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事再提有什麼意義: 第八步:冷戰中
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在空蕩的樓道裡顯得格外刺耳,金屬摩擦的咔噠聲在寂靜的夜晚被放大數倍。我推開大門,客廳裡一片漆黑,窗簾沒有完全拉上,對面大廈的霓虹燈光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斕卻冰冷的光影,紅的、藍的、紫的,像是一個荒誕的舞台。牆上的時鐘指向晚上十一點二十分,秒針跳動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滴答、滴答,規律而冷漠,每一聲都敲在心臟上。美景花園的電梯剛才上來時發出輕微的顫動,那種老舊電梯特有的震動感還殘留在我的掌心,如同我此刻顫抖的手。
我伸手去摸玄關的電燈開關,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塑料面板,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按下。我現在不想看清這個房間,不想看清那些散落在茶几上的文件,不想看清這個曾經充滿溫暖現在卻如同冰窖的家。
「不用開了。」陸沉舟的聲音突然從客廳深處的沙發那邊傳來,帶著濃重的沙啞和深入骨髓的疲憊,還有一絲刻意維持的疏離,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如同從地底傳來,「我習慣了黑暗。開燈反而刺眼。」
我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僵硬地縮回,指尖還殘留著開關的冰冷觸感,那種寒意順著手指爬上手臂。「為什麼?」我的聲音在寂靜中迴盪,帶著一絲警覺和壓抑已久的委屈,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開燈看得清楚些。至少...至少我們能看清彼此的表情。」
「看清楚什麼?」陸沉舟的聲音帶著譏諷,伴隨著布料摩擦的聲響,他在沙發上調整了一下姿勢,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那張我們一起挑選的意大利布藝沙發此刻聽起來像是年邁的老人在呻吟,「看清楚妳臉上的謊言?還是看清楚那些貼在醫院布告欄上的照片裡,妳的笑容有多真實?有多...快樂?」
我愣住了,感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血液瞬間凝固,手腳冰冷。布告欄上的照片,那些用紅筆寫的標題,那些我和董柏豪(或者說那個假冒董柏豪的怪物)的「親密」合照,他已經看到了。當然,他看到了,整個醫院都看到了,怎麼可能瞞得過他?那些照片現在恐怕已經傳遍了穎資醫院的每個角落,甚至可能已經傳到了美景花園的管理處,傳到了鄰居的耳中。
「那些照片是偽造的,是借位拍攝,我跟你解釋過很多次...」我的聲音顫抖地說,帶著絕望的辯解,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門把,金屬的冰冷刺入掌心,讓我稍微清醒,「韓柏熙已經告訴我了,那是董柏豪故意擺的姿勢,他在利用鏡頭,他在設計我...」
「夠了。」陸沉舟打斷我,聲音提高,帶著壓抑已久的怒意和深深的倦意,那種疲倦不是一兩天形成的,而是長期積累的重壓,「我不想聽。我真的累了,林予安,累到骨頭裡了。每一句解釋聽起來都像是在掩飾,每一個理由聽起來都像是在編造新的謊言。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不知道妳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知道妳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或者說,妳一直都是這樣,只是我看錯了。」
我關上門,鞋跟敲擊木質地板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中被放大,像是某種審判的槌音。我沒有開燈,摸索著走向廚房,打開冰箱,冷氣混雜著食物的腐敗氣味和過期牛奶的酸臭味湧出,還有幾顆已經發芽的馬鈴薯和半盒長滿黴菌的麵包。裡面什麼都沒有,就像我們的冰箱,就像我們的婚姻,空蕩蕩的,只剩下過期的回憶和腐爛的承諾。我拿出一瓶礦泉水,關上冰箱門,塑料門吸碰撞發出悶響,在黑夜中聽起來像是關上了某個重要的東西。
「吃飯了嗎?」我的聲音從廚房傳出,帶著刻意的平穩,試圖維持最後一絲正常的假象,手指擰開瓶蓋,塑料發出細微的破裂聲,「我記得冰箱還有昨天買的便當,我幫你微波...」
「不餓。」陸沉舟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伴隨著一聲嘆息,沉重而長,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全部吐光,「在醫院吃過了。和梁世軒醫生一起,還有幾個實習醫生,在醫院對面的麵館。他們...他們問起妳,問我妳為什麼沒來,問我那些照片是不是真的。我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妳在哪裡,不知道妳在做什麼,不知道妳和誰在一起。」
