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門在我眼前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聲音像是切斷了什麼。我站在準備室裡,看著牆上的時鐘,紅色的數字顯示九點整。秒針跳動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敲在耳膜上。我走到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冷水沖過手腕,帶走一些黏膩的汗水。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深重的黑影,頭髮亂糟糟地散在耳邊。

門被輕輕敲響,蔡漢傑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眼鏡後面的眼睛嚴肅而緊張。

「初步的化驗結果出來了。」蔡漢傑走進來,將文件夾放在推車上,聲音壓得很低,「那些舊藥裡確實被加了東西。華法林,抗凝血劑,劑量足以讓病人在術中大出血。如果不是妳及時發現,現在...」

「現在已經是一場醫療事故了。」我接過文件夾,手指觸碰到紙張的邊緣,感到一陣冰涼,「你能確定是誰加的嗎?什麼時候加的?」

「時間應該是昨天深夜或今天凌晨。」蔡漢傑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鄭護士說她早上六點領藥時,藥瓶的封條看起來完好,但我檢查過,封條有重新黏合的痕跡,非常細微,一般人看不出來。這是專業的手法,林護士長。兇手懂藥,懂化學,也懂醫院的流程。」





「董柏豪。」我咬牙說出這個名字,「一定是他。他昨晚在哪裡?值班表上...」

「他沒有值班。」蔡漢傑打斷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但我查了門禁記錄,凌晨兩點十五分,他用員工卡進了藥劑科的後門。兩點四十分離開。那段時間,藥劑科沒有人值班。」

我攥緊了紙條,紙張在掌心裡皺成一團。兩點十五分,那是我們在美景花園爭吵之後,是我收到匿名簡訊之後。他一直都在,一直在暗處看著。

「這些證據...」我抬起頭看著蔡漢傑,「能證明是他做的嗎?」

「間接證據。」蔡漢傑搖了搖頭,「他可以说他是去查資料,或者拿東西。除非我們能找到他動手腳的實際影像,或者...他親口承認。」





「他會承認的。」我看著手術室緊閉的門,「等這台手術結束,我會讓他承認。」

蔡漢傑沒有說話,只是將那份化驗報告小心地收進文件夾裡。他轉身離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會把報告鎖在我的辦公室保險箱裡。林護士長,妳也要小心。如果他能潛入藥劑科,他就能潛入任何地方。」

門關上了,準備室裡又只剩下我一個人。我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中庭。苑穎資的石像在陽光下顯得潔白而莊嚴,那個黑色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但我知道他還在附近,在某個角落看著。我拉上窗簾,阻擋了那道刺眼的陽光。

時間緩慢地流逝。九點三十分,十點,十點三十分。護理站的呂嘉慧進來過一次,給我送了一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但我沒有胃口。咖啡的苦味在嘴裡蔓延,像是一種苦澀的藥。

「護士長,妳應該吃點東西。」呂嘉慧站在門邊,手裡拿著記錄板,「手術才剛開始,心臟搭橋至少要三個小時。陸醫生...他會沒事的。」





「我知道。」我捧著咖啡杯,感受著杯壁的溫度,「我只是...坐不住。」

「梁醫生在觀察室。」呂嘉慧壓低聲音,「他從頭到尾都在看,眉頭皺得很緊。剛才陳醫生出來拿血的時候,他攔住她問了幾句,表情很嚇人。」

「問了什麼?」

「問手術進展,問陸醫生的狀態,問...問麻醉劑量是誰控制的。」呂嘉慧的聲音更低了,「護士長,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梁醫生突然像變了一個人?」

「沒什麼。」我勉強笑了笑,「只是...一些誤會。等手術結束就會沒事的。」

呂嘉慧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我盯著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想像著裡面的情景。無影燈的光線一定很刺眼,陸沉舟一定穿著那件綠色的手術服,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專注的眼睛。他的手一定很穩,穩到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陳怡文會站在他旁邊,遞器械,觀察數據。梁世軒會在觀察室的玻璃後面,像一個法官,像一個劊子手。

