剛的情緒怎麼樣?」
「昨天還好,」我說,「但他女兒似乎很緊張。」
提到葉佩晴,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陸沉舟突然開口,「關於葉佩晴——」
會議室門外傳來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吳曉彤探進頭來,臉頰泛紅,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她的護士帽戴得有些歪,露出幾縷亂髮,眼睛睜得很大,像受驚的小鹿。「對不起,打擾了。」她的聲音帶著新人的緊張,手指絞著衣角,指節發白,「請問...請問哪位是董醫生?」
董柏豪挑眉,「怎麼了?」
「門口有位女士,說是葉志剛的女兒。」吳曉彤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她想問問明天手術的事。她看起來...不太對勁。臉色很白,手一直在抖。我問她要不要進來,她說...她說只能在這裡等。」
董柏豪站起身,白袍揚起,「我去看看。」他走向門口,經過我身後時,白袍布料擦過我的椅背,帶起一陣風,夾雜著他慣用的古龍水氣味,混合著咖啡的苦香。
「等一下。」陸沉舟突然說。
董柏豪停在門口,回頭看他,眉頭微挑,「有事?」
「葉佩晴的藥單,」陸沉舟的聲音平靜,但手指在桌面上輕叩,節奏急促,「你昨晚給我看的那張。」
會議室裡的視線都集中在兩人身上。梁世軒放下鋼筆,陳怡文推了推眼鏡。
「怎麼了?」董柏豪的聲音依然輕鬆,但肩膀線條微微緊繃。
「沒什麼。」陸沉舟的嘴角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只是好奇,為什麼你會幫病人家屬開鎮靜劑?而且劑量不低。」
「同事之間的關心而已。」董柏豪聳肩,雙手插進白袍口袋,「她壓力很大,失眠嚴重,黑眼圈重得跟熊貓一樣。我剛好遇到,就幫她開了幾天份的藥。怎麼,陸醫生連這個都要管?」
「是嗎。」陸沉舟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他的眼神銳利,「我只是覺得,一個心臟外科醫生,對病人家屬的關心似乎過頭了。」
「過頭?」董柏豪笑了,但笑意未達眼底,「陸醫生,你是在暗示什麼?」
「夠了。」梁世軒介入,聲音疲憊但堅定,「先處理病人。董醫生,你去看看葉小姐。陸醫生,專注在明天的手術。」
董柏豪沒再回答,轉身走出會議室,腳步聲在走廊上漸遠。
「繼續。」梁世軒打破沉默,「陳醫生,術後護理方案。」
陳怡文清了清喉嚨,「術後第一晚要密切監測心律和血壓,每小時記錄一次。呼吸机預計使用十二到二十四小時。還有,拔管後要注意咳嗽訓練,防止肺塌陷。」
「護士長,」梁世軒看向我,「你們病房那邊的人手夠嗎?」
「呂嘉慧會負責主要護理,」我說,「我會監督。另外,江雅婷也會協助。」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尖叫,是女性的聲音,淒厲而破碎,像玻璃碎裂般刺穿走廊的寧靜。
所有人猛地站起。梁世軒的椅子向後滑動,發出刺耳的聲響。「什麼聲音?」
我衝向門口,陸沉舟緊隨其後,他的白袍帶起一陣風擦過我的手臂。走廊上,董柏豪站在電梯口,面前是跌坐在地的葉佩晴。她的手提包摔在一旁,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錢包、鑰匙、手機,還有一個白色的藥瓶,藥瓶在地上滾動,發出空洞的聲響,停在牆角。
葉佩晴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雙手緊緊抓著胸口的衣服,指節泛白。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放大,充滿了恐懼,黑色的瞳孔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駭人。「有人...有人跟著我...」她的聲音顫抖,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從停車場...一直到這裡...黑色的車...」
「冷靜點。」董柏豪蹲下身,手搭在她的肩上,聲音放柔,「沒有人跟著你,你看,這裡是醫院,很安全。你是不是沒吃藥?」
「不,有的!」葉佩晴猛地抓住董柏豪的白袍領口,布料被攥得皺褶,指節因用力而呈現死白色,「黑色的車...和那個撞小孩的一樣...車牌...車牌後面兩個數字是七和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小資的車禍?她怎麼知道車牌?
