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拍打在窗戶玻璃上,發出細密而執著的聲響,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擊著。我倚在廚房的中島台邊,雙手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茉莉花茶,茶葉在杯底沉澱成深色的漩渦,寬敞到每一個腳步聲都會在牆壁間迴盪,然後消失在被雨水浸透的寂靜裡。距離我離開醫院已經過了整整兩天,這四十八小時像是一場被拉長的夢,每一秒都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妳真的不需要我過來陪妳嗎?」電話那頭傳來呂嘉慧的聲音,透過話筒顯得有些失真,背景裡還能聽到醫院護理站的嘈雜聲響。「雅婷已經醒了,雖然還很虛弱,但她能說話了。她說...她說她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有人在後面敲了她的頭。她不確定是誰,但聞到了一股古龍水的味道。」

「我知道了。」我的聲音沙啞,喉嚨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而顯得乾澀。我將茶杯放在中島台上,陶瓷與石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嘉慧,妳不要來。現在這個時候,任何人和我接觸都會被懷疑。謝思紓一定在監視著我們,周志明也是。妳在醫院裡照顧好雅婷,也要照顧好妳自己。」

「但是妳一個人...」呂嘉慧的聲音充滿了擔憂。

「我一個人沒問題。」我打斷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堅定一些。「我有事情要做,有一些...必須整理清楚的思緒。」





掛斷電話後,空間再次沉入寂靜。我走向客廳,茶几上擺放著那個黑色的金屬盒子,盒蓋敞開著,裡面的錄音筆靜靜地躺在絨布襯裡上,在陰暗的天光下閃著幽暗的光澤。我沒有勇氣再次按下播放鍵,但陸沉舟那句「梁老師,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卻像是已經刻進了我的腦子裡,無論我走到哪個房間,無論我睜開眼睛還是閉上,都能聽到那個年輕而恐懼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我必須寫信。我必須把那些盤旋在腦海裡、卡在喉嚨裡的話說出來,否則我會被這些思緒噎死。我走向書房,推開那扇虛掩的門,陸沉舟的氣味撲面而來—那是他慣用的木質古龍水混合著舊書籍、紙張和某種獨屬於他的氣息。書桌上堆滿了醫學期刊,有些已經翻開到某一頁,似乎他只是在上一秒才剛剛離開。我拉開他的椅子,皮革座椅發出輕微的擠壓聲響,我坐下時,感覺到椅墊上還殘留著他身體的輪廓和溫度。

我從抽屜裡取出一疊淡黃色的信紙,這是我昨天在街角文具店買的,紙張邊緣有著細膩的紋理,觸摸起來有一種樸實的粗糙感。我選了一支黑色的鋼筆,墨水在筆尖凝聚成飽滿的墨滴。我深吸一口氣,讓雨聲填滿我的耳朵,然後開始書寫。第一個字有些顫抖,墨水在紙面上暈開成一個小小的墨團,但我沒有停下,而是繼續寫了下去。

「沉舟:」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離開了美景花園,或者說,我可能已經離開了我們曾經共同擁有的一切。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說出那些盤旋在我腦海裡的話,所以我選擇了寫信。在這個每個人都在監視我們、評判我們的環境裡,紙張和墨水似乎成了最後的避風港,成了我唯一能夠坦誠面對自己的地方。」





「昨天,我坐在醫院對面的茶餐廳裡,聽到了一段錄音。關於韓曉雯,關於五年前的那場手術,關於你和梁世軒在手術室外的對話。我知道那個錄音可能是經過剪輯的,我知道那可能是某個想要毀滅我們的人精心設計的陷阱,但我無法否認我聽到的內容。你的聲音,你的恐懼,你的...選擇。那個選擇讓一個無辜的護士背上了黑鍋,讓一個十八歲的女孩永遠閉上了眼睛,也讓你背負了五年的愧疚。」