十一點十五分,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一條縫,一個小護士探出頭來,臉色蒼白。

「林護士長,」她的聲音顫抖著,「病人...病人突然血壓下降,陸醫生說...說需要緊急輸血。血庫說O型陰性血庫存不足...」





「我是O型陰性。」我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到了桌角,但我顧不上疼痛,「抽我的。我現在就可以獻血。」

「可是...」

「沒有可是!」我抓住她的肩膀,「病人等不了。抽我的血,現在,馬上!」

我被帶到了隔壁的採血室,護士長親自給我抽血。針頭刺進靜脈的時候,我沒有感到疼痛,只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暗紅色的血液順著管子流進血袋,像是一條生命的河流。

「400cc。」護士長拔針的時候,聲音有些擔憂,「林護士長,妳臉色很差,要不要...」

「送去手術室。」我按住棉球,站起身,感到一陣頭暈,但我扶住了牆壁,「快點。」

血袋被送進了手術室,門再次關上。我坐在外面的長椅上,看著那盞紅色的「手術中」的燈,感到一陣虛弱。我的血,現在流在那個陌生人的身體裡,和陸沉舟的手術刀一起,挽救一條生命。這是一種奇怪的連結,一種血緣之外的聯繫。





十一點四十五分,梁世軒從觀察室走了出來。他的臉色很疲憊,白袍的領口解開了,露出裡面的襯衫。他看見我坐在長椅上,腳步停頓了一下,然後走了過來。

「血壓穩定了。」他說,聲音沙啞,沒有看我,而是盯著那扇門,「陸沉舟...他的手很穩。即使在我質問他之後,即使在他知道妳和董柏豪的事之後,他的手還是很穩。這讓我害怕。」

「害怕什麼?」我抬起頭看他。

「害怕我錯了。」梁世軒終於轉頭看我,眼神複雜,「害怕當年我掩蓋真相,不是為了保護一個失誤的年輕醫生,而是為了保護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一個可以在壓力下完美切割,卻對自己的錯誤毫無感覺的人。」

「他不是機器。」我站起身,感到一陣眩暈,扶住了牆壁,「他比任何人都痛苦。他只是...不會表達。」

「或許吧。」梁世軒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五年的沉重,「等手術結束,我會去查當年的麻醉記錄。如果真的有問題,如果董柏豪說的是真的...我會承擔我的責任。但是林護士長,妳也要承擔妳的。妳和董柏豪的關係,妳瞞著陸沉舟的行為,這些都是傷害。無論動機是什麼,傷害就是傷害。」

他轉身離開了,背影顯得蒼老而佝僂。我靠在牆上,感到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十二點,十二點十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於,那盞紅色的燈熄滅了。





手術室的燈光在走廊盡頭熄滅時,牆上的時鐘正指向十二點十五分。

我從準備室的椅子上站起來,膝蓋因為久坐而發出輕微的聲響。蔡漢傑在兩個小時前已經帶著那袋舊藥離開,臨走時他沒有說話,只是將一張寫著化驗單號的紙條塞進我手裡,紙張的邊緣有些粗糙。我揉了揉眼睛,長時間盯著牆壁讓我的視線變得模糊。準備室的門被推開,陳怡文走出來,她已經換下了手術服,穿著便服,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

「手術結束了。」陳怡文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她走到我身邊,將塑膠袋放在椅子上,裡面是一件摺疊整齊的白色毛衣,「很成功。病人已經轉到恢復室,血壓穩定,出血量正常。陸醫生...他在更衣室。」

「謝謝妳。」我接過塑膠袋,手指觸碰到毛衣的柔軟質地,這是我昨天落在值班室的,「梁醫生呢?」

「他在觀察室看了全程。」陳怡文脫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布擦拭鏡片,動作緩慢,「手術結束後他直接走了,沒有和陸醫生說話。但是...他的表情很複雜。林護士長,不管當年發生了什麼,今天這台手術證明了陸醫生的專業。至少,在這個層面上,他是無懈可擊的。」

我沒有回答,只是將毛衣抱在懷裡。羊毛的氣息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顯得有些突兀。

「妳應該去見他。」陳怡文戴上眼鏡,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理解,「趁著現在,趁著你們都還有話想說。不要等到...等到像我一樣,連爭吵的力氣都沒有了,才發現所有的話都爛在了肚子裡。」





