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液體滴落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我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這裡不是宿舍的鐵架床,而是音簫樓二樓的客房。木質的橫樑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輪廓,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某種說不上來的腥甜氣味。

那聲音又響了。滴答。從地板下方傳來。

我掀開被子,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冰冷,讓我腳底縮了一下。我摸索著牆壁,找到樓梯的方向。樓梯口沒有燈,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在地上切出一塊灰白色的方塊。我扶著牆壁往下走,木階在我腳下發出壓抑的呻吟。

越往下走,那股腥甜味越濃。還有一種聲音,像是骨頭摩擦的細碎聲響,又像是砂紙打磨木頭的沙沙聲。我停在地下室的門前,門縫下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我推開門。

地下室比我想像的要大。四面的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工具,鋸子、銼刀、鑽子,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房間中央是一張厚重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著骨頭碎片,白色的、泛黃的,還有一些帶著淡淡的粉紅色。崔仗站在工作台前,背對著我,手裡拿著一支尚未完成的簫。

「你該在睡覺。」崔仗的聲音沙啞地響起,他沒有回頭,手中的銼刀仍在骨頭表面來回推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我聽見聲音。」我站在門口,手還扶著門框,猶豫著該不該進去。

「聲音。」崔仗重複著這個詞,語氣平淡。「什麼聲音?是水滴聲,還是記憶流出的聲音?」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回答,腳步不由自主地踏進一步。腳底踩到了什麼東西,我低頭看,是一小片碎骨,邊緣鋒利。「你在做什麼?」

「做簫。」崔仗終於轉過身。他穿著一件沾滿白色粉末的圍裙,頭髮比白天更加凌亂,幾縷灰白的髮絲垂在額前。他的眼睛佈滿血絲,但眼神異常明亮,亮得有些嚇人,像是燃燒殆盡前的燭火。他的右手握著那支骨簫,左手捏著一塊細砂紙。「不是普通的竹簫。是骨簫。用人骨做的。」

我僵住了。人骨?

「別那副表情。」崔仗的嘴角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肌肉抽搐。「不是你想的那樣。這些骨頭...是捐贈的。或者說,是自願留下的。在這個世界,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骨頭會記得,肉體會忘記。」

「我不明白。」我說道,聲音有些乾澀。



「你當然不明白。」崔仗放下砂紙,拿起工作台上的一個玻璃瓶,瓶裡裝著淡黃色的液體。他拔開塞子,將液體倒在骨簫上,液體順著骨頭的孔隙滲透進去,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你才來第二天。或者說,你才醒來第二天。在你之前,有九百九十九個人來過。他們都睡了。永遠地睡了。」

「九百九十九個?」我向前走了一步,避開地上的骨頭碎片。「你是說...九百九十九個像我這樣的人?」

「像你又不像你。」崔仗將骨簫舉到燈光下,眯起眼睛檢查著表面的紋路。「他們都掃描了那個該死的碼,都進入了這個世界,都以為自己是特殊的。他們嘗試改變,嘗試逃離,嘗試愛上這裡的人。然後他們都失敗了。世界重置,一切歸零,只有骨頭記得一切。」

「重置?」我捕捉到了這個詞。「什麼重置?」

崔仗放下骨簫,轉身面對我。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皺紋如同刀刻般深刻。「你以為這個世界是永恆的?不。它有保鮮期。就像牛奶會過期,麵包會發霉,這個世界也會腐朽。當腐朽到達臨界點,就會重置。一切回到原點,所有人失去記憶,重新開始這場荒誕的遊戲。除了少數人。」

「你是少數人之一。」我說道,這不是問句。

「我是。」崔仗走到牆邊,從掛鉤上取下一串東西。那是由無數小骨頭串成的項鍊,每一塊骨頭都刻著細小的符號。「我曾經是學院的數學教授,負責計算世界的穩定度。我發現了公式裡的循環變量。我發現每一次重置,世界都會變得脆弱一點,裂縫多一點。而我,選擇了記住。」

「怎麼做到的?」我問道,目光落在那串骨鍊上。



「這個。」崔仗晃了晃骨鍊,發出細碎的碰撞聲。「記憶的容器。每一次重置前,我會將最重要的記憶封存在骨頭裡。當新世界開始,我會找回它們,重新學習我是誰。這很痛苦。就像把靈魂切成碎片,再一片一片拼回去。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問道。「為什麼不讓自己忘記?如果忘記了,就不會痛苦。」