我停頓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水因為重力而滴落,在紙上形成一個小小的黑色圓點。我抬起頭,看向書房牆上掛著的那張結婚照,那是我們在陽明山拍的,兩個人都笑得那麼燦爛,那麼無憂無慮,那時候的我們以為只要相愛就能克服一切,以為婚姻就是兩個人永遠不會對對方隱瞞秘密。

「我並不是要指責你。」我繼續寫道,手腕因為用力而開始酸痛。「在這個行業裡,我們每天都面臨著生與死的抉擇,每天都背負著巨大的壓力。我理解那種害怕失去一切的感覺,理解那種在絕望中抓住任何一根浮木的本能。但我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你要隱瞞?為什麼五年來,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件事?我們是夫妻,我們應該共同承擔這些重擔,而不是讓你一個人背著這個秘密,在深夜裡做噩夢,在每次手術前都害怕歷史重演。」

「這讓我開始懷疑,我們的婚姻到底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上的。是愛情,還是習慣?是信任,還是互相隱瞞?這些年來,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我們變成了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陌生人,變成了只是共享一張床卻背對背睡覺的室友。我以為問題出在時間,出在工作,出在那些無止盡的值班和手術。但現在我明白了,問題出在這裡,出在我們都不再信任對方,不再願意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你藏著你的愧疚和恐懼,我藏著我的孤獨和懷疑。我們都假裝一切正常,假裝我們還是那對醫院CP排行榜第一的神仙眷侶,直到假像破碎,直到我們發現自己已經無話可說。」

客廳裡的電話突然響了,尖銳的鈴聲劃破了雨聲的連續性。我渾身一震,鋼筆在紙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我站起身,走向客廳,每一步都感覺踩在棉花上。我看著那台老式的電話機,黑色的機身在燈光下閃著光,鈴聲持續地、執著地響著。我拿起話筒,貼在耳邊,沒有說話。





「妳在寫信,對嗎?」周志明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暱。他的背景音很安靜,沒有醫院的嘈雜,也沒有街道的喧囂,只有一種空曠的回音,像是一個封閉的房間。「我聞到墨水的味道了。淡黃色的信紙,黑色的鋼筆,對嗎?妳坐在他的書房裡,坐在他的椅子上,聞著他的氣味,試圖理解一個妳從未真正了解過的男人。」

「你想要什麼?」我的聲音顫抖著,我握緊了話筒,塑料的邊緣陷入掌心。

「我想要妳看清楚。」周志明的聲音依然平靜,像是在談論天氣。「妳寫的那些話,那些關於信任、關於隱瞞的控訴,都很動人。但妳有沒有想過,妳自己也有秘密?妳有沒有想過,妳在信裡坦承的那些『外尋的短暫安慰』,那些『不應該的慰藉』,其實才是妳真正想要卻不敢承認的東西?」

「你閉嘴。」我咬牙說道,感覺臉頰發燙。

「我在樓下。」周志明輕笑了一聲。「美景花園的正門口。我可以看到十七樓的窗戶,看到窗戶後面的妳。妳穿著白色的襯衫,頭髮沒有綁,散在肩膀上。妳看起來很疲憊,予安,疲憊而美麗。下來吧,或者讓我上來。我們可以一起完成那封信,我可以告訴妳一些關於陸沉舟的事情,一些連妳都不知道的事情。關於他實習時的另一場意外,關於他如何...」

我猛地掛斷電話,話筒與機座碰撞發出巨大的聲響。我後退幾步,撞在身後的書架上,書籍紛紛掉落,砸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向下看去。雨幕中,那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正門口,車窗搖下,一隻手伸出來,對著我揮了揮,然後指了指手錶。

我拉上窗簾,背對著窗戶滑坐在地上,感覺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在監視我,他在監視這間屋子,他甚至知道我在寫信,知道我用什麼顏色的紙。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還有什麼是安全的?

