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事再提有什麼意義: 第九步:陰影
黑暗中有紙張發霉的氣味。
我站在檔案室的門邊,背脊緊貼著剛關上的木門,木紋的粗糙隔著白袍壓進皮膚。手腕上的錶盤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螢光,指針正顫抖著越過八點零二分的位置。氣窗透進來的灰色光塊斜斜地切在地板上,照出無數飛舞的灰塵粒子,那些細小的顆粒在光線中瘋狂地旋轉,像是被驚擾的蟲群。
「妳來了。」男人的聲音從角落傳來,帶著沙啞的質感,像是許久沒有開口說話,又像是刻意壓低了聲調。那聲音從左前方的書架後面傳來,在封閉的空間裡產生細微的回音,「比我想像的準時,雖然遲到了兩分鐘。」
我沒有移動,手指在門把手上摸索,尋找電燈開關的位置。金屬的冰冷順著指尖蔓延,但我什麼也摸不到,牆壁在這裡似乎是光滑的,沒有任何突起的按鈕。
「別費心了。」那聲音又響起,這次近了一些,伴隨著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這間屋子的電線三天前就被我剪斷了。我不喜歡太亮的地方,太亮會讓人看不清真相。妳不覺得嗎,林護士長?」
「你是誰?」我的聲音在喉嚨裡滾動,聽起來比想像中更加乾澀。口袋裡那張照片邊緣仍然割著我的大腿,陸沉舟蒼白的臉在腦海裡閃過。
「妳不知道我是誰嗎?」一陣輕笑聲,然後是椅子挪動的吱呀聲。灰色的光塊中突然出現了一個輪廓,一個人影從書架後面站起來,緩緩地走進那片微弱的光線裡。他穿著黑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皮膚在灰光中顯得蒼白。當他的臉終於暴露在光線中時,我看清了那張臉——是董柏豪,但又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總是掛著微笑、白袍整潔的心臟外科醫生。
他的頭髮亂糟糟地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眉毛,下巴長著青色的鬍渣,眼睛下面有深重的黑影,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但最讓我心驚的是他的眼神。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平日的那種溫和或輕佻,只剩下冰冷,還有一種燃燒殆盡後的灰燼感。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但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種扭曲的表情,像是肌肉被強行拉扯。
「董柏豪。」我的聲音顫抖著,手指終於離開了門把手,垂在身側,卻發現自己無處可抓,只能揪住白袍的邊緣,布料在掌心裡被揉成一團。
「董柏豪?」他歪了歪頭,像是在品嚐這個名字,然後發出一聲嗤笑,「這個名字好用嗎?好用。這個身份我借了二十年,現在終於可以還回去了。妳知道真正的董柏豪是誰嗎?他是我的哥哥,我的孿生哥哥。二十年前,我們一起在葉志剛老師的班上,一起被開除,一起在工地搬磚。然後他死了,死在一場意外裡,或者說,死在你們這些人的冷漠裡。」
他的腳步在地板上移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向我靠近了一步。我背後的門把手抵著我的腰,冰冷而堅硬,像是一塊冰。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但尾音還是在顫抖,「你引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說這些?陸沉舟的照片,你說他害死過病人,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他又笑了,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在檔案室裡迴盪。他從身後的書架上抽出一個文件夾,紙張的邊緣在灰光中顯得發黃,「妳以為妳了解妳的丈夫?妳以為妳嫁給了一個完美的醫生,一個救人的天使?讓我告訴妳真相,林護士長。五年前,陸沉舟還是實習醫師的時候,在這家醫院的手術室裡,他害死了一個十八歲的女孩。那個女孩叫韓曉雯,是韓柏熙的妹妹。」
他將文件夾扔在我面前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啪的一聲。我沒有低頭看,眼睛仍然緊盯著他,但餘光瞥見文件夾裡滑出來幾張紙,上面有照片和密密麻麻的字跡。