我點了點頭,朝更衣室的方向走去。走廊裡的燈光已經調暗,只剩下牆角的緊急照明燈發著微弱的光。我經過七床,看見葉志剛的病房已經被收拾乾淨,床鋪上鋪著嶄新的白色床單,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刺眼。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更衣室的門虛掩著,我推開門,看見陸沉舟坐在長椅上,身上只穿著襯衫,領口解開了三顆釦子,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的頭髮濕漉漉的,顯然是剛洗過澡,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聽見聲音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下巴上的鬍渣更長了。

「手術很成功。」我說,聲音在空曠的更衣室裡迴盪,「陳醫生說...」

「我知道。」陸沉舟打斷我,他站起身,開始收拾他的包,動作有些急躁,「我親自縫合的。病人很好...至少比我想像的好。」

「我們...」我深吸一口氣,手指抓緊了懷裡的毛衣,「我們說好要談談的。」

「現在?」陸沉舟停下動作,轉頭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絲譏諷,但更多的是疲憊,「現在是半夜十二點半,予安。我們都累了,累得連站穩的力氣都沒有。妳想談什麼?談董柏豪?談韓曉雯?還是談妳為什麼寧願相信一個瘋子的話,也不願意先告訴我?」

「我沒有不願意告訴你!」我的聲音提高了,在更衣室裡產生回音,「我去了檔案室,他威脅我,他說如果我不一個人去,他就會公開你的...」

「就會公開我的秘密?」陸沉舟的聲音也提高了,他猛地將手中的毛巾摔在長椅上,毛巾發出沉悶的聲響,「所以我應該感謝妳?感謝妳一個人去面對危險,感謝妳讓我在手術前被我的老師質問,感謝妳讓整個手術室的人看我的笑話?林予安,妳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弱者?還是一個隨時會崩潰的懦夫?」

「我把你當成我的丈夫!」我的眼眶發熱,眼淚湧了上來,但我強忍著不讓它落下,「我不想讓你受傷,我不想讓你因為過去的事被毀了。我知道韓曉雯的事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你累了,我知道...」

「妳什麼都不知道!」陸沉舟吼道,他的臉漲紅了,額頭上有青筋暴起,「妳不知道我這五年來每個晚上都會夢見那個手術室。妳不知道我每次看到麻醉科的人都會想起那個女孩蒼白的臉。妳不知道我選擇心臟外科就是為了...為了證明我能救人,我能彌補那個錯誤。而現在,妳卻讓董柏豪,讓那個瘋子,用這件事來威脅妳,來測試妳,來看妳會不會為了保護我而出賣原則?」

「我沒有出賣原則!」我哭了出來,眼淚終於滑落臉頰,「我去檢查藥物了,我救了那個病人。我選擇了...」

「妳選擇了獨自承擔!」陸沉舟走近我,他的呼吸噴在我臉上,帶著牙膏的薄荷味和某種苦澀,「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問題,予安。妳從來不問我需要什麼,妳只給妳認為我需要的。妳以為瞞著我是保護,但妳只是在替我決定什麼對我好。我們是夫妻,不是監護人和被監護人。妳有沒有想過,如果今天換作是妳,如果妳有秘密,妳會希望我一個人去承擔,還是希望我和你一起面對?」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回答。我當然希望他和我一起面對,但當角色互換時,我卻選擇了獨自承擔。

「而且...」陸沉舟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他後退了一步,靠在衣櫃上,雙手抱著頭,聲音變得沙啞,「而且妳和董柏豪...那些照片,那些傳言。即使我知道是假的,即使我知道妳是被陷害的,但我每次看到妳和他在一起,每次看到妳對他微笑,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妳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在那些照片裡,妳看起來很快樂。妳看起來...很放鬆。而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妳總是緊繃的,總是擔心的,總是在等待下一次爭吵。」

「那是因為你從來不在!」我哭喊著,積壓已久的委屈和憤怒終於爆發出來,「你總是在手術室,在值班室,在會議室。我們已經多久沒有一起吃過晚餐了?多久沒有在美景花園的陽台上坐坐了?你記得上一次我們好好說話是什麼時候嗎?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等待,等待你回來,等待你有時間,等待你注意到我還在這裡。」

