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事再提有什麼意義: 第十二步:回聲
在凌晨十二點半走廊的燈光顯得格外慘白,我靠在防火門旁的牆壁上,剛才病房裡的對話仍在耳邊迴盪,陸沉舟那句「我會在附近」像是一塊石頭壓在胸口,讓呼吸變得困難。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是一雙黑色的護士鞋,鞋頭已經有些磨損,沾著醫院地板特有的消毒水痕跡。
「護士長,妳還沒走?」
清潔工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中年婦人推著清潔車,車輪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軋軋聲。她的頭髮用一個黑色的髮網兜著,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疲憊的眼睛。我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馬上就走。」我說道,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清潔工點點頭,繼續推著車子經過我身邊,消毒水的氣味隨著她的經過而飄散。她停下腳步,從車上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拭走廊的扶手。「剛才看到陸醫生從這裡過去,臉色不太好。」清潔工的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悶悶的,「你們這些年輕人,總是把自己逼得太緊。」
我沒有回應,只是將身體往牆上靠了靠,感受著牆壁的冰冷透過白袍傳來。手機突然在口袋裡震動起來,螢幕亮起,照亮了我蒼白的手指。那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訊息內容卻讓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妳看起來很累。醫院對面的'午夜藍調'還開著,我請妳喝一杯熱的。關於明天,有些事比簡訊裡說的更複雜。妳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才能做出正確的選擇。董。」
我盯著那個「董」字,指尖發冷。他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他怎麼知道我看起來很累?我猛地抬頭看向走廊兩端的監視器,圓形的鏡頭在燈光下反射著冷漠的光澤,像是一隻隻無形的眼睛。清潔工已經推著車子轉過了拐角,留下我一個人站在空蕩的走廊裡,只有遠處的時鐘發出滴答聲。
我應該刪掉這條訊息,應該立即回家,應該告訴陸沉舟。但我的雙腳卻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已經按下了電梯的按鈕。電梯門打開,裡面空無一人,鏡面反射出我的樣子:頭髮凌亂,眼下是深重的黑影,白袍上還沾著剛才急救時留下的汗漬。我看起來確實很累,累到幾乎要崩潰。而董柏豪——那個可能是潛在威脅的男人——似乎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走出醫院大門時,夜風吹過,帶來一陣涼意。我裹緊了白袍,穿過空蕩的馬路。街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倒影,路邊的垃圾桶旁有一隻野貓正在翻找食物,聽見腳步聲便竄入了暗巷。對街的咖啡館透出暖黃色的燈光,窗戶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氣,像是一幅模糊的畫。門口掛著一個銅製的風鈴,推開門時,門鈴發出清脆的聲響,混合著咖啡的香氣和薩克斯風的低沉旋律撲面而來。
「歡迎光臨。」
櫃檯後的店員抬起頭,是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女孩,頭髮染成了深紫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夢幻。她正在擦拭咖啡杯,動作熟練而慵懶。店裡沒有什麼客人,只有角落裡坐著一個正在看報紙的老人,還有窗邊的一對情侶,正頭靠著頭低聲交談。
