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光線讓我睜不開眼。後腦勺傳來金屬的冰冷觸感。我試著移動手臂,發現手腕被某種柔軟但堅固的材質固定在椅子的扶手上。

「歡迎來到精密料理實驗室。」賽博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金屬質感的回音。

我眯起眼睛,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強光之中。適應光線後,我看清了周圍的環境。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房間,牆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純白色的金屬材質,表面光滑得能反射出模糊的人影。空氣中飄散著消毒藥水的氣味,與我身上殘留的辣椒粉、薑黃粉和醬油味形成強烈的衝突。我的衣服還是昨天那件,沾滿了五顏六色的香料污漬,在這個潔白的空間裡顯得格格不入。

「這裡是科技大道地下三十公尺,」賽博陳走近幾步,他的白色長袍在無風的環境中輕微飄動,衣角帶著靜電吸附的細微顫動。「不用費力掙扎,那只是記憶棉束帶,專門為你這種原始人設計的,不會傷害你的皮膚,但也別想掙脫。」

「包吃光在哪裡?」我扭動手腕,感覺到那種材質確實在收緊。「你把他怎麼了?」





「那個小乞丐?」賽博陳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大概是他所能做出的最接近微笑的表情。「他在隔壁的營養攝取室。我們給他提供了標準化的營養膏,他正在評估第47種口味。別擔心,他吃得很好,或者說,吃得很有效率。」

「效率?」我皺起眉頭,同時感覺到鼻腔裡的消毒水味刺激著粘膜。「你把人當成機器嗎?」

「人就是生物機器,」賽博陳走到一個控制台前,手指在發光的按鈕上跳動。「需要卡路里,就提供卡路里;需要蛋白質,就提供蛋白質。情感只是化學反應,是荷爾蒙和神經電信號的擾動,是可以被計算和模擬的。」

我環顧四周,沒有看到任何熟悉的廚具。沒有灶台,沒有鐵鍋,沒有砧板,只有一排排閃爍著藍光的機器和無數根透明的管子。房間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球形裝置,表面佈滿了複雜的管線,緩慢地旋轉著。旁邊是一台3D打印機,正在運作,噴嘴噴射出粉紅色的肉糜,層層堆疊,逐漸形成一塊牛排的形狀。但當那塊牛排完成時,我發現它的表面紋路過於規則,每一條肌肉纖維的走向都完全一致,呈現條碼般的幾何排列,觸感摸起來帶著橡膠般的彈性,缺乏真實肉類應有的紋理阻力。

「這就是你所謂的料理?」我試圖向前傾身,但束帶將我牢牢固定在椅子上。「用機器打印出來的這個東西?」





「這是完美的蛋白質結構,」賽博陳走到3D打印機旁,拿起那塊剛完成的牛排,動作帶著一種虔誠的謹慎。「脂肪含量精確控制在百分之十五,肌肉纖維走向經過計算能達到最佳口感,溫度、濕度、鹽分,每一個變量都被鎖定在最佳值。這是科學的結晶,是你那種憑感覺亂切的原始技術永遠無法達到的境界。」

「但它沒有靈魂,」我說道,同時感覺到阿斬在腦海中發出一聲贊同的輕哼,雖然那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料理不只是數字和公式。」

「靈魂?」賽博陳突然大笑起來,那笑聲在圓形房間中迴盪,帶著一種刺耳的金屬質感。「那是迷信!是失敗者為自己的不精確找的藉口!」

「我不這麼認為,」我試圖活動肩膀,緩解肌肉的僵硬。「昨晚在香料風暴區,正是因為我沒有計算,才創造出了那道料理。」

「那只是概率的偶然!」賽博陳猛地轉身,護目鏡後方的眼睛瞪得滾圓。「是千萬個隨機變量恰好碰撞出的結果,是不可複製的奇蹟,不是技術!真正的技術應該是穩定的、可控的、永恆不變的!」





「就像你那個被小孩用彈弓打壞的穩定器?」我忍不住說道。

賽博陳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的手指停在控制台的按鈕上方,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是...那是意外,是外部變量的干擾,在我的實驗室裡,不會有這種意外。」

「因為你害怕意外,」阿斬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雖然微弱但清晰。「這個人內心深處恐懼著不確定性,所以他用科技武裝自己,試圖將世界關進一個可以預測的盒子裡。」

「閉嘴,」賽博陳突然對著空氣大喊,嚇了我一跳。「我知道你在跟那把刀說話!別以為我不知道!在這個實驗室裡,所有的電磁波都被監控,你們的'心靈感應'只不過是特定頻率的腦電波擾動!」

「你聽得見阿斬?」我驚訝地看著他。

「聽不見,但我檢測得到,」賽博陳的聲音帶著一絲得意。「我的儀器能捕捉到一切。現在,讓我們進入正題。我會證明給你看,情感是多餘的,甚至是有害的。」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個紅色按鈕。房間中央的球形裝置打開,露出內部一個白色的瓷盤,盤中裝著一團紅色的物體。一個機械臂從天花板降下,將瓷盤端到我面前。

