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顫器充電的嗡嗡聲在急診室裡迴盪,規律而刺耳,如同某種巨大的昆蟲在振動翅膀。我推開急診室的玻璃門,冷氣混雜著汗水與焦慮的氣味撲面而來,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提醒著這裡剛剛發生過什麼。牆上的電子鐘顯示十一點三十五分,紅色的數字在白色牆面上顯得觸目驚心,秒針跳動的聲音在嘈雜中依然清晰可辨。距離十二點,還有二十五分鐘。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白袍下擺,布料在掌心皺褶,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指甲陷入掌心的肉裡,帶來尖銳的痛感。

「讓開!讓開!緊急病患!」擔架床輪子滾動的轟隆聲從走廊傳來,伴隨著護士急促的呼喊和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

我側身讓開,背部緊貼著牆壁,瓷磚的冰冷透過白袍傳來。擔架床衝進急診室,輪子在地面刮擦出刺耳的聲音,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男子,臉色發紫,雙眼緊閉,胸口劇烈起伏但節奏紊亂,像是一條離水的魚在做最後的掙扎。他的襯衫被汗水濕透,緊貼在胸膛上,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西裝褲的膝蓋處有著摔倒時留下的污漬和破損,皮鞋掉了一隻,襪子髒兮兮的。

「二十七歲男性,IT工程師,辦公室暈倒,同事送來!」跟車的救護員鄭文傑大聲報告,聲音在急診室裡迴盪,他的臉上佈滿汗水,呼吸急促,「無意識,脈搏不規則,血壓測不到!在救護車上已經出現兩次短暫的心跳停止!」

彭芷芸已經等在急救區,手裡拿著聽診器,頭髮綁成緊繃的馬尾,幾縷髮絲因汗水黏在額頭上,臉色嚴肅而專注。她的眼神銳利,動作迅速,白袍在她轉身時揚起,「搬到搶救床!動作快!心電監測!建立兩條靜脈通道!準備腎上腺素和利多卡因!」她的聲音命令式地說,手指指向監測儀的方向,語速飛快但字字清晰,「江雅婷,準備氣管插管包!吳曉彤,推除顫器過來!快!」





「是!馬上!」江雅婷和吳曉彤的聲音同時響起,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交錯,伴隨著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

年輕男子被轉移到搶救床上,身體隨著床面的移動而搖晃,四肢無意識地抽動。我認出他,是郭志豪,三個月前來醫院做過健檢的IT工程師,當時還開玩笑說自己每天喝咖啡熬夜,遲早要來急診報到。沒想到這麼快就應驗了,而且情況如此危急。

「血壓還是測不到!」江雅婷的聲音緊張地報告,手指忙碌地綁著壓脈帶,聲音有些發抖,「外周靜脈塌陷,很難扎針!」

「頸靜脈!用粗針!」彭芷芸的聲音冷靜地指揮,同時將電極貼片貼在郭志豪的胸口,動作熟練而精確,貼片與皮膚接觸發出輕微的啪聲,「心電圖接上!快!」

監測儀的螢幕亮起,波紋劇烈跳動,顯示出混亂的心律,沒有規律的QRS波,只有顫抖的基線,像是狂風中的樹枝在瘋狂搖擺。室顫。我的心一沉,感覺胃部一陣緊縮。





「確認室顫!準備非同步電擊!200焦耳!所有人離開床邊!Clear!」彭芷芸的聲音冷靜但急促,雙手已經拿起除顫器的電擊板,塗上導電膠,動作流暢,「充電完成!離開!」

我們迅速後退一步,身體緊貼著牆壁。彭芷芸將電擊板壓在郭志豪的胸口,一聲沉悶的「砰」響,伴隨著電流聲,郭志豪的身體在病床上劇烈彈起,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手猛推了他一把,然後重重落下,床架發出金屬扭曲的吱呀聲。

監測儀上的波紋依然紊亂,瘋狂地跳動著,沒有恢復正常的跡象。

「沒有恢復!再來!300焦耳!充電!」彭芷芸的聲音提高,眼神緊盯著螢幕,額頭滲出汗珠,順著眉骨滑落,滴在郭志豪的胸口,與汗水混在一起,「快!動作快!」

「充電完成!」江雅婷的聲音緊張地報告,手指按在除顫器上,指節發白,聲音因緊張而尖銳。





「Clear!所有人退後!」彭芷芸再次按下電擊鈕,聲音在急診室裡迴盪。

又是一聲沉悶的響聲,伴隨著電流的嗡鳴。郭志豪的身體再次彈起,這一次彈得更高,四肢僵硬地伸展,然後重重落下,床架劇烈震動,輪子在地面滑動發出刺耳的聲音。這一次,監測儀上的波紋出現了短暫的直線,像是時間靜止了一般,然後...緩慢的竇性心律出現了,規律的滴滴聲開始響起,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悅耳。