「一位嗎?」店員問道,將抹布掛在一旁的鉤子上。
「我...我找人。」我說道,目光在店內搜尋。
董柏豪坐在最裡面的卡座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而不是平常的白袍。這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深夜顧客,而不是一個潛入醫院的復仇者。他面前擺著兩杯飲料,一杯黑咖啡,一杯拿鐵。看見我進來,他微微抬起手,嘴角勾起一個溫和的微笑,那笑容裡沒有威脅,只有一種詭異的平靜。
「妳來了。」董柏豪的聲音很輕,他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吧。我點了熱拿鐵給妳,加了肉桂,妳喜歡的。」
我僵在原地,手指緊緊抓著門把。「你怎麼知道我喜欢肉桂?」
「妳的辦公桌抽屜裡有一包肉桂粉。」董柏豪聳了聳肩,端起自己的黑咖啡抿了一口,「每次夜班,妳都會在咖啡裡加一點。我觀察了很久,林予安。妳有很多小習慣,比如緊張時會轉筆,思考時會咬下唇,還有...在覺得孤獨的時候,會一個人來這裡坐著。」
我的心跳加速,後背泛起一陣寒意。「你在監視我。」
「我在了解妳。」董柏豪糾正道,他的眼神透過咖啡的熱氣看著我,溫柔得可怕,「這兩者不同。監視是為了控制,了解是為了...陪伴。坐吧,妳的腿在發抖,妳需要休息。」
我應該轉身離開,應該大聲斥責他,應該尋求協助。但我的雙腿確實在發抖,確實需要休息。我緩緩走過去,坐在他對面,隔著一張狹窄的桌子。桌上的拿鐵散發著熱氣,奶泡上灑著細細的肉桂粉,香氣鑽入鼻腔,竟讓眼眶有些發熱。我脫下白袍,掛在椅背上,裡面的淺藍色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妳看起來糟透了。」董柏豪說道,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不是嘲諷,而是真切的擔憂,「陸沉舟又讓妳傷心了,對吧?他總是這樣,用那種冷靜的、理性的方式,把妳推開。妳試著靠近,他就築起高牆;妳試著理解,他就說妳不懂。」
「你不懂我們之間的事。」我雙手捧住杯子,溫暖透過陶瓷傳到掌心,聲音卻在顫抖。
「我確實不懂。」董柏豪坦承,他將黑咖啡杯轉了個方向,手指在杯沿畫著圈,「我不懂為什麼一個男人會把自己搞得這麼累,累到連愛人的力氣都沒有。我不懂為什麼他寧願睡在值班室,也不願意回家面對妳。我更不懂...」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著我,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深邃。「我更不懂,為什麼妳還在等他。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頭的人。」
「閉嘴。」我低聲說道,但話語裡沒有力量。我低下頭,看著拿鐵表面的奶泡,那上面的肉桂粉像是某種符號,一個我無法解讀的密碼。
「對不起。」董柏豪的聲音變得柔軟,「我不是要傷害妳,我只是...只是看到妳這樣,我會心疼。妳知道嗎,這兩個月來,我看著妳在醫院裡穿梭,看著妳對病人微笑,看著妳在沒人的時候靠在牆上閉眼休息。妳像是一個繃得太緊的發條,隨時會斷掉。」
店員走過來,放下一盤餅乾。「這是我們店裡新做的燕麥餅乾,請慢用。」她笑著說,眼神在我和董柏豪之間游移了一下,然後識趣地退開了。
「謝謝。」董柏豪對店員點點頭,然後看向我,「吃點東西吧。妳今晚沒吃飯,對吧?我注意到妳從下午三點那台手術後就沒有離開過醫院。」
「你連這個都知道?」我抬起頭,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但同時又有一種詭異的被重視感。
「我說過,我觀察了很久。」董柏豪掰開一塊餅乾,遞給我一半,「葉志剛過世那天,妳也是這樣,從早到晚沒有休息。妳總是這樣,把別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但誰來救妳呢,林予安?誰來照顧那個照顧別人的妳?」
