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電監測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在綠色瓷磚牆面間反彈。

我推開手術室的氣密門,冷氣混雜著消毒水的刺鼻氣味湧入鼻腔。無影燈已經開啟,在地面投下銀白色的光斑。江雅婷站在器械台旁,雙手戴著乳膠手套,手指在燈光下顯得蒼白而修長。她抬頭看我,眼神裡還殘留著晨會時的驚恐,但專業訓練讓她的聲音保持平穩。「血壓穩定在100/60,心率85。」她的聲音輕快地說,手指調整著持針器的位置,金屬器械在托盤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麻醉師呂明熙坐在頭端,監測儀的冷光在他臉上投下藍色的陰影。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反射著數據流,手指在鍵盤上輕敲。「麻醉深度足夠,可以開始。」他的聲音沉穩地說,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螢幕上的波紋。

小資躺在手術台上,身體被綠色無菌布單覆蓋,只露出左側胸部。那裡已經開過刀處理氣胸,現在需要縫合肋骨骨折造成的深層傷口,以及清理其他創傷。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呼吸靠呼吸機維持,胸口的起伏規律而微弱。八歲的孩子,在寬大的手術台上顯得瘦小。

器械護士蔡漢傑站在一旁,他是個中年男子,頭髮稀疏,眼神銳利,動作一絲不苟。他正清點紗布,每一塊都展開檢查,確保沒有遺漏。「紗布十二塊,器械齊全。」他的聲音嚴謹地說,在記錄單上打勾,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聲。





陸沉舟站在主刀位置,已經刷手消毒,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他的眼神專注,但眉頭緊鎖,肩膀線條僵硬。他伸出手,聲音低沉地說:「刀。」

蔡漢傑遞上手術刀,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陸沉舟接過,手指握緊刀柄,指節泛白。他停頓了一秒,呼吸在口罩後變得沉重。我注意到他的視線掃過我,但沒有停留,像是不認識我一般。

「開始清創。」陸沉舟的聲音隔著口罩傳出,有些悶沉,但字字清晰。

手術開始。無影燈的強光集中在小資的胸口,照亮了皮膚上的淤青和傷口。那是一個不規則的撕裂傷,邊緣粗糙,周圍的皮膚呈現紫紅色的淤血。陸沉舟的動作精準,手術刀劃開組織,分離肌肉層。血液滲出,被吸引器吸走,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肋間動脈出血。」陸沉舟的聲音冷靜地說,眼睛緊盯著出血點,「電燒。」





江雅婷遞上電燒筆,金屬尖端在燈光下閃爍。「需要換長柄的嗎?這個位置很深。」她的聲音帶著詢問,手指穩穩地握住器械。

「不用。」陸沉舟接過電燒筆,按下開關,皮肉燒焦的氣味混雜在空氣中,帶著蛋白質燃燒的特殊味道,有些刺鼻。出血點迅速凝固,變成焦黑的顏色,冒起一縷細煙。他的聲音隔著口罩傳出,「角度還可以。妳把拉鉤再往下壓五公分,我要看到後肋間動脈的走向。」

「是。」江雅婷調整姿勢,肩膀繃緊,金屬拉鉤移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血壓輕微下降,95/58。」呂明熙的聲音響起,手指調整著輸液速度,眼睛盯著監測儀,「需要加速輸血嗎?」

「暫時不用。」陸沉舟的頭沒有抬起,眼睛盯著傷口深處,聲音平穩,「壓迫止血即可。江護士,紗布。」





江雅婷將折疊好的紗布遞上,動作流暢而熟練。陸沉舟接過,按在出血點上,等待了幾秒。他的手指穩定,但在我這個角度看,能發現他的拇指在微微顫抖,幾乎難以察覺,但確實存在。那顫抖很細微,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發現。

