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江雅婷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太強,風從頭頂的出風口灌下來,吹得我後頸發涼。我將照片一張張撿起,塞回信封裡,動作機械而急促。

「護士長,妳還在裡面嗎?」

呂嘉慧的聲音伴隨著敲門聲傳來,沉穩而帶著一絲擔憂。我迅速將信封塞進白袍內袋,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塵。我的手指在顫抖,不得不握緊拳頭才能止住。

「進來。」我說道,聲音比預期的還要沙啞。

門被推開,呂嘉慧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上面放著兩杯咖啡和一個小瓷碟,碟子裡裝著幾塊方糖。她今天把頭髮挽成了一個低髻,用一支黑色的木質髮簪固定,額前有幾縷碎髮垂下,遮住了右側的眉毛。她的眼下有著深重的黑影,顯然昨晚也沒有睡好,嘴唇乾燥得有些脫皮。





「我看見江雅婷跑出去了,眼眶紅紅的,像是在哭。」呂嘉慧將托盤放在會議桌上,陶瓷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抬起頭看我,眼神銳利而直接,「發生了什麼事?她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嗎?」

「沒什麼大事。」我走到桌邊,拿起一杯咖啡,溫度透過陶瓷傳到掌心,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只是一些誤會,一些工作上的分歧。」

呂嘉慧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顯然並不相信我的說辭。她拿起另一杯咖啡,沒有喝,只是用湯匙攪拌著,金屬與陶瓷摩擦發出規律的刮擦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醫院裡在傳一些話。」她說道,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緊張,「關於妳和董醫生。還有...還有關於陸醫生當年的事情。那些話很難聽,說妳和董醫生有私情,說那些照片是證據,說妳背叛了陸醫生。」

「什麼話?」我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讓我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說妳和董柏豪早就在一起了,說妳利用職務之便幫他掩蓋行蹤,還有人說...」呂嘉慧停下攪拌的動作,湯匙擱在碟子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還有人說,陸醫生當年害死了一個病人,現在董柏豪回來是為了報復。而妳...妳被夾在中間,兩邊都想要,結果兩邊都得罪了。」





我握緊了咖啡杯,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陶瓷的邊緣壓著掌心,帶來一陣疼痛。「你相信我嗎?」我問道,聲音顫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你相信這些話嗎?」

呂嘉慧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她的嘆息聲在空蕩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沉重,像是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我相信妳不是那種會背叛婚姻的人。」她說道,語氣謹慎,「但我不相信董柏豪。他看妳的眼神...不對勁。那種眼神不是愛慕,是狩獵,是在看獵物的眼神。護士長,妳要小心,這個男人很危險。」

「我知道。」我低聲說道,聲音幾乎被咖啡的苦味淹沒。

「還有,」呂嘉慧靠近一步,壓低聲音,「陸醫生今早五點就來了醫院,直接去了院長室。他的臉色很難看,像是...像是一夜沒睡,或者像是剛經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妳們之間,是不是也出了什麼問題?」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相機背帶上的金屬扣環碰撞的聲響,叮噹作響。韓柏熙出現在門口,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風外套,領口拉到下巴,遮住了半張臉。他的頭髮亂糟糟的,像是被風吹過,眼鏡後的眼睛佈滿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眠。他的相機掛在脖子上,鏡頭蓋已經打開,露出黑色的鏡面,反射著會議室裡慘白的燈光。





「我打擾了嗎?」韓柏熙的聲音沙啞,他看了呂嘉慧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

「我正好要走。」呂嘉慧放下咖啡杯,對我點了點頭,眼神裡充滿了擔憂,「小心點,護士長。這個醫院裡,每個人都在看著,每句話都可能被傳出去。」

她經過韓柏熙身邊時,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有某種我讀不懂的默契,像是他們知道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將我和韓柏熙留在寂靜的房間裡。

「你拍到了什麼?」我直接問道,將咖啡杯放在桌上,雙手撐在桌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冷靜一些。