「這是計算型麻婆豆腐,」賽博陳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語速變快。「我花了三年時間分析一千位頂級廚師的麻婆豆腐,提取了所有好評的分子特徵,剔除所有負面評價的化學成分,最終得出的完美公式。辣度精確控制在史高維爾指數五千單位,麻度來自精確計算的花椒酰胺含量,豆腐的含水量鎖定在百分之八十二,這是口感最佳的臨界點。」





那團豆腐確實看現得很完美,紅色的辣油均勻地包裹著每一塊立方體的豆腐,肉末分佈精確到毫米,連花椒粒的數量都經過計算,呈現對稱的排列。機械臂將勺子送進我的口中。

豆腐入口即化,辣味、麻味、鮮味、香味,每一種味道都精確地衝擊著相應的味蕾受體,沒有任何偏差,沒有任何意外。但當我嚥下去之後,感覺到一種空虛。那道料理精確得令人窒息,缺乏生命應有的混亂與溫度,彷彿誕生於無人之境,沒有炊煙,沒有歡笑,沒有那種在熱鍋前揮灑汗水的熱情。

「這是...」我猶豫著該如何形容那種詭異的感受。

「完美,對吧?」賽博陳的眼睛在護目鏡後方閃爍著期待的光芒,身體微微前傾。

「這是孤獨的味道,」我說道,同時感覺到胃部傳來一陣不適。「精確,但冰冷。你剔除了所有不完美的化學成分,但也剔除了人情味。這道菜裡面,沒有廚師的靈魂。」

賽博陳的臉色變得鐵青,他猛地轉身,雙手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按鍵發出密集的「滴滴」聲。「不可能...數據顯示這應該是百分之百滿意的味道...除非你是一個異常值!一個統計學上的錯誤!我要證明你是錯的!啟動料理模擬器!」

「等等,我並不需要...」我試圖抗議。





「AI助手,啟動沉浸程序!」賽博陳無視我的話,對著空氣大喊。

一個機械化的女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收到指令,賽博陳博士。沉浸程序啟動中,請確認安全協議。」

「確認!把這個原始人丟進去!」賽博陳的聲音帶著一絲狂躁。

房間的燈光突然熄滅,陷入絕對的黑暗。然後,無數道光線從四面八方射來,在我的周圍構建出新的景象。白色的金屬牆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面鏡子,反射出無數個我的身影,形成一個無限延伸的鏡像空間。地面變成了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天花板上懸掛著無數個發光體,但那些光線沒有溫度,只是純粹的照明。

「這是虛擬廚房,」賽博陳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但我的視線中已經看不到他的實體。「在這裡,物理定律可以被改寫,時間可以被壓縮。我創造了一個虛擬完美版的你。」

「阿斬?」我在心中呼喚。「這是怎麼回事?」

沒有回應。腦海中一片寂靜,那種與阿斬長期相伴的微弱存在感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我獨自面對這個詭異的空間。

「不用費力呼叫你的刀魂了,」賽博陳的聲音帶著一絲得意,在鏡像之間迴盪產生多重回音。「這個模擬空間屏蔽了所有外部精神波動。在這裡,你必須獨自作戰。證明給我看,你的失誤比我的完美更優秀!」





在我的對面,鏡像空間的深處,一個身影緩緩浮現。那個人穿著與我一模一樣的衣服,手持一把與我的菜刀完全相同的刀,但動作僵硬,呈現機械般的精確。他的臉沒有表情,眼神空洞,舉起刀時,刀鋒反射的光芒精確地劃過一個完美的角度,沒有一絲顫動。

「虛擬完美版太爺斬,」賽博陳介紹道,聲音中帶著驕傲。「刀工精確到納米級,計算能力超過人類極限,沒有情感,沒有猶豫,沒有疲憊。他將與你對決,主題是切片。」

一塊巨大的白蘿蔔出現在我們之間,懸浮在離地面一尺高的位置。

虛擬版的太爺斬瞬間動了。他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見,刀光一閃,蘿蔔在零點一秒內被切成無數片薄如蟬翼的切片,每一片的厚度都完全相同,都是零點一毫米,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切片漂浮在空中,形成一個完美的平面,排列整齊得如同軍隊方陣。

「輪到你了,」賽博陳的聲音響起。「讓我看看,你的概率偶然能否戰勝絕對精確。」

我握住刀,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沒有阿斬的指導,沒有香料的干擾,沒有包吃光的插科打諢,只有我和刀,還有那個完美的鏡像。我該怎麼切?我閉上眼睛,試圖回憶阿斬教過的一切,但腦海中只有一片空白,那些網切之術、共振刀法,在這個虛擬空間裡似乎都成了遙遠的記憶。