「護士長,」江雅婷突然開口,聲音輕微地說,眼睛依然看著手術區域,手指重新調整拉鉤,「晨會後...那個屋頂上的人...警衛有沒有找到?」

「先專心手術。」我打斷她,聲音低沉地說,目光掃過監測儀上的數據,心跳曲線規律地跳動著。

陸沉舟的手停頓了半秒,只有瞬間,但吸引器的聲音填補了沉默。他繼續操作,聲音平穩地說:「肋骨斷端刺穿肺葉,需要修補。持針器,四號線。」

蔡漢傑遞上器械。陸沉舟開始縫合肺組織,針線穿過粉紅色的肺葉,動作細緻如刺繡。每一針都精準,每一個結都拉緊,但不過度。他的額頭滲出汗珠,順著眉骨滑落,被護士擦去。

「這個結要縫三層。」陸沉舟的聲音帶著教導的意味,眼睛沒有離開顯微鏡,「第一層是胸膜,第二層是肌肉,第三層才是皮膚。江護士,注意這個角度,針不要穿太深,會傷到肺泡。」

「我看到了。」江雅婷的聲音專注地說,身體前傾,眼睛緊盯著手術區域。

「這孩子的傷...」呂明熙突然開口,聲音從口罩後傳出,帶著一絲疑問,身體前傾看著傷口,「不單純是撞擊傷。肋骨骨折的角度...有點奇怪。」





「車禍。」陸沉舟的聲音打斷他,有些生硬,手中的縫針沒有停頓,「方向盤撞擊胸部,然後翻滾造成多處挫傷。這很常見。」

「但是...」呂明熙的聲音猶豫地說,手指指向X光片的位置,螢幕上顯示著肋骨斷裂的影像,「第三肋骨的斷裂面...太整齊了。而且,這個位置...不像是撞擊造成的,更像是...」

「專注麻醉。」陸沉舟的聲音提高了一度,帶著警告的意味,眼神銳利地掃了呂明熙一眼。他的手穩定下來,加快了縫合速度,針線在組織間穿梭,「江護士,拉鉤再深一點,我需要看到後面的創面。」

江雅婷調整拉鉤的位置,金屬器械碰撞骨頭發出輕微的聲響。她的額頭滲出汗珠,順著髮際線滑落,滴在無菌布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我走到器械台旁,檢查待用的縫線。「可吸收線準備好了嗎?」我的聲音平穩地說,手指觸摸著線盒。

「準備好了,四號和六號。」蔡漢傑回答,聲音嚴謹地說。他將線盒推向我,動作精確,「護士長,今天早上那個藥瓶...葉小姐的...」

「什麼藥瓶?」陸沉舟突然開口,聲音從手術台那邊傳來,帶著壓抑的情緒。他沒有抬頭,但動作再次停頓,這次更明顯,手中的持針器懸在半空。





手術室內的空氣凝固了一瞬。心電監測儀的滴滴聲變得格外清晰,在寂靜中迴盪。

「沒什麼。」我快速說,聲音乾澀地說,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線盒,「葉志剛女兒掉的藥瓶,已經處理了。只是鎮靜劑。」

陸沉舟沒有回應,但手中的持針器握得更緊,金屬柄在燈光下反光。他開始縫合肌肉層,針腳整齊,但比剛才更用力,線結拉得很緊,幾乎要陷入組織中。

「血壓又掉了,90/55。」呂明熙的聲音提高,帶著緊張,「需要給升壓藥嗎?」

「再等三十秒。」陸沉舟的聲音冷靜,手中的縫線穿梭,「這個結打完就止血了。護士長,準備O型陰性血,可能要用。」

「已經備在旁邊了。」我指著血袋加溫器,聲音平穩地說,「兩單位,溫度適中。」

「皮膚準備美容縫合。」陸沉舟的聲音恢復冷靜,但帶著一絲疲憊,「用六號可吸收線,皮內縫合。盡量減少疤痕,孩子還小。第一針從傷口頂端進入,要淺,只帶真皮層。」

「是。」江雅婷應聲,更換器械,聲音輕快但緊張,「我看到這個角度了,會注意的。」





就在這時,觀察窗外的玻璃傳來敲擊聲。沉悶的,帶著節奏的拍打聲。我們都轉頭看去。林子柔站在窗外,臉貼在玻璃上,淚水在臉上縱橫,雙手拍打著玻璃,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的眼睛通紅,佈滿血絲,頭髮凌亂地黏在臉上,嘴唇在動,但隔著玻璃聽不清。