「那是一場簡單的闌尾手術。」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像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身體靠在書架上,雙手插在褲袋裡,姿態放鬆得可怕,「但是麻醉出了問題。陸沉舟負責監測麻醉劑量,他太累了,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所以他沒有注意到麻醉藥的標籤被調換了。等效應的藥物被注入了那個女孩的身體,她在手術台上停止了呼吸。而妳知道誰負責調查這件事嗎?是當時的住院總醫師,梁世軒。他掩蓋了真相,把責任推給了麻醉科的一個資深護士,那個護士後來辭職了,再也沒人聽過她的消息。」
我的腦袋嗡嗡作響,像是有一千隻蜜蜂在裡面振翅。韓柏熙,那個總是拿著相機的沉默護士,他說過他妹妹死在這家醫院。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陸沉舟。我感覺到膝蓋發軟,不得不將全身的重量靠在門上,木門發出輕微的呻吟。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艱難地開口,聲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傳來,「你想要什麼?錢?還是...」
「我想要正義。」他突然提高了聲音,猛地从書架旁站直了身體,快步向我走了兩步,在距離我不到一臂之遙的地方停下。他的臉在灰光中顯得猙獰,額頭上有青筋跳動,「葉志剛老師放棄了我,他以為我偷東西,把我趕出學校,毀了我的人生。梁世軒掩蓋了真相,讓我哥哥枉死。陸沉舟害死了無辜的女孩,卻一帆風順地當上了高級醫生。而你們這些人,你們都是幫兇,都是旁觀者,你們以為沉默就沒有罪嗎?」
他的呼吸噴在我的臉上,帶著咖啡的苦味和某種腐朽的氣息。我別過臉去,看見氣窗的光線裡灰塵在瘋狂地舞動。
「所以這一切都是你計劃的。」我的聲音低沉下去,手指在身側握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帶來尖銳的疼痛,「葉志剛的病,那些藥,小資的車禍,還有那些照片和謠言,都是為了報復?」
「不僅僅是報復。」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平靜,那種平靜比剛才的憤怒更加可怕。他後退了一步,從地上撿起文件夾,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這是清理。我要清理這家醫院裡的污垢,讓所有骯髒的秘密都曝光。而現在,輪到陸沉舟了。妳知道嗎,林護士長,今天早上,當妳在這裡和我說話的時候,梁世軒正在手術室準備今天的排班。他收到了一個快遞,裡面是當年那場手術的麻醉記錄複印件,還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兇手還在殺人』。妳猜他現在會怎麼看陸沉舟?妳猜他會不會開始懷疑,當年的事即將被揭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梁世軒收到了提示,這意味著陸沉舟現在處於危險之中,不僅僅是來自這個瘋子的危險,還有來自同事的質疑,來自過去的追殺。
「你瘋了。」我咬牙說道,終於找到了力氣,挺直了背脊,「你以為這樣就能解決什麼嗎?你害死了葉志剛,你差點害死小資,你現在還想毀了陸沉舟。這不是正義,這是謀殺。」
「謀殺?」他挑起了眉毛,將文件夾塞回書架上,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整理病歷,「當年他們謀殺我哥哥的時候,沒有人說這是謀殺。當年陸沉舟謀殺那個女孩的時候,沒有人說這是謀殺。我只是讓一切回到正軌。而妳,林護士長,妳現在有兩個選擇。要么妳現在衝出去,告訴所有人我在這裡,然後看著陸沉舟的身敗名裂,看著他被醫院開除,被所有人指責,或許還會因為當年的醫療事故被起訴。要么...」
他停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在灰光中晃了晃,裡面的液體發出輕微的晃動聲。
「要么妳現在去手術室,告訴陸沉舟,他今天的第二台手術,那個心臟搭橋的病人,已經被我動了手腳。我在他的術前用藥裡加了一點東西,一點點讓血液變得不容易凝固的東西。如果他在手術中不注意,那個病人會死在台上,就像當年的韓曉雯一樣。而這一次,沒有梁世軒可以幫他掩蓋了,因為梁世軒已經收到了那封信,他會懷疑,他會調查,他會發現真相。」
我的血液在這一刻凝固了。手術,就在今天早上,陸沉舟有一台心臟搭橋手術。如果病人死在台上,如果梁世軒已經收到了關於當年事故的提示...