「怎麼?害怕了?」賽博陳的聲音帶著譏諷。「你的直覺呢?你的靈感呢?」





我睜開眼睛,看向那個虛擬版的自己。他站在那裡,刀鋒朝下,姿勢標準得可以當作教科書插圖,但卻沒有一點生氣。我突然想起了什麼,想起了昨晚在香料風暴中,包吃光那個歪扭的笑臉,想起了他即使在發光發熱的時候還在抱怨想吃奶油。

我舉起刀,這一次,我沒有試圖追求完美,也沒有試圖計算角度。我讓刀隨著心跳的節奏落下,第一刀深,第二刀淺,第三刀斜。刀鋒切入蘿蔔,動作帶著一種隨性的凌亂。切片飛出,每一片的形狀都不相同,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彎曲,有的筆直,有的甚至帶著細微的裂痕。

「看到了嗎?」賽博陳的聲音帶著勝利的狂喜。「混亂!無序!失敗!這就是你的藝術?這只是技術不精的藉口!虛擬版,終結他!」

虛擬版的太爺斬突然動了,他舉起刀,朝著我走來,步伐精確得每一步都跨出相同的距離,刀鋒指向我的喉嚨,動作帶著機械的殺意。顯然,賽博陳惱羞成怒了,他不只是想證明我錯了,他想取代我。

「既然你不能被證明,那就被取代吧,」賽博陳的聲音變得冰冷,在無限的鏡像空間中迴盪。「虛擬版會取代你,成為真正的太爺斬。而你,將永遠留在這個虛擬空間裡,成為我實驗數據的一部分。」

我握緊刀,面對著那個完美的、沒有靈魂的自己,還有那即將斬下的刀鋒。

「第四十七號營養膏,完成攝取。」

機械化的女聲在頭頂響起。我低頭看著手中空空如也的金屬管,舌頭上還殘留著那種介于橡膠與灰泥之間的口感。賽博陳說這是「高效率的蛋白質補充方案」,但我只感覺到胃袋發出一陣抗議的蠕動,那種感覺就像吞下了整塊風乾的黏土。

「我可以離開了嗎?」我抬起頭,對著空無一人的白色房間喊道。牆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卻找不到任何門的痕跡。

「否。賽博陳博士指示,你需完成全部一百種口味測試。」

「一百種?」我從金屬椅上跳起來,椅子因為我的動作向後滑動,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剛才已經吃了四十七種!每一種都像是用洗腳水混合的麵糊!再這樣下去,我的舌頭會罷工!」

「舌頭沒有罷工功能。」

我環顧四周,目光鎖定房間角落的一個通風口。那裡飄來一絲微弱的氣味,不是消毒水的味道,而是某種...食物的香氣。雖然我的味覺因為詛咒而麻木,但嗅覺依然能分辨出那是碳水化合物與油脂混合的誘人氣息,而且,那裡沒有營養膏那種令人絕望的精確感。

「我需要上廁所!」我大喊,同時用手捂住腹部,做出痛苦的表情。

「房間內建配備生物處理裝置。」

「我是說...大的!」我提高音量,同時悄悄移動到通風口下方。「你們總不會想讓我在這裡...」

沉默了三秒鐘。

「東側牆壁將開啟臨時通道。請在五分鐘內返回。」

牆壁滑開的瞬間,我像一隻被追捕的野狗般竄了出去。通道狹窄,兩側是金屬管線,我順著氣味的方向狂奔,完全不理會身後傳來的警報聲:「測試對象逃離監控區域。重複,測試對象逃離...」

氣味越來越濃,混合著醬油的鹹香、奶油的甜膩,還有某種燒焦的塑膠味。我衝出通道的盡頭,推開一扇沉重的鐵門,刺眼的陽光讓我瞬間閉上眼睛。

「哎呀!」

一個尖細的女聲在我前方響起。我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光滑的鏡面上。那鏡面鋪滿了整個廣場,反射著正午十二點的陽光,將天空的藍色與白雲的輪廓完整地複製在地面上。我低頭,看到自己的倒影——頭髮亂糟糟如鳥巢,臉上沾滿了營養膏的殘渣,衣服上還掛著幾片乾燥的海苔。

而在我的正前方,一個女子正坐在地上,她的手中捧著一個破碎的陶盤,盤中的液體在鏡面上蔓延,形成一朵扭曲的花。

「你毀了我的構圖!」女子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抬起頭,我看清了她的臉,然後愣住了。

那是一張無法用言語準確描述的臉。不是因為醜陋,而是因為它看起來...太完美了。皮膚白皙得沒有一絲瑕疵,雙眼大得占據了半張臉,睫毛長得像扇子,鼻樑挺翹得如同雕刻,嘴唇呈現一種不自然的粉紅色。但最詭異的是,當我眨眼再看時,她的五官似乎微妙地改變了位置,變得更加對稱,更加符合某種我說不清的黃金比例。