我接過餅乾,燕麥的香氣混雜著奶油的味道。我咬了一口,乾脆的口感在嘴裡碎裂,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確實餓了,餓到胃部一陣絞痛。「你為什麼要做這些?」我問道,聲音含糊不清,「為什麼要對我這麼...這麼溫柔?你明明...」
「明明是一個壞人?」董柏豪苦笑了一聲,他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攤開,「是的,我做了很多壞事。我騙了所有人,我潛入醫院,我報復了葉志剛。但這些並不意味著我沒有感情,不意味著我不能看到妳的痛苦,不能想要...想要給妳一點點安慰。」
「這是操縱。」我說道,但聲音很弱。
「這是人性。」董柏豪傾身向前,壓低聲音,「我們都是孤獨的人,被困在各自的牢籠裡。妳被困在一段死去的婚姻裡,我被困在二十年前的仇恨裡。但在這個瞬間,在這個咖啡館裡,我們只是兩個疲憊的靈魂,在深夜裡尋找一點溫暖。這有錯嗎?」
我沒有回答。我看著窗外的街道,一輛計程車緩緩駛過,車燈在濕地上投下流動的光影。窗邊的那對情侶站起來,手牽著手離開了,門鈴再次響起。老人摺起報紙,端起杯子走向櫃檯去續杯。
「明天十二點。」我突然說道,轉回視線看著他,「你約我明天十二點見面。為什麼現在找我?」
「因為明天的見面會很...激烈。」董柏豪的眼神變得深遠,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我需要妳在冷靜的狀態下聽我說一些話。不是作為敵人,而是作為...兩個同樣疲憊的人。」
「我不會和你做朋友。」我低聲說道,但手指卻緊緊握住了杯子,「你是...你做了那些事。你害了葉志剛,你害了陳國華,你還...」
「我還毀了妳的婚姻?」董柏豪接過話頭,他的眼神沒有閃躲,反而帶著一種坦然的悲傷,「是的,我做了這些。但妳知道嗎,林予安,在這些事情發生之前,在妳知道我是誰之前,妳曾經在這裡對我笑過。就在那個位置。」
他指了指窗邊的高腳椅。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記憶突然湧現。那是三個星期前,一個同樣疲憊的深夜,我確實坐在那裡,因為一個難纏的病人而沮喪。那時候董柏豪還是「董醫生」,他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熱可可,說了一句「妳值得被好好對待」。那時候我以為那只是同事間的關心。
「那時候你是真心的嗎?」我問道,聲音顫抖,「還是只是為了接近我,為了你的...計畫?」
董柏豪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節奏。「兩者都有。」他最終說道,聲音誠實得殘酷,「我確實是為了復仇而來,為了葉志剛,為了二十年前的屈辱。但我也是真的...真的看到了妳。看到了一個和我一樣孤獨的人,被困在白色的牆壁裡,每天救人卻救不了自己。」
「我不孤獨。」我反駁道,但話語蒼白無力。
「妳不孤獨嗎?」董柏豪傾身向前,壓低聲音,「那為什麼妳的丈夫會睡在值班室?為什麼妳會在深夜一個人坐在這裡?為什麼當我說『妳值得被好好對待』的時候,妳的眼睛會亮起來?林予安,妳在婚姻裡窒息了,就像我在過去的二十年裡窒息一樣。」
他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我拼命鎖住的盒子。眼淚突然湧了上來,我低下頭,不讓他看見,淚水滴落在拿鐵的奶泡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洞。「你不懂...」我的聲音沙啞。
「我懂。」董柏豪的聲音變得柔軟,他伸出手,隔著桌面輕輕覆蓋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道,手指修長,但指腹有著長期拿手術刀留下的繭,「我知道那種感覺。每天戴著面具,扮演一個稱職的醫生、稱職的妻子、稱職的大人,但心裡空蕩蕩的,像是一個漏氣的氣球。妳看著陸沉舟,看著他冷靜的臉,心裡想的是:這個人真的愛我嗎?還是只是習慣了我?」
我沒有抽回手。我知道我應該抽回,應該站起來離開。但他的話語像是一劑麻醉藥,暫時止住了心裡那個不斷流血的傷口。在這個瞬間,在這個昏暗的咖啡館角落,他不是在威脅我的敵人,而是一個理解我的人。他的手指輕輕收緊,握了握我的手,然後鬆開,那短暫的接觸卻讓我感到一種久違的被理解。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抬起頭,眼淚已經滑落臉頰,我用手指胡亂地擦拭,「明天你就要...就要逼我簽字,就要...為什麼現在要對我說這些溫柔的話?」
