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燒肉的香氣在晨霧中飄散。

那氣味濃郁得幾乎凝結成實體,帶著一種過度甜膩的醬香,混合著八角與桂皮的辛烈,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類似於舊棉被在陽光下曝曬後的溫暖氣息。我站在懷舊街坊的入口,背上的菜刀還在因為昨晚「計時者」的出現而微微震動,但此刻,我的注意力完全被這股香味牽引。

「好香,」包吃光在我身邊說,他的鼻孔張大,像兩個小型黑洞。「是肉的味道,還有...還有一種讓我想哭的感覺。」

「你從不為食物哭泣,」我說,同時邁步走進街坊。石板路兩旁是古老的磚房,牆壁上爬滿了青苔,每一塊磚頭都散發著歲月的氣息。街坊深處有一個小廣場,廣場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圓桌,桌子是由深褐色的木頭製成,表面佈滿了刀痕與燙痕。

一個老婦人站在桌後。她身穿一件深紫色的棉襖,頭髮梳成一個整齊的髻,用一根黑色的髮簪固定。她的臉龐圓潤,佈滿了慈祥的皺紋,眼睛瞇成一條縫,嘴角掛著溫和的笑容。但當我走近時,我注意到她的手指——那手指粗短,指甲縫裡佈滿了黑色的污垢,手腕上戴著一串由乾燥食材編成的手鍊,有香菇、紅棗、還有某種我不認識的草根。





「來了來了,」老婦人的聲音沙啞而溫暖,帶著一種令人放鬆的韻律。「孩子們,來嚐嚐阿嬤的手藝。這是『回憶的紅燒肉』,用了三十年的老滷汁,加了阿嬤的愛心。」

「回憶殺大媽,」阿斬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警惕。「小心,她的料理會讓人陷入過去的記憶。」

「什麼意思?」我在心中問。

「吃了她的菜,你會看見最深刻的回憶,」阿斬說。「但不是美好的回憶,而是那些被壓抑的、痛苦的記憶。她稱之為『情感教育』。」

「聽起來很危險,」我說。





「危險?」回憶殺大媽突然開口,她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裡面閃爍著詭異的光芒。「阿嬤的料理怎麼會危險呢?這是愛啊,是讓你們重新體會母親的愛的機會。」

她端出一個白色的瓷盤,盤中放著一塊紅燒肉。那肉塊方正,色澤醬紅,表面泛著油光,還撒著一些翠綠的蔥花。看起來美味極了。

「我不餓,」我說,同時後退了一步。

「怎麼會不餓呢?」回憶殺大媽上前一步,她的動作看似緩慢,但瞬間就來到了我面前。「你看看你,臉色這麼蒼白,一定是沒吃飽。來,阿嬤餵你。」

她舉起筷子,夾起那塊肉,朝我的嘴送來。我轉頭躲避,但包吃光突然從旁邊探出頭。





「我來!」包吃光張大嘴巴,一口咬住了那塊肉。

「不行!」回憶殺大媽尖叫,但已經來不及了。包吃光咀嚼了兩下,然後吞了下去。

「嗯...」包吃光皺起眉頭,他的表情困惑。「有點鹹,但...沒什麼特別的?」

「不可能!」回憶殺大媽瞪大眼睛,她的慈祥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你應該看見你的童年!你應該哭出來!」

「我沒有童年,」包吃光誠實地說。「我從有記憶起就是乞丐。而且我的味覺...有點問題。」

「問題?」回憶殺大媽的鼻子抽動著,像是在嗅聞包吃光的氣息。「你...你沒有味覺?你是那個...吃不飽一族的?」

「對啊,」包吃光舔了舔嘴唇。「還有嗎?我還餓。」

回憶殺大媽的表情變得陰沉。她轉頭看我,眼神銳利得像刀子。「那你呢?你總有味覺吧?」





她再次夾起一塊肉,這次她的動作快如閃電,在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將肉塞進了我的嘴裡。

那塊肉入口即化,釋放出濃郁的醬香。但緊接著,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我的視野開始旋轉,街坊的景象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米白色的地面?

