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事再提有什麼意義: 第七步:旁觀者
消毒水的氣味在走廊裡瀰漫,比往常更加濃烈,幾乎嗆鼻,帶著一種過度清潔後的刺鼻感。
我推開護理站的玻璃門,晨光透過窗戶照在檯面上,形成一片刺眼的光斑,將玻璃下的表格照得透明。牆上的時鐘指向早上八點十五分,秒針跳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滴答、滴答,像是某種倒數。距離葉志剛過世已經過了十五個小時,但急診室裡的忙碌似乎沒有停止過,輪床滾動的聲音和腳步聲在走廊上交錯迴盪,伴隨著偶爾傳來的呻吟和呼喊。
「護士長。」江雅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猶豫和疏離,腳步聲在距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像往常一樣親熱地靠近。
我轉身,看到她手裡拿著一疊病歷,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深重的青黑色,像是整夜未眠,又像是哭過。她的護士帽戴得端端正正,但髮絲有些凌亂,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眼神閃爍著,不敢直視我的眼睛,而是飄向我的肩膀,又迅速移開。「早。」我的聲音沙啞地說,喉嚨因為昨晚的驚嚇和缺水而發緊,像是被砂紙磨過。
「早。」江雅婷的聲音輕微地說,將病歷抱在胸前,像是在築起一道防禦的牆,手指緊緊抓著紙張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葉老師的...後事,院長說要低調處理。家屬那邊,葉佩晴還沒醒,所以暫時由遠房親屬代為簽署文件。呂嘉慧正在處理相關手續。」
「我知道了。」我說,走向自己的座位,拉開椅子,金屬腳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響,在安靜的護理站裡顯得格外尖銳,「謝謝妳幫忙處理這些。葉佩晴那邊...有沒有好轉的跡象?」
「還沒有。」江雅婷的聲音平淡地說,但語氣裡沒有往日的親切和關心,變得公事公辦,「仍然昏迷,腦部掃描顯示有輕微水腫,醫生說...可能會變成植物人。或者更糟。」
我的心揪緊了,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桌上的筆,塑膠筆桿在掌心發出輕微的擠壓聲。「更糟是指...」
「是指她可能永遠醒不過來,或者醒來後失去記憶,失去認知能力。」江雅婷的聲音冷硬地說,眼神終於看向我,但裡面沒有溫度,「護士長,有件事...我想問妳。這很重要,我希望妳誠實回答我。」
「什麼事?」我抬起頭看她,心頭泛起一絲不安,那種感覺像是被人從背後盯住,寒毛倒豎。
江雅婷咬了咬嘴唇,眼神飄向走廊盡頭,確認沒有人在聽,才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音:「昨天晚上...妳在加護病房,葉老師過世之前...有沒有...有沒有看到什麼人?或者...有沒有什麼人進去過?」
我的手無意識地抓緊了筆,指節發白,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站在門口的白袍身影,那個缺鈕扣的下擺,那個豎在嘴唇前的噤聲手勢,還有那陣若有若無的冷笑。「什麼意思?」我的聲音警惕地說,盡量保持平穩,但尾音還是顫抖了。
「就是...」江雅婷的聲音猶豫著,手指絞著病歷的邊緣,紙張發出皺褶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我後來去整理病房的時候,大約凌晨一點左右,發現...發現葉老師的個人物品櫃被打開過,裡面的東西被翻過,亂七八糟的。還有,窗戶...窗戶開著一條縫,大約十公分,但我記得之前是關好的,因為我親自檢查過。而且...」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而且我在床底下撿到了這個。」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枚黑色的鈕扣,塑膠材質,圓形的,上面沾著一點灰塵,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那個形狀,那個顏色...和我之前見過的那些一模一樣。
