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波爐發出叮的一聲,在空蕩的午休室裡迴盪,我推開門,咖啡的苦香混雜著便當飯菜的氣味湧入鼻腔。午休室不大,靠牆擺著兩張舊沙發,中間是張矮茶几,上面散落著幾本醫學期刊和空咖啡杯。窗簾半掩著,午後的陽光透過紗簾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梁世軒坐在沙發上,背靠著椅背,雙腳交疊放在茶几邊緣,手裡拿著一份報紙,但沒有在看。他的領帶鬆開,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凸起的青筋。聽到門響,他抬頭看我,眼下有著深重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眠。「護士長,坐。」他的聲音疲憊地說,將報紙折疊放在一旁,紙張發出沙沙聲,「剛才去看了葉志剛,他昨晚沒睡好,血壓有點高。」

「我早上也看過了。」我說,將便當袋放在茶几上,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腳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給他加了鎮靜劑,現在應該在休息。下午兩點的手術,準時開始嗎?」

「準時。」梁世軒點頭,手指揉著眉心,「陸醫生主刀,我協助。董醫生負責體外循環。」

門再次被推開。陳怡文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杯身是粉紅色的,顯得與她冷硬的氣質不太相稱。她穿著乾淨的白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抱歉,來晚了,剛處理完一個術後感染。」她的聲音冷淡地說,坐在沙發另一端,與梁世軒保持著距離,打開保溫杯,熱氣騰騰的藥味飄散出來。





「什麼感染?」梁世軒問,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昨天開刀的一個病人,傷口紅腫,懷疑是MRSA。」陳怡文啜飲一口藥茶,眉頭微皺,「已經隔離了,但護理部那邊需要加強消毒。」

「我會通知。」我說,打開便當盒,飯菜的香氣飄出,但我沒有胃口,「對了,葉志剛的家屬...葉佩晴今天來過嗎?」

「早上來過,精神狀況很差。」陳怡文放下保溫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悶響,「她一直在問她父親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或收到什麼東西。我說沒有,但我看她眼神閃爍,似乎在隱瞞什麼。她手裡緊緊抓著一個藥袋,指節發白。」

「什麼藥?」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手指停在便當盒邊緣。





「沒看清楚。」陳怡文聳肩,眼神飄向窗外,「她很快就把藥袋塞進包包裡了。怎麼,有問題?」

「沒有。」我說,聲音乾澀,腦海中浮現昨夜相簿裡的威脅字跡,「只是隨口問問。」

門第三次被打開。董柏豪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紙杯上印著醫院咖啡館的標誌。他今天沒穿白袍,只穿著襯衫和領帶,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的臉色看起來比昨天好,帶著輕鬆的笑容,但眼神在掃過我時停留了一秒,嘴角的弧度加深。「都在啊。」他的聲音輕快地說,走到沙發邊,坐在扶手上,姿態放鬆,「聊什麼呢?葉老師的手術?」

「在說葉佩晴。」梁世軒的聲音平穩地說,目光從報紙上移開,看向董柏豪,「你昨天不是給她開了鎮靜劑?她今天看起來還是很焦慮,劑量夠嗎?」

「理論上夠了。」董柏豪啜飲一口咖啡,喉結滾動,「但每個人代謝不同。或許她需要別的...幫助。」他的視線轉向我,眼神裡有著某種深意,「護士長,妳昨天夜班,有沒有發現葉老師情緒不穩定?我聽說他半夜按了幾次鈴。」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筷子,木頭的紋理壓入掌心。「還好。」我的聲音平穩地說,但喉嚨發緊,「只是術前焦慮,很正常。」

「是嗎。」董柏豪微笑,身體前傾,距離我近了些,咖啡的香氣飄過來,「但我聽護理站的吳曉彤說,妳在七床待了很久。聊什麼呢?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嗎?畢竟我是明天手術團隊的一員,了解病人的心理狀態很重要。」