「歡迎回家,」回憶殺大媽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回聲。「好好享受你的童年吧。」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廚房裡。但這不是普通的廚房——地面是由煮熟的米飯鋪成,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會留下腳印。天空是灰褐色的,像是一鍋巨大的、混濁的湯。空氣中飄散著蒸汽,那蒸汽帶著鐵鏽與血腥味。

「這是哪裡?」我大喊,但聲音被周圍的牆壁吸收。那些牆壁是由巨大的菜刀豎立排列而成,每一把刀都閃閃發光。

「這是你的記憶,」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轉身,看見包吃光站在那裡。但他看起來不太一樣——他身穿一件金色的背心,頭上戴著一頂廚師帽,手中拿著一根長長的筷子,像是指揮棒。





「你怎麼在這裡?」我問。

「我跳進來的,」包吃光說,他的表情沮喪。「那個老太婆說這是精神世界,我不應該能進來,但我的胃袋好像有穿越功能。不過...」他咬了一口手中的米飯地面。「這裡的食物沒有味道,我好失望。」

「別吃地板,」我說。「我們得找到出路。」

「出路?」一個沉重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我抬頭看去。廚房的深處站著一個巨大的身影。那是一個男人,身穿白色的圍裙,但他的頭部...是一把巨大的菜刀。刀刃閃閃發光,刀柄是他的脖子,上面佈滿了青筋。

「父親?」我的聲音顫抖。

那不是真正的父親,而是我記憶中的父親,被恐懼與痛苦放大了的形象。巨大的菜刀頭轉向我,刀刃上反射著我的臉。

「練刀,」父親的聲音轟鳴,帶著金屬的質感。「今天不練完一千次,不許吃飯。」





「不,」我後退。「我已經長大了,我不需要...」

「練刀!」父親大喊,同時舉起他的右手——那也是一把刀,一把巨大的剁骨刀。

他朝我走來,每一步都讓米飯地面震動。我轉身想跑,但雙腳陷在米飯中,動彈不得。

「斬哥!」包吃光衝到我面前,他張開雙臂。「我來擋住他!」

「你擋不住的!」我大喊。

但包吃光沒有退縮。他從地上抓起一把米飯,朝著父親扔去。「看招!米粒攻擊!」

米飯砸在父親的刀刃頭上,發出「噹噹」的聲響。父親停下腳步,他的刀刃轉向包吃光。





「妨礙者,」父親的聲音低沉。「一起練刀。」

「我才不要,」包吃光說,同時轉頭對我眨眼。「喂,斬哥,這是你記憶中的老爸對吧?」

「對,」我說,我的聲音帶著恐懼。「他很嚴厲,總是逼我練刀,直到我的手流血。」

「但你現在的手沒有流血啊,」包吃光說。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確實,我的手完好無損,沒有傷痕。

「因為這是記憶,不是現實,」包吃光說,他的表情難得嚴肅。「而且你不覺得奇怪嗎?如果他真的那麼壞,為什麼你的菜刀用得這麼好?」

我愣住了。

「再看看他,」包吃光指著父親。

我抬頭看去。巨大的菜刀頭父親依然站在那裡,但當我仔細看時,我發現他的刀刃上佈滿了細小的缺口,那是長年使用留下的痕跡。他的圍裙上沾滿了油漬,但不是血跡,而是...而是煮飯時濺出的湯汁。

「走近點看看,」包吃光推了我一把。

我猶豫著,但還是向前走了幾步。父親沒有攻擊我,只是站在那裡,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抖。

「爸?」我小聲叫了一聲。

父親的刀刃低了下來,靠近我。我聞到了一股氣味——不是血腥味,而是醬油與蔥花的香氣,是家的味道。

「手...痛嗎?」父親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再轟鳴,而是帶著一種溫柔的沙啞。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然後抬頭看著他。「以前很痛,」我說。「但我以為你不關心。」