「有了!竇性心律,心率60!恢復了!」江雅婷的聲音歡快地說,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手指指向螢幕,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血壓80/50,還在回升!脈搏恢復了!」

「穩定生命徵象,準備送觀察室。」彭芷芸放下除顫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肩膀放鬆下來,她轉頭看我,嘴角扯出一個疲憊但欣慰的微笑,「還好趕上了。這種突發性惡性心律不整,晚個五分鐘就沒救了。他的心肌已經嚴重缺氧,再拖下去就算救回來也會腦損傷。」

「做得很好,配合得很完美。」我說,聲音有些乾澀,走過去,輕拍她的肩膀,手掌觸碰到她濕透的刷手衣,布料冰冷黏膩,貼在皮膚上,「辛苦了,彭醫生。還有妳們兩個,表現得很專業。」

「這是我們的工作。」彭芷芸聳肩,但眼神裡有著掩飾不住的成就感,她轉向江雅婷和吳曉彤,聲音帶著讚許,「妳們也做得很好,配合得很好,特別是江雅婷,頸靜脈穿刺一針见血,動作很快。」

江雅婷和吳曉彤互相看了一眼,也露出微笑,互相拍了拍對方的背,手掌拍打在濕透的布料上發出悶響。「嚇死我了。」吳曉彤的聲音還帶著顫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臉色蒼白,「我以為...以為救不回來了。他的臉色太可怕了,像死人一樣紫。」

「別詛咒病人,烏鴉嘴。」江雅婷輕聲說,但自己也鬆了口氣,手指梳理著凌亂的頭髮,深呼吸了幾次,「還好有彭醫生在指揮,不然我手都軟了。」





「先別高興太早,還沒脫離危險。」彭芷芸的聲音恢復了冷靜,走到病床邊檢查郭志豪的瞳孔,眉頭微皺,「還要查清楚為什麼會這樣。二十七歲,沒有心臟病史,突然室顫...這不正常,絕對不是單純的熬夜或壓力。護士長,妳認識他?」

「三個月前來過健檢。」我說,走近病床,看著郭志豪蒼白的臉,他的呼吸平穩了,但眉頭緊鎖,像是在做惡夢,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當時心電圖正常,只有輕微的竇性心律不整,醫生說是熬夜造成的,囑咐他多休息,沒開藥。」

「熬夜不會造成這種惡性心律不整,這是致命性的。」彭芷芸搖頭,從口袋裡拿出小手電筒,檢查郭志豪的瞳孔反應,光線在瞳孔上掃過,「光反射還好,但...」她停頓了一下,手指翻開郭志豪的眼瞼,仔細觀察結膜,「結膜有輕微出血,這個徵象不對勁,像是...像是長期服用某種抗凝血藥物,或者是...更嚴重的情況。」

「或者是什麼?」我的聲音警覺地問,心頭一緊,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病床的欄杆,金屬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

「或者是中毒。」彭芷芸的聲音壓低,幾乎是耳語,她轉頭看我,眼神嚴肅而凝重,「這種心律型態,我在毒理學課本上看過。某種特殊藥物過量,會造成心肌細胞電位異常,引發惡性心律不整,而且來得很突然。而且...」她從郭志豪的襯衫口袋裡拿出一個小藥盒,塑膠材質,透明的,裡面裝著幾顆白色藥錠,「這不是醫院開的藥。標籤被撕掉了,但藥錠的形狀和刻痕...很特殊。」

我接過藥盒,手指發抖,幾乎拿不穩這個輕巧的塑膠盒。藥錠是圓形的,白色,上面有著細微的刻痕,呈現十字形。這種形狀...和葉佩晴體內發現的那種實驗性鎮靜劑的描述很像。和葉志剛長期服用的誘導血管鈣化的藥物,可能來自同一個來源,同一個兇手。

「這藥...」我的聲音顫抖地說,抬頭看著彭芷芸,聲音乾啞,「可能是關鍵證據。能化驗嗎?盡快?」





「可以,我會親自送檢,走快速通道。」彭芷芸點頭,將藥盒接過,放進證物袋裡,密封好,「但護士長,這個人...妳確定他只是普通病人?不是...不是和什麼案子有關?我感覺這不單純。」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我的心跳加速,腦海中浮現一個可怕的猜測。郭志豪是IT工程師,他是否...是否和董柏豪有關?或者和匿名照片的傳播有關?為什麼他會有和葉佩晴、葉志剛類似的藥物?