「只是普通的術前安撫。」我說,低下頭扒飯,躲避他的視線,「問他吃飽沒,睡得好不好。」

「就這樣?」董柏豪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但語調輕飄,「我還以為...葉老師會跟妳說些特別的。畢竟妳看起來很會傾聽,病人都願意跟妳說心裡話。」

「董醫生對護士長的工作很感興趣?」陳怡文突然開口,聲音冷淡地說,目光從保溫杯上移開,銳利地看向董柏豪。

董柏豪轉頭看她,挑眉,「只是關心病患。陳醫生想多了。」

「是嗎。」陳怡文的聲音依然冷淡,手指轉動著保溫杯,「我還以為你對護士長個人比較感興趣。最近常看到你在護理站附近...閒晃。」

午休室內的空氣凝固了一瞬。微波爐的計時器發出微弱的電流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董柏豪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醫院就這麼大,路過而已。陳醫生今天火藥味很重,怎麼,那個感染病例很棘手?」

「還好。」陳怡文說,將保溫杯蓋上,動作用力,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只是不喜歡有人把醫院當成...別的地方。」

梁世軒咳嗽一聲,打破尷尬,「好了,都是同事。董醫生,下午手術的體外循環方案確認了嗎?」

「確認了。」董柏豪的聲音恢復平穩,將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與玻璃桌面碰撞,「兩套方案,一套常規,一套緊急。葉老師的身體狀況...說實話,不太樂觀。冠狀動脈鈣化嚴重,體外循環時間可能要比預估的長。」

「盡量控制在九十分鐘內。」梁世軒說,眉頭緊鎖,「時間越長,術後併發症風險越高。」

「我會注意。」董柏豪說,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腰背,脊椎發出輕微的啪啪聲,「我去看看設備。護士長,下午手術室見。」

他走向門口,經過我身後時,腳步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只有我聽得見,「妳的臉色很差,昨晚沒睡好吧?相簿...看了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血液瞬間變冷。我猛地抬頭看他,但他已經走向門口,背影挺直,白袍的下擺揚起。

「董醫生。」陳怡文突然叫住他,聲音尖銳,「你的鈕扣。」

董柏豪停下腳步,轉頭,「什麼?」

「白袍的鈕扣。」陳怡文指著他的胸口,眼神銳利,「最下面那顆,不見了。昨天好像還在。」

董柏豪低頭看了看,聳肩,「可能是掉在哪裡了。這件白袍舊了,本來就鬆。怎麼,陳醫生連這個都觀察入微?」

「只是提醒。」陳怡文說,聲音冷淡,「手術室要無菌,掉落的東西可能造成污染。」

董柏豪笑了笑,沒有回應,推門離開。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午休室內陷入沉默。我低頭看著便當,飯菜已經涼了,油脂凝固在米飯上,顯得油膩。





「護士長。」梁世軒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疲憊,「妳和董醫生...沒什麼吧?」

「什麼意思?」我的聲音乾澀地說,手指抓緊了筷子。

「沒什麼。」梁世軒擺手,將報紙完全折疊,塞進包包裡,「只是提醒妳,最近醫院風聲緊,流言多。妳和陸醫生...本來就是大家關注的對象,別讓有心人...做文章。」

「我知道。」我說,聲音低啞。

陳怡文站起身,拿起保溫杯,「我先走了,還有病人要巡。對了,護士長,昨天下午...我看到董醫生在檔案室翻舊病歷,翻的是二十年前的資料。我問他在找什麼,他說是研究病例,但...」她停頓了一下,眼神飄向我,「他手上拿的是市立中學的教職員體檢紀錄,不是病歷。」

說完,她推門離開,腳步聲在走廊上漸遠。

梁世軒嘆了口氣,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別想太多,專心下午的手術。葉老師...拜託妳們了。」





他離開後,午休室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放下筷子,沒有胃口。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碎裂的紋路在燈光下顯得猙獰。有一條未讀訊息,來自陸沉舟,發送時間是五分鐘前:「手術準備好了。昨晚的事...手術後我會解釋。小心董柏豪,別單獨和他在一起。」