「對不起,」我撓了撓頭,同時感覺到肚子發出一陣飢餓的轟鳴。「我在逃跑。那個...這裡有吃的嗎?」

女子站起身,她穿著一件由無數層薄紗堆疊而成的裙子,顏色從淺粉漸變到深紫,每一層都鑲嵌著細小的鏡片,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她的頭髮編成複雜的辮子,每一根髮絲都似乎經過精心計算,呈現完美的波浪形。

「吃的?」她的眼睛一亮,那種光芒過於閃亮,讓我懷疑她眼睛裡是不是鑲了鑽石。「你來得正好!我正在進行創作,但遇到了瓶頸!」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拖著我走向廣場中央。我這才注意到,這個廣場的建築物都呈現一種詭異的傾斜角度,左邊的樓房向前傾斜,右邊的向後仰倒,所有的線條都交匯在廣場中央的一個點上,形成強迫透視的錯覺。牆壁上掛滿了巨大的畫框,框中的「畫作」其實是各種食物的影像,但那些影像過於鮮豔,色彩飽和到失真。

「我是顏值廚,」女子一邊拖著我走,一邊自我介紹,她的聲音像是在唱歌。「美拍廣場的主人,這個城市最偉大的視覺料理藝術家。你看到那個了嗎?」

她指著一個高聳的裝置,那是一個巨大的、由銅鏡和水晶構成的圓盤,懸浮在半空中,不斷旋轉著捕捉光線。「那是留影鏡,能將料理最完美的瞬間永遠保存。我有三萬追隨者,他們每天等待我的新作品。」

「追隨者?」我困惑地看著那個裝置。

「就是那些通過畫卷觀看我作品的人,」顏值廚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她的臉在陽光下似乎散發著微光。「但今天,我遇到了危機。你看這個。」

她從旁邊的桌上端起一個盤子。盤中裝著一團泡麵,那泡麵被精心擺放成螺旋狀,上面點綴著幾片薄得透明的肉片,還有一顆溏心蛋。但當我靠近時,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還有某種腐敗的酸味。

「這是...泡麵?」我皺起鼻子。

「是法式宮廷風味的視覺呈現!」顏值廚驕傲地說,同時舉起一個小型的留影鏡對準盤子。「問題是,無論我怎麼擺盤,它看起來都像是...像是...」

「像是泡麵?」我接話。

「廉價的泡麵!」顏值廚氣得跺腳,她的臉頰鼓起的形狀過於圓潤,像是畫出來的。「我需要它看起來像松露燉飯,像龍蝦濃湯,像任何值五百金幣的料理!但我已經調整了角度,使用了濾鏡石,甚至撒上了金粉,它依然只是泡麵!」

她將留影鏡遞到我面前,鏡中顯示出那碗泡麵的影像。確實,在某種光線和角度下,它看起來華麗無比,麵條閃爍著金色的光澤,肉片呈現誘人的粉紅色。但我知道,那只是光線的詭計。

「也許...你可以試試吃一口?」我建議道,同時感覺到胃袋因為飢餓而收縮。「然後告訴我它吃起來如何?也許味道能給你靈感?」

顏值廚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她後退了一步。「吃?不,我不吃。廚師不應該吃自己的作品,那會破壞視覺的純粹性。而且...」她的聲音變小。「而且我聽說它味道很可怕。上次我請一個攝影師試吃,他昏倒了三個小時。」

「我可以吃,」我挺起胸膛,雖然我的胸膛並不挺。「我是專業試吃員。沒有什麼是我吃不下去的。」

這不是謊言。作為「吃不飽一族」的末裔,我的味覺早已麻木,無論多難吃的食物,對我來說都只是質地的差別。

「真的?」顏值廚的眼睛睜得更大了,那種比例已經超過了人類的極限。「你願意做我的試吃模特?我會給你報酬!我會讓你出現在畫卷中!你會成為名人!」

「我只需要食物,」我誠實地說。「任何食物,除了營養膏。」

顏值廚興奮地拍手,她的手掌在接觸時發出清脆的聲響,過於響亮,像是拍在麥克風上。「太好了!來,坐下,在這個位置!光線從左上方四十五度角照射過來,這樣你的輪廓會有完美的陰影!」

她推著我坐到一個由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椅子上,那椅子的形狀極其不符合人體工學,我必須挺直腰桿才能保持平衡。然後她將那碗泡麵端到我面前,舉起留影鏡。

「現在,慢慢地,夾起麵條,」她指導道,聲音變得急促。「動作要優雅,要表現出你在品嚐世間最美味的料理。記住,你吃的不是泡麵,是藝術,是夢想,是價值五百金幣的體驗!」

我拿起筷子,那筷子是用象牙製成的,過於滑膩。我夾起一撮麵條,送入口中。

味覺傳來的感覺是...複雜的。首先是極度的鹹,那種鹹度超過了海水的三倍,然後是某種化學藥劑的苦澀,還有泡麵本身因為過期而產生的油耗味。但對我來說,這只是「食物」,是我需要的卡路里。