我爬起來,回到書桌前。我必須完成這封信,我必須在一切還來得及之前,把我想說的話都說出來。我拿起筆,手在顫抖,但我強迫自己繼續寫下去。





「在這段被停職的日子裡,我一直在想,我是誰?我是林予安,還是陸沉舟的妻子?是穎資醫院的護士長,還是某個被命運推著走的傀儡?有人告訴我,我應該作為『林予安自己』做出選擇。這句話像一根刺,扎進了我的心裡。因為我突然發現,我不知道『林予安自己』想要什麼。我一直活在別人的期待裡,活在你的影子裡,活在醫院的規則裡。我甚至在寫這封信的時候,都在想妳會怎麼看,會不會覺得我在指責妳,會不會覺得我在為自己的軟弱找藉口。」

「這些天,我感受到了一種短暫的...慰藉。來自一個不應該給我慰藉的人。他說他看到了我的孤獨,說他理解我的痛苦,說我和他一樣,都是被這個體系犧牲的人。我知道這是危險的,我知道這是陷阱,我知道他在操控我,但在那一刻,在那個充滿肉桂香氣和謊言的早晨,我確實感到了被理解的溫暖。這讓我羞愧,也讓我清醒。我意識到我們的婚姻已經病入膏肓,病到了我需要從敵人那裡尋找安慰的地步,病到了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虛假的。」

「沉舟,我寫這封信,不是為了指責,也不是為了請求原諒。我只是想要坦誠,想要把我心裡的話說出來,哪怕是以這種方式。我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回到過去,不知道這些裂痕還能不能修補。但我希望我們能正視這些問題,正視我們之間已經存在的鴻溝。如果你還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去找婚姻輔導,可以一起請假,離開這個充滿監視和流言的醫院,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對話,重新學習如何愛對方。」

「但如果你已經決定無法回頭,如果你認為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了信任,沒有了愛,那麼...請你坦誠地告訴我。不要讓我從別人那裡聽說,不要讓我最後一個知道,不要讓我像現在這樣,在寫信的時候還要擔心電話響起,擔心窗外有人監視。我們已經在互相隱瞞中浪費了太多時間,我不希望我們的結束也是以謊言開始的。」

「我把這封信放在你常放病例的抽屜裡。當你讀到它的時候,我可能已經離開了,也可能還在這裡,等待你的回應。無論你的選擇是什麼,請你記住,曾經有一個時間,我們是真誠地愛過對方的。那個時間也許已經過去了,也許還沒有完全消失。這取決於我們,取決於我們是否還願意為彼此,為我們自己,再努力一次。」

「予安」

「又及:周志明說謝思紓也是他的棋子。我不知道這是真是假,但請你小心。這個醫院裡,我們不知道還能相信誰。還有,他現在就在樓下,在美景花園的正門口。他在監視我,也可能在監視你。」





我放下筆,信紙已經寫滿了六頁。我將信紙摺疊好,放進一個白色的信封裡,然後將信封放進書桌抽屜最底層,壓在那些病例文件下面。這是陸沉舟每天都會打開的抽屜,他一定會看到,一定會讀到。我關上抽屜,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響亮。

門鈴突然響了。尖銳的聲音讓我渾身一震,血液瞬間凝固。我走出書房,看向大門,心跳快得幾乎要衝破胸膛。我透過貓眼向外看去,外面站著一個穿著深色雨衣的男人,帽子壓得很低,手中提著一個紙袋。不是周志明,周志明應該還在樓下車裡。那是誰?

「誰?」我的聲音沙啞地透過門板傳出去。

「快遞。」男人的聲音悶悶的。「一位先生訂的,說是給美景花園十七樓B室的林小姐。讓我一定要親手交給您。」

「我沒有訂快遞。」我說道,手放在了門把上,但沒有打開。

「那位先生說,這是『睡前故事』的下半集。」男人說道,聲音聽起來沒有感情。「他說,您看了就會明白。他說,這裡面有您丈夫的另一個秘密,一個連您都不知道的秘密,關於五年前那場手術的真相,關於韓曉雯真正的死因。」