這時,郭志豪突然呻吟一聲,眼皮顫動,緩緩睜開眼睛。他的瞳孔渙散,過了幾秒才聚焦,看到我們後,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困惑,還有一絲認出我的驚訝。「我...我怎麼了?」他的聲音沙啞地說,試圖坐起身,但身體無力,又倒回床上,發出沉重的喘息,「這裡...是醫院?我記得...我在辦公室...然後胸口好痛...」

「你暈倒了,現在在穎資醫院急診室。」彭芷芸的聲音放柔,按住他的肩膀,制止他起身,「別動,你剛剛經歷了心臟驟停,我們用電擊把你救回來了。你需要絕對休息,心臟還很虛弱。」

「心臟...驟停?」郭志豪的聲音顫抖地說,臉色更加蒼白,幾乎透明,「不可能...我...我只是吃了藥...董醫生開的藥...他說是幫助睡眠的...」

「哪個董醫生?」我的聲音急促地問,走近一步,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全名是什麼?什麼時候開的?」

郭志豪轉頭看我,眼神迷茫,努力回想,「董...董柏豪醫生。心臟外科的董醫生。大約...大約兩週前,我在醫院偶遇他,他說我臉色不好,主動問我要不要檢查...然後給我開了那個藥...叫我每天吃...說是放鬆神經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呼吸急促,「但我覺得越吃越不對勁...心跳很快...做惡夢...但我以為是正常反應...不敢停藥...」

董柏豪。又是董柏豪。我的血液瞬間凝固,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病床的欄杆,金屬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讓我稍微清醒。兇手就在這家醫院裡,穿著白袍,每天與我們擦肩而過,給病人開著致命的毒藥。





「你認識董醫生?怎麼認識的?」我的聲音顫抖地問,努力保持冷靜,「仔細想想,這很重要。」

「我...我表弟...是小資...」郭志豪的聲音虛弱地說,眼皮沉重,像是隨時會再次閉上,但還在努力說話,「小資的母親...林子柔...是我姑姑...董醫生說...說可以幫我們...幫我們查車禍的事...說他有線索...但要我吃藥...說是治療的一部分...說我壓力太大需要鎮靜...」

小資。車禍。董柏豪。藥物。所有的線索突然串連起來,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我們所有人都困在裡面。董柏豪不只是在針對葉志剛,他還在針對小資的家人,用藥物控制他們,或者...滅口,防止他們查到車禍的真相。

「他還說了什麼?」我追問,聲音急促,「關於車禍,他說了什麼線索?」

郭志豪的嘴唇哆嗦著,聲音越來越微弱,「他說...他說中午約了人...十二點...要見一個人...會告訴我真相...是誰撞了小資...誰要殺我們...十二點...在門口...」

監測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尖銳的聲音劃破空氣。心率再次飆升,達到150,而且節奏紊亂,波紋再次變得瘋狂。

「又來了!準備再次除顫!」彭芷芸的聲音尖銳地響起,抓起除顫器,快速充電,「所有人離開!這次用360焦耳!快!」





我後退一步,看著混亂的急救場面,醫護人員忙碌地移動,但我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在迴盪。十二點。石像。不只是我和陸沉舟收到了邀請,郭志豪也收到了。這是一個陷阱,一個針對所有知情者的陷阱,一個精心設計的局。而現在,距離十二點,還有十五分鐘。

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在刺耳的警報聲和電擊的悶響中,震動聲顯得格外微弱,但我感覺到了,像是一根針刺在皮膚上。我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條新訊息,來自未知號碼:「妳看到他了嗎?可憐的郭志豪,他以為能救他的表弟。就像妳以為能救妳的婚姻一樣。十二點快到了,護士長。這次,別遲到。否則,下一個電擊的,就是妳的丈夫。我已經在他身邊了。看看窗外。」

我猛地抬頭看向急診室的窗戶。玻璃窗外,醫院中庭的花園裡,苑穎資石像靜靜地佇立在陽光下。石像旁邊,一個穿著白袍的身影正站在那裡,面朝著急診室的方向,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那件白袍的下擺,在風中揚起時,我清楚地看到,缺了一顆鈕扣。

心電監測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在加護病房裡迴盪,像是某種倒數。

我推開加護病房的玻璃門,冷氣混雜著藥水與死亡的气息湧入鼻腔。牆上的時鐘指向下午六點四十分,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的光線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條紋狀的陰影。距離中午十二點的那場對峙,已經過去了六個多小時,但我的手指依然在不自覺地顫抖,指尖冰冷。