韓柏熙走進會議室,反手鎖上門。那咔噠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種倒數計時的開始。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的邊緣已經磨損,顏色因長期使用而變得暗淡,上面還沾著一些污漬,像是雨水或者咖啡。他將紙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抽出一疊照片,動作緩慢而謹慎,像是在處理某種危險的證據。

「昨晚凌晨兩點十五分,醫院對面的午夜藍調咖啡館。」韓柏熙將照片一張張攤開在桌面上,手指修長但帶著長期拿相機留下的繭,「我從董柏豪離開醫院就開始跟蹤他。他先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買了菸和咖啡,然後在店門口站了十分鐘,像是在等人,或者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蹤。然後他去了咖啡館,坐在角落裡,點了兩杯飲料。」

照片一張張鋪開,第一張是咖啡館的櫥窗,燈光昏黃,董柏豪坐在角落裡,正在擺放那兩杯飲料。他的動作優雅,手指修長,白色的杯身在他手中顯得格外醒目。第二張是我推門進入的瞬間,風鈴在頭頂搖晃,我的臉被燈光照得蒼白,眉頭緊鎖,眼神裡帶著警惕和疲憊。

「這張是在妳進去後五分鐘拍的。」韓柏熙指著第三張照片,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他在對妳說話,表情很溫柔,身體前傾,這是表示親密和控制的姿勢。」





照片裡,董柏豪傾身向前,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眼神專注地看著我。我的姿勢顯得防衛,雙手握著杯子,指節泛白,但我的眼神卻透露出一絲動搖。

「這張...」韓柏熙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手指移到第四張照片,那是一張特寫,「這是他握住妳手的瞬間。」

照片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畫面:董柏豪的右手覆蓋在我的左手上,我的肩膀微微僵硬,但沒有抽回。我的臉低垂著,眼淚滑落臉頰,在燈光下閃閃發光,而我的表情...我的表情看起來確實很脆弱,確實像是找到了某種依靠。

「你拍了多少張?」我問道,聲音乾澀,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整卷底片,三十六張。」韓柏熙收回手,插在口袋裡,眼神複雜地看著我,「每一個角度,每一個表情。我本來以為這只是證據,證明他和妳接觸,證明他在操縱妳。但是...」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醫院的內部通訊群組。他滑動螢幕,遞給我。上面是一張照片,和我手裡的這張角度不同,是從咖啡館裡面拍的,畫質更清晰,甚至能看見我睫毛上的淚珠,以及董柏豪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這不是我發的。」韓柏熙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憤怒和無奈,「今天早上六點,有人發在群組裡。發送者的號碼是匿名的,但IP位址追蹤到醫院內部。有人在咖啡館裡安裝了針孔攝影機,或者...董柏豪自己帶了第二台相機,或者還有第三個人在場。」





我看著手機螢幕,下面的回覆已經有幾十條,而且還在增加。有人問:「這是護士長嗎?看起來好親密,他們是什麼關係?」有人說:「聽說他們早就在一起了,陸醫生被蒙在鼓裡,真可憐。」還有人發了震驚的表情符號,連續三個,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戲劇。

「他在製造證據。」韓柏熙拿回手機,聲音冰冷,「他想讓所有人知道妳和他見過面,想讓妳百口莫辯,想讓妳在醫院裡孤立無援。這樣明天...明天妳就必須照他說的做,因為妳已經沒有退路了。」

「明天我必須去見他。」我接過話頭,聲音顫抖,「十二點,苑穎資石像前。他說如果我不去,就會有更多人受害。他說...他說醫院裡有他安裝的裝置。」

「這是威脅。」韓柏熙說道,眉頭緊鎖,「但這也是陷阱。他在逼迫妳,同時也在逼迫陸醫生。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他選擇現在公開這些照片?為什麼是在晨會之後,在梁世軒質疑陸醫生之後?」

我搖了搖頭,感覺一陣眩暈。

「因為他要讓你們互相懷疑。」韓柏熙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角,陽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他要讓陸醫生懷疑妳背叛了他,要讓妳懷疑陸醫生隱瞞了真相。當你們彼此猜疑,無法聯手的時候,他就能各個擊破。」