「因為阿萍。」崔仗的聲音突然變得柔軟,但隨即又僵硬起來。他將骨鍊掛回牆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個嬰兒。「我的女兒。她不能忘記。或者說,她必須記得,但她自己不知道。她是...樂器。是打開最終門扉的鑰匙。如果我忘記了,就沒有人能保護她。」

「樂器?」我皺起眉頭,想起了阿萍吹奏簫的模樣。「你是說她的音樂天賦?」

「不只是天賦。」崔仗轉向我,眼神銳利。「她的骨骼是空心的,她的血液裡流動著旋律。她不是普通的人類,不是這個世界生成的NPC,也不是像你這樣的穿越者。她是...原初的代碼。是這個世界的核心碎片所化。她的母親也是。」

「她的母親?」我想起阿萍提過母親已經去世。「她在哪裡?」

「消散了。」崔仗走回工作台前,拿起一支已經完成的骨簫,簫身潔白如玉,在燈光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澤。「她選擇了自我湮滅。她發現了阿萍的真相,發現了我們都不過是培養皿裡的細菌。她無法接受,於是吹奏了禁曲。她的身體化作音符,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這個。」



他從圍裙的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小的東西。那是一枚戒指,由骨頭雕琢而成,細緻得不可思議,上面刻著複雜的螺紋。

「她最後的記憶。」崔仗的聲音顫抖地說,但臉上沒有表情,像是一個被抽空了情感的人偶。「我將它封存在這枚骨戒裡。但我不敢聽。我不敢知道她最後的念頭是什麼。是愛,還是恨?是解脫,還是恐懼?」

地下室的溫度似乎下降了。我抱住雙臂,感到一陣寒意。「阿萍知道這些嗎?」

「她不知道。」崔仗將骨戒收回口袋,動作迅速。「她只知道母親去世了,只知道父親是個古怪的賣簫人。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如果她知道了...」

「會怎樣?」

「她就會覺醒。」崔仗拿起那把未完成的骨簫,繼續用銼刀打磨。「而覺醒的代價是消散。就像她母親一樣。這個世界不允許核心碎片擁有自我意識。一旦她意識到自己不是人類,而是...工具,她就會開始崩解。我不想失去她。我已經失去了妻子,我不能再失去女兒。」

滴答。

那聲音又響了。我轉頭尋找聲源,看見牆角有一個陶罐,液體正從罐沿滴落,在地面形成一灘深色的水漬。



「那是什麼?」我問道。

「遺忘之花的萃取液。」崔仗沒有抬頭,專注於手中的工作。「用來浸泡骨頭,讓骨頭忘記它曾經是身體的一部分,只記得記憶。這樣製作出來的簫,吹奏出的聲音才能穿透靈魂的屏障,觸及那些被世界抹除的過去。」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問道,心跳加速。「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天。」

「因為你來了。」崔仗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我,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絕望,又像是希望。「預言提到了你。祝家那個瘋女孩沒有騙你。你是第一千個。一千是一個循環的結束。你要麼帶來徹底的毀滅,要麼帶來真正的自由。無論哪一種,阿萍都會被捲入。我需要你明白...她是真實的。即使她不是人類,她的情感是真實的。如果你傷害她,如果你利用她打開那扇門然後拋棄她...」

「我不會。」我打斷他,聲音堅定地說。「我不會傷害她。」

「承諾是廉價的。」崔仗冷笑一聲,將骨簫舉到唇邊,輕輕吹了一個音符。那聲音不像普通的簫聲,它低沉、沙啞,像是一個老人在呻吟,又像是在訴說某個古老的故事。「在這個世界,愛情是燃料,慾望是貨幣,而承諾...只是風中的塵埃。但我選擇相信你。不是因為你值得相信,而是因為我沒有選擇。」

「為什麼?」



「因為今晚是關鍵。」崔仗放下骨簫,走到牆邊,拉開一塊遮擋的布簾。布簾後是一面牆壁,上面掛滿了照片和紙張,用紅色的線連接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網絡。我看見阿萍的照片,我的照片,祝家雙胞胎的照片,還有許多我不認識的人。照片的中心是一個日期:糖果夜考試當天。