我的心跳加速,血液彷彿凝固。「我沒注意到。」我的聲音乾澀地說,選擇了隱瞞,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那個噤聲的手勢,那個威脅,「當時很混亂,我只顧著搶救,沒注意窗戶,也沒注意櫃子。」
「是嗎。」江雅婷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懷疑,但沒有再追問。她從另一個口袋裡拿出一張摺疊的紙,遞給我,動作有些遲疑,手指在紙張上停留了一秒才鬆開,「還有這個...我在葉老師的床墊下撿到的,塞得很深,要不是我整理床單時無意中摸到凸起,根本不會發現。本來想直接交給院方,但是...但是我覺得妳應該先看看。妳看了之後,給我一個解釋,好嗎?」
我接過紙張,手指發抖,紙張在我手中簌簌作響。展開後,那是一張列印的對話截圖,上面的內容讓我的血液瞬間凝固,手腳冰冷。是手機簡訊的對話紀錄,發信人的號碼確實是我的,收信人是董柏豪,時間顯示是三天前和昨天。
對話內容顯示:
「明天中午十二點,老地方見。這次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陸醫生。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關於葉志剛。」
「沒問題,我會準時到。妳確定他不會發現嗎?最近他好像很懷疑。」
「不會,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葉志剛的手術,根本沒時間管我。而且我們很小心,不會有人知道的。」
「那就好。我有很多話想對妳說,關於我們的未來。等這件事結束,我們可以離開這裡,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我也是這麼想的。等我們處理完這件事,就可以在一起了。永遠在一起。」
「這不是...」我的聲音顫抖地說,手指發抖,紙張在手中簌簌作響,幾乎拿不穩,「這不是我發的!我從來沒有...我從來沒有發過這些!這是偽造的,是有人偽造了我的號碼,或者...或者複製了我的SIM卡!雅婷,妳要相信我,我和董柏豪沒有任何關係,更不可能說這些話...」
「我知道這是妳的手機號碼。」江雅婷的聲音冷硬地打斷我,眼神裡帶著失望和憤怒,還有一絲被背叛的痛苦,「護士長,我一直很尊敬妳,把妳當成姐姐看待,有什麼心事都會跟妳說。但是...但是這是什麼?妳和董醫生...妳們真的在一起?那陸醫生呢?妳把他當成什麼?還有,葉老師的死...和你們有關嗎?這些簡訊裡說的『處理完這件事』,是指什麼?是指殺了葉老師嗎?」
「妳在說什麼?」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翻倒,發出巨大的聲響,撞在牆上,「這是偽造的!是有人偽造了這些簡訊,要陷害我!雅婷,妳想想,如果我真的要做這種事,怎麼可能留下這麼明顯的證據?這不合邏輯!」
「那這個呢?」江雅婷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張照片,甩在桌上,照片在檯面上滑動,停在我面前。照片裡,是昨天中午,我和董柏豪在醫院後門的停車場,靠得很近,似乎在說話,我的臉上還帶著笑容。拍攝角度是從遠處,但我們的側臉清晰可辨,甚至能看到我的嘴型。「這也是偽造的嗎?護士長,我看到妳們了。不只我,還有其他人也看到了。呂嘉慧也看到了,她說妳們在停車場站了至少十分鐘,說話說得很投入。」
我盯著照片,腦海中一片空白。那是昨天中午,我確實見過董柏豪,但那是他主動攔住我,問我關於葉志剛的病歷的事,只說了兩句話我就離開了。但照片裡的角度...看起來我們像是在密會,像是在...約會,而且我的表情看起來確實很放鬆,甚至像在笑。那是因為他在說某個病例的趣事,我出於禮貌笑了笑,但現在...現在看起來完全變了味。
「這是誤會。」我的聲音虛弱地說,手指撐在檯面上,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他只是問我葉老師的病歷資料,我們只說了兩句話...」