陸沉舟抬起頭看我,眼神裡有著震驚和受傷:「所以這是我的錯?我努力工作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這個家,是為了我們的未來。我以為妳理解,我以為妳支持我。」

「我支持過!」我的聲音顫抖著,「我支持了三年。但是沉舟,我也是個人,我也需要陪伴,需要被看見。當你不在的時候,當這個家空蕩蕩的時候,我會懷疑,懷疑我們之間還剩下什麼。懷疑你是否還在乎這段婚姻,還是說...還是說對你來說,我只是一個方便的室友,一個你偶爾會想起的妻子?」

「妳怎麼能這麼說?」陸沉舟的聲音也顫抖了,他的眼眶紅了,「我在乎。我在乎到...我在乎到即使知道妳可能有事瞞著我,我還是選擇相信妳。我在乎到即使看到那些照片,我還是告訴自己那是假的。但是予安,妳今晚的行為...妳一個人去見董柏豪,妳把情緒帶到職場,妳差點毀了那台手術...」

「我沒有毀了手術!」我尖叫著,「我救了那個病人!如果不是我,那個病人已經死了。你為什麼看不到這一點?為什麼你只看到我『把情緒帶入職場』,卻看不到我在保護你,保護那個病人,保護所有人?」

「因為妳不應該一個人承擔!」陸沉舟也吼了回來,他的拳頭砸在衣櫃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我們是夫妻!當妳遇到危險的時候,當妳需要幫助的時候,妳應該第一個想到我,而不是最後一個告訴我。妳今晚的行為讓我覺得...讓我覺得妳不信任我。而如果不信任,我們之間還剩下什麼?」

房間裡突然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我們兩人粗重的呼吸聲。我靠在牆上,感到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眼淚還在流,但我已經沒有力氣去擦了。陸沉舟站在我面前,肩膀垮了下來,剛才的憤怒像是被抽乾了一樣,只剩下空洞的疲憊。

「我不知道。」我輕聲說,聲音沙啞,「我不知道我們之間還剩下什麼。我只知道我很累,累到不想爭吵,累到不想解釋。我只想...只想回到過去,回到我們還相信彼此的時候。」

「回不去了。」陸沉舟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每個字都像是一顆石頭砸在我心上,「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予安,我愛妳,但是我...我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繼續這樣下去。每次爭吵,每次誤會,都像是在這段關係上劃一刀。現在已經千瘡百孔了。」

「那你想要怎樣?」我抬起頭看他,心裡湧起一種可怕的預感,「你想要離婚嗎?是這樣嗎?」

陸沉舟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我,眼神裡有著痛苦、猶豫,還有某種決絕。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拿起他的包,朝門口走去。

「今晚我去值班室睡。」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沒有回頭,「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明天...明天再說吧。」

門被輕輕地關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我滑坐在地上,背抵著冰冷的牆壁,懷裡的毛衣掉在地上。更衣室裡的燈光慘白,照著空蕩蕩的長椅,照著地上那灘已經乾了的水漬。我蜷縮起來,將臉埋在膝蓋裡,終於放聲大哭。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床單上,形成一條細長的光帶,那光帶裡飛舞著細小的灰塵粒子。我睜開眼睛,看見枕頭邊空蕩蕩的凹陷,白色的枕套上沒有頭髮,沒有溫度,沒有人躺過的痕跡。時鐘顯示七點三十分,距離陸沉舟離開那個更衣室已經過了七個小時。我伸手摸了摸那邊的床單,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上來。

我坐起身,感到太陽穴一陣抽痛,那是昨晚哭泣後的餘韻。浴室的鏡子裡,我的眼睛腫得像桃子,眼白佈滿血絲,嘴唇乾裂。我擰開水龍頭,冷水拍在臉上,刺痛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毛巾掛在架子上,是深藍色的那條,陸沉舟慣用的顏色,現在它孤單地掛在那裡,沒有被人動過。

八點十五分,我到達醫院。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鏡面牆壁反映出我的身影,白袍整潔,頭髮盤起,但臉色蒼白得嚇人。電梯門在三樓打開,我走出去,聽見護理站傳來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真的嗎?我聽說他們已經分房睡了...」