「家屬冷靜下來了?」呂明熙的聲音帶著疑問,眉頭皺起。

「應該是。」我說,走向窗戶,向她揮手示意她後退,不要干擾手術。

林子柔沒有後退,反而更用力地拍打玻璃,手掌在玻璃上留下霧氣和手印,發出更大的聲響。她的嘴巴張大,似乎在喊叫,表情扭曲,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她說什麼?」江雅婷問,聲音緊張地說,手中的器械差點掉落。

我走近窗戶,透過玻璃讀她的唇語。她的嘴唇哆嗦著,反覆張合。「停...停下來?」我疑惑地說,心頭一緊,「她說停下來?」

「手術不能停。」陸沉舟的聲音堅定地說,頭也沒抬,眼睛盯著傷口,手中的針線穿梭,「快結束了。皮下組織縫合完畢,準備皮膚。她可能只是太緊張。」





林子柔突然停止了拍打,她的眼睛睜大,看向走廊的方向,瞳孔收縮。然後她猛地轉頭看向我們,眼神充滿了極度的恐懼,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她的手指著走廊,嘴巴張合,反覆說著同一個詞,動作激烈。

「她說...『他來了』?」我的聲音顫抖地說,血液瞬間變冷,後背竄起寒意。

陸沉舟猛地抬頭,看向窗戶,眼神銳利。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被撞開,發出巨大的聲響,一個身影衝了進來。

是吳曉彤,她的臉色慘白如紙,護士帽歪到一邊,頭髮散亂,「對不起打擾手術!但是...但是林子柔女士剛才在走廊暈倒了!而且...」她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聲音急促,「她手裡緊緊抓著這個!」

吳曉彤伸出手,掌心裡是一張摺疊的紙條,紙張邊緣已經被汗水浸濕,皺巴巴的,還沾染著些許泥土。

「什麼東西?」陸沉舟的聲音嚴厲地說,手中的縫線還懸在半空,血液順著針尖滴落。

「我不知道...她暈倒前一直在喊...喊說『不要讓他帶走小資』...還有...『他回來了』...」吳曉彤的聲音帶著哭腔,身體微微發抖。

我接過紙條,手指發抖。展開紙條,上面是列印的字體,黑色的墨水,沒有手寫痕跡,字跡清晰:「遊戲結束了。下一個輪到這個孩子。就像他父親一樣。」

「什麼意思?」江雅婷的聲音顫抖地問,臉色蒼白,「小資的父親...不是在外地工作嗎?林子柔女士不是說...」

陸沉舟放下器械,摘下手套,快步走向門口,腳步急促。「手術暫停,縫合交給陳醫生接手。」他的聲音冰冷地說,帶著壓抑的怒意,「護士長,你跟我來。江護士,繼續縫合表皮,保持無菌。蔡護士,協助完成。」

「是。」江雅婷的聲音緊張但堅定地說,接過器械。

我將紙條塞進口袋,跟著陸沉舟衝出手術室。走廊上,林子柔躺在地上,呂嘉慧蹲在她身邊,拍打著她的臉頰。周圍聚集了幾個護士和病人,竊竊私語。

「讓開,讓開。」陸沉舟撥開人群,聲音急促地說。

「林子柔女士?林子柔女士?」呂嘉慧的聲音焦急地說,手指探著她的頸動脈。

陸沉舟蹲下身,檢查林子柔的脈搏。「還好,只是過度換氣導致的暈厥。」他的聲音冷靜,但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走廊兩端,充滿警覺,「但她說的『他』是誰?」