「兩句話需要靠得那麼近嗎?需要笑成那樣嗎?」江雅婷的聲音提高了,帶著哭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妳知道現在醫院裡怎麼傳嗎?說妳和董醫生聯手,為了掩蓋醫療疏失,為了...為了錢,或者為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目的,害死了葉老師。還有人說...說妳們計畫要私奔,所以要除掉所有知情的人,包括葉老師,包括葉佩晴,甚至...甚至包括陸醫生。」
「這太荒謬了!」我的聲音尖銳地說,帶著絕望的憤怒,「是誰在傳這些?是誰給妳這些照片和截圖?這是有人要陷害我,妳看不出來嗎?」
「我不知道是誰。」江雅婷搖頭,眼淚滑落臉頰,「是有人塞在我的置物櫃裡的,附了一張紙條,說『真相需要被知道,請保護正義』。我本來不想相信,但是...但是護士長,這些照片看起來太真實了,這些簡訊...如果不是妳發的,那是誰發的?為什麼會有妳的號碼?而且...而且昨天葉老師過世的時候,只有妳一個人在病房裡。監控顯示,董醫生那個時間正在開會,有不在場證明。但妳...妳沒有。妳是最後一個接觸葉老師的人,而且...而且妳和董醫生有這些...這些見不得光的關係。」
我愣住了,感覺像是被一盆冰水澆下,從頭到腳都冷了。這是一個圈套,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兇手(不管是董柏豪還是其他人)不僅殺了葉志剛,還要嫁禍給我,讓我成為替罪羊,轉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妳報告院方了嗎?」我的聲音顫抖地問,心裡還抱著一絲希望。
「還沒有。」江雅婷擦了擦眼淚,聲音沙啞地說,「我想先聽妳解釋。但是如果妳不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如果妳不能證明這些是偽造的...我...我必須報告。這關係到葉老師的死因,關係到醫院的清白,也關係到...關係到我們所有人的安全。我不能包庇一個可能的殺人兇手,即使是我尊敬的人。」
這時,儲藏室的門被打開,呂嘉慧和吳曉彤走了出來,手裡拿著藥品。她們看到我和江雅婷站在護理站,氣氛緊張,江雅婷臉上還有淚痕,腳步停了下來,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怎麼了?」呂嘉慧的聲音警惕地說,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移動,帶著懷疑,「發生什麼事了?雅婷,妳怎麼哭了?」
「沒什麼。」江雅婷迅速擦乾眼淚,將照片和截圖塞進口袋,動作匆忙,聲音還有些哽咽,「只是在討論葉老師的病例,有點感傷。」
「是嗎。」呂嘉慧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懷疑,但沒有追問。她走向我,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護士長,院長叫妳去一趟院長室。現在就去。還有...陸醫生也在那裡。看起來...氣氛不太好。謝副院長也在。」
我的心沉了下去,感覺像是墜入了無底深淵。院長室。陸沉舟也在。謝思紓也在。這意味著...他們已經知道了?還是...另一個陷阱等著我?
「我知道了。」我說,聲音平穩,但內心在翻騰,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撕扯,「我這就去。雅婷...謝謝妳先告訴我這些。我會證明我的清白的,我發誓。」
「護士長。」江雅婷在我身後叫住我,聲音複雜,帶著一絲不確定,「不管發生什麼...我希望妳知道,我曾經真的相信妳是無辜的。我真的希望...妳是無辜的。」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刺進我的心臟。我沒有回頭,只是快步走向院長室,腳步聲在走廊上迴盪,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懸崖的邊緣,隨時會墜入萬丈深淵。
院長室的門是關著的,厚重的木門看起來像是通往審判室的入口。我敲了敲門,手指關節敲擊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走廊裡迴盪。
「進來。」胡雅妍院長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冷靜而嚴肅,不帶一絲感情。