葉志剛躺在最裡面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呼吸機發出規律的送氣聲,白色的霧氣在透明的管路裡流動。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幾乎與枕頭融為一體,眼睛緊閉著,但在聽到腳步聲時,眼皮微微顫動,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護士長...」他的聲音沙啞地說,帶著呼吸機管路的摩擦聲,虛弱得幾乎聽不見,手指在床單上輕微地移動,「妳來了...」

「我來看看您。」我走近病床,聲音放輕,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但喉嚨發緊,「您感覺怎麼樣?還會胸口悶嗎?」

「還好...」葉志剛輕微地搖頭,動作小到幾乎無法察覺,他的眼神渙散,但努力聚焦在我的臉上,「比起早上...已經好多了。陸醫生...陸醫生說...我撐過了最危險的時候...」

陸沉舟。我的心揪緊了。中午十二點,石像前,我們沒有見到董柏豪,或者說...我們見到了,但那不是真正的「見面」。石像底座下留著一個信封,裡面是葉志剛年輕時的照片,還有一張字條:「遊戲才剛開始。你們以為能抓到我?我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看著你們每一個選擇。下一個選擇,將決定誰生誰死。」

而陸沉舟...陸沉舟在收到那條「我已經在他身邊了」的簡訊後,確實去了石像,但他沒有告訴我他看到了什麼。我們在混亂中錯過了彼此,或者說...有人故意讓我們錯過。現在他在急診室待命,手機關機,沒有回覆我的任何訊息。

「您別說話太多,需要休息。」我調整了一下葉志剛的輸液速度,滴管裡的液體規律地落下,發出滴答聲,「您的身體還很虛弱。」

「虛弱...」葉志剛苦笑,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人老了...就會變得虛弱...變得...後悔...」

「您別這麼說。」我說,聲音輕柔,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椅子腳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手術很成功,只要好好休養,您會好起來的。您女兒還在等您。」

提到葉佩晴,葉志剛的眼神黯淡了下來,眼裡閃過一絲痛苦。「佩晴...她還好嗎?」他的聲音顫抖地問,手指抓住了床單,指節泛白,「我聽護士說...她還沒醒...那個藥...那個藥害了她...」

「她還在觀察,但生命徵象穩定。」我說,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信心,雖然我自己也不確定,「醫生說...等她體內的藥物代謝完,就會醒來。您別擔心,專心養好自己的身體。」

葉志剛沉默了一會兒,眼睛看著天花板,眼神飄忽,像是在看著某個遙遠的地方。「護士長...」他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清醒和堅定,與之前的虛弱不同,「妳相信...人能預知自己的死亡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椅子扶手,木頭的紋理壓入掌心。「您別亂想。」我的聲音乾澀地說。

「不是亂想。」葉志剛輕微地搖頭,動作依然很小,但眼神變得銳利,像是在回憶,「我年輕的時候...大約三十多歲...有一次在學校操場,突然暈倒。送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是心臟有問題,可能是先天性的,隨時會...會走。那時候我嚇壞了,開始寫遺書,想著要怎麼安排佩晴,怎麼安排學校的事。」

「後來呢?」我問,聲音輕微,被他的故事吸引。

「後來...」葉志剛的嘴角浮現一絲微笑,帶著懷念,「後來我活了下來,醫生說是誤診,只是心律不整,不要緊。但那次經歷...讓我明白了一件事。人總以為自己有很多時間,以為明天還會來,以為還有機會說愛,還有機會道歉,還有機會...挽回。但其實...沒有。時間是有限的,每一次選擇,都是最後一次選擇。」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但字字清晰,像是从心底擠出來的。「我這輩子...做了很多選擇。有些對了,有些錯了。我選擇了當老師,選擇了幫助那些孩子,選擇了...放棄其中一個。我選擇了忽略我的女兒,選擇了以為她會理解。現在...現在我躺在這裡,才知道...才知道那些我以為還有時間做的事,已經沒有時間了。」

「您還有時間。」我說,聲音顫抖,眼淚湧上眼眶,「等您好了,您可以跟佩晴說,可以彌補...」

「來不及了。」葉志剛打斷我,聲音平靜得可怕,帶著某種釋然,「我知道自己的身體。這次...這次不是誤診。有人...有人不想讓我活著。那些藥...那些長期給我吃的藥...不是為了救我,是為了...為了讓我今天死在這裡。」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手指發抖。「您知道?您知道是誰?」

「我知道...」葉志剛的眼睛轉向我,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悲傷,「但我不能說...不是不想,是不能。因為說了...會害了更多人。護士長,妳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保護好佩晴。她...她是無辜的。還有...還有那個孩子...小資...他也是無辜的。」