陸沉舟快步上前,蹲下身檢查葉佩晴的脈搏。他的手指按在她的頸動脈上,眉頭緊鎖。「脈搏過速,一百二十,可能是驚恐發作。」他的聲音冷靜,但眉宇間有著擔憂,「護士長,拿氧氣面罩來。還有,讓急診準備鎮靜劑。」
「我去拿。」吳曉彤轉身跑向護理站,護士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節奏,身影很快消失在轉角。
「葉小姐,」我蹲在她面前,視線與她平齊,試圖讓她聚焦,「你看著我。深呼吸,慢慢來。吸氣...吐氣...」
葉佩晴的目光渙散,沒有聚焦在我的臉上。她的嘴唇哆嗦著,眼淚無聲地滾落,在蒼白的臉上留下痕跡。「他...他說...如果我爸明天手術失敗...就輪到我...」
「誰說的?」陸沉舟的聲音突然變得銳利,像刀鋒劃過空氣。
葉佩晴轉頭看他,眼淚滾落得更急,「我不知道...戴著帽子...看不清楚...在停車場的陰影裡...」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牙齒打顫發出格格聲,「但聲音...聲音很熟...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先別說話。」董柏豪打斷她,接過吳曉彤跑回來遞上的氧氣面罩,動作輕柔地罩在她口鼻上,「吸幾口氧氣。慢慢來,對,就這樣。」
葉佩晴吸了幾口氧氣,臉色稍微好轉,但眼神依然驚恐,像隻受傷的鳥。她的手鬆開董柏豪的領口,無力地垂下,指尖觸碰到地上的白色藥瓶,發出輕微的聲響。她的指甲很長,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但邊緣有著被啃咬的痕跡。
我撿起藥瓶。標籤上印著葉佩晴的名字,藥物是阿普唑侖,劑量是0.4毫克,每日兩次。但瓶身的標籤邊緣有著細微的皺摺,像是被撕開過又貼回去,邊緣的膠水痕跡在燈光下隱約可見。
「這個...」我將藥瓶遞給陸沉舟,手指在交接時微微發抖。
陸沉舟接過,指腹摩挲著標籤邊緣,眼神暗了下來,像烏雲遮住了光。他抬頭看向我,又看向董柏豪。董柏豪正扶著葉佩晴站起來,沒有注意到這邊的交換,他的注意力全在葉佩晴身上,手輕拍著她的背。
「送她去急診觀察室。」梁世軒說,聲音嚴肅,「陳醫生,幫她做一下心電圖,排除心律失常。」
「我來吧。」董柏豪說,「她比較信任我。」
「不,」陸沉舟突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陳醫生去。董醫生,你跟我來辦公室。我們需要談談這個藥單的事,還有停車場的事。」
董柏豪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他緩緩轉身,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冰冷,「現在?病人要緊。」
「病人會被照顧好。」陸沉舟將藥瓶握在手中,指節泛白,「現在。」
兩人對視,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電流在噼啪作響。董柏豪的下巴繃緊,肌肉線條在皮膚下滾動。
「先處理病人。」梁世軒介入,聲音提高,帶著怒意,「陳醫生,帶葉小姐去急診。陸醫生,董醫生,你們的私事等會再說。現在是工作時間。」
陳怡文扶著葉佩晴離開,吳曉彤幫忙撿起地上的物品,手還在微微發抖。葉佩晴走了幾步,突然回頭看我,眼神裡有著某種我看不懂的哀求和恐懼,「護士長...請你...一定要救我爸爸...」她的聲音沙啞,「我只有他了...」
「我們會的。」我說,聲音堅定,「你放心,先讓醫生檢查你。」
葉佩晴被帶走了,她的腳步虛浮,幾乎是拖著走。走廊上剩下我、陸沉舟、董柏豪、梁世軒和韓柏熙。韓柏熙靠在牆邊,手裡拿著相機,鏡頭蓋已經打開。他舉起相機,對著地上的藥瓶殘留的陰影按了一下快門,閃光燈發出刺眼的白光。
「韓護士,」梁世軒皺眉,「別拍了。」
韓柏熙放下相機,面無表情,「記錄現場而已。」他的眼睛在相機後面顯得格外深黑,「或許有用。」
「都回會議室。」梁世軒揮手,「會議還沒結束。」
我們回到會議室。氣氛已經完全不同,凝重而壓抑,像暴風雨前的寧靜。陽光被雲遮住,室內光線變得昏暗,投影在牆上的影子拉長扭曲。
「關於明天的手術,」梁世軒打破沉默,聲音疲憊,「還有誰有意見?」
「我建議加強警衛。」我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突兀,「葉佩晴說有人威脅她,不管是不是真的,病人的安全要考慮。還有...還有小資的車禍,如果真的有關聯...」
「同意。」梁世軒在筆記本上寫著,筆尖劃破紙張,「我會跟院長說。另外,手術時間可能調整到下午,讓葉志剛的情緒穩定一點。」
陸沉舟一直沉默著,手指把玩著那個白色藥瓶,指節在藥瓶上敲擊。突然,他開口,「護士長,昨晚的簡訊...」
我心頭一緊,血液彷彿凝固。
「你刪了嗎?」他抬頭看我,眼神銳利,像要看穿我的靈魂。
「還沒。」我承認,聲音有些乾澀,喉嚨發緊。
「內容是什麼?」董柏豪插話,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關於什麼的?誰發的?」
「這不關你的事。」陸沉舟冷冷地說,目光沒有離開我的臉。
「怎麼不關我的事?」董柏豪的聲音帶著笑意,但眼底冰冷,「我們是同事,而且...」他看向我,眼神變得柔和,「我關心護士長的安全。如果有人在騷擾她,我們應該知道。」
「夠了。」梁世軒拍桌,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震得玻璃杯裡的水面顫動,「這是晨會,不是法庭。有什麼私人恩怨私下解決。現在,討論手術方案。」