我推開門。院長室裡,胡雅妍坐在辦公桌後,臉色凝重,眉頭緊鎖,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謝思紓副院長站在窗邊,雙手交疊在身後,眼神銳利如刀,嘴角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而陸沉舟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背對著門,肩膀線條僵硬得像石頭。他轉頭看我,眼神裡沒有往日的溫情,只有冰冷、疲憊和...懷疑?那種眼神讓我感覺我們之間的距離比陌生人還要遙遠。
「坐,護士長。」胡雅妍的聲音平淡地說,手指在桌面上輕敲,發出規律的噠噠聲,「我們需要談談。關於葉志剛的死,關於董柏豪醫生,還有...這些。」
她將一疊照片和文件推到我面前。照片裡,是我和董柏豪在各個場景的「親密」畫面:在餐館、在走廊、在停車場、在檔案室。角度都很巧妙,看起來我們確實關係匪淺。還有那些偽造的簡訊截圖,列印得清清楚楚,甚至還有通話記錄,顯示我和董柏豪每天都有聯繫。
「這些...是誣陷。」我的聲音顫抖地說,手指抓緊了椅子的扶手,木頭的邊緣壓入掌心,「有人故意偽造了這些,要陷害我。我和董醫生沒有任何不正當的關係,葉老師的死也和我無關。這是陷阱,是有人要轉移注意力...」
「是嗎。」謝思紓的聲音從窗邊傳來,帶著一絲譏諷和冰冷,「但是根據我們的調查,董柏豪醫生...似乎並不存在。或者說,這個身份是假的。」
「什麼?」我震驚地轉頭看他,感覺腦袋被重擊了一下,「什麼意思?不可能,他在醫院工作了好幾個月,怎麼可能不存在?」
「意思是,」陸沉舟的聲音突然響起,沙啞而疲憊,像是熬了幾個通宵,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泛黃的紙,遞給我,手指在遞過來時微微顫抖,「我查過了。醫院的人事檔案裡,沒有董柏豪這個人的完整資料。他的履歷是偽造的,他的醫師證書編號是空的,他的學歷證明是PS的,甚至...他的辦公室裡,沒有任何屬於他的私人物品,沒有照片,沒有書籍,沒有咖啡杯,只有這個。」
那是一張舊照片,邊緣已經泛黃,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男子,大約二十出頭,站在市立中學的操場上,穿著白色的襯衫,笑容燦爛,背後是教學樓。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墨水已經暈開,但仍可辨認:「1995年,葉志剛老師的學生。因偷竊被開除,後死於工地意外。或者...沒有死?」
我盯著照片,腦海中嗡嗡作響,像是有一千隻蜜蜂在飛舞。照片裡的人...雖然年輕,但輪廓、眉眼、嘴角的弧度...和董柏豪...一模一樣。那種相似不是巧合,是同一個人。
「他不是董柏豪。」陸沉舟的聲音沉重地說,眼神複雜地看著我,帶著痛苦和不解,「他是葉志剛二十年前的那個學生,那個被開除後據說死於工地意外的學生。他回來了,改名換姓,偽造身份,潛入醫院,就是為了復仇。而現在...我們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他昨天中午之後就失蹤了,手機關機,住處人去樓空。但是護士長,」他看著我,眼神銳利,聲音壓低,「為什麼他總是出現在妳身邊?為什麼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妳?為什麼他選擇妳作為他的...掩護?或者說,他的共犯?妳...真的和他沒有關係嗎?妳真的不知道他是誰嗎?」
走廊的燈光在這個時刻顯得過於慘白,將瓷磚地面照得反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我推開院長室的門,冷氣混雜著木頭和皮革的陳舊氣味從身後湧出,與走廊的消毒水氣味形成強烈的對比,像是兩個世界的交界。我的腳步在瓷磚地面上顯得虛浮而飄忽,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不真實,隨時會跌倒。手腕上的指甲痕還在隱隱作痛,那裡的皮膚破了,滲著血絲,提醒著我剛才在院長室裡經歷的一切——那些偽造的照片、陸沉舟冰冷懷疑的眼神、還有那個駭人的真相:董柏豪不是醫生,而是二十年前回來復仇的幽靈,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的學生。