「您說的『他』...是誰?」我的聲音顫抖地問,身體前傾,幾乎要趴在床邊。

葉志剛的嘴唇哆嗦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他是...他是我的...」

監測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尖銳的聲音劃破寂靜。心率飆升,達到150,而且節奏紊亂,波紋再次變得瘋狂。葉志剛的身體猛地繃緊,眼睛睜大,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手指緊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陷入我的皮膚,帶來尖銳的痛感。

「醫生!醫生!」我大喊,聲音因恐懼而尖銳,「快來人!七床心跳過速!」

腳步聲從走廊傳來,急促而慌亂。陳怡文衝進病房,後面跟著江雅婷和吳曉彤。「怎麼了?」陳怡文的聲音冷靜但急促,快步走到床邊,檢查監測儀,「又是心房顫動?準備胺碘酮!快!」

「他剛才在說話...突然就...」我的聲音顫抖地說,手腕還被葉志剛抓著,無法掙脫,他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緊,指節泛白。

「放開護士長!」江雅婷的聲音緊張地說,試圖掰開葉志剛的手指,但掰不動,「葉老師!放開!您需要放鬆!」

葉志剛的眼睛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哀求和恐懼,嘴唇還在動,但發不出聲音。我湊近他的嘴邊,聽到微弱的氣音:「信...抽屜...我的...抽屜...」

然後他的手突然鬆開,身體癱軟在床上,眼睛依然睜著,但沒有了神采。監測儀上的波紋變成了一條直線,發出長長的、刺耳的蜂鳴聲。

「不!」陳怡文的聲音尖銳地響起,抓起除顫器,「準備電擊!200焦耳!快!」

「沒有脈搏了!」江雅婷的聲音顫抖地報告,手指按在葉志剛的頸動脈上,臉色蒼白,「瞳孔散大!」

「繼續!再來一次!300焦耳!」陳怡文的聲音命令式地說,將電擊板壓在葉志剛的胸口,「Clear!」

電流聲響起,葉志剛的身體彈起,又落下。監測儀上依然是一條直線。

「再來!360焦耳!」陳怡文的聲音帶著絕望,再次按下電擊鈕。

又一次電擊。依然是一條直線。

時間彷彿靜止了。陳怡文放下除顫器,肩膀下垂,聲音疲憊地說:「停止搶救。宣告死亡。時間...下午六點五十五分。」

我呆呆地站在床邊,看著葉志剛依然睜著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未說完的話,未揭曉的秘密。抽屜。他說了抽屜。什麼抽屜?

「護士長...」江雅婷的聲音輕柔地說,帶著淚水,拉了拉我的袖子,「您還好嗎?您的手腕...在流血。」

我低頭看去,我的手腕上佈滿了深深的指甲痕,其中一道刺破了皮膚,血珠正緩緩滲出,順著手腕滑下,滴在白色的床單上,暈開一小片紅色。

「我沒事。」我的聲音虛弱地說,眼神飄向病房角落的櫃子。那裡是葉志剛的個人物品櫃,一個淺藍色的塑料櫃,上面貼著他的名字。

我走过去,在陳怡文和護士們忙著處理後事的時候,悄悄地打開了櫃子。裡面放著他的衣服,錢包,還有一個老式的木質抽屜盒,大約巴掌大小,上面掛著一把小鎖,但鎖是開著的。

我打開抽屜盒,裡面只有一樣東西。一張摺疊的紙條,和一枚黑色的鈕扣。和之前發現的那些一模一樣,但這一枚上面刻著字,很小的字,我用手指摩挲著,辨認出來:「老師,這是您欠我的。現在還清了。下一個,輪到您女兒。或者,輪到護士長。選一個。」

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在寂靜的病房裡,震動聲顯得格外刺耳。我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條新訊息,來自陸沉舟,發送時間是剛才:「對不起,中午我沒去。我發現了一些事,關於董柏豪,關於二十年前。我在他的辦公室,找到了這個。妳看郵件,我發給妳了。別回醫院,現在很危險。他不是我們以為的那個人。他沒有暈倒,他一直在演戲。他現在...就在妳身後。」

我猛地轉身。病房門口,一個穿著白袍的身影正站在那裡,背對著走廊的燈光,臉隱藏在陰影中。白袍的下擺,在昏暗的光線中,我清楚地看到,缺了一顆鈕扣。

那個人緩緩舉起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手指豎在嘴唇前。然後,他轉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腳步聲漸遠,只留下一陣若有若無的冷笑,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

第六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