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午後兩點半,消毒水的顯得特別濃烈,混雜著從食堂飄來的隔夜菜味。我站在護理站的光滑台面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張摺疊起來的紙張邊緣。那紙張的質地堅硬,棱角隔著布料刺著我的大腿,像是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護士長,妳的咖啡。」

吳曉彤的聲音從側面傳來,一個紙杯被輕輕擱在我手邊。熱氣騰騰的液面漂浮著細小的油花,是醫院自動販賣機裡那種廉價的即溶咖啡。

「謝謝。」我接過紙杯,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的手背。她眼底還帶著今早哭過的紅腫,護士帽戴得有些歪斜,幾縷髮絲黏在汗濕的額角。

「我...我今早說的那些話...」吳曉彤絞著衣角,聲音壓得很低,「對不起,我不該在電梯口亂說的。」





「沒事了。」我抿了一口咖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去檢查十二床的點滴,王雅雯昨晚胸悶,記得紀錄生命徵象。」

「是。」她鬆了口氣,轉身時護士鞋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呂嘉慧從病房區走來,手裡抱著一疊病歷表,紙張邊緣在燈光下投下鋒利的陰影。她今天把頭髮挽得特別緊,露出光潔的額頭,眼下有著深重的青黑色。

「陸醫生還在導管室準備。」呂嘉慧將病歷放在台上,手指輕點其中一頁,「三點鐘有一台心導管檢查,病人是五十二歲男性,陳國華,疑似急性冠狀動脈阻塞。梁醫生指定陸醫生主刀。」

「陳國華?」我翻開病歷,看見上面貼著的照片,一個面色蠟黃的中年男子,眉頭有著深深的川字紋,「家屬呢?」





「他太太在急診室辦手續,兒子還在趕來的路上。」呂嘉慧壓低聲音,「聽說是開會時突然倒下的,送到急診時血壓已經飆到兩百,胸口痛得說不出話。」

我合上病歷,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口袋裡那張離婚協議書的輪廓依然清晰,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貼在肌膚上。

「我去急診看看。」我放下咖啡杯,紙杯底部在台面留下一圈濕痕。

急診室的自動門在我靠近時向兩側滑開,冷氣混雜著血腥味與汗酸味撲面而來。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斜射進來,在綠色地板上投下長方形的金色光斑,光斑裡飄浮著細小的灰塵。

「讓開!請讓開!」





輪床的橡膠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尖銳地劃破空氣。我側身閃過,看見兩名救護員推著擔架床飛奔而來,床上躺著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面色死灰,嘴唇發紫,胸口劇烈起伏著。一名穿著碎花襯衫的婦人緊跟在旁,臉上淚痕斑駁,手指死死抓著床沿。