「...不只是分房,聽說陸醫生昨晚在值班室過夜...」

「...難怪,那些照片傳得滿天飛,換作是我也受不了...」

我放輕了腳步,站在轉角處,看見兩個年輕的護士站在飲水機旁邊,手裡拿著杯子,表情興奮又帶著憐憫。其中一個是吳曉彤,另一個是我不認識的新來的護士,胸牌上寫著「見習護士 黃詠琪」。

「但是林護士長看起來人很好啊...」黃詠琪小聲說,聲音裡帶著困惑。

「人好不代表不會...」吳曉彤的話說到一半,突然看見了我,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杯子裡的水灑了出來,「護...護士長...」

我沒有說話,只是從轉角走出來,經過她們身邊,腳步沒有停頓。我的皮鞋敲擊著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我感到臉頰發燙,那種羞愧感像火一樣燒著我的皮膚,但同時,心裡某個角落卻有一種奇怪的釋然,像是終於不用再假裝了,終於不用再維持那個完美的假象了。

「護士長...」吳曉彤追了上來,聲音顫抖著,「對不起,我們不是...我們只是聽說...」

「沒關係。」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我自己,「流言總是傳得很快。這很正常。」

我走到護理站,呂嘉慧正在整理病歷表,她抬起頭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同情。她放下手裡的文件,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妳還好嗎?妳看起來...很疲憊。」

「我沒事。」我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發現裡面是空的,「只是昨晚沒睡好。」

「陸醫生...」呂嘉慧猶豫了一下,手指捲著病歷表的邊緣,「他今早從值班室出來的時候,臉色也很差。他沒有去心臟外科,而是直接去了院長室。大家都在傳...傳你們可能要...」

「要離婚?」我接過她的話,聲音很輕,但足夠讓她聽見。我轉頭看她,嘴角甚至扯出一個微笑,「或許吧。也許這樣對大家都好。」

呂嘉慧愣住了,她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地承認。她的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我去給妳倒杯咖啡。妳需要休息一下。」

我點了點頭,坐在護理站的椅子上。桌面乾淨整潔,擺放著待處理的文件和一部電話。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是十二床王雅雯的出院申請,她的情況穩定了,可以回家休養。我看著紙上的字跡,突然感到一陣恍惚。回家,那個在美景花園的房子,現在還算是家嗎?還是只是一個充滿回憶和沉默的空殼?

「林護士長。」江雅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的語氣比昨天更加疏遠,但仍然保持著基本的禮貌,「院長叫妳去一趟辦公室。還有...陸醫生也在那裡。」

我放下文件,站起身,感到一陣頭暈。我扶住了桌沿,深吸一口氣:「知道是什麼事嗎?」

「不清楚。」江雅婷的目光移開,沒有看我,「但是謝副院長也在,氣氛很嚴肅。好像...好像是關於那些照片的事,還有葉志剛醫生的案子。」

我整理了一下白袍,朝院長室的方向走去。走廊裡遇到幾個同事,他們看見我,立刻停止了交談,眼神躲閃,或者低下頭快步走過。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像針一樣刺在背上,但我沒有回頭,只是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向前走。

院長室的門關著,我敲了敲門,裡面傳來胡雅妍的聲音:「請進。」

我推開門,看見胡雅妍坐在辦公桌後面,謝思紓站在窗邊,雙手抱胸,臉上帶著一貫的冷笑。陸沉舟坐在沙發上,他換上了乾淨的白袍,頭髮整齊,但下巴的鬍渣仍然沒有刮乾淨,眼睛下面的黑影更深了。他看見我進來,眼神閃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坐,林護士長。」胡雅妍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她指了指沙發的另一端,「我們需要談談。」

我在陸沉舟旁邊坐下,中間隔著大約三十公分的距離,那距離像是一道無形的牆。沙發的皮革有些冰冷,我將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醫院裡的傳言,你們都知道了。」胡雅妍開門見山地說,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我不想過問你們的私事,但是這些傳言已經影響了醫院的聲譽。還有葉志剛醫生的案子,警方...我是說,相關單位已經在調查了。他們會需要詢問你們兩個,關於董柏豪的事,關於那些藥物的事。」