「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了。」董柏豪的眼神變得深遠,他收回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明天之後,一切都會結束。我會得到我想要的正義,妳會得到...妳會得到解脫。但在那之前,我想讓妳知道,這些話是真的。我對妳的關心是真的,我看到妳的孤獨是真的,還有...」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牛皮紙信封,推到我面前。信封是素白的,沒有署名,但摸起來裡面有硬物,像是一疊照片或文件。
「這是什麼?」我沒有碰那個信封,只是盯著它,感覺胃部一陣絞痛。
「陸沉舟的實習報告。」董柏豪的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沉重的意味,「完整版的。裡面有他當年如何...如何處理那場手術的詳細過程,還有梁世軒如何幫他善後的證據。妳一直以為他是受害者,是無辜的,但其實...他和妳想的不一樣。」
我盯著那個信封,感覺呼吸變得困難。「你為什麼給我這個?」
「因為妳需要知道真相,全部的真相,才能做出選擇。」董柏豪站起身,從錢包裡抽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紙幣在桌面上滑動,「明天十二點,苑穎資石像前。帶著簽好字的文件,還有這個信封。如果妳想保護妳的丈夫,就照我說的做。如果妳想保護醫院裡的那些病人...也照我說的做。」
「這是威脅。」我低聲說道,聲音顫抖。
「這是交易。」董柏豪糾正道,他繞過桌子,走到我身邊,俯下身在我耳邊輕聲說道,「還有,林予安,剛才妳沒有抽回手。那短暫的幾秒鐘,妳感到溫暖了,對吧?那就是我說的救援。即使知道我是誰,即使知道我做過什麼,妳還是渴望有人理解妳。這不可恥,這只是...人性。」
他的氣息拂過我的耳際,帶著咖啡的苦味和一股淡淡的古龍水香氣。然後他直起身,走向門口。門鈴再次響起,冷風灌入,吹散了桌上的肉桂香氣,也讓我打了一個寒顫。
我獨自坐在那裡,手邊是一杯已經涼掉的拿鐵,和一個裝著真相——或者謊言——的信封。我的心跳得很快,但奇怪的是,剛才他觸碰過的手背仍然殘留著溫度。那溫度像是一個烙印,提醒著我剛才那一刻的軟弱。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信封的邊緣,紙張的質地粗糙,裡面的硬物像是一個秘密,一個可能摧毀一切或拯救一切的秘密。
咖啡館裡的爵士樂還在播放,唱機裡的女聲低沉而沙啞,唱著關於失去和悔恨的歌詞。櫃檯後的店員開始收拾其他桌上的杯子,發出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我應該感到憤怒,應該感到恐懼。但我感到的,卻是一種深深的、令人窒息的愧疚。愧疚於剛才那一刻,我確實感到被理解;愧疚於在陸沉舟和我之間築起高牆的,不只是他,還有我;愧疚於明天,我可能必須在兩個可怕的選擇之間,做出決定。
我將信封塞進白袍口袋,站起身走向門口。推開門時,冷風吹在臉上,讓眼淚變得冰涼。對街的醫院大樓在夜色中矗立,像是一個巨大的白色牢籠。而在某個窗口,陸沉舟可能正站在那裡,不知道他的妻子剛才在離他不到五十公尺的地方,從那個男人那裡尋求了一絲虛假的溫暖。我低著頭,快步穿過馬路,口袋裡的信封隨著腳步摩擦著我的大腿,像是一個無聲的譴責。
鬧鐘的鈴聲在六點三十分響起時,我睜開眼睛,看見的是值班室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痕。那裂痕從燈具邊緣延伸出去,像是一條乾涸的河流,在白色的牆面上劃出猙獰的軌跡。我躺在窄小的行軍床上,身上蓋著薄毯,白袍掛在門後的鉤子上,口袋裡鼓鼓的輪廓提醒著我——那個信封還在那裡,像一塊燒紅的炭,隨時會灼穿布料,灼傷我的皮膚。
「護士長,妳醒了?」