「每一次重置都發生在糖果夜考試之後。」崔仗的聲音低沉地說,手指撫過那些紙張。「考試不是測試學生,是測試世界。當學生們的情感達到頂點,當能量收集到足夠的量,世界就會重置,像吃一頓飯那樣消化掉所有的情感,然後重新開始。但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我走近那面牆,看見照片上的我被人用紅筆圈了起來,旁邊寫著「變數」兩個字。

「這次有你在。」崔仗轉向我,眼神灼熱。「你的存在干擾了計算。昨天實踐課上的能量暴走只是開始。當你拒絕遵循劇本,當你選擇了阿萍而不是順從系統,你就創造了一個漏洞。而漏洞會擴大。在明天的考試中,如果你做出正確的選擇,也許...也許我們能打破循環。」

「什麼選擇?」我問道,喉嚨發緊。

「選擇真實。」崔仗從工作台下取出一個木盒,打開,裡面是一支完整的骨簫,潔白無瑕,散發著淡淡的光芒。「這是我用妻子的最後一根肋骨製成的。它裡面封存著關於這個世界最核心的秘密。在考試的最後一刻,當你被要求做出選擇時,吹奏這支簫。它會告訴你真相。但記住...」

他將木盒遞給我,雙手顫抖。「真相是有毒的。一旦你知道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你會像我一樣,永遠記得,永遠痛苦,永遠在重置的輪迴中掙扎。你確定你要嗎?」

我低頭看著木盒中的骨簫。它靜靜地躺在黑色的絨布上,像是一段凝固的時光,又像是一個等待被揭開的詛咒。

「我確定。」我說道,伸手去接。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木盒的瞬間,地下室的燈突然熄滅了。黑暗籠罩了一切。我聽見崔仗的喘息聲,聽見骨頭碰撞的聲音,聽見那個陶罐被打翻,液體潑灑在地上的聲響。

然後,我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那是阿萍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睡意和困惑:「爸爸?你還沒睡嗎?我聽見聲音...還有,盛鈺強?你在這裡做什麼?」

燈光亮起。不是地下室的燈,而是樓梯口的燈。阿萍站在那裡,穿著白色的睡裙,頭髮披散,手裡握著一支竹簫,顯然是聽見聲音後下意識抓起的防身武器。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木盒上,落在崔仗手中的骨簫上,落在滿地的骨頭碎片上。

她的眼睛睜大了。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聲音發出。

我看見她的臉色在燈光下變得慘白,看見她手中的竹簫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這是...」阿萍的聲音顫抖地響起,她後退了一步,背靠在牆壁上。「這些骨頭...是什麼?」

光線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我睜開眼睛,一時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天花板是木質的,帶著淡淡的松香,這不是宿舍的鐵皮屋頂。記憶慢慢回流,我想起昨晚在地下室的驚魂,想起阿萍慘白的臉,想起崔仗慌亂的解釋。

「只是動物骨頭,用來做樂器的。」崔仗的聲音沙啞地解釋,手忙腳亂地用布簾遮住工作台上的碎片。「阿萍,妳看錯了,那是羊骨,不是...」

「我看見了顏色。」阿萍的聲音顫抖地打斷他,後退到樓梯口,雙手緊緊抓住睡裙的裙擺。「那種白色,和羊骨不一樣。那是...」

「那是漂白過的!」崔仗提高音量,但語氣裡帶著懇求。「妳回去睡覺,好嗎?明天還要上課。盛鈺強只是起來上廁所,走錯了地方。」

我記得自己僵硬地點頭,記得阿萍困惑而恐懼的眼神,記得我們三人尷尬地各自散去。我沒有拿那支骨簫,崔仗在阿萍看不見的時候,把木盒塞回我手裡,眼神懇求我藏起來。

現在,那個木盒就放在我的床頭櫃上,黑色的絨布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沉重。

我坐起身,聽見樓下傳來聲響。不是崔仗的聲音,而是阿萍的腳步聲,輕快地在地板上移動,伴隨著水龍頭打開的嘩嘩聲。還有簫聲,很輕,很遠,從三樓傳來。

我換上衣服,把木盒藏進背包深處,推開房門。二樓的走廊空蕩蕩的,左邊是廚房,傳來煎蛋的滋滋聲和香氣。我猶豫了一下,決定先上樓。

三樓的樓梯口有一扇門,門縫下透著光。簫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那聲音起初很輕,像是風穿過竹林,然後逐漸變得清晰,形成一段旋律。我聽不出那是什麼曲子,但它讓我的頭皮發麻,讓我腦海中的雜訊突然安靜下來。