他轉過身,從紙袋裡抽出最後一張照片,遞給我。那是一張陳國華病房的照片,拍攝時間顯示是凌晨四點十二分。照片裡,一個穿著白袍的背影站在病床邊,正在調整輸液管。白袍的下襬有一顆鈕扣不見了,露出裡面的深色毛衣邊緣,那顆缺失的鈕扣...和之前發現的黑色鈕扣一模一樣。

「他昨晚又去了醫院。」韓柏熙走回桌邊,聲音壓得更低,「在妳和他見面之後,在妳...在那個咖啡館裡聽他說那些溫柔的話的時候,他又回來了。陳國華的輸液袋,就是這時候被動的手腳。他利用妳,護士長。他利用妳離開醫院的這段時間,完成了他的計畫。」





我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後背泛起雞皮疙瘩,胃部一陣絞痛。所以昨晚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些溫柔的話語,那些關心的眼神,那些「妳值得被好好對待」的言論,都是為了讓我離開醫院,讓他有機會下手?那些所謂的「救援」,所謂的「溫暖」,都只是陷阱的一部分?

「還有更糟的。」韓柏熙將照片收回紙袋,動作急促,「我查過董柏豪的背景。這個身份確實是假的,但真正的董柏豪...可能不是死於工地意外。或者說,死在工地的可能是另一個人,而葉志剛的學生頂著董柏豪的名字活了二十年。現在回來的這個人,他不只是要報復葉志剛。」

「他還要什麼?」我問道,聲音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要完成某件事。」韓柏熙的眼神變得深遠,帶著一種恐懼,「某件事他和真正的董柏豪二十年前就計畫好的。而這件事,和陸沉舟有關,和妳有關,和這整個醫院有關。我懷疑...我懷疑明天十二點,不只是一次見面,而是一個儀式的完成。」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腳步聲急促地靠近,伴隨著壓低的說話聲和衣物的摩擦聲。韓柏熙迅速將紙袋塞進外套裡,退後一步,站在窗邊,假裝在看風景。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陸沉舟站在門口,手裡抓著手機,臉色蒼白得像是見了鬼。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下巴的鬍渣凌亂,深藍色的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鎖骨的線條,襯衫的下襬有一邊沒有塞好,顯得狼狽而憔悴。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陸沉舟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怒氣和受傷的痛苦。他的目光在我和韓柏熙之間來回移動,最後停在我臉上,眼神銳利得像是能刺穿皮膚,直達內心。

「陸醫生。」韓柏熙的聲音平靜,他微微點頭,表情沒有變化,「我正好在找護士長,談一些工作上的安排,關於明天的人手調度。」





「工作上的安排?」陸沉舟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只有冰冷的譏諷。他舉起手機,螢幕上正是那張照片——我和董柏豪在咖啡館裡,手握在一起,我的臉上帶著淚痕,「這也是工作上的安排嗎?這也是人手調度嗎?」

他走進會議室,腳步聲在地板上迴盪,沉重而急促。他將手機重重地放在桌上,螢幕還亮著,照片裡的畫面刺眼地對著我們,像是在嘲笑什麼。「整個醫院都在傳這張照片。」陸沉舟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壓抑的崩潰,「不只是群組,還有人印出來,貼在護理站的佈告欄上,貼在食堂的門口,貼在電梯裡。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在說...說護士長和董柏豪有染,說妳背叛了我,說妳早就和他勾結在一起,說你們聯手要害這個醫院...」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撐在桌面上,肩膀劇烈起伏,呼吸急促。韓柏熙站在一旁,沉默地觀察著這一切,他的手插在口袋裡,觸碰著那個紙袋,眼神在我和陸沉舟之間移動。

「這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說道,聲音虛弱但急切,「他是故意的,他在設計我,這些照片是他故意拍攝的,是為了...」

「為了什麼?」陸沉舟打斷我,轉身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我疼痛,讓我忍不住皺起眉頭,「為了讓妳看起來很幸福嗎?為了讓妳看起來終於找到了理解妳的人嗎?照片是假的嗎?裡面的人不是妳嗎?妳沒有讓他碰妳嗎?妳沒有...沒有看起來那麼快樂嗎?」