「陳國華?」我攔住輪床,快速掃視病人。

「是!是我先生!」婦人哭喊著,聲音沙啞,「他說胸口像被石頭壓住...喘不過氣...」

「血壓?」我轉頭問救護員。

「一百八十收縮壓,心跳一百二十,意識清醒但極度痛苦。」穿藍色制服的救護員鄭文傑快速回答,額頭佈滿汗珠,「給了氧氣,舌下含了硝化甘油,但沒有緩解。」

「推進搶救室!通知心臟外科!」我按住輪床,手掌感受到金屬框架的震動。

「已經叫了!」江雅婷的聲音從搶救室門口傳來。她今天穿了件乾淨的白袍,頭髮紮成馬尾,表情嚴肅而專業,「彭醫生在裡面等!」

輪床轉向,輪子發出尖銳的吱呀聲,衝進搶救室的藍色簾幕後。我跟在後面,白袍下擺因快步行走而揚起。





搶救室內,彭芷芸已經站在床邊,雙手正在戴上乳膠手套,動作流暢而迅速。她的護士帽戴得端正,但幾縷髮絲垂落在耳邊,被汗水黏在皮膚上。

「建立靜脈通道!心電圖監測!」彭芷芸的聲音冷靜而清晰,「準備嗎啡!劑量五毫克!」

「靜脈通道已建!」江雅婷快速將針頭刺入病人的手臂,暗紅色的血液瞬間回流到導管中。

我走到床尾,拿起病歷夾快速瀏覽。陳國華,五十二歲,無過敏史,有高血壓病史但未曾規律服藥。心電圖機發出規律的滴滴聲,螢幕上顯示著異常的波形。

「ST段上升!」彭芷芸盯著螢幕,眉頭緊鎖,「前壁心肌梗塞,範圍很大。必須立即做心導管,打通血管。」

「陸醫生還在準備室...」江雅婷說道,手指緊按著病人的脈搏。

「等不及了!」彭芷芸扯下手套,「準備送導管室!通知陸沉舟,直接在那裡會合!還有,叫麻醉科待命!」





「我去通知!」我轉身衝出搶救室,白袍在身後揚起一陣風。

走廊的燈光慘白刺眼,我快步穿過兩道防火門,皮鞋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推開導管室的大門時,裡面已經亮起無影燈,陸沉舟正站在器械台前檢查導管,他穿著綠色手術服,口罩掛在脖子上,露出蒼白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

「陳國華,五十二歲,急性前壁心肌梗塞,ST段顯著上升,血壓一百八,必須立即進行冠狀動脈介入治療。」我快速說道,聲音因快步奔跑而略帶喘息。

陸沉舟抬起頭,眼神與我對上。那雙眼睛裡佈滿血絲,眼下有著深重的黑影,顯然昨晚在值班室並沒有睡好。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落在病歷上。

「送進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準備氣球擴張術,可能還需要支架。」

「家屬還在簽同意書...」我說。

「來不及了。」陸沉舟戴上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疲憊而銳利的眼睛,「告訴他們,每延遲一分鐘,心肌壞死就增加一分。讓梁醫生去談,我們先準備。」

我點頭,轉身要出去,卻聽見他在身後低聲說了一句:「妳的臉色很差。」





那聲音很低,幾乎被器械碰撞的聲音掩蓋。我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

急診室裡,陳國華的妻子正抓著呂嘉慧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求求你們...救救他...」婦人哭喊著,臉上的妝容被淚水暈開,顯得狼狽而絕望,「我們兒子還在趕來...他不能有事...」

「陳太太,這是緊急手術同意書。」呂嘉慧將文件和筆遞過去,聲音溫和但堅定,「陸醫生是本院最好的心臟外科醫生,我們會盡全力。但您必須盡快簽字,時間就是心肌。」

「我簽!我簽!」婦人顫抖著接過筆,在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簽名,「請你們一定要救他...」

輪床再次啟動,這次推得更快。我協助江雅婷和鄭文傑將病人推過走廊,轉彎時輪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陳國華躺在床上,眼睛半睜著,呼吸急促而淺,胸口劇烈起伏,像一條離水的魚。

「快到了...撐住...」我握了握他冰冷的手,那只手濕漉漉的,佈滿冷汗。





導管室的門開著,陸沉舟已經站在手術台邊,陳怡文站在他對面,正在調整顯影劑的注射器。無影燈的光束集中在手術台上,形成一個圓形的光島。

「搬到這裡。」陸沉舟指著X光機旁的檢查床。

我們合力將陳國華轉移到狹窄的檢查床上。病人的西裝已被脫掉,只剩下襯衫,被剪開的布料向兩側敞開,露出蒼白的胸膛。

「心電監測連接好了。」江雅婷說道,手指在儀器上快速操作。

「血壓?」陸沉舟戴上防護鉛衣,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悶悶的。

「一百六收縮壓,還在下降。」我盯著監測儀,紅色的數字在不斷跳動。

「準備局麻,利多卡因。」陸沉舟伸出手,陳怡文將針筒拍在他掌心,「先打右側股動脈。」

針頭刺入皮膚,陳國華的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撐住,陳先生。」陸沉舟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我們要找到阻塞的地方。」

導管被緩緩推入血管,螢幕上顯示著黑白影像,血管像一條蜿蜒的河流,在某處突然中斷。陸沉舟的眼睛緊盯著螢幕,手指微調著導管的角度,動作精準而穩定。

「左前降支完全阻塞。」陳怡文指著螢幕,聲音冷靜,「位置很糟,在分叉口。」

「準備氣球。」陸沉舟說道,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直徑三點五毫米。」

「三點五毫米氣球準備好了。」我將包裝拆開,遞過去。

氣球導管沿著導絲被推入,到達阻塞處。陸沉舟的手指穩定地操作著,眼神專注得可怕,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那塊螢幕和手中的器械。

「充氣。」他下令。

氣球膨脹,螢幕上顯示狹窄的血管被撐開,血流重新通過。陳國華的血壓開始回升,監測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血壓一百四,還在回升。」我報告道。