「護士長。」韓柏熙的聲音從走廊側面的窗邊傳來,低沉而平靜,沒有起伏,像是一塊石頭投入深井。
我轉身,看到他站在窗邊,背對著窗外透進的強光,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中,手裡拿著那台老舊的單眼相機,相機帶纏繞在手腕上,像是一條黑色的蛇。他的臉隱藏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但姿態放鬆得可怕,像是一隻潛伏在樹叢中的貓,安靜地觀察著獵物的一舉一動。他的白袍整潔得過分,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與董柏豪總是缺釦子的隨性形象形成刺目的對比。
「什麼事?」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喉嚨因為剛才在院長室裡的爭辯和壓抑的尖叫而乾澀疼痛,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白袍的下擺,布料在掌心被揉捏得變形。
韓柏熙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緩慢地舉起相機,對著窗外的光線調整著焦距,鏡頭反射著晨光,閃過一絲銀色的冷光。他的動作緩慢而精確,帶著一種儀式感,手指轉動著變焦環,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我聽說...妳在找真相。」他的聲音平淡地說,眼睛沒有離開相機的觀景窗,語氣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關於董醫生,關於葉老師,關於...那些到處流傳的照片。」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手指瞬間僵硬,血液彷彿凝固在血管裡。「你聽誰說的?」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突兀。
「醫院很小。」韓柏熙放下相機,轉頭看我,眼神深黑而平靜,像是一潭深水,沒有波瀾,也沒有溫度,「流言傳得很快,比病毒還快。特別是...當有人故意在背後推動的時候,就像有人在棋盤上挪動棋子,而我們都是棋子。」
他走向我,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上迴盪,每一步都顯得從容不迫,卻又帶著一種壓迫感。他從相機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動作輕柔得詭異,像是在遞送一件珍貴的藝術品,而不是可能毀掉我的證據。「這個...也許對妳有用。也許沒有。取決於妳怎麼看,怎麼解釋,更取決於妳相不相信我。」
我接過信封,手指觸碰到粗糙的紙張表面,感覺裡面有幾張硬質的照片。我顫抖著手抽出來,是幾張黑白照片,專業的構圖和光線處理,顯示出拍攝者對攝影的精通和對細節的執著。照片裡的場景都是醫院的走廊,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時間,但都有同一個主題:我和董柏豪,或者說,那個假扮董柏豪的復仇者。
第一張照片裡,我站在檔案室門口,董柏豪站在我身側,我們的頭靠得很近,似乎在低聲交談。拍攝角度是從後方斜上方,只能看到我們的背影,但那姿態確實顯得親密,像是在分享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的肩膀甚至微微傾向他。
第二張照片裡,是在醫院後門的餐館,董柏豪拿著紙巾,伸向我的臉,動作溫柔得令人作嘔。這個角度比江雅婷給我的那張更清晰,能看到我的表情——我確實在微笑,但那是一種禮貌的、社交性的微笑,不是曖昧的笑容,我的身體甚至微微後仰。但在黑白照片的處理下,這種差別變得模糊,光影的對比讓畫面看起來確實像是一對情侶在調情,在私會。
第三張照片...我的心揪緊了,呼吸幾乎停止。那是在加護病房外的走廊,深夜,燈光昏暗,只有盡頭的燈還亮著。董柏豪站在我面前,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的臉側向一邊,看不清表情,但身體姿態顯得僵硬而不自然。這是什麼時候?我什麼時候讓他碰過我?我的腦海瘋狂搜索記憶,卻找不到這個畫面,這個場景。