「我沒有快樂。」我反駁道,眼淚湧了上來,視線變得模糊,「我只是...只是太累了,只是想要一個人聽我說話,只是...只是那一刻,我忘記了他是誰...」

「所以妳選擇了他?」陸沉舟的聲音帶著絕望,手上的力道減輕了一些,但沒有鬆開,「選擇相信一個殺人兇手,一個騙子,也不相信妳的丈夫?選擇讓他握妳的手,讓他對妳說那些溫柔的話,而對我...對我卻只有謊言和冷漠?」

「我沒有選擇相信他。」我掙脫他的手,後退一步,後背抵在桌緣,「我只是需要知道真相。關於你,關於韓曉雯,關於這一切。而他說他能給我真相,他說你和我想的不一樣,他說...」

「他說什麼?」陸沉舟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危險的平靜,「說我是殺人兇手?說我當年故意害死了那個女孩?說我這些年都在撒謊?」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信封,手在顫抖,幾乎拿不穩。我將它遞給他,動作緩慢而沉重。「他給了我這個。他說裡面有你的實習報告,有韓曉雯事件的真相。他說...他說如果我看了,就會明白一切。」

陸沉舟接過信封,手指在觸碰到牛皮紙的瞬間顫抖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他低頭看著那個信封,認得這種威脅的方式,認得這種包裝。他抬起頭看我,眼神裡有一種奇異的平靜,那是一種心如死灰的平靜。「妳看了嗎?」他問,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還沒有。」我搖了搖頭,「但我需要知道,沉舟。我需要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如果裡面真的是真相...如果真的是你...」

「如果真的是我,妳會怎麼做?」陸沉舟問道,聲音裡沒有一絲情緒,像是在問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問題,「妳會離開我嗎?妳會相信他的話,相信我是個殺人兇手,然後...然後和他站在一起,對付我嗎?」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答案。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手機螢幕自動暗了下去,但那張照片的殘影仍然留在空氣中,像是一個無法抹去的污點。窗外,醫院的廣播響起,叫著某位醫生的名字,聲音在走廊裡迴盪,顯得空曠而遙遠,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陸沉舟將信封還給我,動作緩慢而沉重,像是在移交某種重要的東西。「打開它吧。」他說道,聲音裡沒有一絲情緒,只有疲憊,「看看裡面的真相。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妳想的那種人。然後...然後我們再談談,如果還有什麼好談的話。」

他轉身走向門口,腳步聲在地板上迴盪,沉重而緩慢。在門檻處,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肩膀垮了下來。「還有,予安,」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絲顫抖,「如果妳決定要站在他那邊...如果妳決定要相信他的話...請至少告訴我。不要讓我從別人那裡聽說,不要讓我最後一個知道。」

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但在寂靜中顯得如同雷響。韓柏熙看了我一眼,拿起相機掛回脖子上,眼神複雜。「小心點。」他說道,然後也離開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會議室裡。

我獨自站在會議室裡,手裡抓著那個信封,感覺它比任何時候都沉重,像是一塊鉛,壓得我的手臂發酸。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條紋狀的陰影,那些陰影隨著風的吹動而搖晃,像是無數雙窺視的眼睛。明天十二點,我必須做出選擇。而現在,我連打開信封的勇氣都沒有,只能站在這裡,被愧疚和恐懼淹沒。

日光燈管在頭頂閃爍,發出細微的電流嗡嗡聲。我推開樓梯間的防火門,潮濕的空氣夾雜著機油味撲面而來。這是醫院地下二層的停車場,水泥地面濕滑,牆壁上有著大片大片的水漬,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陰暗。我的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回響,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遠處傳來通風系統運轉的轟鳴聲,混合著水滴從管道滴落的滴答聲,像是某種倒數計時。

陸沉舟靠在他的車旁,那是一輛深灰色的轎車,車身線條簡潔,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冷光。他沒有穿白袍,而是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瘦削的手臂。他手裡夾著一支菸,菸頭在昏暗的燈光下亮著一點紅光,菸霧緩緩上升,在他面前形成一層薄紗。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神在燈光下顯得銳利而疲憊。他的下巴佈滿青色的鬍渣,頭髮凌亂,像是用手抓過很多次。