「我不知道。」呂嘉慧搖頭,聲音困惑地說,額頭滲出汗珠,「她剛才突然衝過來,說看到一個戴帽子的人站在樓梯間,然後就暈倒了。我沒看到什麼人。」

戴帽子的人。又是戴帽子的人。和早上葉佩晴描述的一樣,和車禍兇手一樣。那個尾數79的黑色車輛。

陸沉舟站起身,看向我,眼神裡有著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擔憂,還有某種深沉的東西。「那張紙條。」他的聲音低沉地說,幾乎是耳語,「給我看。」

我掏出紙條遞給他。他展開,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得鐵青,嘴唇緊抿成一條線。他的手指用力,紙張邊緣被捏得變形,發出皺摺的聲響。

「這個字體...」陸沉舟的聲音沙啞地說,喉結滾動,「和早上那條簡訊...還有之前的...」

「一樣?」我的聲音顫抖地問,心跳如雷。

他沒有回答,而是將紙條塞進自己的白袍口袋,動作迅速而隱蔽。「照顧好她。」他對呂嘉慧說,聲音命令式地說,眼神堅定,「還有,不要讓任何人接近小資的病房。任何人。直到我回來。」

「是。」呂嘉慧點頭,聲音堅定地說,開始指揮其他護士將林子柔抬上推床。

林子柔突然呻吟一聲,眼皮顫動。陸沉舟蹲下身,聲音放柔,「林子柔女士?能聽到我說話嗎?」

她的眼睛睜開,眼神渙散,看到我們後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陷入我的皮膚,力道大得驚人,「他...他說...小資不是...不是他的孩子...」

「什麼?」我震驚地問,聲音提高。

「紙條...紙條上說...」她的聲音虛弱,但充滿恐懼,嘴唇顫抖,「他說要讓血債血償...那個人...回來了...」

然後她的頭一歪,再次暈過去。

陸沉舟站起身,轉身走向樓梯間,腳步急促,白袍在風中揚起。我追上去,「你要去哪裡?」

「去查監控。」陸沉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沒有回頭,聲音在走廊迴盪,「那個人剛才就在這裡,在醫院裡,在兒科手術室外。這次,我不會讓他跑了。」

他的聲音充滿了決心,但也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恐懼,一種面對未知威脅的緊張。

我們衝到樓梯間,推開防火門。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響。樓梯間空蕩蕩的,只有灰塵在光線中飛舞,還有我們的腳步聲在迴盪,顯得格外響亮。陸沉舟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我跟在後面,心臟狂跳,幾乎要跳出胸腔。

在轉角處,地上有一樣東西閃著光。陸沉舟停下腳步,撿起來。那是一個黑色的鈕扣,普通的塑膠材質,圓形的,但上面沾著紅色的痕跡。不是油漆,是血。新鮮的血,還沒有完全凝固,呈現暗紅色。

「這是...」我的聲音哽在喉嚨裡,手指顫抖地指著那滴血。

陸沉舟將鈕扣握在掌心,指節發白。他抬頭看向樓上,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充滿了殺氣。「他就在上面。剛才還在。這血是新的。」

我們繼續往上追,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但當我們衝到天台門口時,門是鎖著的,上面的掛鎖完好無損,沒有撬動的痕跡,鐵鍊緊緊纏繞著門把。

「不可能...」陸沉舟的聲音喘息地說,他用力搖晃門把,金屬碰撞發出巨響,在空蕩的樓梯間迴盪,「他不可能憑空消失。這是唯一的出口。」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動了。在空蕩的樓梯間裡,震動聲格外刺耳,迴盪在牆壁之間。

我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剛才的手術室,透過觀察窗拍攝的,角度精準。照片裡,陸沉舟正在縫合,我站在他身旁遞器械給他,我們的距離很近,姿態親密,頭幾乎靠在一起。