「你這個瘋子。」我的聲音變成了嘶吼,我猛地向前衝去,想要抓住他,想要奪下那個瓶子。
但他輕鬆地閃開了,動作敏捷得像是一隻貓。他退到了書架後面的陰影裡,只有聲音傳出來:「快點去吧,林護士長。手術九點開始,現在是八點二十五分。妳還有時間去救那個病人,或者...去救妳的丈夫。不過我要提醒妳,如果妳告訴任何人我在這裡,或者報警,我手裡還有陸沉舟當年簽字的麻醉記錄原件,我會寄給媒體,寄給醫療委員會,寄給每一個病人。妳知道一個醫生失去執照後會怎麼樣嗎?他會像葉志剛一樣,慢慢死去,一無所有。」
我轉身抓住了門把手,金屬的冰冷讓我顫抖。我猛地拉開門,晨光像刀子一樣刺進我的眼睛。我沒有回頭,沒有猶豫,拔腿就朝走廊的盡頭跑去。
「記得選對了,護士長!」他的聲音從身後的黑暗中傳來,帶著笑意,「順便告訴陸醫生,我盯著他每一台手術,就像當年我盯著我哥哥死去一樣!」
我的皮鞋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敲擊出急促的聲響,像是敲在鼓面上。八點二十五分,還有三十五鐘。我衝過防火門,衝過轉角,看見護理站的呂嘉慧驚訝地抬起頭,手裡的病歷表飄落到地上。
「護士長?發生什麼事了?妳的臉色...」呂嘉慧彎腰去撿紙張,動作慌亂。
「陸醫生在哪裡?」我抓住她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肉裡,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快告訴我,陸沉舟在哪裡?」
「他...他在醫生休息室,和梁醫生在一起。」呂嘉慧被我嚇到了,手指顫抖著指向走廊的另一端,「他們...他們好像在爭吵什麼,氣氛很僵。梁醫生的臉色很難看,陸醫生也是。我剛才送咖啡進去,被他們趕出來了...他們在說什麼當年的事,什麼簽名...」
我沒有聽完她的話,轉身就朝醫生休息室的方向跑去。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像是要衝破肋骨。梁世軒已經收到了提示,他已經在質問陸沉舟了。而我手裡沒有任何證據,只有那個瘋子的話,只有那個關於術前用藥被動了手腳的警告。
走廊兩側的病房門飛快地退後,我經過七床時,看見葉志剛的病房已經空了,床鋪整理得整整齊齊,像是一個巨大的問號。我經過護士更衣室,看見江雅婷正站在鏡子前整理頭髮,她轉過頭看我,眼神複雜,但我沒有停下腳步。
醫生休息室的門關著,但我還沒走近,就聽見裡面傳來梁世軒壓抑的怒吼聲:「...當年的事是不是你幹的?那些記錄是怎麼回事?我以為那個護士是失誤,但現在看來...現在看來你是故意的!你當時知道標籤被調換了,對不對?你為了掩蓋自己的疏忽,讓那個女孩...」
「梁老師,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陸沉舟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還在強作鎮定,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那些是偽造的,有人在陷害我...我當時太累了,但我沒有...」
「偽造?」梁世軒的聲音提高了,變得尖銳,「那上面的簽名是你的!那個女孩死的時候,你就在手術室裡!陸沉舟,我以為你是個好醫生,我以為我當年幫你是對的,但現在我開始懷疑,我當年是不是掩蓋了一個謀殺犯...你是不是從那時候開始,就習慣了犧牲別人來保全自己?」
我推開了門。
休息室的窗簾拉著,燈光慘白,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沒有血色。梁世軒站在房間中央,手裡抓著幾張紙,臉色通紅,額頭上有青筋暴起,白袍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陸沉舟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垮了下來,像是一個被抽走了骨頭的人,他的白袍皺巴巴的,袖口沾著咖啡漬。茶几上散落著更多的文件,還有一個打開的快遞信封,棕色的紙張撕裂得參差不齊。
「予安?」陸沉舟抬起頭看我,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瞳孔收縮,「妳怎麼...妳怎麼來了?妳聽到了?」
「九點的手術。」我喘著氣說,聲音因為奔跑而斷斷續續,胸口劇烈起伏,「不能進行。術前用藥...有人動了手腳。病人會死。」
房間裡突然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梁世軒轉過頭看我,手裡的紙張飄落到地上,像是一群白色的蝴蝶。陸沉舟站了起來,他的臉色比紙還要白,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妳說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地問,一步一步向我走來,腳步虛浮,「妳怎麼知道?是誰告訴妳的?誰動了手腳?」