我閉上眼睛,感覺絕望如潮水般湧來。我沒有選擇。我深吸一口氣,轉動了門把。

門縫透進來的冷風吹動了我的衣角。我握著門把,金屬的冰冷順著掌心蔓延到手臂。門外那個穿著深色雨衣的男人依然站在那裡,帽子壓得很低,雨水順著帽簷滴落在他的鞋尖,積成了一小灘水漬。他手中的紙袋看起來很普通,是那種最常見的牛皮紙袋,但在我眼中,它像是一個潘朵拉的盒子,裡面裝著我無法預知的災難。





「請把東西放下,然後離開。」我的聲音努力保持平穩,但尾音還是忍不住顫抖。

「抱歉,林小姐。」男人的聲音隔著雨衣的領子傳出來,顯得悶悶的,沒有什麼情緒起伏。「委託人特別交代,必須親手交給您。他說,這裡面的東西很重要,不能經過第三者的手。」

「如果我拒絕收下呢?」我問道,感覺喉嚨發緊。

「那他就會把內容公開。」男人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天氣。「他說,您一定不希望這些內容出現在明天的報紙上,或者出現在醫院的群組裡。特別是關於您丈夫的那部分。」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充滿了雨水的潮濕氣味,還有從樓梯間飄上來的消毒水味道。我沒有選擇。我伸出手,接過了那個紙袋。紙袋出乎意料地沉重,牛皮紙的表面有些濕潤,摸起來粗糙而冰涼。

「還有這個。」男人從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信封,也遞給我。「這是委託人給您的口信。他說,看完東西後,如果您想談談,今晚十二點,老地方見。只有您一個人。」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樓梯間,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雨聲中。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手中的紙袋和信封變得沉重無比,像是兩塊石頭壓在我的身上。





我沒有立即打開它們。我把它们放在茶几上,和那個黑色的金屬盒子放在一起。三樣東西擺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詭異的組合,像是某種祭壇上的供品。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向下看去。雨幕中,那輛黑色的轎車已經不見了,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行人撐著傘匆匆走過。但我知道,周志明就在某個地方看著,透過某個我不知道的鏡頭,或者透過剛才那個送件人的回報,他知道我已經收下了禮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沒有開燈,房間裡逐漸暗了下來,只有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過雨幕照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膝,盯著那個紙袋,像是在盯著一條毒蛇。最後,我終於鼓起勇氣,拿起了那個牛皮紙袋。

袋口用膠帶封著,我撕開膠帶,發出刺耳的撕裂聲響。裡面是一疊文件,還有另一支錄音筆。我拿出文件,在昏暗的光線下翻看。第一頁是一份病歷複印件,上面的名字讓我倒吸一口冷氣——韓曉雯。但這不是我知道的那個韓曉雯,或者說,不只是那個韓曉雯。這是一份詳細的麻醉記錄,上面清楚地記錄著手術前後的每一個細節,包括藥物劑量、時間、還有...還有麻醉師的簽名。

簽名不是那個被頂罪的護士,而是另一個名字,一個我不認識的名字。但在簽名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批註,字迹我認得,那是梁世軒的字跡:「按陸醫生要求調整」。

我的手開始顫抖。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韓曉雯的死不僅僅是標籤被調換的意外,而是...而是有預謀的?我繼續翻閱,後面的文件是一份調查報告,上面寫著「內部調查結論:麻醉劑量過失,責任人:韓某(護士)」。但在報告的邊緣,有人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偽造。真正的兇手還在醫院。小心梁世軒和陸沉舟。」

我放下文件,感覺胃部劇烈絞痛。這是周志明給我的「真相」嗎?還是另一個精心設計的謊言?我拿起那個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這次的錄音質量比上次的更差,背景音很嘈雜,有機器的轟鳴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然後,我聽到了陸沉舟的聲音,但這次的聲音聽起來更年輕,更緊張。

「梁老師,這個劑量...這個劑量會不會太多了?她只有十八歲,體重不到四十五公斤,按照標準應該減少百分之二十...」

「別廢話,沉舟。」梁世軒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這是為了手術順利。出了事我負責。你只要按照我說的做,記錄上寫標準劑量,其他的我來處理。這個病人...這個病人很重要,必須確保她在手術中不會醒來。」