「妳來了。」陸沉舟的聲音在停車場裡迴盪,帶著一種沙啞的沉悶。他將菸按熄在車身的菸灰缸裡,金屬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我以為妳不會來。我以為妳會選擇...選擇去見他。」

「我們需要談談。」我說道,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顯得有些飄渺。我走近他,停在大約兩步的距離,手指無意識地抓著白袍的邊緣,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我們不能就這樣...這樣結束,連一句話都不說。」

「談什麼?」陸沉舟直起身,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繃得緊緊的,「談妳和董柏豪有多親密?談妳為什麼寧願相信一個殺人兇手,也不相信妳的丈夫?還是談...談我們這段婚姻到底還剩下什麼?」

「我沒有相信他。」我的聲音提高了,在牆壁間反射出回音,「我去見他,是因為他想見我,是因為他威脅我,如果我不去,他就會對醫院裡的其他人下手。陳國華的事妳看到了,那只是開始。他說如果我不照他說的做,明天就會有更可怕的事情發生。」

「所以妳去了。」陸沉舟上前一步,逼近我,他的影子在燈光下拉得很長,覆蓋在我的身上,「妳去了,妳坐在他對面,妳讓他握妳的手,妳讓他對妳說那些溫柔的話。妳有沒有想過,當妳在那裡享受他的『理解』的時候,我在哪裡?我在醫院裡,在處理陳國華的後續,在擔心妳的安全,在...在相信我們之間還有救。而妳...妳卻在和他喝咖啡,在讓他安慰妳。」

「我沒有享受!」我反駁道,後退一步,後背抵在冰冷的牆壁上,水泥的粗糙透過白袍傳來,帶來一陣刺痛,「我沒有享受任何一刻。我害怕,我困惑,我不知道該相信誰。你什麼都不告訴我,關於韓曉雯,關於你的過去,你只會說『沒事』、『我會處理』。但我也是這個家的一份子,我也是這個醫院的一員,我有權利知道真相!我有權利知道我的丈夫到底隱瞞了什麼!」

「真相?」陸沉舟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只有受傷的憤怒,「妳想要的真相,就是從一個騙子那裡聽來的?從一個殺了葉志剛、害了陳國華、現在還想毀了我們的人那裡聽來的?林予安,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天真?還是說...還是說妳只是想要一個藉口,一個離開我的藉口?一個可以解釋為什麼妳對我們的婚姻不滿的藉口?」

「你胡說!」我喊道,聲音在停車場裡尖銳地迴盪,「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你。我只是...只是累了,只是想要有人聽我說話,只是想要一個人能告訴我,我不是瘋了,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錯。而你...你只會指責我,只會問我為什麼,從來不問我好不好,從來不問我這些日子是怎麼撐過來的!」

「所以妳選擇了他。」陸沉舟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絕望的嘲諷,「當妳需要的時候,妳選擇了向他傾訴,而不是向我。妳選擇了讓他安慰妳,而不是讓我保護妳。這不就是越界嗎?這不就是背叛嗎?即使妳沒有和他發生什麼,妳的心...妳的心已經向他敞開了,不是嗎?」

「我沒有越界。」我搖著頭,眼淚湧了上來,視線變得模糊,「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我讓他握我的手,只是因為...因為那一刻我太脆弱了,我太需要一點溫暖了。但那不代表我愛他,不代表我選擇了他。那只是一個錯誤,一個軟弱的瞬間。難道你從來沒有軟弱的時候嗎?難道你從來沒有想要逃離這一切的時候嗎?」

「我有。」陸沉舟突然說道,聲音裡的憤怒消失了,只剩下疲憊,「我每天都有。每天站在手術台前,每天面對生死,每天回家面對妳的沉默...我想逃,想放棄,想告訴妳我撐不下去了。但是我沒有,因為我以為...我以為只要我堅持,只要我們都堅持,我們就能熬過去。但是現在看來,只有我一個人在堅持,而妳...妳早就放棄了。」