我的心揪緊了,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水瓶,塑料在掌心發出輕微的擠壓聲,幾乎要變形。「他們問什麼?梁醫生說了什麼?」
「問妳和董柏豪的事。」陸沉舟的聲音平淡得可怕,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新聞報導,「問妳們是不是早就在一起,問妳是不是為了他才嫁給我,問妳...是不是也參與了葉志剛的事,是不是幫他下毒。我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發現我對妳一無所知,我不知道妳每天在想什麼,不知道妳跟誰見面,不知道妳為什麼要這樣做,不知道妳晚上在美景花園的家中,到底有沒有想過我的存在。」
「我沒有做任何事!」我的聲音尖銳地說,從廚房衝出來,站在客廳中央,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沙發上那個模糊的輪廓,那個曾經讓我感到無比安全現在卻無比陌生的輪廓,「陸沉舟,我們結婚五年了,住在這個美景花園的房子裡三年了,你應該了解我,你應該知道我不可能做出那些事,你應該知道我是無辜的...」
「我應該知道什麼?」陸沉舟猛地站起身,聲音在客廳裡迴盪,帶著破碎的痛苦和徹底的失望,「我應該知道妳會在半夜和別的男人在醫院走廊上親密交談?我應該知道妳會接受他給的可疑藥物?我應該知道妳會成為醫院裡所有人茶餘飯後的笑話,成為那個背叛丈夫、勾結假醫生的蕩婦?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以為我了解妳,以為妳是那個會在我手術後等我、會為我學做湯、會在美景花園的家中點著燈等我的女人,但現在我發現,那個女人可能從來不存在,或者...或者她早就死了,死在妳遇到董柏豪的那一刻,死在妳選擇背叛的那一刻。」
「他不叫董柏豪!」我的聲音顫抖地說,眼淚湧上眼眶,視線模糊,聲音在美景花園的客廳裡迴盪,「他叫什麼我們都不知道,他是葉志剛二十年前被開除的學生,他是回來復仇的,他在利用我,他在陷害我,你為什麼看不到這一點?為什麼寧願相信那些偽造的照片,也不相信和你同床共枕五年的妻子?為什麼?」
「因為照片不會說謊!」陸沉舟的聲音也提高了,帶著絕望的憤怒,他走向窗邊,拉開窗簾,讓對面大廈的霓虹燈光透進來,照亮了他蒼白而痛苦的臉,「而妳...妳現在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像是狡辯!妳告訴我,韓柏熙給妳的那些照片,那些舊照片,那些關於雙胞胎的真相,為什麼妳從來沒有告訴我?為什麼妳寧願跟一個不相干的護士分享這些,也不跟妳的丈夫說?為什麼我總是從別人嘴裡聽到妳的事?」
我愣住了,感覺像是被雷擊中。他知道了韓柏熙的事,知道韓柏熙給我看了照片,告訴了我真相。他跟踪我?還是有人告訴他?還是...他也一直在監視我?
「你...你怎麼知道韓柏熙給我照片...」我的聲音虛弱地說,幾乎是氣音。
「因為整個醫院都在傳!」陸沉舟轉過身,聲音帶著譏諷,但更多的是受傷,那種被背叛的痛楚在他的眼睛裡閃爍,「傳妳和韓柏熙也有染,傳妳到處蒐集證據是為了脫罪,傳妳想藉此轉移注意力,說妳是狐狸精,說妳勾引了董柏豪,又勾引韓柏熙,說妳為了掩蓋罪行什麼都做得出來。而我...我是那個住在美景花園卻什麼都不知道的可憐丈夫,是那個被蒙在鼓裡的傻瓜,是那個戴綠帽的冤大頭。」
我癱軟在沙發上,手指撐著額頭,感覺頭痛欲裂,美景花園的客廳此刻像是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牢籠。「所以你相信他們?你相信那些流言?你寧願相信醫院裡那些長舌的人,也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任何人。」陸沉舟的聲音突然降低了,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絕望,他重新坐回沙發,但選擇了離我最遠的角落,距離我幾步遠,但感覺像是隔著一個太平洋,一個大西洋,一個無法逾越的鴻溝,「我只相信我的眼睛,而我看到的...讓我害怕。我看到妳在照片裡對他笑,我看到妳在走廊上讓他搭肩膀,我看到妳...妳變得不像我認識的那個林予安了。我不知道哪個是真的妳,是現在這個滿嘴謊言的妳,還是過去那個會在美景花園的門口等我下班的妳。」
客廳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傳來的美景花園社區偶爾的車輛經過聲,輪胎摩擦地面發出沙沙聲響。我們坐在黑暗中,像兩個陌生人,像兩個合租的室友,各自活在各自的世界裡,共享一個空間,卻沒有共享任何生活,沒有共享任何秘密,沒有共享任何溫度。
「我們...多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我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恍惚和悲涼,打破了沉默,「不是爭吵,不是質問,不是指責,只是...說說話,說說今天發生了什麼,說說累了嗎,說說...我愛你。」