「我關心,」父親說,他的巨大身軀開始縮小,菜刀頭也變成了正常的頭顱。那是我記憶中真正的父親,滿頭白髮,眼神溫和,手上佈滿了老繭。「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說。我想教你保護自己的方法,想讓你有立足於世的本領。」

「但你從來不笑,」我說,眼淚不知何時流了下來。「你總是很嚴厲。」

「因為我笑不出來,」父親說,他的嘴角抽搐著,試圖擠出一個笑容。「我欠了債,飯店快要倒閉,我每天都在擔心明天。但我希望你...希望你能堅強。」

他伸出手,那是一雙粗糙但溫暖的手,撫摸著我的頭。「對不起,」他說。「讓你只記住了痛苦。」

我感覺到一股暖流湧入身體。周圍的記憶世界開始崩塌,米飯地面融化,湯色的天空破裂。

「等等!」包吃光大喊。「我還沒吃夠!」

「出去吧,」父親微笑著,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記住,我愛你。」

「爸!」我大喊,但一切都消失了。

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坐在懷舊街坊的石板地上,嘴裡還含著那塊紅燒肉。回憶殺大媽站在我面前,表情驚訝得像是見了鬼。

「不可能,」她喃喃自語。「你怎麼這麼快就掙脫了?通常人要困在記憶裡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

「因為我找到了真相,」我說,同時站起身,擦去眼淚。「我父親不是你想像中的暴君。他只是...不擅長表達。」

包吃光也睜開眼睛,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那個米飯地面真難吃,」他抱怨道。「完全沒味道。」

「你...你們...」回憶殺大媽的臉色變得蒼白。「你們破壞了我的料理!這是『回憶殺』,應該讓人痛苦才對!」

「痛苦不是教育的唯一方式,」我說。「而且...」我舉起菜刀。「你不該強迫別人吃東西。」

「你要做什麼?」回憶殺大媽後退,她的慈祥面具完全脫落,露出底下猙獰的表情。「你敢對阿嬤動手?」

「我不會砍你,」我說。「但我會讓你知道,真正的回憶是什麼滋味。」

我從懷中掏出那塊佛系煮給我的「隨緣丹」,塞進她的嘴裡。她驚訝地吞下,然後眼神變得迷濛。

「這是...」她的身體搖晃著。

「這是放下,」我說。「放下你執著的痛苦,看看真正的過去。」

回憶殺大媽僵在原地,她的眼中流下了淚水。「我...我看見了...我母親...她其實...很溫柔...」

她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轉身離開,包吃光跟在後面,還在抱怨記憶世界的食物難吃。但當我們走到街坊出口時,我看見地上有一張紙條。

我撿起來,上面寫著:「午夜十二點,味源之井。如果你想知道父親真正的死因,就來。——計時者」

我握緊紙條,感覺到心跳加速。父親的死因?他不是病死嗎?

紙條被我塞進了懷裡,邊緣刺著胸口。

「你不會真的要去吧?」包吃光邊走邊問,他的腳步踢踏著石板路上的積水。「那個什麼計時者看起來很可疑,而且約在午夜,通常是壞人的標準出場時間。」

「我必須知道真相,」我說,同時看著前方。街道兩旁的攤販正在收攤,夕陽將影子拉得長長的。「關於我父親...我一直以為他是病死,但如果不是呢?」

「就算是被人害死,你現在去也不安全,」包吃光說,同時從路邊的攤位上撿起一顆掉落的蘋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咬了一口。「至少帶上我,我可以幫你擋刀。」

「你連飛刀都擋不住,」我說。

「我可以擋住然後吃掉它,」包吃光認真地說。

我們轉過一個街角,進入了一個較為開闊的廣場。這裡是「刀劍廣場」,地面鋪設著青灰色的石板,廣場中央有一個圓形的擂台,擂台周圍插滿了各種刀劍,有的是裝飾,有的是...失敗的飛刀。牆壁上密密麻麻地釘著無數飛刀,形成一幅奇特的圖案,有的刀身上已經生鏽,有的還閃閃發光。