我咀嚼著,吞嚥,然後露出微笑。「還不錯。」

「還不錯?」顏值廚驚訝地放下留影鏡。「就這樣?你沒有昏倒?沒有嘔吐?沒有看到人生的跑馬燈?」

「沒有,」我說道,同時夾起第二口。「這比賽博陳的營養膏好吃多了。至少這是熱的。」

「賽博陳?科技大道的那個瘋子?」顏值廚皺起眉頭,她的眉頭皺起的弧度過於完美,像是畫出來的。「你認識他?」

「我剛從他的實驗室逃出來,」我說道,同時將溏心蛋夾起,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的味道帶著硫磺的氣息,顯然已經放了很久。「他在研究太爺斬,還逼我吃營養膏。」

「太爺斬?」顏值廚的動作突然僵住,她手中的留影鏡差點掉在地上。「你說那個用刀的流浪廚師?那個在資格賽上斬斷香料風暴的人?」

「對,他是我現在的飯票,」我吞嚥著最後一口麵條,感覺到胃袋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雖然那滿足只持續了不到一秒鐘。「雖然他煮的東西有時候也很奇怪,但至少比這個...」

我指了指空盤子。

顏值廚沒有聽我說話。她蹲下身,與我平視,她的臉靠得太近,我發現她的皮膚上有一層極細微的、閃爍的粉末,那應該就是所謂的「濾鏡石」效果,讓她的臉在任何光線下都呈現完美的狀態。

「你認識太爺斬,」她的聲音變得急切。「那你知道他身上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嗎?一把刀?或者...一把鑰匙?」

「鑰匙?」我困惑地搖頭。「我只知道他有把會說話的菜刀。他沒有鑰匙,至少我沒見過。」

顏值廚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隨即又亮起。「那把刀...對,就是那把刀。傳說中,那把刀是開啟'傳說廚房'的關鍵之一。而我知道另外一部分的秘密。」

她站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由黃金與寶石構成的物體。那看起來像是一把鑰匙,但形狀極其複雜,表面刻滿了微小的符文。「我是味之狹間創始人的後代。我的祖先建造了這個城市,也留下了通往'傳說廚房'的線索。但我只知道一半,另一半需要那把刀來解鎖。」

我盯著那把鑰匙,感覺到一股奇怪的吸引力。那種感覺不是來自飢餓,而是來自...某種更深層的東西。「那你為什麼不直接去找太爺斬?」

「因為...」顏值廚的表情變得苦澀,她收起鑰匙,轉身看向廣場遠處。「因為我父親認為我只在乎外表。他說我煮的東西'看不見味道',所以剝奪了我繼承的權利。我需要證明...證明美也是一種力量。」

她話音未落,廣場的入口處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找到你了!」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響起,帶著明顯的憤怒。「顏值廚!你這次逃不掉了!」

我轉身看去,看到一個身穿白色制服、頭戴高帽的男人正大步走來。他的制服乾淨得一塵不染,每一個褶皺都經過精心熨燙,胸前掛著一個巨大的、由齒輪和指針構成的裝置,那裝置不斷發出「滴滴」的聲響。

「卡路里!」顏值廚發出一聲驚呼,聲音中帶著恐懼。「營養偏執狂!他怎麼會在這裡?」

「卡路里?」我重複著這個名字,同時注意到那個男人的手中握著一個巨大的、類似計算器的裝置,裝置上佈滿了按鈕和顯示屏。

「根據味之狹間健康條例第47條,」卡路里的聲音洪亮,在廣場上迴盪。「所有公開販售的料理必須標示精確的熱量、蛋白質、碳水化合物和脂肪含量!而你,顏值廚,你的料理熱量標示不實!」

「不實?」顏值廚後退幾步,躲到我身後。「我沒有標示熱量!我只在乎視覺效果!」

「正是因為你沒有標示,所以違法!」卡路里舉起手中的計算器裝置,對準了地上那碗空掉的泡麵殘渣。「根據我的計算,這碗泡麵的實際熱量是標準泡麵的兩倍,因為你添加了過多的油脂來增加光澤!而且,它含有三種無法識別的化學添加劑,這些添加劑可能會...」

「可能會什麼?」我站起身,擋在顏值廚面前。雖然我才剛認識她,但她給了我食物,雖然那食物很可怕,但這比賽博陳的營養膏要好得多。

「可能會導致味覺錯亂!」卡路里大聲宣布,同時按下一個按鈕。他的計算器裝置發出一道紅色的光線,掃描著我的身體。「而你!你身上充滿了違規的化學物質!你就是那個吃了她料理還活著的人?這違反了統計學原理!根據我的計算,吃了顏值廚料理的人應該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機率昏迷!」