「不會醒來?」陸沉舟的聲音帶著恐懼。「梁老師,您的意思是...這不是普通的手術嗎?我們要對她做什麼?」

「你不需要知道。」梁世軒的聲音壓低了。「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不按我說的做,你的實習期就結束了,你的執照也別想拿到。想想你的前途,沉舟。這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護士,沒有人會在乎的...」

錄音到此結束,變成沙沙的空白噪音。我坐在黑暗中,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這不是意外。韓曉雯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一場預謀,一場由梁世軒主導、陸沉舟參與的...謀殺?或者說,是某種見不得光的實驗?而我,嫁給了這個人,和這個人同床共枕了五年,卻一無所知。

我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裡,感覺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三個小時,直到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我才猛地抬起頭。

門開了,陸沉舟站在門口。他穿著那件我熟悉的深藍色外套,肩膀濕透了,頭髮也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眶深陷,看起來比兩天前更加疲憊。他的右手提著一個黑色的公事包,左手...左手拿著一個白色的信封,那是我下午放在他抽屜裡的信。

我們對視了幾秒鐘,空氣彷彿凝固了。他看到了茶几上的文件和錄音筆,看到了我哭紅的眼睛,但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眼神變得更加深沉,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妳知道了。」陸沉舟的聲音沙啞,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他走進門,關上門,將公事包放在地上,然後慢慢地走向我。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臟上。

「我知道了一些。」我說道,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但我不確定那是真相,還是另一個謊言。」

陸沉舟走到我面前,蹲下來,與我平視。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下巴的青色鬍渣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顯。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將手中的信放在茶几上,與那些文件並排在一起。

「這封信...」他的聲音顫抖著,拿起那疊信紙,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撫過。「我讀了三遍。予安,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妳說得對,我們之間有太多的秘密,太多的隱瞞。我以為我是在保護妳,但實際上,我是在保護我自己。」

「保護你自己?」我冷笑一聲,眼淚又湧了上來。「用一個無辜女孩的命來保護你自己?用謊言和欺騙來保護你自己?陸沉舟,這份錄音...這份錄音裡說的是真的嗎?韓曉雯的死不是意外?你和梁世軒...你們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陸沉舟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他後退一步,跌坐在沙發上,雙手抱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的聲音從指縫中傳出來,帶著一種破碎的痛苦。「我以為那只是劑量失誤,我以為那只是意外。但現在看來...現在看來梁世軒從一開始就在利用我,在操控我。我不知道那是一場實驗,我不知道他們想要...」

「他們想要什麼?」我追問道,站起身來,感覺血液在血管裡沸騰。「陸沉舟,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除了韓曉雯,還有沒有其他人?還有沒有其他的『意外』?」

「沒有了,我發誓。」陸沉舟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只有這一次,只有韓曉雯。但那已經夠了,予安,那已經夠毀掉我的一生了。我每天都在後悔,每天都在自責,每次走進手術室,我都害怕歷史會重演。我...我甚至不敢要孩子,因為我怕我會把這種詛咒傳下去...」

他的聲音哽咽了,將臉埋進手掌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我站在那裡,看著這個我曾經深愛的男人,這個在別人眼中冷靜自持、醫術精湛的心臟外科醫生,此刻卻像是一個破碎的孩子,在黑暗中獨自哭泣。我感到一種奇異的痛楚,那痛楚不是來自憤怒,而是來自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我們該怎麼辦?」我問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沉舟,我們該怎麼辦?周志明有這些證據,他隨時可以毀掉你,毀掉我們。謝思紓在醫院裡虎視眈眈,梁世軒...梁世軒可能隨時會對我們下手。我們被困住了,被困在這個充滿謊言和秘密的網裡,動彈不得。」

陸沉舟抬起頭,擦乾眼淚,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快速地翻閱了一遍,臉色越來越凝重。「這些...這些都是真的。這份調查報告,這份病歷...這些都是醫院內部的機密文件,只有高層才有權限查閱。周志明是怎麼拿到的?難道...難道謝思紓真的在幫他?或者醫院裡還有其他人?」