「準備支架。」陸沉舟沒有抬頭,「藥物塗層支架,長度十八毫米。」

「十八毫米支架。」陳怡文重複道,將支架遞過去。

支架被緩緩釋放,像一個小小的金屬網撐開在血管內壁。螢幕上,血流順暢地通過了原來的阻塞處,顏色從蒼白變得鮮豔。

「打通了。」陸沉舟終於直起身,肩膀微微放鬆,「血壓穩定?」

「一百三十五收縮壓,心率九十。」江雅婷說道,嘴角露出一絲微笑,「穩定了。」

「縫合傷口,送恢復室。」陸沉舟摘下染血的手套,丟進垃圾桶,「觀察二十四小時,注意有無再狹窄。」

他轉身走出導管室,綠色手術服背後濕透了一大片,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形狀。我摘下口罩,感覺臉上的皮膚因長時間佩戴而發麻。

「護士長,妳看起來很累。」陳怡文一邊收拾器械,一邊說道。她的動作利落,金屬器械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還好。」我揉了揉太陽穴,「剛才謝謝妳。」

「這是我的工作。」陳怡文將導管丟進醫療廢棄物桶,「不過...陸醫生今天特別沉默。從前他做完手術,至少會說幾句話。」

「每個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我說道,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我走出導管室,在洗手台前停下。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蒼白,眼睛下方的黑影濃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我打開水龍頭,冷水沖刷著手腕,帶走些許疲憊。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午後的陽光,將地板照得發亮。我沿著光線的方向走去,經過護理站時,看見陳國華的妻子正坐在長椅上,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

「手術很成功。」我走到她面前,「妳先生已經脫離危險了。」

「謝謝...謝謝你們...」婦人抬起頭,淚水再次湧出,但這次是釋然的淚水,「我可以去看他嗎?」

「等送到恢復室穩定後,會通知妳。」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喝杯熱茶吧,妳需要休息。」

我繼續向前走,不知不覺來到了醫院的正門大廳。巨大的玻璃門外,夕陽正緩緩下沉,將天空染成橙紅色。苑穎資的石像佇立在廣場中央,白色的石材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陸沉舟站在石像前,背對著我,手裡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菸。他換下了手術服,穿著那件我熟悉的深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瘦削的手臂。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他聽見了,但沒有回頭。

「病人穩定了。」我站在他身側,保持著一個手臂的距離。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石像的臉上。苑穎資的面容在夕陽下顯得莊嚴而慈悲,雙手虛握,彷彿正捧著一顆無形的心臟。

「妳知道嗎?」陸沉舟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我選擇心臟外科,就是因為她。」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風吹過廣場,帶來一絲秋夜的涼意,捲起幾片落葉。

「一九三一年,她為了救一個難產的孕婦,在這裡連續做了十八個小時的手術,最後累死在這裡。」陸沉舟抬起手,將香菸湊到鼻前聞了聞,然後又放下,「那時候我就想,如果能像她一樣,救人的心臟,該有多好。」

夕陽的光輝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他疲憊的輪廓。他的睫毛在光影中投下細長的陰影,眼神迷茫而空洞。

「今天那個病人,陳國華。」他轉過頭,看著我,「我救了他的心臟。他的血管在我手裡重新暢通,他的心又開始跳了。」

「這是好事。」我說道,聲音有些沙啞。

「是好事。」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但我突然覺得很空虛。我可以救別人的心臟,可以讓血流重新流動,可以讓一個家庭不至於破碎。可是...」

他頓了頓,目光移回石像,「我卻救不了我們之間的裂痕。那道裂痕比任何血管阻塞都嚴重,而我沒有導管,沒有支架,沒有辦法讓它重新暢通。」

我的心猛地一縮,口袋裡那張離婚協議書彷彿突然變得沉重無比。

「沉舟...」我開口想說什麼,但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我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號碼。一條簡訊跳了出來:

「恭喜手術成功。陸醫生的手還是很穩,就像當年一樣。不過,護士長,妳口袋裡的那張紙,該簽名了吧?別讓我失望。明天中午十二點,老地方,我想看看妳的決定。否則,陳國華的輸液袋裡,可能就會多一點『驚喜』。畢竟,心臟病人術後的抗凝血藥,劑量很難拿捏的,不是嗎?」

我的手開始顫抖,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凝固。我抬起頭,看著陸沉舟,他正困惑地望著我。