照片下方是一行字:「你們靠得這麼近,真讓人嫉妒。但別忘了,我看得見你們每一個動作。下一刀,我會幫你切。小心你們的背後。」

我的手機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螢幕碎裂,但那張照片依然清晰可見,在裂紋中顯得更加詭異。

走廊的燈光調暗了,在地面鋪著長條形的光斑。

我推開護理站的玻璃門,冷氣混雜著夜間特有的沈寂氣息湧來。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四十分,秒針跳動的聲音在空蕩的護理站裡格外清晰,像是某種倒數。呂嘉慧坐在桌前,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杯緣留著淺淡的口紅印。她抬頭看我,眼神疲憊,眼下有著深重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眠。「交班了。」她的聲音沙啞地說,將病歷夾推向我,紙張在桌面上滑動發出沙沙聲,「七床葉志剛還沒睡,剛才按鈴說胸口悶,我檢查過了,生命徵象穩定,應該是術前焦慮。」

「我知道了。」我接過病歷夾,指尖觸碰到紙張邊緣,「小資那邊呢?」

「還在觀察室,林子柔女士陪著,情緒穩定多了。」呂嘉慧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腰背,脊椎發出輕微的啪啪聲,「不過她一直在問那張紙條的事,我說不知道,讓她明天再問醫生。陸醫生呢?」

「在急診待命。」我的聲音平穩地說,將病歷夾放在檯面上,「他今晚值班。」

「你們...」呂嘉慧欲言又止,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茶杯,「算了,沒事。對了,董醫生剛才來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血液彷彿凝固了一瞬。「什麼時候?」

「大約半小時前。」呂嘉慧的眼神閃爍,聲音放低,身體前傾,「說是來看葉志剛的術前準備,但我看他站在護理站外面抽菸,站了很久,盯著七床的方向。我問他要不要進去,他說不用,就走了。但那個眼神...」她搖搖頭,頭髮隨著動作輕晃,「不像是看病人,倒像是在等人。」

「可能只是想確認手術安排。」我的聲音乾澀地說,手指抓緊了病歷夾的邊緣,紙張在掌心皺褶。

「也許吧。」呂嘉慧聳肩,拿起包包,「我先走了,明天還得早起。你小心點,今晚氣氛怪怪的,剛才巡房時我覺得走廊盡頭那盞燈閃得厲害,像是接觸不良。」

「我會檢查。」我說。

呂嘉慧離開後,護理站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坐下來,翻開病歷夾,葉志剛的資料夾在中間。七十二歲,退休中學教師,冠狀動脈三支病變,明天下午進行搭橋手術。家屬欄填著葉佩晴,關係:女兒。備註欄有一行小字:「病人多次詢問手術風險,情緒低落,需密切關注。」

我站起身,拿起手電筒,走向病房區。走廊兩側的病房門都關著,只有從門縫下透出的微光。我的護士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寂靜中被放大。走到七床門口,我輕輕推開門。

病房裡只開著床頭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葉志剛的側臉。他半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相簿,沒有翻頁,只是盯著某一處發呆。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顯得身形消瘦,脖子的皮膚鬆弛,佈滿老人斑。聽到門響,他轉過頭,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渾濁,但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護士長,還沒下班?」他的聲音蒼老地說,帶著熬夜後的沙啞,手指闔上相簿,發出輕微的啪聲。

「今晚我值班。」我走近病床,聲音放輕,「聽說您胸口悶?現在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葉志剛擺擺手,手指瘦削,關節突出,指甲修剪得整齊但泛黃,「只是睡不著,想著明天的事。人老了,就怕閉上眼睛睜不開。」