「不記得了。」陸沉舟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平靜得可怕,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可能從董柏豪出現開始,可能從更早,從我升職變得忙碌開始,從我們搬進美景花園卻各自早出晚歸開始。我們之間好像有一道牆,越築越高,現在已經看不見彼此了。我們像是兩個平行線,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卻永遠不會相交。」
「是嗎。」我苦笑,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眼淚滑過臉頰,「我還記得剛結婚的時候,我們會坐在這張沙發上,聊到半夜,聊工作,聊夢想,聊將來要生幾個孩子,聊要在美景花園住多久,聊以後要換多大的房子。那時候我們無話不說,現在...現在無話可說。我們甚至沒有辦法好好吃完一頓飯,沒有辦法在同一個空間裡和平相處超過十分鐘。」
「過去的事再提有什麼意義?」陸沉舟的聲音冷淡地說,重複了這句話,像是在宣判,像是在關上某扇門,「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能改變什麼?能讓那些照片消失嗎?能讓葉志剛活過來嗎?能讓我們...回到過去嗎?能讓我們忘掉這些背叛和懷疑嗎?」
「不能。」我誠實地說,眼淚滑過臉頰,滴在沙發的布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但我們至少可以試著理解彼此,可以試著...試著重建信任,可以試著...」
「試著什麼?」陸沉舟打斷我,聲音帶著一絲不耐和決絕,「試著假裝什麼都沒發生?試著繼續這場已經破碎的婚姻?林予安,我做不到。我看到妳就會想到那些照片,想到妳對他的笑,想到妳的背叛...無論是身體的還是精神的,我都無法接受。我無法在知道這些之後,還能若無其事地擁抱妳,親吻妳,和妳睡在同一个 bed上。」
「我沒有背叛你。」我的聲音虛弱地說,但連自己聽起來都沒有說服力,在這個充滿謊言和誤會的美景花園的家中,真相似乎已經不再重要。
「是嗎。」陸沉舟站起身,走向次臥,腳步聲在地板上迴盪,沉重而決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臟上,「我去睡了。今晚我睡客房。或者...我以後都睡客房。我們...我們需要距離,需要時間...或者,我們需要承認,這段婚姻已經結束了,我們已經走到了盡頭。」
「沉舟...」我的聲音顫抖地叫住他,但他沒有回頭,身影在黑暗中顯得無比孤獨。
「別說了。」他的聲音從客房門口傳來,帶著決絕和疲憊,「我現在不想聽任何解釋。給我...給我們...一點空間吧。也許分開睡,我們才能想清楚,這段婚姻還有沒有繼續的必要。」
客房的門關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像是某種終結的宣告,又像是某種牢籠的關閉。我坐在黑暗中,聽著時鐘的滴答聲,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細微動靜——他開燈的聲音,放水的聲音,拉開櫃子的聲音, bed鋪的聲音,然後...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我站起身,走向主臥,打開門。房間裡一片漆黑,我沒有開燈,直接走向 bed,倒在上面。床單冰冷,沒有他的體溫,沒有他的氣味,只有洗潔劑的清香,乾淨得可怕,陌生得可怕。我們曾經在這張 bed上相擁而眠,分享體溫,分享秘密,分享夢想,現在卻變成了兩個孤島。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隔壁客房的動靜。他的呼吸聲透過薄薄的牆壁傳來,規律而平穩,像是已經入睡,或者假裝入睡,或者只是在壓抑。我想起剛結婚的時候,我們總是相擁而眠,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腰上,溫暖而安全,像是一個避風港。現在,我們隔著一道牆,隔著無法逾越的距離,隔著謊言和懷疑。
我翻過身,看向門口。門縫下沒有光線,他已經關燈了。兩張床,兩個房間,兩個世界。我們像室友一樣生活,像陌生人一樣相處,像敵人一樣防備。在這個美景花園的公寓裡,我們曾經建立了一個家,現在卻只剩下一個空殼。
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在寂靜中發出刺耳的聲響,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我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條新訊息,來自未知號碼,那個我現在已經熟悉的號碼。