廣場上聚集了不少人,他們圍成一個圈,中間傳來爭吵聲。

「讓開讓開,」包吃光拉著我擠進人群。

我們看見小李飛刀站在廣場中央。他的樣子比昨天更加狼狽,頭髮凌亂,眼睛佈滿血絲,身上的緊身衣被撕破了幾處。他面前站著三個身穿黑色勁裝的人,每個人的胸口都繡著一個銀色的飛刀標誌。

「小李飛刀,」為首的黑衣人說,他的聲音冷酷而平靜。「根據飛刀聯盟的評議,你已經連續失誤二十七次,其中誤傷路人十五次,損壞公共財物八次,誤擊聯盟長老四次。你嚴重損害了飛刀聯盟的聲譽。」

「那些都是意外!」小李飛刀大喊,他的聲音嘶啞。「我正在練習新的技巧,無心境界...」

「無心到連目標都看不見?」另一個黑衣人冷笑。「上次你聲稱要射中靶心,結果射中了聯盟的廁所門,把正在方便的三長老嚇得...」

「那是風的問題!」小李飛刀辯解道,他的臉漲得通紅。

「夠了,」為首的黑衣人舉起手。「聯盟決定,從今日起,剝奪你的『飛刀』稱號,收回你的聯盟徽章,你不再是飛刀聯盟的成員。」

「不!」小李飛刀跪倒在地,他的肩膀顫抖著。「求求你們,再給我一次機會!這次我一定會成功,我會證明飛刀是藝術,不是技術!」

「藝術?」第三個黑衣人嗤笑。「藝術不能當飯吃,準頭才能。再見了,小李...不,現在只是『刀疤李』了。」

三個黑衣人轉身離開,人們紛紛讓開道路。小李飛刀跪在地上,雙手握拳,指節泛白。

「走吧,」包吃光拉了拉我的袖子。「這很尷尬,我們不應該看別人的失敗。」

「等等,」我說,同時走上前去。「小李飛刀。」

小李飛刀抬起頭,看見是我,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但隨即變成羞愧。「太爺斬...你都看見了?我現在是個笑話了。」

「我看見一個不肯放棄的人,」我說,同時伸出手將他拉起來。「你說得對,飛刀是藝術。藝術需要時間,需要失敗。」

「但聯盟不給我時間了,」小李飛刀的聲音低沉。「他們要我在三天內離開味之狹間,否則會強行驅逐。」

「那你就在這三天內證明自己,」我說。「在這裡,在這個廣場,進行最後的表演。」

「最後的表演?」小李飛刀的眼睛亮了起來。「對...最後的表演...」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他的動作變得急促,眼神重新燃起了狂熱。「我要進行『矇眼飛刀切水果』!這是傳說中的絕技,從來沒有人成功過!如果我成功了,我就證明了飛刀不只是技術,而是...而是藝術!」

「矇眼飛刀?」包吃光皺眉。「那不就是閉著眼睛亂扔嗎?」

「不!是『無心境界』!」小李飛刀激動地說。「當你閉上眼睛,放棄控制,讓飛刀自己找到目標...這就是藝術的最高境界!」

「聽起來很危險,」我說。「你需要目標?」

「不止需要目標,」小李飛刀看著我,眼神中帶著一種狂熱的請求。「我需要一個助手。一個願意站在水果後面的人。」

「什麼?」我後退一步。「你是說...讓我站在那裡,讓你蒙著眼向我扔飛刀?」

「是向水果扔飛刀!」小李飛刀糾正道。「你站在水果後面,但飛刀會繞過你,只切中水果!這就是『無心境界』的精髓!」

「如果你失誤了呢?」我問。

「我不會失誤,」小李飛刀說,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或者...如果你移動了,那就是你的錯。」

「這不合理,」我說。

「拜託了!」小李飛刀抓住我的手臂,他的力氣大得驚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或者說...唯一一個沒有被我誤傷過的人。」