「周志明說,謝思紓是他的棋子。」我說道,坐回沙發上,與陸沉舟並肩坐著,但我們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那距離像是無法跨越的鴻溝。「但他也說,謝思紓以為她在利用他,其實是他在利用她。我不知道該相信誰,沉舟。我不知道還能相信誰。」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最後,他站起身,走向窗邊,看著窗外的雨幕。城市的燈光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像是一幅被暈開的水彩畫。

「我需要時間。」陸沉舟的聲音從窗邊傳來,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予安,妳信裡說的對,我們需要談談,我們需要面對這些問題。但現在...現在不是時候。明天我還有兩台手術,後天還有評估會議。如果我現在崩潰,如果我现在停下來...不僅是我,還有很多病人會受到影響。」

「那我們什麼時候談?」我問道,感覺心裡一沉。「又要等嗎?等到下一個受害者出現?等到周志明把這些證據公開?等到我們徹底失去彼此?」

「給我幾天時間。」陸沉舟轉過身,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懇求。「就幾天。讓我完成這些手術,讓我處理好醫院的事情,然後...然後我會請假,我們一起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就像妳信裡說的。我們把所有的事情都攤開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謊言,我們一起面對。」

「幾天?」我重複道,感覺眼淚又湧了上來。「沉舟,幾天前我們也是這麼說的。我們說等手術結束,等事情平息,然後呢?然後陳國華死了,然後江雅婷被襲擊了,然後我被停職了。時間不會解決問題,只會讓問題變得更糟。」

「我知道。」陸沉舟走回來,蹲在我面前,看著我的眼睛。「我知道妳說得對。但請妳相信我,這一次不一樣。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除了妳。我不想失去妳,予安。即使在最黑暗的時候,即使在妳和...和他在咖啡館見面的時候,我都沒有放棄過希望。我知道我們之間有問題,我知道我錯了,但我願意改,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挽回我們的婚姻。」

「任何代價?」我看著他,感覺心裡有一個什麼東西在鬆動。「包括去自首嗎?包括把梁世軒的罪行公開嗎?包括...包括放棄你的事業嗎?」

陸沉舟沉默了,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變得堅定。「如果那是必須的,是的。我會去做。但不是現在,予安,不是現在。給我幾天時間,讓我準備好,讓我想清楚該怎麼做。然後...然後我們一起決定。」

他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那支屬於周志明的錄音筆,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這個我先保管。明天我會去見韓柏熙,看看他能不能查到這些文件的來源。然後...然後我會給妳一個回應,一個真正的回應,不只是沉默。」

他走向書房,過了一會兒,拿著一張紙走了出來。那是一張從病歷本上撕下來的紙,他在上面寫了幾行字,然後折疊好,放進了那個白色的信封裡,與我的信放在一起。他把信封放回抽屜裡,關上抽屜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這是我的回條。」陸沉舟說道,沒有看我。「等我處理完醫院的事情,我會打開妳的信,會在妳的信下面寫上我的回應。到時候...到時候妳就知道我的選擇了。」

他拿起公事包,走向門口。在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愛,有愧疚,有恐懼,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告別,又像是承諾。

「這幾天...妳要小心。」陸沉舟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要單獨見周志明,不要相信謝思紓,也不要...也不要相信梁世軒。如果妳必須去醫院,去找呂嘉慧或者韓柏熙,不要一個人行動。」

「你呢?」我問道,感覺喉嚨發緊。「你怎麼辦?如果周志明找上你...」

「我會處理的。」陸沉舟說道,然後推開門,走進了走廊的黑暗裡。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我聽來,那聲音沉重得像是關上了一個世界。

我獨自坐在黑暗中,看著那個關閉的抽屜。裡面有我的信,有他的回條,有我們之間所有的問題和可能的答案。但我不知道他會寫什麼,不知道他會選擇保護自己,還是選擇保護我們。我只能等待,在這個充滿謊言和監視的世界裡,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回應。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點敲打著玻璃,發出急促而絕望的聲響,像是在為我們哭泣,又像是在預告著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第十九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