我張了張嘴,想要說出檔案室的事,想要說出董柏豪,想要說出那個瘋子的威脅。但就在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發出刺耳的嗡嗡聲。我掏出來看了一眼,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
「妳說了,對嗎?妳破壞了遊戲規則。現在,遊戲升級了。看看窗外,護士長。」
我的手顫抖著,猛地轉頭看向窗外。醫院的中庭裡,苑穎資的石像靜靜地矗立在那裡,白色的石材在陽光下顯得刺眼。而在石像的腳下,一個穿著黑色襯衫的身影正抬起頭,直直地看向這扇窗戶。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我也能感覺到他在笑。他的右手舉起來,對著我揮了揮,然後食指點了點手錶。
時間到了。
我猛地轉回頭,不再看那個站在石像下的黑色身影,手指死死攥著手機,金屬邊緣割進掌心。休息室裡的空氣凝固了,梁世軒的呼吸聲粗重得像是在拉扯破舊的風箱,陸沉舟站在我面前,臉色蒼白色蒼白得幾乎透明,他的白袍領口歪斜,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那裡有一顆小小的黑痣,我曾經在無數個夜晚親吻過。
「妳怎麼知道手術有問題?」陸沉舟的聲音沙啞地問,又向前邁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眼睛裡有血絲,眼眶泛紅,「是誰告訴妳的?是董柏豪?妳剛才去哪裡了?為什麼妳的頭髮上有蜘蛛網?」
我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頭髮,指尖果然觸到了一絲黏膩的蛛網。那是檔案室的痕跡,那些陳舊的書架,那些發霉的紙張。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梁世軒彎腰撿起地上的文件,紙張在他手中發出嘩啦的聲響。
「我不管妳們之間有什麼秘密。」梁世軒直起身,將文件塞進白袍的口袋裡,他的動作粗暴,口袋邊緣被撐得變形。他的臉色仍然通紅,但聲音已經冷靜下來,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但是九點的手術不能取消。病人已經推進準備室了,是陳怡文負責的術前準備。我們現在需要去確認藥物,每一個環節都要檢查。」
「我去。」陸沉舟轉身抓起茶几上的病歷夾,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梁老師,您可以去查當年的事,等這台手術結束,我會給您一個解釋。但是現在,請您相信我,或者至少相信這個病人是無辜的。」
梁世軒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眼神複雜,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最後他點了點頭,下巴的線條緊繃:「我跟你一起去。我親眼看著你準備。」
「不行。」我脫口而出,聲音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尖銳。兩個男人同時轉頭看我,陸沉舟的眼神裡帶著疑問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可能是受傷,也可能是懷疑。「我的意思是...梁醫生,您現在的情緒...不太適合進手術室。您和陸醫生需要分開冷靜一下。讓我去檢查術前用藥,我是護士長,這是我的職責。」
梁世軒皺起眉頭,額頭上的皺紋加深:「妳怎麼保證妳沒有參與這件事?那些照片,那些傳言...」
「我沒有參與!」我的聲音顫抖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但我現在是唯一能客觀檢查藥物的人。陸醫生需要準備手術,您需要冷靜,而我...我需要做我的工作。請讓我去做我的工作,拜託了。」
休息室裡安靜了幾秒鐘,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嗡嗡聲。梁世軒最後嘆了口氣,那口氣像是从肺裡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疲憊:「去吧。但是如果發現任何問題,立刻停止手術。我會在觀察室看著。」
我轉身衝出休息室,差點撞上路過的呂嘉慧。她手裡端著一托盤的輸液袋,塑膠袋裡的液體在燈光下顯得澄澈。
「護士長?九點手術的病人已經在準備室了,陳醫生正在做術前檢查。」呂嘉慧側身讓我過去,她的眼神仍然帶著擔憂,「妳還好嗎?妳看起來...」
「我沒事。」我打斷她,快步朝準備室的方向走去,白袍在身後揚起,「幫我通知藥劑科,讓蔡漢傑立刻到準備室來,就說是緊急情況,關於術前用藥的核對。」
「現在嗎?但是蔡藥師可能在配藥...」
「現在!」我回頭喊了一聲,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引來幾個路過的護士側目。