「他誤傷過我,」包吃光舉手說。「昨天他的飛刀差點射中我的屁股。」

「那是意外!」小李飛刀轉頭對包吃光吼道,然後又轉回來看著我,眼神變得懇求。「太爺斬,求你了。這是我最後的機會。如果這次成功了,我就能重回聯盟;如果失敗...至少我失敗得有尊嚴。」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恐懼,有驕傲,還有一種令人心軟的執著。

「好吧,」我嘆了口氣。「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都可以!」小李飛刀興奮地跳起來。

「如果我活下來,你要教我真正的飛刀技巧,」我說。「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為了切菜時更精準。」

「成交!」小李飛刀大笑,同時轉向圍觀的人群。「各位!今日下午兩點,刀劍廣場,我將進行『矇眼飛刀切水果』的表演!請各位見證藝術的誕生!」

人群發出嗡嗡的議論聲,有人嘲笑,有人好奇,但更多的人留了下來,準備觀看這場可能會流血的事故。

「我們需要準備,」小李飛刀說,同時拉著我走向廣場中央。他從腰帶上解下一條黑色的布帶,但那布帶看起來髒兮兮的,還帶著一股汗味。「這是我的蒙眼布...」

「這太髒了,」包吃光說,同時從懷中掏出一團東西。「用我的這個。」

他遞過來的是一隻襪子。一隻破舊的、灰色的、還帶著幾個洞的襪子。襪子的氣味...難以形容,像是發酵的臭豆腐混合著陳年的醬油。

「這是你的襪子?」小李飛刀皺眉。

「我昨晚脫的,」包吃光誠實地說。「很乾淨,我只穿了三天。」

「三天還算乾淨?」我驚訝地問。

「對我來說是的,」包吃光說。

小李飛刀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接過了那隻襪子。他深吸一口氣,將襪子綁在眼睛上。襪子的長度剛好,能夠完全遮住他的視線,而且...那氣味似乎讓他更加清醒。

「很好,」小李飛刀說,他的聲音因為蒙著襪子而變得悶悶的。「現在我進入了『無心境界』。我看不見,所以我不會被表象迷惑。飛刀會自己找到目標。」

「目標在哪裡?」他問。

「我在這裡,」我說,同時走到廣場中央的一張桌子後面。桌子上擺放著五個蘋果,排成一列。我站在蘋果後面,雙手垂在身側,盡量讓自己不要顫抖。「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小李飛刀大喊,同時從腰帶上抽出一把飛刀。那把刀的刀身細長,閃閃發光,看起來鋒利無比。「第一刀!」

他揮手。

飛刀破空而出,發出「咻」的聲響。我感覺到刀風從左耳邊掠過,然後...釘在了我身後的牆壁上。

「偏了!」人群中有人大喊。

「沒有偏!」小李飛刀大喊,同時又抽出一把刀。「第二刀!」

這一次,飛刀從我的右耳邊掠過,釘在了另一塊牆壁上。

「你確定這是無心境界?」我問,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別說話!」小李飛刀說。「你在干擾我的專注!第三刀!」

飛刀射出,這一次擦著我的頭髮飛過,切斷了幾根髮絲,然後...釘在了蘋果旁邊的桌子上,離蘋果還有三寸。

「還是偏了,」包吃光在旁邊說,他坐在一個木箱上,嘴裡吃著剛才撿來的蘋果。「而且偏得很遠。」

「閉嘴!」小李飛刀大喊,他的額頭冒出冷汗。「第四刀!」

這一次,奇蹟發生了。飛刀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精確地...越過了我的頭頂,釘在了我身後的牆壁上。但就在它飛過的瞬間,刀鋒輕輕地擦過了第一個蘋果的頂部,切下了一小片果皮。