「看著妳們這樣,真讓人心疼。但這才剛開始。明天早上八點,醫院檔案室,一個人來。我有妳要的答案,關於二十年前,關於真正的董柏豪,關於...陸沉舟的秘密。如果妳不來,或者帶人來,這些照片就會出現在醫院的每個角落,還有...還有陸醫生當年實習時的那場意外報告。妳不知道吧?他也有秘密,很大的秘密。而秘密,總是讓人痛苦。美景花園的夜景很美,但住在裡面的人,似乎並不快樂。」
消毒水的氣味在清晨的走廊裡流動,帶著一種過度清潔後的嗆鼻感。我推開美景花園的公寓大門時,腕錶指針正指向七點十五分。距離那通匿名簡訊約定的八點鐘,還有四十五分鐘。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我的影子被拉得細長,像一條繃緊的弦。
「護士長,妳來得真早。」呂嘉慧的聲音從護理站傳來,她的語氣聽起來比昨天緩和了一些,但眼神仍然帶著一絲審慎。她手裡拿著一疊病歷表,正準備進行晨間交接。晨光透過她身後的玻璃窗,在她白色的護士帽邊緣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我習慣早點到。」我將外套掛在置物櫃裡,手指在櫃門的金屬把手上停頓了一下。那個匿名的發信人說他知道陸沉舟實習時的意外報告,那個秘密像一根刺,從凌晨三點開始就扎在我的太陽穴裡,隨著心跳一下下地抽痛。金屬把手的冰冷順著指尖蔓延上來。
呂嘉慧走近了幾步,壓低聲音說:「十二床的王雅雯昨晚睡得不太好,她一直說胸口悶。方家玲凌晨四點還按了呼叫鈴,我過去看的時候,她正抓著她丈夫的手在哭。情緒很激動,血壓飆到一百八。」
「我現在過去看看。」我拿起聽診器,掛在脖子上。十二床是長期住院的病人,王雅雯三十歲,先天性心臟病,已經在這間病房住了三個月。她的情況時好時壞,但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時機進行手術。我將聽診器的耳塞在指間轉了轉,橡膠的質感有些黏膩。
「還有...」呂嘉慧猶豫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捲著病歷表的邊緣,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江雅婷今天請假了。她說身體不舒服,但我覺得她可能是不知道怎麼面對妳。那些照片...醫院裡還有人在傳。早上的電梯裡,我聽到兩個清潔工在議論。」
「我知道。」我轉身朝十二床的方向走去,白袍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走廊兩側的病房門大多還關著,只有少數幾間傳出電視機的聲響,還有輪床推過地面時發出的規律滾動聲。我的皮鞋跟敲擊著水磨石地面,發出清脆的迴響。
十二床的門虛掩著,我輕輕敲了敲門板,發出三聲清脆的響動。木門的紋理在晨光中顯得粗糙,漆色有些剝落。
「請進。」方家玲的聲音從裡面傳來,聽起來帶著濃重的鼻音,顯然是剛哭過不久。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我推開門,看見王雅雯半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幾乎與白色的枕頭融為一體。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閃著微光。方家玲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握著一個保溫杯,眼睛紅腫,襯衫的領口皺巴巴的,顯然是一夜未眠。
「林護士長。」王雅雯虛弱地笑了笑,試圖撐起身體,但立刻被方家玲輕輕按住了肩膀。她的手臂細瘦,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別起來,就這樣躺著。」我走到床邊,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卡翻閱。紙張的邊緣有些捲曲,昨晚的心電圖顯示有輕微的心律不整,血壓也在偏低的水準徘徊。我將聽診器的耳塞塞進耳朵,冰涼的金屬探頭貼上王雅雯的胸口。她的心跳聲透過橡膠管傳來,有些紊亂,像是遠方傳來的悶雷,時快時慢。
「聽說妳昨晚沒睡好?」我調整了一下探頭的位置,金屬的冰冷透過皮膚傳遞。王雅雯的胸口隨著呼吸輕微起伏,節奏有些急促。
「我做了個夢。」王雅雯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片羽毛飄落在水面上,帶起細微的漣漪,「夢見我還沒生病的時候,那时候我和家玲剛結婚,我們去了一趟大阪。他在心齋橋的街頭給我買了一串章魚燒,燙得我直跳腳,他就站在旁邊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那時候他還很瘦,穿著那件藍色的格子襯衫。」
方家玲握緊了妻子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頭看我,眼神裡滿是無助,眼袋深重,鬍渣已經冒了出來:「護士長,醫生說她的情況...說是手術的風險太高,建議再觀察。但我們已經觀察三個月了,我每天晚上都怕她睡著了就再也醒不過來。昨晚她抓著我的手說夢話,說有人在水裡拉她的腳。」