我盯著螢幕,手指發抖。昨晚的事?他是指紙條,還是...他知道了什麼?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我以為是梁世軒回來拿東西,抬頭看去,卻是江雅婷。她探進頭來,臉色蒼白,眼神驚恐,嘴唇哆嗦著,「護士長...妳能出來一下嗎?七床...七床出事了。」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動,發出刺耳的聲響,「什麼事?葉志剛怎麼了?」

「不是葉老師...」江雅婷的聲音顫抖,幾乎是耳語,「是葉佩晴。她剛才在七床陪她父親,然後...然後護士進去換點滴時,發現她倒在窗邊,昏迷不醒。而葉老師...葉老師坐在床上,手裡拿著這個。」

江雅婷伸出手,掌心裡是一顆黑色的鈕扣,塑膠材質,圓形的,和窗台上的那顆一模一樣。但這一顆上面沾著血,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半乾,在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葉老師說...」江雅婷的聲音哽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說這是禮物。那個人留給他的禮物。他說...時間到了。」

雨點敲打窗戶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

我推開急診室的玻璃門,冷氣混雜著消毒水與濕氣的氣味湧入鼻腔。牆上的電子鐘顯示凌晨兩點十五分,紅色的數字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刺眼。急診室裡燈火通明,與外面的夜色形成鮮明對比,幾個護士在低聲交談,聲音被雨聲掩蓋。

彭芷芸站在護理站前,手裡拿著一份心電圖,眉頭緊鎖。她今天綁著馬尾,髮絲有些凌亂,白袍上沾著水漬,像是剛從外面進來。聽到腳步聲,她抬頭看我,眼神銳利而焦慮。「護士長,正好。」她的聲音急促地說,將心電圖拍在檯面上,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四十五歲男性,急性前壁心肌梗塞,胸痛兩小時,血壓80/50,已經推了嗎啡但還是喊痛。」

「導管室準備好了嗎?」我走近,目光掃過心電圖上抬高的ST段,聲音平穩地說,手指觸碰著紙張邊緣。

「準備好了,但陸醫生還沒到。」彭芷芸的手指敲擊著檯面,發出規律的噠噠聲,「他手機不通,急診這邊已經等不及了。病人意識開始模糊,再拖下去要心因性休克。」

「我去找他。」我轉身走向員工通道,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迴盪,「先給病人上肝素,建立第二條靜脈通道,準備除顫器。」

「已經在做了。」彭芷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緊張,「還有,那個病人的家屬...有點麻煩。一直吵著要見醫生,說什麼『不能讓他死在這裡』,情緒很激動。」

我沒有回頭,推開員工通道的門,金屬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響。樓梯間的燈光昏暗,牆壁上貼著褪色的安全指引。我快步上樓,護士鞋踩在階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中被放大。

心臟外科的值班室在六樓。我推開門,裡面只有一盞檯燈亮著,光線昏黃。陸沉舟坐在椅子上,背靠著牆,雙眼閉著,臉色蒼白得嚇人,下巴冒著青色的鬍碴,白袍皺巴巴地搭在椅背上。他的手指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菸,指節泛白,聽到門響,他猛地睜開眼,眼神渙散了一瞬才聚焦。

「急診有病人,急性心梗,需要導管介入。」我的聲音乾澀地說,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手指抓著門框,木頭的邊緣壓入掌心。

「我知道。」陸沉舟的聲音沙啞地說,站起身,將菸扔進垃圾桶,發出輕微的聲響,「剛才在監護室...葉志剛術後出現心房顫動,我處理到現在。」

「葉老師怎麼樣?」我的心跳加速,聲音不自覺地提高,手指用力,指甲陷入木頭的紋理中。

「暫時穩定了。」陸沉舟穿上白袍,動作熟練但緩慢,像是耗盡了力氣,「手術...不算順利。冠狀動脈鈣化太嚴重,體外循環時間延長到兩小時,術後一度停搏,電擊了三次才回來。現在在加護病房,還沒脫離危險。」