「怎麼了?」他問道。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遠處,夕陽終於完全沉入了地平線,苑穎資的石像被籠罩在陰影中,只剩下輪廓在暮色中顯得肅穆而詭異。

在深夜十一點,心電監測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在病房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我靠在護理站的檯面上,指尖划過陳國華的病歷表,紙張邊緣在檯燈下投下鋒利的陰影。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紅色的條紋。

「護士長,這是晚班的用藥紀錄。」

呂嘉慧將一疊表格推到我面前,她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我注意到她今天沒有塗口紅,嘴唇顯得蒼白而乾裂,護士帽下的髮絲有幾縷散落了出來。

「謝謝。」我接過表格,目光落在陳國華那一欄。下午手術後的用藥時間紀錄得很清楚:四點三十分,阿斯匹靈一百毫克;五點整,氯吡格雷七十五毫克;六點十五分,第一劑抗凝血劑。但七點半那一欄,原本應該記錄第二劑抗凝血劑的時間,卻被劃了一道斜線,旁邊寫著「暫緩」。

「這是什麼意思?」我指著那道斜線,抬頭看向呂嘉慧。

呂嘉慧湊過來,眉頭微微皺起。她的眉毛很濃,在燈光下形成兩道深色的陰影。「七點半的時候,陸醫生來看過病人。他說...他說陳先生的凝血功能指數有點偏低,建議延遲第二劑抗凝血劑的時間,改到九點再給。」

「九點?」我翻開前面的檢驗數據,「PT值和APTT值都在正常範圍內,為什麼要延遲?」

「我不確定。」呂嘉慧搖了搖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陸醫生只是說...說要謹慎一點。而且,他親自核對了藥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下午那條匿名簡訊的內容突然浮現在腦海:「陳國華的輸液袋裡,可能就會多一點『驚喜』。畢竟,心臟病人術後的抗凝血藥,劑量很難拿捏的。」

「藥袋現在在哪裡?」我站起身,白袍的下襬因動作過大而揚起。

「在藥品櫃裡,還沒用。」呂嘉慧被我突然的反應嚇了一跳,「護士長,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抓緊了病歷表的邊緣,紙張發出輕微的皺褶聲,「陸醫生現在在哪裡?」

「他應該在醫生休息室,或者...」呂嘉慧看了眼牆上的時鐘,「或者在天台。他今晚值大夜班,但半小時前說要去透透氣。」

「幫我看著護理站,我去找陸醫生確認用藥時間。」我將病歷表塞進抽屜,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的鏡面反射出我的身影,臉色蒼白,眼睛下方的黑影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深重。電梯上升的過程中,我盯著不斷變換的樓層數字,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那條簡訊的內容。如果陸沉舟真的調整了用藥時間,那是基於醫療判斷,還是...還是另有原因?

電梯門在三樓打開,我穿過空蕩蕩的走廊。這裡是行政區,晚上很少有人走動,我的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醫生休息室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微弱的燈光。

我推開門,看見陸沉舟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病歷,但目光卻落在窗外的黑暗中。他換下了白天的襯衫,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領口微微鬆開,露出鎖骨的線條。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眼神在看到我時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然後迅速恢復平靜。

「有事?」陸沉舟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他將病歷放到茶几上,紙張與玻璃檯面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陳國華的用藥紀錄。」我走到他面前,保持著大約一步的距離,「七點半的抗凝血劑為什麼暫緩?檢驗數據顯示凝血功能正常。」

陸沉舟抬起頭看我,眼神冷淡。他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長的陰影,讓他的表情顯得難以捉摸。「妳是在質疑我的判斷?」

「我是在確認。」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但手指卻在身側握成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的肉裡,「作為護士長,我需要知道用藥調整的原因。而且,抗凝血劑的時間延遲可能會影響術後恢復。」

「陳國華的手術部位有輕微滲血。」陸沉舟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的身高讓我不得不微微仰頭才能與他對視,「下午手術時,導管進入的角度導致血管壁有微小撕裂。雖然不嚴重,但如果立即給予高劑量抗凝血劑,可能會導致血腫擴大。」

「為什麼沒有紀錄在病歷上?」我追問道,「手術紀錄上寫的是『血管通暢,無併發症』。」

「因為這是術後觀察到的。」陸沉舟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絲不耐煩,「而且,我還沒來得及補上紀錄。林予安,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信任我了?」

「我什麼時候信任過你?」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句話像一把刀,在我們之間劃開一道更深的裂痕。