他轉過身,從車窗的倒影裡看著我,那倒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扭曲而模糊。「那個信封,」他說道,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妳打開了嗎?妳看了裡面的內容嗎?」

「還沒有。」我擦去眼淚,聲音顫抖,「我想...我想應該和你一起打開,或者...或者根本不應該打開。我害怕裡面的內容會毀了我們僅剩的一切。」

「為什麼不?」陸沉舟轉過身,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奇異的平靜,那是一種心如死灰的平靜,「妳不是想知道真相嗎?打開它,看看裡面是什麼。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妳想的那種人,看看我當年是不是真的害死了那個女孩。看看...看看我們這些年的婚姻,到底建立在什麼樣的謊言上。」

「我不需要看!」我說道,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信封,手在顫抖,牛皮紙的邊緣割著我的掌心,「我不需要看裡面是什麼,因為我...我已經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如果你說你是無辜的,我應該相信你嗎?如果裡面說你有罪,我應該相信一張紙嗎?沉舟,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這個信封能解決的。我們之間的問題,是我們已經不會說話了,我們已經...已經不知道怎麼愛對方了。」

「那什麼能解決?」陸沉舟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無奈,他向前走了一步,雙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垂在身側,「我們之間的問題,是妳不再信任我,是妳寧願向一個陌生人敞開心扉,也不願意對我說實話。予安,我該怎麼做?我該怎麼做才能讓妳回到我身邊,讓我們回到以前那樣?回到我們還能無話不說的時候?」

「以前那樣?」我苦笑了一聲,靠在牆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以前那樣是怎樣?是你每天忙到手術,我每天忙到病房,我們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像室友一樣生活?還是我們曾經有過的,那些早就消失的熱情和親密?沉舟,我們回不去了,不是因為董柏豪,而是因為我們早就...早就走散了。我們在各自的軌道上越走越遠,直到看不見彼此。」

「所以這就是妳的答案。」陸沉舟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破碎的感覺,他的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看起來瞬間蒼老了十歲,「妳認為我們結束了。妳認為我們沒有救了。」

「我沒有這麼說。」我說道,聲音軟弱無力,「我只是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明天十二點,我必須去見他,我必須面對這一切。而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你會不會...會不會站在我這邊?還是說,你已經決定要放棄了?已經決定要讓我一個人去面對?」

陸沉舟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痛苦、愛意、懷疑、還有深深的疲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刺耳的鈴聲在停車場裡迴盪。他皺起眉頭,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是醫院。」他說道,聲音緊繃,「加護病房的號碼。」

他接起電話,聽了幾秒,表情變得凝重。「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他掛斷電話,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決絕,「陳國華的情況惡化了,心律不整,可能需要再次手術。」

「我要一起去。」我說道,站直了身體。

「不用了。」陸沉舟搖了搖頭,聲音冷淡,「妳回去休息吧,或者...或者去妳想去的地方。明天之前,我們都不要再見面了。我們都需要...都需要時間想清楚,想清楚我們到底要什麼,想清楚我們還能不能...繼續下去。」

他轉身,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車門發出沉重的聲響,在停車場裡迴盪。他搖下車窗,看著我,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深不可測。「那個信封,」他說道,「妺想看就看,不想看就燒了。但是明天...明天如果妳決定去見他,請妳記得,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相信他的話。他想要的不只是報復,他想要的是徹底毀了妳,毀了我們所有人。」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車燈亮起,刺眼的白光打在我臉上,讓我不得不用手遮擋。車子緩緩後退,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然後轉向,向出口駛去。尾燈的紅光在轉彎處閃爍了一下,然後消失在黑暗的通道裡。

我獨自站在停車場裡,手裡還抓著那個沒有打開的信封。頭頂的日光燈管突然閃爍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然後熄滅了幾秒鐘,才重新亮起。在這短暫的黑暗中,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沉重而緩慢,像是一個倒數計時的鐘響。遠處傳來電梯到達的叮響聲,伴隨著腳步聲,但我看不清來的人是誰。

第十三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