「醫生會找到最合適的方案。」我收起聽診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金屬探頭離開皮膚時,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我將聽診器掛回脖子上,「妳的確需要休息,心跳有點快。等會我請醫生來調整一下用藥。」
「林護士長,妳結婚了嗎?」王雅雯突然問道,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瞳孔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渙散。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單的邊緣,把白色的棉布揉成一團。
「我...」我愣了一下,聽診器仍然掛在脖子上,冰涼的金屬貼著鎖骨,「我已經結婚三年了。」
「那妳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王雅雯轉過頭來看我,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微笑,臉頰因為虛弱而凹陷下去。她的眼睛很亮,帶著一種病態的清醒,「他會為妳留時間嗎?我是說...真正的時間,不是那種一邊看手機一邊聽妳說話的時間。是那種,妳說想吃什麼,他就會放下手裡的事陪妳去吃的時間。」
方家玲低下頭,用拇指摩挲著王雅雯的手背,動作輕柔:「別想這些,妳現在要專心養病。那些過去的事,等妳好了我們再去做。我答應妳,去大阪,去心齋橋,買十串章魚燒。」
「不,我要說。」王雅雯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起來,她掙扎著想坐直一些,這次方家玲沒有阻止她,而是趕緊在身後墊了一個枕頭。枕頭的套子是淺藍色的,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王雅雯喘了幾口氣,胸口劇烈起伏,才繼續說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在還能跑的時候,總是讓家玲等我。等我下班,等我買菜,等我準備好。我以為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多到可以浪費。直到我躺進這張床,我才發現,人會為重要的人留一點時間,這句話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那麼難。妳知道嗎?我現在每天都在算,他陪在我床邊的時間,減去他出去買飯、回家洗澡的時間,還剩下多少。」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病歷卡的邊緣,紙張的硬度割著掌心。腦海裡閃過陸沉舟坐在美景花園沙發上的背影,還有他說「我們之間好像有一道牆」時的語氣。我們曾經也會在陽台上一起看夜景,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個月?還是半年?上一次我們好好說話是什麼時候?
「妳還有時間。」我收起病歷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尾音還是有些顫抖。我將病歷卡掛回床尾,金屬夾子發出清脆的咔噠聲,「等妳手術成功,妳可以慢慢補償這些時間。妳還年輕,還有很多個三年。」
「但妳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王雅雯的眼睛突然變得清澈起來,那種清澈幾乎讓我心慌。她微微抬起手,指向窗戶的方向,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的手指上,顯得透明,「妳先生,他現在還會為妳留時間嗎?還是...你們的時間已經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工作?誤會?還是...別人?我看得出來,妳的眼圈很黑,妳走路的時候肩膀繃得很緊,就像...就像家玲前一陣子的樣子。那時候他發現我偷偷把藥停了,我們吵了一架,他好幾天沒有為我留時間,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方家玲驚訝地看了妻子一眼,顯然沒想到她會說得這麼直接。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眶又紅了:「雅雯...」
「我們...」我張了張嘴,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窗外的陽光突然變得刺眼,我轉過頭去,看見窗台上放著一盆方家玲帶來的蘭花,葉子上還掛著水珠,在晨光中閃爍。水珠沿著葉脈滑落,滴在泥土裡,消失不見。「我們都在忙於工作。醫院的工作...您知道的,很難有固定的時間。」
「忙是藉口。」王雅雯輕輕地搖頭,動作幅度很小,但卻讓她喘了幾口氣,臉色更加蒼白。她的手指揪緊了被單,指節泛白,「真正重要的人,妳會從指縫裡擠出時間給他。哪怕只有五分鐘,妳也會想看他一眼,聽他的聲音。如果連這五分鐘都沒有了...那麼那個人,可能就不再是妳最重要的人了。林護士長,這句話是葉志剛老師前幾天來看我時說的。他說,人會為重要的人留一點時間。那時候他精神還不錯,坐在這裡,給我看他學生的照片。沒想到...」