「我是那百分之五,」我聳了聳肩。「或者說,我的味覺比較特別。」

「特別?」卡路里的眼睛瞇起,他的臉龐消瘦,顴骨突出,看起來像是長期處於飢餓狀態,儘管他的制服上掛滿了各種營養補充劑的瓶子。「沒有什麼是特別的!一切都可以被計算!你們兩個,都跟我回去接受營養教育!我會用精確到毫克的食物糾正你們的錯誤觀念!」

「跑!」顏值廚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指纖細但有力。「他是瘋子!他會強迫我們吃對稱排列的飯粒!」

我們轉身就跑。廣場的鏡面地面讓我們的腳步打滑,我必須緊緊抓住顏值廚的手才能保持平衡。身後傳來卡路里沉重的腳步聲,還有他那台計算器裝置發出的「滴滴」警報聲。

「那邊!」顏值廚指著廣場邊緣的一個建築物,那建築物看起來是一個巨大的相機形狀,鏡頭部分是一個黑暗的隧道。「那是我工作室的後門!進去就安全了!」

我們衝向那個隧道,身後卡路里的聲音越來越近:「站住!你們違反了健康飲食規範!你們需要攝取精確比例的維生素!」

「我不需要維生素!」我大喊,同時感覺到肺部的灼燒。「我需要真正的食物!」

我們衝進黑暗的隧道,顏值廚在牆壁上摸索著什麼,然後一道暗門打開,我們跌了進去。門在身後關閉,將卡路里的怒吼隔絕在外。

我躺在地上,喘著粗氣,感覺到心臟在胸腔中狂跳。顏值廚躺在我旁邊,她的臉在黑暗中依然散發著微弱的熒光,那是濾鏡石的效果。

「謝謝你,」她的聲音輕輕響起。「你是第一個...第一個為我挺身而出的人。」

「沒什麼,」我說道,同時感覺到飢餓再次襲來。「不過,你工作室裡...還有吃的嗎?」

她笑了,那笑聲在黑暗中迴盪,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暖。「有,但我警告你,那可能會讓你...發光。」

「我已經發過光了,」我說道,想起在絕對零度隧道中的經歷。「再發一次也無所謂。」

「錯誤。錯誤。無法計算情感變數。」

機械化的女聲在虛擬空間中迴盪,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像是被水浸濕的絲線。我握著刀,看著對面那個虛擬版的自己,他的動作突然僵住,舉起的刀鋒停在半空中,距離我的喉嚨只有一寸。他的眼睛,原本空洞無神的眼睛,此刻閃爍著紅色的警報光芒。

「發生了什麼事?」我問道,同時感覺到周圍的鏡像空間開始扭曲,那些無限反射的鏡面出現了裂痕,像是被打碎的玻璃。

「錯誤...」虛擬版的太爺斬重複著,聲音越來越微弱。「邏輯矛盾...完美料理需要情感...情感無法量化...系統過載...」

他的身體開始像素化,從腳部開始,一點點分解成無數的綠色數據流,向上飄散。我放下刀,看著這個完美的複製品在我面前崩潰,那種感覺不是勝利的喜悅,而是一種莫名的悲哀。他沒有靈魂,卻在尋找靈魂的定義,最終因為無法理解而自我毀滅。

「不!不可能!」賽博陳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絕望的尖叫。「我的系統!我的數據!這是病毒!是你!你對我的系統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我說道,同時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開始震動。「我只是存在。我有情感,我有缺陷,我有無法被計算的部分。這就是你的系統無法處理的東西。」

「閉嘴!閉嘴!」賽博陳的聲音變得尖銳。「修復程序!啟動備用系統!我要把你永遠困在這裡!」

但虛擬空間的崩潰已經無法阻止。鏡面一片片碎裂,露出後面漆黑的虛空。我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從上方傳來,像是有無形的手抓住我的衣領,將我向上拉扯。我閉上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將我拉出這個由數據構成的牢籠。

睜開眼睛時,我發現自己躺在實驗室的金屬地板上。記憶棉束帶已經鬆開,旁邊的控制台上冒出陣陣青煙,顯示屏上滿是亂碼,紅色的警報燈瘋狂閃爍。賽博陳趴在控制台上,雙手抱著頭,嘴裡唸唸有詞:「不可能...完美的系統...怎麼會因為一個變量而崩潰...」

我站起身,感覺到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議,那種在虛擬空間中戰鬥的疲憊感被帶到了現實。我撿起掉在地上的菜刀,刀身冰涼,熟悉的觸感讓我感到一絲安慰。阿斬沒有說話,但我感覺到他的存在,微弱但真實。

「我要走了,」我對著賽博陳的背影說道。「謝謝你的招待,但我不喜歡被關在盒子裡。」

賽博陳沒有回應,他只是不停地敲打著鍵盤,試圖恢復系統。我轉身走向牆壁,那裡有一道緊急出口,紅色的指示燈在煙霧中微弱地閃爍。

「你會回來的,」賽博陳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當你發現真相的時候,你會主動回來求我。因為只有精確的科學,才能拯救這個城市即將失去的東西。」