江雅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伴隨著輕輕的敲門聲。我坐起身,感覺後腦勺一陣鈍痛,像是有人用錘子敲擊過。昨晚的記憶湧上來:咖啡館的燈光、董柏豪手掌的溫度、那杯加了肉桂的拿鐵、還有那句「妳感到溫暖了,對吧」。我搖了搖頭,試圖把這些畫面甩出去,但它們像是黏在玻璃上的霧氣,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進來。」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江雅婷推開門,手裡端著一個紙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香氣飄散過來。她今天把頭髮紮成了辮子,垂在左肩,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一些,但眼下仍然有淡淡的青黑色。她穿著整齊的護士服,白袍的領口別著一個小小的蝴蝶結胸針,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
「我給妳帶了咖啡。」江雅婷將紙杯遞給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妳昨晚沒回家?我在護理站看到妳的行軍床有使用過的痕跡。」
「嗯。」我接過咖啡,溫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有些事情要處理,太晚了就沒回去。」
「是因為陸醫生嗎?」江雅婷的聲音壓低了,她靠在門框上,手指無意識地捲著辮子的末端,「我聽說...聽說你們昨晚在病房吵架了。還有,陸醫生今早五點就去了院長室,臉色很難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陸沉舟去了院長室?為了什麼?是因為陳國華的事情,還是因為...因為發現了什麼?我低下頭,喝了一口咖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嚥得有些艱難。「我不知道。」我說道,聲音悶悶的,「我們...我們需要時間冷靜。」
江雅婷沒有再追問,只是嘆了口氣。她的嘆息聲在狹小的值班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呂嘉慧說,今早七點要開晨會,討論葉志剛醫師的病例後續,還有...還有董醫生的事情。院長似乎要宣佈什麼決定。」
董醫生。這個稱呼現在聽起來像是一個冷笑話。我點了點頭,將咖啡放在床頭櫃上,開始整理衣服。白袍穿上的瞬間,口袋裡的信封隔著布料貼著我的大腿,那觸感讓我渾身一僵。我必須找個時間看看裡面是什麼,但又害怕知道真相。
「妳身上有咖啡的味道。」江雅婷突然說道,她湊近了一些,眉頭微微皺起,「不是這種黑咖啡的味道...是...是有奶泡的那種,還有肉桂。妳昨晚去哪裡了?」
我的手停在繫扣子的動作上,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凝固。「醫院對面的咖啡館。」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凌晨的時候,去提提神。」
「一個人?」江雅婷的眼神變得銳利,那雙平日裡溫和的眼睛此刻像是能看穿一切。
「當然是一個人。」我說道,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種防衛性的尖銳,「不然還能跟誰?」
江雅婷沉默了幾秒,然後退後一步,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抱歉,我不該多問。只是...只是妳看起來很累,而且...」她頓了頓,「而且妳的白袍上有香水味。男士的古龍水。」
我低下頭,聞了聞自己的衣袖。確實,那股淡淡的、帶著木質調的香氣還殘留在布料上,那是董柏豪身上的味道。昨晚在咖啡館,當他俯身對我耳語時,這股氣味曾經籠罩過我。我感到一陣眩暈,胃部絞痛起來。「可能是電梯裡沾到的。」我含糊地說道,「醫院裡人來人往的。」
江雅婷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擔憂,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那眼神讓我想起了昨晚董柏豪說的話——「妳在婚姻裡窒息了」。難道我表現得真的有那麼明顯嗎?難道我的孤獨和動搖,真的寫在臉上,連江雅婷都看得出來?