「我明白。」陸沉舟的聲音沙啞地響起,他沒有看我,而是盯著茶几上的玻璃水杯,「我會配合調查。」

「還有那些照片。」謝思紓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譏諷,「雖然是私事,但是在這種敏感時期,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被放大。林護士長,妳和陸醫生...你們是否需要休一段時間的假?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不需要。」我和陸沉舟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我們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我們會處理好自己的事。」陸沉舟補充道,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面壓抑著某種情緒,「不會影響工作。」

胡雅妍看著我們,眼神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理解,還有一絲悲哀。她戴上眼鏡,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好吧。但是如果有媒體來詢問,或者病人家屬提出疑問,你們必須第一時間通知院方。另外...」她頓了頓,「董柏豪醫生仍然下落不明。如果他有聯繫你們任何一方,必須立刻報告。這不僅僅是醫院的問題,這是...這是安全問題。」

我點了點頭,感到喉嚨乾澀。陸沉舟也點了點頭,他的手握成了拳頭,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

「你們可以走了。」胡雅妍揮了揮手,「好好談談,不管結果如何,不要讓彼此後悔。」

我們站起身,一前一後走出院長室。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遠處傳來輪床滾動的聲音。陸沉舟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我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那個曾經讓我感到安心的背影,現在卻像是一個陌生人。

「沉舟。」我在樓梯口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看我,眼神複雜:「什麼事?」

「你的手機...」我指了指他的口袋,「一直在震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條簡訊,來自陌生號碼。他皺起眉頭,點開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迅速將手機塞回口袋,但那個動作已經被我看到了。

「是誰?」我問,心裡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沒誰。」他轉過身,聲音有些急促,「垃圾訊息。我得去查房了。」

「是董柏豪嗎?」我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發了什麼給你?給我看。」

「我說了沒什麼!」他甩開我的手,力道有些大,我的後背撞到了牆壁上,生疼。他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控,臉上閃過一絲懊悔,但很快就被某種決絕取代,「予安,我們...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些流言,這些監視,這些互相猜疑...我受夠了。」

「所以你想怎樣?」我靠在牆上,聲音顫抖著,「你想離婚,對嗎?你想結束這一切,對嗎?」

陸沉舟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我,眼神裡有著痛苦,還有某種解脫。他從白袍的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塞進我手裡,然後轉身快步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盪,漸漸遠去。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白色的,沒有署名,沒有郵戳。我打開它,從裡面抽出幾張紙。最上面是一張離婚協議書,條款簡單,財產分割清晰,沒有爭議。在最後一頁,陸沉舟已經簽好了名字,筆跡潦草,像是一氣呵成。

紙張下面還有一張照片,是昨晚在美景花園的公寓裡,我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的背影,角度是從窗外拍攝的。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簽字吧,對你們都好。否則下一張照片,會出現在醫院的公告欄上。關於他實習時的那個秘密,我還沒有說完。」

我的手顫抖著,幾乎握不住那張紙。原來他昨晚也收到了威脅,原來他比我更早做出了決定。我靠在牆上,感到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離婚,簽字,結束。這些字眼在腦海裡旋轉,像是一把刀,把最後一絲連結也切斷了。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是一支黑色的原子筆,筆身有些磨損。我翻開協議書的最後一頁,看著陸沉舟的簽名,看著旁邊那個空白的、等待我簽名的位置。我的筆尖懸在紙張上方,墨水滲出一個小點,暈開成一團黑色的污漬。

簽下去,一切就結束了。那些爭吵,那些誤會,那些痛苦,都會隨著這個名字被囚禁在這幾張紙裡。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緩慢而沉重。

但最後,我還是沒有簽。我將協議書塞回信封,將信封塞進白袍的口袋裡,貼近心臟的位置。我還沒有準備好,或者說,我還不甘心就這樣結束。我睜開眼睛,看著樓梯盡頭那扇窗戶,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整理了一下白袍,挺直了背脊,朝病房區走去。無論如何,今天還有工作要做,還有病人要照顧。至於那個簽名,至於那個決定,可以等到今晚,等到明天,等到我終於有勇氣面對的那一刻。

第十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