陸沉舟的眼神變得冰冷,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下巴的線條繃得緊緊的。「原來如此。」他冷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受傷的憤怒,「所以妳寧願相信一張來路不明的離婚協議書,也不願意相信我的專業判斷?」

「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我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這是程序問題。任何用藥調整都需要明確紀錄,特別是抗凝血劑這種高風險藥物。而且...」

我頓了頓,猶豫著是否要提起那條簡訊。

「而且什麼?」陸沉舟上前一步,逼近我。他的氣息帶著淡淡的菸草味和咖啡的苦澀,「而且妳懷疑我在藥裡動了手腳?就像妳懷疑我當年害死韓曉雯一樣?」

「我從沒有這麼說過。」我後退一步,後背抵在門框上,木頭的堅硬觸感透過白袍傳來。

「但妳是這麼想的。」陸沉舟的聲音沙啞,他伸出手,撐在我耳邊的門框上,將我困在他的手臂之間,「妳看著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殺人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林予安?從董柏豪出現開始?還是從那些照片開始?」

「放開我。」我低聲說道,聲音因壓抑的情緒而顫抖。

陸沉舟沒有動,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我,裡面燃燒著痛苦和憤怒的火焰。「不。我們需要談清楚。妳到底想要什麼?是要我簽下那份離婚協議書,還是要我承認我當年真的故意殺了那個女孩?」

「我想要真相。」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我想要知道,你為什麼總是瞞著我?為什麼當年韓曉雯的事情妳不告訴我?為什麼現在陳國華的用藥調整妳也不告訴我?我們是夫妻,陸沉舟,至少曾經是。但妳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可以並肩作戰的夥伴,妳只把我當成需要保護的弱者,或者...或者當成隨時會背叛你的敵人。」

陸沉舟愣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放鬆,眼神裡的憤怒漸漸被一種深深的疲憊取代。他緩緩放下手,後退了一步,轉身走向窗邊。「因為我害怕。」他的聲音很低,幾乎被窗外的風聲掩蓋,「害怕妳知道真相後,會用現在這種眼神看我。」

「什麼眼神?」我問道。

「懷疑的、冷漠的、防備的眼神。」陸沉舟沒有回頭,他的肩膀垮了下來,「就像現在這樣。」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我掏出一看,是護理站的號碼。

「喂?」我接起電話。

「護士長,你快回來!」江雅婷的聲音帶著驚慌,從電話那頭傳來,「陳國華的病房出事了!他的輸液管...輸液管裡有東西!」

我的心猛地一沉,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什麼東西?」

「血!不,不是血...是黑色的東西!像是...像是墨水或者什麼沉澱物!」江雅婷的聲音在顫抖,「而且他的心跳突然變得好快!血壓在下降!」

「叫陸醫生!準備急救!」我對著電話大喊,然後轉身看向陸沉舟,「陳國華出事了!輸液管裡有異物!」

陸沉舟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抓起桌上的聽診器,衝向門口。「走!」

我們一前一後衝出休息室,奔跑在空蕩的走廊上。電梯太慢,我們直接衝向樓梯間。陸沉舟的腳步聲在我前方迴盪,急促而沉重。我的心臟狂跳著,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難道還是來不及了?難道董柏豪已經下手了?

我們衝進病房時,看見江雅婷和呂嘉慧站在床邊,臉色煞白。陳國華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開,發出急促的喘息聲。心電監測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螢幕上的心率飆到了一百八十,血壓顯示八十收縮壓。

「什麼時候開始的?」陸沉舟撲到床邊,抓起陳國華的手腕測脈搏。

「就...就剛才!」江雅婷的聲音在顫抖,「我來巡房,發現輸液管裡有黑色的沉澱,然後病人就開始喘不過氣...」

陸沉舟拔掉輸液管,將管子舉到燈光下。透明的塑膠管裡,果然漂浮著細小的黑色顆粒,像是墨水中的雜質,又像是某種藥物的結晶。

「這不是抗凝血劑。」陸沉舟的聲音冰冷,「這是...這是某種化學物質。有人動過輸液袋。」

我感覺雙腿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口袋裡那條簡訊的內容再次浮現:「否則,陳國華的輸液袋裡,可能就會多一點『驚喜』。」