準備室的門虛掩著,我推開門,看見陳怡文站在床邊,手裡拿著病歷表。床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大約五十歲左右,臉色有些緊張,床邊坐著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女人,應該是他的妻子,正握著他的手低聲說著什麼。
「林護士長?」陳怡文抬起頭看我,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靜,但眉頭微微皺起,「有什麼問題嗎?病人血壓穩定,術前鎮靜已經給了,正在等陸醫生。」
「術前用藥是誰準備的?」我走到床邊的推車旁,上面放著幾個小藥瓶和一支已經抽好藥液的注射器。藥瓶上的標籤寫著常規的術前用藥,但我記得董柏豪的話——他在術前用藥裡加了東西。
「是鄭護士準備的,我已經核對過了。」陳怡文走過來,站在我身邊,聲音壓低,「發生什麼事了?剛才梁醫生和陸醫生在走廊裡...氣氛很僵。」
「這些藥需要重新檢查。」我拿起藥瓶,手指微微顫抖,「全部的藥,包括已經抽好的注射液。陳醫生,請您幫我聯繫藥劑科,我需要知道這批藥的來源,是誰領取的,什麼時間領取的。」
「這不合規矩。」陳怡文的聲音冷了下來,她伸手按住我拿著藥瓶的手,她的手指冰涼而有力,「林護士長,我知道最近醫院裡有很多傳言,但是手術在即,我們不能因為...」
「這可能關係到病人的生命!」我掙脫她的手,將藥瓶緊緊握在手裡,塑膠瓶身被我捏得發出輕微的聲響。床上的病人和他的妻子都轉頭看著我們,眼神裡帶著困惑和恐懼。
「醫生...護士...發生什麼事了?」病人的妻子站起來,她的手仍然抓著丈夫的手,指節泛白,「我丈夫的手術...有問題嗎?」
「沒有問題,夫人。」陳怡文的聲音恢復了專業的平穩,她轉頭對那個女人說道,「只是例行檢查。請您先到外面等候一下,我們需要做一些術前確認。」
「但是我...」
「請您先出去。」陳怡文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冷硬的權威。那個女人猶豫了一下,最後在丈夫的點頭下,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準備室。
門關上後,陳怡文轉頭看我,眼神銳利:「現在,告訴我實話。到底怎麼了?是藥物被污染了?還是...」
「有人動了手腳。」我將藥瓶放在推車上,聲音顫抖著,「在術前用藥裡加了抗凝血的成分。如果陸醫生開始手術,病人會大出血,會死在台上。」
陳怡文的臉色變了,她拿起藥瓶對著燈光仔細查看,但標籤看起來完好無損:「妳怎麼知道?妳有證據嗎?」
「我...」我張了張嘴,腦海裡閃過檔案室的黑暗,閃過董柏豪扭曲的笑容,「我沒有證據,但是我必須確保。陳醫生,請您相信我,就這一次。讓我們重新配藥,從藥劑科重新領取全新的藥物,不要經過任何其他人的手。」
陳怡文盯著我看了幾秒鐘,她的眼神像是在評估,最後她放下藥瓶,拿起準備室的電話:「我給藥劑科打電話。但是如果這是一場誤會,林護士長,妳知道後果是什麼。妳會被停職調查,甚至可能...」
「我知道。」我低下頭,看著推車上那些可能致命的小瓶子,「但是如果是真的,我們就能救一條命。」
電話接通了,陳怡文簡短地說明了情況,要求藥劑科重新準備一套術前用藥,並且要求蔡漢傑親自送來。掛斷電話後,她走到門邊,將門反鎖。
「在藥物送來之前,我們誰也不許碰這些藥。」她的聲音很冷,「包括陸醫生。我會親自在這裡守著。」
「謝謝。」我鬆了口氣,但緊繃的神經並沒有放鬆。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八點四十五分,還有十五分鐘。
「妳和陸醫生之間...」陳怡文突然開口,她沒有看我,而是盯著床上毫無所知的病人,「那些傳言是真的嗎?關於董醫生,關於妳們的婚姻...」
「不是妳想的那樣。」我靠在牆上,感到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我從來沒有背叛過他。但是...我確實有些事沒有告訴他。我以為我可以自己解決,我以為...」
「以為什麼?以為瞞著他是為了他好?」陳怡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譏諷,但更多的是一種過來人的滄桑,「我結婚十年,離婚三年。我知道這種感覺。妳以為妳在保護他,或者保護妳們的關係,但實際上妳只是在築牆。每一個秘密都是一塊磚,現在這堵牆已經高到你們看不見彼此了。」
我沒有回答,因為門外傳來了敲門聲,還有陸沉舟的聲音:「開門,是我。」
陳怡文看了我一眼,走過去開門。陸沉舟站在門外,已經換好了手術服,帽子和口罩掛在脖子上,露出疲憊的臉。他的身後沒有梁世軒。
「藥劑科說妳們要求重新配藥。」他走進來,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轉向推車上的藥瓶,「為什麼?這些藥有什麼問題?」
「我們需要確認。」我說,聲音很小。