「手術很成熟,梁醫生和陸醫生都是最好的心臟外科醫生。」我調整了一下輸液的速度,滴管裡的液體規律地落下,發出滴答聲,「您別想太多,需要我給您加一顆助眠藥嗎?」

「不用。」葉志剛搖頭,手指撫摸著相簿的封面,皮革質感在燈光下顯得陳舊,「吃了藥腦子不清楚,我想清醒著。護士長,您坐一會兒?反正現在也沒什麼事,陪老人家說說話。」

我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椅子腳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好,您想聊什麼?」

葉志剛將相簿放在被子上,雙手交疊放在相簿上,手指交叉,關節泛白。「您說,如果人這輩子能重來,會不會過得更好?」他的聲音悠遠地說,眼神飄向窗外,那裡只有對面大樓的燈光,「我看著那些學生,一個個長大,有的成了醫生,有的成了工程師,有的...走了歪路。我總在想,如果我當初對某個人多說一句話,或者少說一句話,他們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

「您是位好老師。」我說,聲音輕柔,「學生們一定記得您。」

「是嗎?」葉志剛苦笑,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但我記得更多的,是那些我沒救回來的。二十年前,我有個學生,很聰明,但家裡窮,父親早逝,母親改嫁。他常來我家吃飯,我把他當兒子看。後來...後來他做了錯事,進了監獄。我去看過他一次,他隔著玻璃說,如果當初我沒有放棄他,如果我在他第一次偷東西時就嚴厲制止,而不是原諒他,他不會走到那一步。」

葉志剛的聲音顫抖,手指抓緊了相簿,指節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出獄後我沒再見過他。聽說他去了外地,做了建築工人,後來...後來聽說死了。工地意外,或是別的什麼,總之是沒了。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時候我把他留在身邊,不讓他離開,或者...或者我收養他,他是不是就不會死?」

「您不能為每個人的選擇負責。」我的聲音平穩地說,但心頭泛起一陣酸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是啊。」葉志剛嘆氣,肩膀下沉,「但人老了,就會被過去纏上。那些沒做的事,說錯的話,像鬼魂一樣跟著你。我女兒佩晴...她不知道這些事,我不想讓她知道她父親是個失敗的老師,連一個學生都救不了。」

「您救了很多人。」我說,「明天手術後,您還有很多時間。」

葉志剛轉頭看我,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像要看穿我的靈魂。「護士長,您有沒有後悔的事?關於...關於您選擇的人?」

我的心跳加速,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椅子扶手,木頭的紋理壓入掌心。「每個人都有。」我的聲音乾澀地說。

「是嗎。」葉志剛點點頭,手指鬆開相簿,「那您要記住,過去的事再提...有時候不是為了改變,是為了讓自己明白,當初為什麼會做那個選擇。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不是那個學生,而是...」他停頓了,嘴唇哆嗦著,眼神飄向病房門口,「而是我沒有保護好我的家人。佩晴的母親走得早,我一個人帶大她,但我總是忙著學校的事,忙著別人的孩子,忽略了自己的女兒。現在她...她成了這樣,都是我的錯。」

「葉小姐很關心您。」我說,「她今天還來問您手術的事。」

「她太緊張了。」葉志剛搖頭,聲音疲憊,「她總是這樣,把什麼事都藏在心裡,然後突然崩潰。就像她母親一樣。我怕...我怕我明天下不了手術台,留下她一個人。她已經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您會沒事的。」我站起身,聲音堅定,「現在您需要休息。我幫您把燈調暗?」

「等等。」葉志剛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掌乾燥而粗糙,佈滿老繭,力道卻很大,「護士長,如果我明天...如果我出了什麼事,請您幫我照顧佩晴。她看起來堅強,其實很脆弱。還有...還有,請您告訴她,那個相簿裡...」

病房的門突然被推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我們同時轉頭。董柏豪站在門口,白袍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蒼白,手裡拿著一個病歷夾,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打擾了。」他的聲音輕快地說,走進來,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我來看看葉老師的術前檢查。護士長也在?」