「七點的會議。」我提醒道,試圖轉移話題,「我們該準備了。」
「好。」江雅婷轉身走向門口,在門檻處停下腳步,「護士長,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是站在妳這邊的。但妳也要小心,最近醫院裡...不太平。」
我點了點頭,沒有回應。當門關上後,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信封,手指顫抖著撫摸粗糙的牛皮紙表面。信封沒有封口,我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將它塞回了口袋。現在不是看的時候,現在是工作的時候。我必須專注,必須假裝一切都好,假裝昨晚只是一個普通的夜班,假裝我沒有從那個男人那裡尋求安慰,假裝我沒有背叛任何人。
晨會在醫院二樓的會議室舉行。我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梁世軒坐在長桌的一端,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可怕。陳怡文坐在他旁邊,正在低聲與他交談,她的表情冷靜,但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擊,顯示出內心的焦躁。陸沉舟坐在對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領口繫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他沒有刮鬍子,下巴上的青色鬍渣讓他看起來憔悴而疲憊。他沒有看我,或者說,他刻意避開了我的視線。
「坐吧,護士長。」胡雅妍院長站在投影幕前,手裡拿著一支雷射筆。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套裝,頭髮盤得高高的,露出光潔的額頭,但眼下的黑影顯示她也沒睡好。謝思紓站在窗邊,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那笑容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今天召集大家,是為了幾件事。」胡雅妍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首先,葉志剛醫師的病例已經進入正式調查程序。相關單位會派人來取走病歷資料,這段時間,心臟外科的所有用藥紀錄都要重新核對。」
「其次,」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在陸沉舟身上停留了幾秒,「董柏豪醫師...或者說,這個身份不明的人士,至今下落不明。醫院的安全部門已經加強了巡邏,但各位仍要提高警覺。如果有任何人看到可疑人物,立即通報。」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只有冷氣運轉的嗡嗡聲。我感覺口袋裡的信封變得沉重起來,它像是一個秘密,一個只有我和董柏豪知道的秘密,在這個充滿懷疑和監視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危險。
「第三件事,」胡雅妍深吸一口氣,「關於陳國華先生的病例。昨天術後出現的輸液異常,已經證實是人為的。藥劑科在剩餘的輸液袋中發現了不明化學物質,這是...這是故意投毒。」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騷動,眾人交頭接耳。梁世軒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看向陸沉舟。「為什麼現在才說?」梁世軒的聲音低沉而憤怒,「昨天為什麼不立即封存所有藥品?為什麼不報警?」
「因為沒有證據顯示兇手是誰。」陸沉舟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而且,我們不知道醫院裡還有多少藥品被污染。貿然聲張只會引起恐慌。」
「那現在就有證據了嗎?」梁世軒追問道,他的手指重重地敲擊桌面,「還是說,你在掩蓋什麼?就像當年掩蓋韓曉雯的事情一樣?」
這句話像是一顆炸彈,在會議室裡爆炸開來。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在梁世軒和陸沉舟之間來回移動。我感到血液衝上頭頂,耳朵嗡嗡作響。韓曉雯,那個名字再次出現了,像是一個詛咒。
「梁醫生,請注意你的言辭。」胡雅妍的聲音嚴厲起來,「這裡是正式會議。」
「我很注意我的言辭。」梁世軒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五年前,韓曉雯死在手術台上,麻醉藥的標籤被調換,責任被推給了一個無辜的護士。而真正的兇手...真正的兇手至今逍遙法外。現在,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同樣是藥品被動手腳,同樣是有人在掩蓋真相。這難道只是巧合嗎?」