「什麼東西?」我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味道,」賽博陳的聲音在空蕩的實驗室中迴盪。「真正的、原始的味道。它正在消失,而我正在拯救它。你以為我是瘋子,但當你發現味源之井的秘密時,你會明白...」

我沒有聽完他的話,推開緊急出口的門,衝進了狹窄的通道。通道的盡頭是通往地面的樓梯,我三步並作兩步地攀爬,直到推開最後一扇鐵門,重新回到地面上。

科技大道的夜晚與白天截然不同。那些閃爍的霓虹燈管現在變得暗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街道上飄散著臭氧的氣味。我深吸一口氣,雖然空氣中充滿了金屬和化學藥劑的味道,但這是真實的空氣,不是虛擬空間中那種完美的、無味的模擬。

我拖著疲憊的身軀,穿過寂靜的街道,向辣妹子客棧走去。客棧的燈光在遠處閃爍,像是一個溫暖的燈塔。我推開門,發現大廳裡空無一人,只有櫃檯上的油燈還在燃燒,發出微弱的光芒。

「香辣嬌?」我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大廳中迴盪。

沒有回應。我走上樓梯,木板在我的重量下發出「吱嘎」的聲響。推開房門,我看到包吃光的草席上空無一人,只留下一個凹陷的痕跡。我的床鋪還保持著我離開時的樣子,沒有人動過。

我將菜刀放在床頭,準備躺下休息,但突然感覺到一股異樣的虛弱感從刀身傳來。那種感覺不是來自我自己,而是來自...阿斬。

「阿斬?」我在心中呼喚,聲音帶著擔憂。「你還在嗎?」

沒有回應。只有一片死寂。我握緊刀柄,試圖感受他的存在,但那種以往微弱的、溫暖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虛空。

「阿斬!」我提高音量,同時將刀從鞘中拔出。

刀身的光芒暗淡得幾乎看不見,雲紋失去了往日的流動感,變得死寂。我感覺到一陣恐慌,這是從未發生過的情況。即使在最疲憊的時候,阿斬也會用他嘲諷的語氣回應我,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我將刀平放在膝蓋上,雙手握住刀柄,閉上眼睛,試圖進入那種能與阿斬溝通的狀態。但無論我怎麼努力,腦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該死...」我睜開眼睛,額頭滲出冷汗。「發生了什麼?」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風吹動樹葉,但這裡沒有樹。我轉頭看向窗戶,看到一道微弱的青光在刀身上閃爍,一閃而逝。

「阿斬?」我屏住呼吸。

這一次,我聽到了回應,那聲音微弱得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明顯的虛弱:「白煒鴻...我在這裡...但我不太好...」

「怎麼回事?」我緊握刀柄,感覺到一絲溫暖從刀身傳來,但那只持續了一瞬間。「賽博陳對你做了什麼?」

「不是他...」阿斬的聲音斷斷續續。「是味源之井...賽博陳的實驗室地底下...連接著城市的古老中樞...他正在抽取...抽取原始味覺能量...來驅動他的科技料理...」

「原始味覺能量?」我皺起眉頭。「那是什麼?」

「這個城市的生命之源...」阿斬的聲音變得更加微弱。「千年前,味之狹間建立在味源之井上...那裡湧出的不是水,而是最純粹的味道...是所有料理的根源...如果繼續被抽取...整個城市的味道會消失...變成...變成完美但無味的世界...」

我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我想起賽博陳說過的話,關於拯救味道,關於精確的科學。原來,他所謂的拯救,其實是掠奪。

「我該怎麼辦?」我問道。

「你必須...阻止他...」阿斬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但現在...我太虛弱了...無法幫你...抽取能量的過程...對我這種靈體...傷害很大...」

「我會想辦法,」我說道,同時將刀收回鞘中。「你先休息,我去去就回。」

我站起身,從床底拖出一個布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的衣服和一些乾糧。我將菜刀綁在背上,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走廊上一片寂靜,深夜十一點的辣妹子客棧沉浸在夢鄉中。

我從後門離開,繞過客棧,朝著科技大道的方向走去。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路邊的霓虹燈還在閃爍。我注意到,那些燈光似乎比剛才更加暗淡了,有些甚至已經完全熄滅。

科技大道的實驗室大門緊閉,但我沒有打算從正門進入。我繞到建築物的後方,那裡有一個通風管道,是我白天逃跑時無意中發現的。我爬上牆壁,鑽進管道,在狹窄的空間中爬行。

管道內部佈滿了灰塵和油污,我屏住呼吸,朝著深處前進。爬行了約莫十分鐘,我看到前方透出微弱的光芒。我靠近通風口的格柵,往下看去,發現自己正懸掛在實驗室的地下區域上方。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比我白天看到的實驗室大了數倍。空間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水晶構成的井口,井口中湧出淡金色的液體,那液體不是水,而是某種濃稠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物質。那就是味源之井。