「那董醫生呢?」我的聲音顫抖地問,「他不是負責體外循環?」

「他在手術室暈倒了。」陸沉舟的聲音平淡地說,繫著白袍的鈕扣,最下面那顆不見了,露出襯衫的邊緣,「術後發現他發高燒,可能是流感,已經讓他回去休息了。或者...」他停頓了一下,眼神銳利地看向我,「或者他在演戲。我不確定。」

「什麼意思?」我的聲音乾啞地說。

「沒時間解釋。」陸沉舟走向門口,與我擦肩而過,帶起一陣風,夾雜著汗水與消毒水的氣味,「先救急診的病人。那個心梗的病人...資料給我。」

我們快步走向樓梯間,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陸沉舟的側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剛硬,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

「葉佩晴怎麼樣了?」我邊走邊問,聲音在樓梯間迴盪。

「還在觀察室,昏迷原因不明,懷疑是藥物過量。」陸沉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沒有回頭,「她體內檢測出高劑量的阿普唑侖,還有...某種不常見的鎮靜劑成分。不是醫院常規用藥。」

「是董柏豪開的藥?」我的聲音顫抖地問。

「可能。」陸沉舟推開急診室的門,冷氣撲面而來,「但藥瓶上的標籤...和妳昨晚發現的那個一樣,有被撕開重貼的痕跡。」

急診室裡一片忙亂。彭芷芸正指揮護士推著病床往導管室方向跑,輪床的金屬輪子在地面滾動發出轟隆聲。病床上躺著一個中年男子,臉色發紫,胸口劇烈起伏,嘴裡插著氣管插管,呼吸機發出規律的送氣聲。

「來了!」彭芷芸看到我們,聲音提高,「血壓持續下降,75/45,心率130,意識不清!」

「進導管室!」陸沉舟的聲音命令式地說,快步跟上輪床,腳步急促,「準備氣球擴張術,我要看最新的冠狀動脈造影!」

「已經準備好了!」江雅婷從導管室探出頭來,聲音緊張但清晰,手裡拿著無菌手套,「監測儀到位,顯影劑加溫中!」

我們衝進導管室。無影燈開啟,照亮了手術台。中年男子躺在上面,身體被綠色無菌布單覆蓋,只露出右側腹股溝的穿刺點。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佈滿冷汗,頭髮濕漉漉地黏在頭皮上。

陸沉舟刷手消毒,動作迅速,水龍頭的水流聲嘩嘩作響。「家屬呢?」他的聲音隔著口罩傳出,有些悶沉。

「在外面,被呂嘉慧攔著。」彭芷芸的聲音從觀察窗那邊傳來,「一直吵著要進來,說什麼『你們一定要救他,他是家裡唯一的支柱』。」

「告訴她,我們會盡力。」陸沉舟戴上無菌手套,乳膠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護士長,準備六號導管,還有...壓力延長管。」

「在這裡。」我將器械遞上,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開始。」陸沉舟的聲音冷靜地說,眼睛盯著螢幕上的X光影像,手指操作著導管,「穿刺右股動脈,進導引鋼絲...好,看到堵塞點了,左前降支近端完全堵塞。」

「血壓70/40!」江雅婷的聲音緊張地報告,眼睛盯著監測儀,手指調整著輸液速度,「心率140!」

「加速輸液,準備升壓藥。」陸沉舟的頭沒有抬起,眼睛緊盯著螢幕,手指微調著導管的角度,「導管到位,開始注射顯影劑。」

顯影劑注入血管,螢幕上顯示出冠狀動脈的影像,一處明顯的斷點在左前降支起始處,像是一條河流被截斷。陸沉舟的眉頭緊鎖,手指穩定地操作著導絲,穿過堵塞處。

「導絲通過!」江雅婷的聲音帶著一絲欣喜。

「準備氣球擴張。」陸沉舟的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絲疲憊,「壓力打到八個大氣壓...慢慢來...好,擴張完成。準備支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監測儀的滴滴聲在寂靜的導管室裡迴盪,像是某種倒數。陸沉舟的額頭滲出汗珠,順著眉骨滑落,滴在無菌布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支架釋放...完成。」陸沉舟的聲音帶著一絲鬆懈,後退一步,「造影確認。」