我敲了敲門。

簫聲停止。「誰?」阿萍的聲音從門內傳出,帶著警惕。

「是我,盛鈺強。」我隔著門板說道。「我聽見聲音...」

門開了。阿萍站在門口,已經換上了校服,但頭髮還是濕的,顯然剛洗過澡。她手裡握著一支紫竹簫,簫身光滑,被摩挲得發亮。她的眼睛紅腫,顯然昨晚沒睡好,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歉意。

「對不起,吵醒你了?」阿萍側身讓我進去,聲音輕柔地說。「我通常這個時間練習。忘記家裡有客人了。」

我走進房間。這是一個狹長的空間,四面牆壁上都掛著簫,各種顏色,各種長度,從巴掌大的短簫到將近一人長的巨簫,應有盡有。窗戶很大,晨光毫無阻擋地灑進來,在地板上形成明亮的光斑。房間中央鋪著一塊藍色的地毯,地毯上放著一個蒲團。

「這是練習室?」我問道,環顧四周。牆上的簫在晨光中閃爍著不同的光澤,有的烏黑,有的泛黃,有的還帶著天然的竹節紋路。

「也是我的避難所。」阿萍走到窗邊,把簫放在窗台上,雙手抱胸,看著窗外的街道。「每當我心情不好,或者 confused... 感到困惑的時候,我就會在這裡吹簫。爸爸說這是『忘憂調』,能洗滌靈魂的雜質。」

「昨晚...」我開口,想要解釋。

「不用說了。」阿萍轉身看我,搖了搖頭,髮梢還在滴水,落在地板上形成小小的水漬。「爸爸解釋過了。那是動物骨頭,他用來做樂器的。我... 我可能最近壓力太大,看什麼都疑神疑鬼。」

她的語氣平靜,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她在說謊,或者說,她在強迫自己相信那個解釋。

「我可以聽你吹奏嗎?」我問道,轉移話題。「剛才那段旋律,讓我感覺... 很平靜。」

「真的?」阿萍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那個笑容很淡,但真實。「大多數人覺得無聊。這首曲子沒有高潮,沒有起伏,就像... 就像水在流動。」

「我喜歡流水。」我說道,在地毯邊緣坐下,背靠著牆壁。「請繼續。」

阿萍看了我一會兒,似乎在評估我的誠意。然後她拿起那支紫竹簫,在蒲團上坐下,調整了一下姿勢,將簫舉到唇邊。

「這首曲子叫『忘憂調』,是我媽媽教我的。」阿萍的聲音在吹奏前響起,帶著一種懷念。「她說,這首曲子能讓人看見真實。不是眼睛看到的真實,是... 內心的真實。」

她開始吹奏。

起初是低沉的音符,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共鳴。然後聲音逐漸升高,變得清澈,像是泉水湧出。我閉上眼睛,讓聲音包圍我。

起初什麼都沒發生。我只感到放鬆,緊繃的神經逐漸鬆懈。但漸漸地,我感覺到不對勁。那聲音不只是從耳朵進入,而是從皮膚滲透進來,從毛孔鑽進去。我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振動,在我的胸腔裡,在我的骨頭裡。

我睜開眼睛。

房間變了。

不是變得不同,而是變得更加... 清晰。我看見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灰塵,每一顆都在晨光中閃爍。我看見牆壁上的簫不再是靜止的,而是微微顫動,發出肉眼看不見的波紋。我看見阿萍的身體周圍有一圈淡淡的光暈,那光暈隨著她的吹奏而起伏,像是有生命的東西。

更詭異的是窗戶。

我轉頭看向窗戶,窗外的街道不再是街道。我看見灰色的數據流在流動,看見行人不再是完整的人形,而是... 有些是獸形,像是狐狸或兔子,有些是機械,關節處閃爍著金屬的光澤,有些是模糊的光影,沒有固定的形狀。

一個行人經過窗下,我看見他的真實面貌——那是一個由無數細小符文組成的人形,符文在不斷重組,不斷變化。

「你看到了嗎?」簫聲停止。阿萍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顫抖。

我猛地轉頭看她。她正盯著我,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微微張開,簫還握在手中,但已經離開了唇邊。

「看到什麼?」我問道,心跳加速。她也能看見?