陸沉舟的臉色變得慘白,他的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心疼,是憤怒,還是愧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口袋裡的那個信封可能包含著能救他或者毀了他的真相,而我還沒有勇氣打開它。
「夠了。」胡雅妍拍了一下桌子,聲音在房間裡迴盪,「這些指控沒有根據。梁醫生,如果你有任何證據,請拿出來。否則,請不要在這裡散播謠言。」
梁世軒冷笑了一聲,坐回椅子上。「證據?」他看向陸沉舟,眼神冰冷,「我會找到的。很快。」
會議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眾人陸續離開,我故意放慢動作,收拾著桌上的文件。當會議室裡只剩下我和陸沉舟時,他終於抬起頭,看著我。
「妳昨晚去哪裡了?」陸沉舟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壓抑的緊張,「我凌晨三點去護理站,妳不在。行軍床是空的。」
我的心跳加速,手指緊緊抓住文件夾的邊緣。「我去透透氣。」我說道,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在咖啡館。」
「一個人?」陸沉舟問道,這個問題和今早江雅婷問的一模一樣。
「一個人。」我重複道,感覺這個謊言在舌尖上發苦。
陸沉舟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的眼神裡充滿了疲憊和懷疑,還有一種深深的受傷。「予安,」他低聲說道,「如果妳在騙我...如果妳和他見面...」
「我沒有。」我打斷他,聲音因為急切而顫抖,「我沒有和他見面。我只是在想...在想我們的事。想明天的事。」
陸沉舟看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能數清他睫毛的數量。最後,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我的臉,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手懸在那裡,顫抖著,然後無力地垂下。「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說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管是明天,還是以後...我們都需要一個了斷。」
他轉身離開,留下我一個人站在會議室裡。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信封,手指顫抖著打開封口。裡面是一疊照片和幾張文件。最上面的照片讓我的血液凝固——那是昨晚我在咖啡館裡的照片,我坐在董柏豪對面,他握著我的手,而我沒有抽回。照片的角度是從窗外拍攝的,清晰地捕捉到了我的表情,那種被理解後的釋然,那種溫暖的感動。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妳看起來很美好。明天見,別遲到。」
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不得不扶住桌子才能站穩。他拍了照片,他一直在監視,他...他在收集證據。不是為了威脅我,而是為了...為了什麼?為了證明我也會動搖?為了證明我背叛了陸沉舟?
不,不只是這樣。我翻開下面的文件,那是幾張病歷紀錄的複印件,上面顯示著韓曉雯的名字,還有...還有陸沉舟的簽名。在麻醉劑量的那一欄,有明顯的塗改痕跡,旁邊是梁世軒的批註:「同意調整劑量,陸沉舟負責。」
這是...這是當年的證據。證明陸沉舟確實參與了那場手術,證明他確實有責任。但這是全部的事實嗎?還是只是董柏豪想讓我看到的事實?
「護士長?」
江雅婷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我嚇了一跳,手上的文件散落一地。她站在門口,看著我,看著地上的照片和文件,臉色變得蒼白。
「那是...」江雅婷的聲音顫抖著,「那是什麼?」
我蹲下來,手忙腳亂地撿拾著文件,但已經來不及了。江雅婷已經看到了,她看到了照片裡我和董柏豪,看到了那些病歷文件。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震驚和失望。
「妳昨晚...」江雅婷的聲音很輕,「妳昨晚真的見了他。在咖啡館。」
我張了張嘴,想要解釋,想要說這不是她看到的那樣,想要說我是被逼的,我是為了保護大家。但所有的話語都卡在喉嚨裡,變成一種無聲的愧疚。因為我知道,無論理由多麼正當,我確實去了,確實讓他握了我的手,確實在那短暫的片刻裡感到溫暖。
「雅婷,」我站起身,聲音沙啞,「我可以解釋...」
「不用了。」江雅婷退後一步,搖了搖頭,她的眼眶紅了,「我不需要解釋。我只是...我只是沒想到,妳真的會...」
她轉身跑開,留下我一個人站在會議室裡,手裡抓著那些照片和文件,像是一個被當場抓到的罪犯。窗外,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而我的心卻沉入了黑暗的深淵。每一次我試圖靠近真相,每一次我試圖保護什麼,結果卻總是讓事情變得更糟。董柏豪給我的溫柔是毒藥,而我已經吞下去了,現在要面對的是無盡的愧疚和後果。
第十二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