葉志剛迅速鬆開我的手,將相簿塞到枕頭下,動作快得不像個老人。他的臉色變得蒼白,眼神閃爍,嘴唇緊閉。

「董醫生這麼晚還來?」我的聲音冷硬地說,站起身,擋在病床和董柏豪之間。

「習慣了,術前總要確認所有細節。」董柏豪走近,病歷夾在手中輕敲著大腿,發出啪啪聲,「葉老師,明天的手術您別擔心,我們會盡全力。您今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胸口痛或呼吸困難?」

「還好。」葉志剛的聲音冷淡地說,與剛才的溫和判若兩人,眼神避開董柏豪,「我想休息了。」

「那我不打擾太久。」董柏豪微笑,但笑意未達眼底,他轉向我,「護士長,能出來一下嗎?有個用藥的問題想請教。」

我們走出病房,董柏豪輕輕關上門。走廊的燈光昏暗,他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模糊不清。「什麼事?」我的聲音壓低,帶著警惕。

「妳剛才和葉老師聊得很投入。」董柏豪的聲音輕柔地說,身體前傾,距離太近,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古龍水味,混合著菸草的苦澀,「他說了什麼?關於過去的事?」

「只是普通的術前安撫。」我的聲音平穩地說,後退一步,背部抵住牆壁,「你為什麼問這個?」

「好奇而已。」董柏豪聳肩,手指轉動著病歷夾,「葉老師是個有故事的人。我查過他的資料,他在市立中學教了四十年書,桃李滿天下。其中有些學生...很有趣。」

「什麼意思?」我的聲音銳利地問。

「沒什麼。」董柏豪微笑,眼神閃爍,「只是覺得,過去的事總會以某種方式追上來。對葉老師是這樣,對妳...也是這樣。」

他轉身離開,白袍在拐角處消失,腳步聲漸遠。我靠在牆上,感覺後背發涼,手心出汗。

回到護理站,我坐下來,打開手機。螢幕碎裂的紋路在燈光下顯得猙獰,但依然能看清內容。有一條未讀訊息,來自陸沉舟,發送時間是二十分鐘前:「急診這邊忙完了。妳還好嗎?關於那張紙條...我們需要談談。不是現在,是明天手術後。有些事我必須告訴妳。」

我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不知道該回什麼。這是我們分房睡後,他第一次主動說要談談。但「有些事必須告訴妳」這句話讓我心頭不安。

這時,病房區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我迅速站起身,抓起手電筒衝過去。聲音來自七床。

我推開門,葉志剛躺在床上,似乎睡著了,呼吸平穩。但床邊的地上,掉著那本相簿,攤開的頁面朝下。我撿起來,正要放回床頭櫃,目光掃過攤開的那一頁。

那是一張泛黃的合照,背景是某個學校的操場。一群學生圍著一個中年男子,應該是年輕時的葉志剛。但我的視線被其中一個學生吸引——那個站在角落、戴著棒球帽、笑容燦爛的少年,他的臉...他的臉和董柏豪有著驚人的相似,或者說,和我在某個地方見過的另一個人相似。

相片的邊緣,有一行褪色的鋼筆字:「1995年畢業班。願你們前程似錦。老師:葉志剛。」

而在那行字旁邊,有人用黑色的筆,最近才寫上的,字跡凌亂而用力,幾乎劃破紙面:「騙子。你說會救我,但你放棄了我。明天,該你償命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相簿差點掉落。床上的葉志剛突然睜開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眼神清醒得可怕,沒有一絲睡意。「妳看到了?」他的聲音沙啞地說,帶著絕望,「他來過了。就在剛才,他站在窗邊,給我看了這個。他說...他說明天手術台上見。」

我猛地轉頭看向窗戶。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吹動窗簾,布簾飄動。窗台上,放著一樣東西——那是一顆黑色的鈕扣,和早上在樓梯間撿到的那顆一模一樣,但這一顆上面沒有血,乾淨得發亮,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第三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