「你的眼睛。」阿萍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來,仔細看著我的臉。「剛才你的眼睛變了顏色。變成了... 銀色。就像...」

「就像什麼?」

「就像媽媽描述的那樣。」阿萍的聲音變得很輕,幾乎是耳語。「她說,當有人能聽見『真實之音』的時候,眼睛會變成銀色。她說,只有『覺醒者』才能看見世界的本來面目。」

「什麼是覺醒者?」我問道,喉嚨發乾。

「我不知道。」阿萍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媽媽沒有說清楚。她只說,這個世界不是真實的,或者說,不是唯一真實的。她說我們都活在一個... 一個故事裡。而覺醒者,是能翻開書頁,看見背後文字的人。」

她轉身看我,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讓她的輪廓變得模糊。「剛才你看到了什麼?誠實告訴我。」

我猶豫了一下。崔仗警告過我,不要讓阿萍知道真相,否則她會崩解。但此刻,看著她認真的眼神,我無法說謊。

「我看見街道變成了數據流。」我誠實地說,聲音沙啞。「我看見行人不是人,有些是動物,有些是機器,有些是... 代碼。我看見你周圍有光。」

阿萍的臉色變得蒼白,但奇怪的是,她沒有驚恐,而是露出了一種... 解脫的表情。

「所以是真的。」她喃喃自語,走回窗台邊,拿起簫,握得很緊。「我一直以為是我瘋了。從小到大,我偶爾會看見這些東西,特別是當我吹奏這首曲子的時候。我告訴媽媽,她告訴我不要告訴別人。後來她... 她離開後,我以為再也沒有人能理解。」

「你不害怕嗎?」我問道,站起身,走到她身邊。「看見這些?」

「一開始很怕。」阿萍轉頭看我,嘴角浮現一個苦澀的微笑。「我看見同學變成狐狸,看見老師變成機器,看見天空有時候會出現裂痕,露出後面的... 後面的黑暗。但後來我發現,他們自己都不知道。他們以為自己是真實的,活得比我還快樂。」

「那你為什麼還吹奏?」我問道。「如果這會讓你看見可怕的東西?」

「因為這也讓我看見美麗的東西。」阿萍舉起簫,指向窗外。「你看那棵樹。」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窗外街角有一棵梧桐樹,昨天我看見它的時候,它只是一棵普通的樹。但現在,在殘留的視覺中,我看見它的根系深深扎入地下,不是扎入土壤,而是扎入某種發光的網絡中。它的枝條在風中搖曳,每一片葉子都在發出微弱的音樂。

「我看見它在唱歌。」阿萍的聲音變得溫柔。「它的生命不只是光合作用,而是某種... 某種更古老的能量。我看見它與地底連接,與其他樹木連接,形成一個巨大的網絡。這個世界雖然是假的,但美是真的。」

我們並肩站在窗邊,看著那棵樹。晨光逐漸變得強烈,窗外的景象慢慢恢復正常,行人又變成了人形,街道又變成了實體。但那種感覺還在,那種看見了幕後真相的感覺。

「盛鈺強。」阿萍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覺得什麼是真實的?」

我思考了一下。「感受吧。」我說道,「痛苦是真實的,快樂是真實的。即使這個世界是虛構的,我現在站在這裡,聞著你的頭髮上的香味,聽著你的聲音,這些感受是真實的。」

阿萍的臉頰微微泛紅,她低下頭,把玩著手中的簫。「你真的這樣想?」

「真的。」我說道,「我... 我來自另一個地方。一個你們可能不知道的地方。在那裡,我過得並不好。但來到這裡,遇見你,即使知道這裡有詭異的地方,我還是覺得... 這裡更真實。」

「另一個地方?」阿萍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好奇。「你是說,像書裡說的,平行世界?」