這時,我的手機震動了。在寂靜的會議室裡,震動聲格外清晰,像隻蜜蜂在口袋裡振翅。我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條新訊息。
發信人:未知號碼。
內容:「妳看見了嗎?那個藥瓶。這只是開始。葉志剛明天會死在手術台上,就像那個孩子該死一樣。而妳,護士長,妳阻止不了。別相信妳身邊的人,特別是穿白袍的。他們都有秘密。」
我的手開始發抖,指尖冰冷。螢幕的冷光映照著我的臉,感覺血液都凝固了,後背竄起一陣寒意。
「怎麼了?」江雅婷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她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手機,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失去血色。「護士長,小資那邊...小資的母親在病房外哭鬧,說要見您。她情緒很激動,我們攔不住。」
她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還有,」她舉起手機,手指在發抖,指甲刮過手機殼發出細微聲響,「她手裡拿著這個。」
江雅婷將手機螢幕轉向眾人。是一張照片,模糊不清,像素很低,但隱約能看出是輛黑色轎車的側影,車牌被泥水濺污,車窗半開,裡面有個模糊的人形。
「她說這是撞她兒子的車。」江雅婷的聲音顫抖,幾乎是耳語,帶著恐懼,「她說...她說認得這個車牌。尾數七九。而且...」
「而且什麼?」我站起身,聲音沙啞,心跳如雷。
「而且她說,」江雅婷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她看到開車的人了。雖然戴著帽子,但是...但是那個人今天早上出現在醫院。就在剛才,在急診室外。她確定。」
會議室裡死寂一片。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江雅婷的手機上。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陸沉舟突然站起身,椅子向後翻倒,發出巨大的聲響,撞在牆上。他繞過長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江雅婷面前,奪過手機。他的拇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放大照片的某個角落,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在車窗的反光中,隱約可見一個人影的輪廓。那個人戴著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但輪廓...那輪廓讓我想起昨晚在餐館外,在暗巷中跟蹤我的那個身影。那個身形,那個姿態...
「這個人...」陸沉舟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帶著壓抑的怒意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他猛地轉頭看向董柏豪,眼神像要殺人,「你今天早上幾點到醫院的?」
董柏豪挑眉,身體後靠,「七點半左右。怎麼了?你懷疑我?」
「停車場的監控,」陸沉舟說,聲音低沉,「可以查。」
「隨便查。」董柏豪聳肩,但手指在桌面上輕叩,節奏紊亂,暴露了他的不安,「我問心無愧。陸醫生,你這是在針對我?」
「夠了!」梁世軒大喊,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帶著絕望的憤怒,「都冷靜點!這是醫院,不是偵探小說!江護士,通知警衛室,把那個車牌報給他們。陸醫生,你冷靜下來。董醫生,你也一樣。我們是醫生,不是警察!」
我站著,感覺雙腿發軟,幾乎要支撐不住身體。手機還握在手裡,那條匿名簡訊的內容在腦海中迴盪:「別相信妳身邊的人,特別是穿白袍的。」
我抬頭,環視會議室裡的每一個人。梁世軒疲憊而憤怒的臉,陳怡文困惑而擔憂的表情,江雅婷蒼白驚恐的面容,韓柏熙面無表情的沉默,董柏豪帶著挑戰意味卻又隱藏著什麼的眼神,還有陸沉舟...陸沉舟正看著我,眼神複雜,有懷疑,有擔憂,還有某種深沉的痛苦和自責。
窗外的雲層越來越厚,光線幾乎完全消失。會議室陷入一種陰鬱的昏暗,只有手機螢幕的冷光還亮著。
突然,韓柏熙的相機再次發出快門聲。這一次,聲音在死寂中如同驚雷,震得每個人都跳了一下。
所有人都轉頭看他。
韓柏熙舉著相機,鏡頭對準窗戶。他緩緩放下相機,臉色蒼白,聲音沙啞地說:「窗外...有個人。在對面的屋頂上。」
我們齊刷刷轉向窗戶。在會議室二樓的窗外,對面的建築物屋頂,一個黑色的身影正站在那裡,面向我們。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輪廓,但那個人緩緩舉起手,做了一個手勢——
那是一個割喉的動作,手指橫過頸部,緩慢而清晰。
然後,那個人轉身,消失在屋頂邊緣,像幽靈般融入陰影。
我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我剛才在會議室裡低頭看手機的側影,拍攝角度是從窗外...從對面的屋頂。照片裡的我臉色蒼白,眼神驚恐,背後是會議室的玻璃窗。
發信人顯示:「遊戲開始了,護士長。你們都在鏡頭裡。」
第二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