「確認什麼?」陸沉舟的聲音提高了,他轉頭看我,眼神裡有著壓抑的怒火和某種更深沉的痛苦,「確認董柏豪沒有騙妳?確認妳沒有被他利用?林予安,妳到底知道多少?妳什麼時候開始和他見面的?在檔案室?還是更早?那些照片,那些謠言,妳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
「我沒有...」我向前邁了一步,伸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臂,但他後退了一步,躲開了。
「沒有什麼?沒有和他單獨見面?沒有收下他的禮物?沒有在深夜和他一起討論妳丈夫的『秘密』?」陸沉舟的聲音變得尖銳,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妳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嗎?我在想,也許那些照片是真的。也許妳真的...」
「陸醫生。」陳怡文插話,她的聲音冷靜而有力,打斷了陸沉舟的話,「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病人還在等。如果您對林護士長有疑問,等手術結束後再問。但是現在,請您專注在手術上。」
陸沉舟閉上嘴,他的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有青筋暴起。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著我無法讀懂的情緒,然後轉身看向推車上的藥瓶。
「這些藥,」他指著藥瓶,聲音沙啞,「如果真的有問題,那麼董柏豪不僅僅是在報復我,他在測試妳。他在看妳會選擇救病人,還是選擇保護我。這是他設計的陷阱,對嗎?」
我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我強忍著沒有讓它落下:「對。他說如果我告訴任何人他在檔案室,他就會公開你當年的...那件事。他會毀了你。」
「所以妳選擇了一個人承擔。」陸沉舟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就像我當年選擇一個人承擔韓曉雯的死一樣。我們...我們都犯了同樣的錯,對嗎?都以為隱瞞是保護。」
門外傳來敲門聲,蔡漢傑的聲音響起:「藥劑科送藥來了。」
陳怡文開門,蔡漢傑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個密封的藥盒,他的表情嚴肅,眼鏡後面的眼睛閃著謹慎的光:「這是全新的術前用藥,我親自配的,沒有經過任何其他人的手。林護士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醫院裡在傳...」
「謝謝你,蔡藥師。」我接過藥盒,手指觸碰到冰冷的塑膠表面,「之後我會解釋。現在請你幫我們核對這批藥物,和原來那批一起,對比每一個批號。」
「時間不夠了。」陸沉舟看了一眼手錶,八點五十分,「病人必須在九點前完成麻醉誘導。我們來不及對比了。陳醫生,妳相信我嗎?」
陳怡文看著他,又看了看我,最後點了點頭:「我相信專業。如果你說這些藥有問題,那我們就用新的。但是陸醫生,這台手術我會全程在場。不是因為我不信任你,而是因為...」
「我明白。」陸沉舟打斷她,開始更換新的術前用藥,他的動作熟練而迅速,「這是為了保護所有人。」
他準備好藥物,轉身看著我,眼神複雜:「等這台手術結束,我們需要談談。不是質問,是談談。關於韓曉雯,關於董柏豪,關於...我們之間的所有秘密。好嗎?」
我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滑落臉頰,但我迅速用手背擦掉了:「好。我會在這裡等。等手術結束。」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著未解的裂痕,有著疑問,但也有了某種決心。然後他轉身走出了準備室,陳怡文跟在他身後,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同情。
準備室裡只剩下我和蔡漢傑,還有那個躺在床上的病人。蔡漢傑開始收拾舊的藥瓶,動作謹慎。
「林護士長,」蔡漢傑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很低,「這些舊藥...我需要帶回藥劑科檢驗。如果真的有問題,這就是犯罪。妳知道是誰做的嗎?」
「我知道。」我看著窗外,陽光已經變得刺眼,「但是現在還沒有證據。」
「需要我幫忙嗎?」蔡漢傑停下動作,看著我,他的眼神很認真,「我可以幫妳檢驗這些藥物,找出裡面被加了什麼。但是妳要告訴我真相,全部的真相。」
我轉頭看他,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藥劑師,此刻眼神堅定。我點了點頭。
「好。等手術結束,我會告訴你全部。」
他點了點頭,將舊藥瓶小心地裝進一個密封袋裡。我看了一眼手錶,八點五十五分。
手術即將開始。
第九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