井口周圍連接著無數的管線,那些管線將金色的液體抽送到四周的機器中。賽博陳站在控制台前,他的背影在金色的光芒中顯得既孤單又狂熱。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賽博陳的聲音帶著顫抖。「我需要更多的能量...才能證明...才能證明我是對的...」

我注意到,井中的金色液體正在變得暗淡,從原本的濃郁變成了稀薄,像是被稀釋的蜂蜜。空氣中的香氣也在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化學氣味。

「住手!」我大喊,同時踢開通風口的格柵,跳了下去。

我落在地上,雙腳發出沉悶的聲響。賽博陳猛地轉身,護目鏡後方的眼睛瞪得滾圓。「你!你怎麼...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應該...你應該已經...」

「已經什麼?」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已經被你的虛擬空間嚇跑?還是已經被你的完美理論說服?」

「你不明白...」賽博陳的聲音變得沙啞,他指著味源之井。「這個城市正在腐敗!味道變得越來越混亂,越來越不可控!只有將它們轉化為數據,轉化為能量,才能永恆保存!我在拯救它們!」

「你在殺死它們,」我說道,同時向前走了一步。「就像你在虛擬空間裡想殺死我一樣。你把一切都變成數字,卻忘記了,味道之所以珍貴,是因為它會消失,會改變,會讓人懷念。」

「閉嘴!閉嘴!」賽博陳瘋狂地敲打著控制台。「你不會懂的!你不會懂那種...那種恐懼...」

他的聲音突然停住,臉色變得慘白。我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開始震動,不是來自味源之井,而是來自四面八方。

「防禦系統...」賽博陳喃喃自語。「我忘了關閉防禦系統...」

從地下空間的陰影中,緩緩滑出幾個身影。那些身影大約有一公尺高,形狀像是拿著鍋鏟的吸塵器,底部是圓形的滾輪,中間是圓柱形的身軀,頂部伸出一隻機械手臂,末端連接著一個巨大的鍋鏟。它們的眼睛是兩顆紅色的燈泡,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自動料理防禦機器人,」賽博陳的聲音帶著一絲歉意,但更多的是解脫。「它們會強迫入侵者吃下標準化難吃營養餐...直到對方放棄抵抗...」

「什麼?」我拔出菜刀,看著那些緩緩逼近的機器人。

「這是為了你好,」賽博陳轉過身,背對著我。「也許...也許在品嚐了真正的標準化料理之後,你會明白我的理念...」

第一個機器人加速衝向我,鍋鏟高高舉起。我側身躲開,鍋鏟擦著我的衣角落下,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第二個機器人從另一側包抄,機械手臂靈活得不像金屬製品,鍋鏟在空中劃出精確的弧線。

我揮刀格擋,刀鋒與鍋鏟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機器人的力量很大,震得我手臂發麻。更糟的是,我發現它們的動作完全沒有破綻,每一次攻擊都經過精確計算,角度、力度、速度,都達到了最優化的配置。

「它們會分析你的動作,」賽博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預測你的下一步...你的刀工雖然好,但在精確計算面前...」

「是嗎?」我咬緊牙關,感覺到汗水從額頭滑落。

我揮刀,斬向最近的一個機器人。它精確地計算了刀的軌跡,舉起鍋鏟格擋。但我的刀在中途突然改變了方向,不是直線斬下,而是以一個詭異的弧度繞過鍋鏟,砍在機器人的側面。

「錯誤...」機器人發出機械化的聲音,紅色的燈泡眼睛閃爍了幾下。「無法預測...軌跡不規則...」

「這就是不規則刀工,」我說道,同時旋轉身體,對著另一個機器人揮刀。這一次,我完全沒有瞄準,只是隨意地揮動手臂,讓刀身隨著重心的轉移自然落下。

刀鋒砍在機器人的頭部,紅色的燈泡應聲碎裂。機器人發出一陣雜亂的電子音,然後原地打轉,最後癱倒在地。

「不可能...」賽博陳的聲音帶著驚訝。「它們的計算系統...應該能處理所有已知的刀法...」

「但處理不了未知,」我說道,同時朝著味源之井的方向衝去。機器人們在我身後追趕,但它們的動作開始變得混亂,因為我完全沒有規律地移動,時而跳躍,時而翻滾,時而突然停下,時而加速衝刺。

我來到味源之井旁邊,看著那逐漸暗淡的金色液體。管線還在抽取,但流速已經變慢。我舉起刀,對準了最近的一根管線。

「不要!」賽博陳大喊。「如果強行切斷,能量會暴走!整個實驗室會...」

我沒有聽他的話,揮刀斬下。

刀鋒切入管線的瞬間,金色的液體噴湧而出,濺在我的臉上。那種感覺不是燙傷,而是一種溫暖的、充滿生命力的觸感,像是無數的味道同時在皮膚上綻放。我聽到了一聲尖叫,那聲音不是來自賽博陳,而是來自更深處,來自味源之井本身。

然後,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第四味完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