「這是...」我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手指抓緊了照片,紙張邊緣在掌心捲曲,留下摺痕。
「三天前。」韓柏熙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雙手插進白袍口袋,姿態悠閒,「凌晨兩點十五分。妳剛從葉老師的病房出來,臉色很蒼白,看起來很疲憊。他在外面等妳,靠在牆上,像是一直在等。我值夜班,正好在拍醫院的夜景,想捕捉凌晨的空寂,結果看到了這一幕。他抓住妳,不讓妳走,妳在掙扎,但看起來...在鏡頭裡,在這個角度下,看起來像是妳在投懷送抱。」
「他在威脅我。」我的聲音急促地說,抬起頭看著韓柏熙,眼神懇求,聲音因為焦急而尖銳,「那天晚上,他告訴我他知道陸沉舟的秘密,一些見不得光的過去,要我跟他合作,否則就要毀了陸沉舟的職業生涯,毀了我們的一切。我拒絕了,我推開他,但他力氣很大,抓住我的肩膀不讓我走。這不是...這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這是暴力,是威脅!」
「我知道。」韓柏熙的聲音依然平靜,但眼神閃爍了一下,帶著一絲我無法解讀的情緒,可能是同情,也可能是別的,「這就是為什麼我沒有把這些照片交給院長,沒有貼在醫院的公告欄上,也沒有給江雅婷。因為我看到妳的表情,看到妳的掙扎。但在別人眼裡,在像江雅婷那樣急於尋找答案的人眼裡,這些照片就是鐵證,就是妳背叛的證明。」
「那你為什麼拍這些?」我的聲音帶著一絲憤怒和困惑,還有被監視的恐懼,「你為什麼監視我?你跟蹤我多久了?」
「我監視所有人。」韓柏熙的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帶著某種超然和疲憊,「這是我的習慣,也是我的...工作,或者說,我的使命。醫院裡的每個人,醫生、護士、病人、家屬,他們都以為自己在隱私的空間裡,以為沒有人看到他們的脆弱、他們的貪婪、他們的背叛、他們的罪行。但他們錯了。在鏡頭裡,一切都無所遁形,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會被記錄下來,成為永恆。」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親密感,呼吸幾乎噴在我的耳邊。「董柏豪...或者說,那個假冒董柏豪的人,他知道我在拍。事實上,有幾次他是故意入鏡的,故意擺出那些姿態,像是在...表演,在演戲給我的鏡頭看。他在利用我,利用我的鏡頭,來製造證據,來編織他的故事,一個關於妳和他有染的故事。」
「什麼意思?」我的聲音顫抖地問,感覺背脊發涼。
「意思是,」韓柏熙的眼神變得銳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閃著寒光,「他比妳想像的更聰明,更危險,更有耐心。他不只是在復仇,他在創造一個...劇本,一個完美的犯罪劇本。而妳,護士長,妳是這個劇本裡的關鍵角色,女主角,那個被誣陷的共犯。他選擇妳,不是因為妳特別,而是因為妳最脆弱,最...容易被誤解,最容易被塑造成壞人。」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問,聲音沙啞,喉嚨乾澀,「你想要什麼?錢?還是...」
韓柏熙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相機帶,眼神飄向遠方,看向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我有個妹妹。」他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平靜,「十年前,她在這家醫院做手術,一個簡單的闌尾切除手術,結果死於麻醉意外。當時的麻醉師...是梁世軒醫生。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醫生。」
我的心一驚,看著他平靜的臉,突然明白了什麼,血液彷彿凝固。「你...你來這家醫院當護士是為了...」
「調查。」韓柏熙接過話頭,聲音恢復了平靜,但眼底有著深沉的痛苦,「但我發現,那場意外不是梁醫生的錯。是有人...有人故意調換了麻醉藥的標籤,把安全的藥換成了致命的過敏原。和現在發生的事,和葉老師被長期下毒,和郭志豪吃的那些藥,很相似,不是嗎?同樣的手法,同樣的精密,同樣的...冷血。」