「準備腎上腺素!建立第二條靜脈通道!」陸沉舟快速下令,他的聲音恢復了專業的冷靜,但手指卻在微微顫抖,「通知血庫,準備血漿!」

「是!」呂嘉慧衝向門口。

「血壓還在降!七十收縮壓!」江雅婷盯著監測儀,聲音尖銳。

「該死!」陸沉舟咒罵了一聲,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去藥品櫃,把剩下那袋輸液拿來!我要知道裡面到底加了什麼!」

我轉身衝向護理站,手忙腳亂地打開藥品櫃。陳國華的輸液袋還放在最上層,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看起來清澈無比。但我拿起來對著光線仔細看時,發現液體裡漂浮著極細微的黑色顆粒,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抓著輸液袋衝回病房,陸沉舟正在為陳國華進行胸外按壓。他的額頭佈滿汗珠,毛衣的袖子捲到了手肘,露出青筋暴起的手臂。

「在這裡!」我將輸液袋遞給他。

陸沉舟接過袋子,舉到燈光下。他的瞳孔收縮,臉色變得更加蒼白。「這是華法林過量的症狀,但...但裡面還加了別的東西。」

「什麼意思?」我問道。

「華法林不會造成這種黑色的沉澱。」陸沉舟放下輸液袋,聲音低沉,「這是...這是某種染料,或者是標記物。有人在向我們示威。」

「什麼?」我沒有聽懂。

「他在告訴我們,他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對任何人下手。」陸沉舟停止按壓,接過江雅婷遞來的腎上腺素針筒,刺入陳國華的胸腔,「而且,他選擇了陳國華,是因為我們今天救了他。他在嘲笑我們的無能。」

心電監測儀上的心率漸漸恢復了正常,血壓開始回升。陳國華的呼吸也平穩了一些,但他仍然昏迷不醒。

「穩定下來了。」江雅婷鬆了口氣,癱坐在椅子上。

陸沉舟脫下被汗水浸濕的毛衣,扔在地上。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裡不再有剛才的憤怒或冷漠,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無力。「現在妳相信了嗎?」他問道,聲音沙啞,「這不是我的判斷失誤。這是謀殺。」

我點了點頭,感覺眼眶發熱。「對不起。」我低聲說道,「我不該懷疑你。」

「不,妳應該懷疑。」陸沉舟苦笑了一聲,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黑暗,「在這個醫院裡,任何人都可能是兇手。包括我。」

「包括我嗎?」我問道。

陸沉舟轉過身,看著我,眼神複雜。「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我真的不知道了。也許...也許我們都該停止假裝這段婚姻還有救,停止假裝我們還能信任彼此。」

「那我們該怎麼辦?」我問道,聲音顫抖。

陸沉舟沒有回答。他走到床邊,檢查陳國華的瞳孔,然後開始收拾散落的器械。他的動作機械而精準,但卻帶著一種絕望的僵硬。

「明天中午十二點。」我突然說道。

陸沉舟停下動作,轉頭看我。「什麼?」

「那個人約我明天中午十二點見面。」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將那條簡訊給他看,「他說...他說如果我不去,就會有更多人受害。而且,他要我簽署那份離婚協議書。」

陸沉舟盯著螢幕,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他的手指握緊了手機,指節泛白。「不行。」他低聲說道,「妳不能去。這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我說道,「但如果我不去,陳國華今晚的事情就會再次發生。下一次,可能就是王雅雯,或者小資,或者...或者任何一個病人。」

「那我們報警。」陸沉舟說道,「這已經不是醫院內部能解決的問題了。」

「沒有證據。」我搖了搖頭,「而且,他說如果我帶任何人去,就會立即引爆...他說他在醫院裡安裝了『裝置』。」

「什麼裝置?」

「他沒有說。」我看著陸沉舟,「但我們不能冒險。這裡有這麼多病人,這麼多無辜的人。」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最後,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決絕的光芒。「那我替妳去。」他說道,「明天中午,我替妳去見他。」

「不行!」我反對道,「他指定要見我。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他想看的是我簽署離婚協議書。」我低聲說道,「他想看到我們的婚姻徹底破裂。這是他遊戲的一部分。」

陸沉舟的眼神變得痛苦,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我的臉,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手懸在那裡,顫抖著,最終無力地垂下。

「那就簽吧。」他說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簽了字,妳去見他。但我不會讓妳一個人去的。我會在附近,我會保護妳。」

「你憑什麼保護我?」我問道,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你連我們的婚姻都保護不了。」

陸沉舟愣住了,他的臉色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病房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心電監測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像是在為我們的關係做最後的倒數。

第十一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