護理站的呼叫鈴突然響起,刺耳的聲音打破了病房裡的寂靜。我像是被救贖一般直起身:「我得去看看。妳好好休息,有任何不舒服立刻按鈴。方先生,如果她有什麼異常,馬上通知我。」
「林護士長。」王雅雯在我轉身時又叫住我,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一縷煙,「如果還來得及,去爭取那五分鐘。不要等到躺在這裡才後悔。葉老師說這話的時候,眼淚一直在掉。我想,他一定也有什麼來不及說的話,來不及留的時間。」
我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拉開房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冷氣開得很足,我卻覺得後背一片冰涼。腕錶顯示七點四十五分,還有十五分鐘。葉志剛的話在我腦海裡迴盪,像是一個詛咒,又像是一個警告。
「護士長!」吳曉彤從護理站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色蒼白。她的護士帽戴得有些歪斜,頭髮從邊緣散落下來,「這個...這個放在妳的置物櫃上,沒有署名,也沒有郵戳。我剛才整理櫃子的時候才發現。上面寫著妳的名字。」
我接過信封,手指觸摸到紙張的粗糙質地。信封沒有封口,邊緣有些毛躁,像是被匆忙撕開過。我抽出裡面的東西,是一張照片和一張便條紙。照片上是陸沉舟,看起來是幾年前拍的,他穿著住院醫師的白袍,站在手術室門口,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睛裡佈滿血絲。便條紙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字跡歪斜,像是故意為之:「他實習時害死過一個病人。檔案室,八點整,一個人來。別讓他等太久。他知道妳所有的秘密,包括昨晚在美景花園的爭吵。」
我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七點五十分。照片裡的陸沉舟看起來那麼陌生,那麼年輕,那麼...恐懼。他身後的手術室門牌號碼模糊,但我認得出那是這家醫院的舊手術室,已經在三年前翻新了。
「護士長,妳的臉色很差。」吳曉彤擔憂地看著我,手指絞著衣角,「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下?妳看起來好像隨時會倒下。要不要我幫妳叫陸醫生?」
「不,別叫他。」我將信封塞進白袍的口袋裡,手指在口袋裡捏緊了那張照片。紙張的邊緣割著我的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我深吸一口氣,消毒水的氣味衝進鼻腔,「我去一下檔案室,有份資料要查。如果有急事,打我的手機。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去了哪裡,尤其是...尤其是陸醫生。」
「現在嗎?可是快要交班了...」吳曉彤的話還沒說完,我已經快步走向走廊的盡頭。我的步伐很快,白袍在身後揚起,帶起一陣風。
檔案室在醫院的東翼,需要穿過兩條長長的走廊和一道防火門。我的皮鞋敲擊著水磨石地面,發出清脆的迴響,在空曠的走廊裡聽起來像是某種倒計時的鐘聲。七點五十五分。牆上的緊急出口指示燈發著綠色的光,在晨光中顯得詭異。
防火門被推開時發出沉重的呻吟聲,門軸生鏽的聲音刺耳。我閃身進去,看見檔案室的門就在前面不遠處。那是一扇深褐色的木門,門上的漆已經有些剝落,門縫裡沒有光線透出來。我記得這個時間檔案室應該還沒有人上班,管理員通常八點半才會到。門把手上積了一層薄灰。
我走到門前,抬起手,手指在距離門板還有幾公分的地方停住。口袋裡的照片像一塊燒紅的炭,燙著我的大腿。陸沉舟實習時害死過一個病人?這是真的嗎?為什麼我從來不知道?我們認識五年,結婚三年,他以為我早就知道,還是以為我永遠不會知道?那個病人是誰?是怎麼死的?
八點整。
我的手落在門把上,金屬的冰冷讓我打了個寒顫。門把輕輕地轉動,沒有上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門開了一條縫,裡面一片漆黑,只有從高處的氣窗透進來的一點晨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個灰色的方塊,像是一個陷阱的入口。
「進來吧。」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聽起來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把門關上。我們有很多時間...或者說,我們的時間都不多了。妳遲到了兩分鐘,林護士長。」
我推開門,踏進了那片黑暗。身後的門緩緩地關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像是一個句號,將我與外面的晨光徹底隔絕。
第八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