「你知道是誰?」我的聲音急促地問,身體前傾。
「我曾經以為是梁醫生。」韓柏熙搖頭,眼神黯淡,像是有烏雲遮住了光,「但現在我知道不是。那個人...那個真正的兇手,那個調換標籤的人,他還在醫院裡,或者說,他又回來了。而董柏豪,或者他的真名...他和那個人有關聯,很深的關聯。他們可能是同夥,或者...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做著同樣的事。」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我,手指在遞過來時微微發抖。這是一張更舊的照片,比陸沉舟給我看的那張更舊,邊緣已經破損發黃,顏色褪得幾乎看不清,像是从火裡搶救出來的。照片裡是兩個年輕人,站在醫院門口,勾肩搭背,笑容燦爛,看起來無憂無慮。其中一個我認得,是年輕時的葉志剛,頭髮烏黑,腰桿挺直。另一個...另一個的輪廓,和董柏豪有著驚人的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更瘦,更蒼白,眼神裡帶著一種陰鬱,一種被世界辜負的憤怒。
「這是誰?」我問,聲音顫抖。
「這是董柏豪的哥哥。」韓柏熙的聲音沉重地說,每個字都像石頭落地,「或者說,是真正的董柏豪。二十年前,他和葉志剛的學生是好朋友,一起被開除,一起...做了些不好的事,偷竊、打架、混社會。但後來,真正的董柏豪死了,死於那場工地意外,從鷹架上摔下來。而葉志剛的學生...他活了下來,頂著董柏豪的名字,過了二十年,學醫,潛伏,等待。」
我的腦海中嗡嗡作響,拼圖開始逐漸成形,但更多的謎團浮現。「所以...所以他回來,是為了替真正的董柏豪報仇?還是...為了他自己?」
「還是為了完成他們當年沒有完成的事。」韓柏熙接過話頭,眼神銳利如刀,「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知道,這不只是關於復仇。這是關於...某種儀式,某種證明,證明他們是對的,證明葉志剛當年放棄他們是錯的,證明...他值得活下去,而那個死去的董柏豪,也值得被記住,被祭奠。」
他轉身走向窗戶,背對著我,聲音變得遙遠而飄忽,像是从另一個世界傳來。「我把這些告訴妳,是因為妳是無辜的,至少...在這個局裡是無辜的,是受害者。但妳要小心,他已經把妳塑造成他的共犯了,在所有人的眼裡,在陸醫生的眼裡,妳和我,我們都是...旁觀者,但又是參與者。我們看到了真相,但我們沒有說話,或者我們說了,但沒有人相信。而旁觀者,有時候比兇手更不可饒恕,因為我們本可以阻止。」
「你打算怎麼做?」我問,聲音顫抖,手指緊緊抓著那些照片。
「我會繼續拍。」韓柏熙舉起相機,對著窗外的光線,姿態像是一個準備射擊的獵人,「直到我抓到他的證據,真正的證據,不是偽造的,不是借位的,而是...他犯罪的瞬間,他親手下毒的瞬間。但在此之前,護士長,妳要保護好自己,也要保護好陸醫生。因為下一個鏡頭裡,可能不只是妳的背影,而是...」
他沒有說完,但我不需要他說完。我轉身快步走向電梯,手指緊緊抓著那些照片和舊照片,紙張在掌心皺褶,邊緣割著皮膚。我需要找到陸沉舟,我需要告訴他這一切,告訴他韓柏熙知道的事,告訴他我們都被玩弄了,我需要...
電梯門開了,我衝進去,按下心臟外科的樓層,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但當電梯門再次打開時,我看到的是一幕讓我血液凝固、雙腿發軟的畫面。
走廊上,江雅婷站在護理站前,手裡拿著一疊照片,正在和幾個護士大聲說話,包括呂嘉慧和吳曉彤。她的聲音激動而尖銳,臉色蒼白如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而在她身後的布告欄上,貼著一張巨大的照片,黑白列印,是我和董柏豪在走廊的背影,親密地靠在一起,看起來像在擁抱。照片的標題用紅筆寫著,字跡潦草而猙獰:「護士長與假醫生的秘密。誰是下一個受害者?葉志剛?還是陸醫生?」
在我身後,韓柏熙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絲無奈和預料之中的疲憊。
「太遲了。他已經先一步了。他總是先一步。」
第七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