螢幕上,血流順利通過支架處,左前降支恢復通暢,像是一條河流重新流動。

「血壓回升,95/60!」江雅婷的聲音歡快地說,臉上露出笑容,「心率90,規律!」

「穩定後送加護病房。」陸沉舟摘下手套,動作緩慢,聲音沙啞,「密切監測二十四小時,注意術後出血。」

他轉身走出導管室,腳步虛浮,像是隨時會倒下。我跟上去,在走廊上攔住他。「你還好嗎?」我的聲音輕柔地問。

陸沉舟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如紙,「還好。只是...有點累。」

「葉志剛的事...」我的聲音猶豫地說。

「手術中...我發現了一件事。」陸沉舟睜開眼,看著我,眼神複雜,帶著痛苦與憤怒,「他的冠狀動脈鈣化...不是自然形成的。或者說,不完全是。有些痕跡...像是長期接觸某種化學物質,或者...藥物誘導。」

「什麼意思?」我的聲音顫抖地問,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他的白袍袖子,布料在掌心皺褶。

「意思是...」陸沉舟的聲音壓低,幾乎是耳語,帶著寒意,「有人可能在他手術前,長期給他服用某種影響血管鈣化的藥物,讓手術風險增加。這不是意外,是...設計好的。」

「董柏豪?」我的聲音乾啞地問。

「不確定。」陸沉舟搖頭,手指揉著眉心,「但藥物的種類...和葉佩晴體內發現的鎮靜劑成分,屬於同一類。這種藥...很少見,一般的藥局買不到,只有...」

「只有什麼?」

「只有特定的管道才能取得。」陸沉舟的聲音沉重地說,「或者...二十年前的某些實驗性藥物。」

我們沉默地站在走廊上,雨聲從窗外傳來,敲打著玻璃,節奏急促。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我去透透氣。」陸沉舟突然說,推開安全門,走向樓梯間,「妳去照顧病人。」

「我陪你。」我說,跟在他身後。

我們走到醫院正門。雨已經停了,但地面還是濕的,路燈的光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夜風帶著濕氣與草木的氣息,吹在臉上有些涼意。

醫院門前有一座石像,是苑穎資的雕像,紀念那位1931年救人犧牲的醫生。石像立在噴泉旁邊,月光灑在白色的石材上,顯得莊嚴而肅穆。陸沉舟走到石像前,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那張平靜的臉龐。

「妳知道嗎...」陸沉舟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恍惚,「我選擇心臟外科,就是因為她。」

「苑醫生?」我的聲音輕柔地問,站在他身側,距離半步。

「小時候,我奶奶給我講過她的故事。」陸沉舟的聲音悠遠地說,眼神飄向遠方,「說她是個護士,為了救一個病人,衝進火場,最後被燒死。那時候我覺得...這就是醫生的意義。救人,哪怕犧牲自己。」

他轉頭看我,眼神裡有著我從未見過的脆弱,「但現在,我不知道了。我救得了別人的心臟,卻...救不了我們之間的裂痕。我救得了葉志剛的命,卻可能救不了他的信任。我救得了那個心梗的病人,卻阻止不了有人在暗處...設計這一切。」

「我們會查清楚的。」我的聲音堅定地說,但心頭泛起一陣酸澀。

「會嗎?」陸沉舟苦笑,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那個人...那個在暗處的人,他比我們都了解這家醫院,了解每個人的弱點。他像幽靈一樣,無處不在,卻又抓不到。」

他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在寂靜的夜裡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什麼?」我的聲音顫抖地問。

陸沉舟將手機轉向我,螢幕上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葉志剛的加護病房,透過玻璃拍攝的。葉志剛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而在他的床邊,站著一個穿著白袍的身影,背對著鏡頭,正在調整輸液的速度。

那個人的白袍下擺,缺了一顆鈕扣。

照片下方是一行字:「手術成功了,恭喜。但遊戲還沒結束。下一個是誰呢?也許是妳,護士長。也許是他。或者...是妳們兩個一起。我在看著,永遠在看著。」

第四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