「差不多。」我苦笑,「我掃描了一個QR code,然後就來了。聽起來很荒謬,但這是真的。」

「不荒謬。」阿萍搖了搖頭,表情嚴肅。「我一直覺得,這個世界是一個... 一個關起來的地方。而外面還有更大的世界。媽媽留下的日記裡提到過,她說她來自『外面』,但後來她選擇了留下,因為... 因為愛。」

「愛?」

「因為愛上了爸爸。」阿萍的聲音變得輕柔,帶著一種複雜的情感。「她說愛能打破界限,能讓虛假的變成真實。我一直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直到...」

她停了下來,看著我,眼神裡有某種東西在閃爍。

「直到什麼?」我問道,心跳漏了一拍。

「直到現在我也不明白。」阿萍突然笑了,那個笑容帶著一絲狡黠,她轉身走回房間中央,舉起簫。「還要聽嗎?這次我換一首曲子,不會讓你看見奇怪東西的曲子。」

「好。」我說道,靠回牆邊。

她開始吹奏另一首曲子。這首曲子更加歡快,像是山間的溪流,跳躍著,奔流著。沒有詭異的視覺,沒有數據流,只有純粹的音樂。我閉上眼睛,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但就在這時,我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滴答。

不是水滴聲,而是某種機械的聲音,從牆壁裡傳來。我睜開眼睛,看見牆上的某一塊木板在震動。阿萍顯然也聽見了,她停止吹奏,轉頭看向那塊木板。

「又是這個聲音。」阿萍皺起眉頭,走過去,伸手按住那塊木板。「最近經常聽見,特別是當我吹奏『忘憂調』的時候。我以為是老鼠,但...」

她話音未落,那塊木板突然彈開了。不是破損,而是像一個精心設計的機關,露出裡面黑暗的洞。一股冷風從洞裡吹出來,帶著一股陳舊的氣息,還有... 還有那股我在地下室聞過的腥甜味。

阿萍驚呼一聲,後退一步,撞進了我懷裡。我扶住她的肩膀,感覺到她在顫抖。

「這是什麼?」她的聲音顫抖地問,「我從來不知道這裡有...」

我探頭看向那個洞。裡面不是管道,也不是牆壁夾層,而是一個狹窄的空間,放著一個東西。我伸手進去,觸摸到冰冷的表面,然後將它取了出來。

那是一本日記。深紫色的封面,和預言書相似的顏色,但更加陳舊,邊角已經磨損。封面上沒有字,只有一個凹陷的圓形,和預言書封面上的凹槽一模一樣。

「媽媽的日記。」阿萍的聲音沙啞地響起,她從我手中奪過那本日記,緊緊抱在胸前。「她說她燒掉了... 她說她燒掉了所有的日記...」

「也許這是最後一本。」我說道,看著那個黑暗的洞口,感覺到一股寒意。「也許是她留給你的。」

阿萍顫抖著手,翻開日記。第一頁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但有力:

「給我的女兒阿萍,當你發現這本日記時,說明你已經準備好知道真相。記住,無論你是什麼,你都是我最愛的孩子。還有,不要相信那個掃描了QR code的男孩,他會帶來終結,也會帶來新生。」

阿萍抬起頭看我,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困惑。

「她知道你會來。」阿萍的聲音顫抖地說。

我看著那本日記,看著那行字,感覺到背脊發涼。崔仗說過,阿萍的母親選擇了自我湮滅。但現在看來,她留下了更多的線索,更多的謎團。而這些謎團,似乎都指向我。

樓下傳來崔仗的喊聲:「阿萍!盛鈺強!下來吃早餐了!今天要上課!」

阿萍迅速合上日記,將它塞進自己的書包深處。她看著我,眼神複雜,有疑問,有恐懼,但也有一種奇異的堅定。

「我們得談談。」阿萍的聲音低低地說,「但不是現在。今晚,等我爸爸睡了。在這裡見。」

她轉身走向門口,但在門前停下,回頭看我。「還有,盛鈺強... 不管日記裡寫什麼,不管你是不是什麼『終結』... 謝謝你告訴我實話。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不是瘋子。」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留下我一個人站在滿牆簫的房間裡,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但那個黑暗的洞口還在牆上張開著,像是一個等待吞噬什麼的嘴巴。

第3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