「中了!」有人大喊。

「部份中了!」小李飛刀興奮地跳起來。「我感覺到了!這就是『無心境界』!繼續!」

「等等,」我說。「你差點切到我的頭。」

「別動!」小李飛刀說。「第五刀!」

飛刀再次射出。這一次,它沒有飛向我,而是飛向了...包吃光。

「哇!」包吃光大喊,同時低頭。飛刀從他的頭頂掠過,釘在了他身後的木箱上。

「對不起!」小李飛刀大喊。「風向變了!」

「沒有風!」我說。

「無心境界不需要風!」小李飛刀說,同時抽出第六把刀。「第六刀!」

這一次,飛刀精確地...釘在了地上,距離桌子還有一丈遠。

「可惡!」小李飛刀咬牙。「第七刀!」

飛刀射出,這一次釘在了...賽博陳實驗室的窗戶上。我們聽見遠處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還有賽博陳的怒吼:「又是誰?」

「意外!」小李飛刀揮手大喊。

「你只剩下最後三把刀了,」我提醒他,同時看著桌子上那五個完好無損的蘋果。「而且一個水果都沒切中。」

「我會成功的,」小李飛刀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第八刀...無心!」

他深吸一口氣,這一次他沒有急著扔,而是靜靜地站了幾秒鐘。他的呼吸變得平緩,身體放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然後,他揮手。

飛刀射出,這一次的軌跡非常穩定,直直地朝著...我的方向飛來。我僵在原地,看著那把刀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它繞過了我的脖子,在我的後腦勺附近轉了個彎,精確地切中了第一個蘋果。蘋果應聲裂成兩半,露出了裡面鮮嫩的果肉。

「成功了!」人群發出驚呼。

「無心境界!」小李飛刀大喊,同時拔出第九把刀。「第九刀!」

這一次,飛刀再次繞過我,切中了第二個蘋果,然後是第三個。兩個蘋果同時裂開,果汁四濺。

「太神奇了!」包吃光跳下木箱,興奮地拍手。「他真的做到了!」

「第十刀!」小李飛刀大喊,他的聲音充滿了自信。「終極一刀!」

他揮手,飛刀射出。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鼻子一陣發癢。是剛才切蘋果時濺起的果汁,還有空氣中的灰塵,或者是包吃光那隻襪子的氣味...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哈啾!」

我的頭猛地向前一低。

飛刀本來應該繞過我的頭,切中第四個蘋果。但因為我低頭了,飛刀...直接飛向了我的腰部。

我感覺到腰間一鬆,然後...我的圍裙掉到了地上。

圍裙的帶子被切斷了。

廣場陷入了一片寂靜。

我低頭看著自己。圍裙掉在腳邊,露出了我裡面的褲子。那是一條藍色的短褲,上面印著幾個大字:「食神候補」。

「那是...」包吃光瞪大眼睛。

「我媽媽縫的,」我說,我的臉漲得通紅。「她說這能帶來好運。」

「哈哈哈哈!」人群爆發出大笑。有人指著我的褲子,有人笑得蹲在地上,還有人拿出了手機...不對,這個世界沒有手機,他們拿出了畫筆,開始速寫。

「我切中了!」小李飛刀扯下襪子,興奮地看著地上的圍裙。「雖然不是水果,但我切中了!這就是準頭!」

「你切中了我的圍裙!」我怒吼,同時彎腰撿起圍裙,試圖遮住褲子。「而且只差一點就切中我的...我的...」

「這是藝術!」小李飛刀舉起雙手,接受人群的歡呼。「我證明了!飛刀是藝術!即使目標移動,即使情況出乎意料,藝術依然能創造...創造傳說!」

「那是意外!」我說。

「在藝術中,沒有意外,只有命運的安排!」小李飛刀說,同時走到我面前,緊緊握住我的手。「謝謝你,太爺斬。你讓我找回了自信。」

「我的圍裙怎麼辦?」我問。

「我會賠你,」小李飛刀說,同時從腰帶上解下一個小袋子。「這是我所有的積蓄...三十文錢。」

「三十文買不了一條圍裙,」我說。

「但買得起尊嚴,」小李飛刀認真地說。「而且你看...」

他指著圍裙的帶子。被切斷的帶子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金屬牌。那是圍裙的裝飾,我之前從未注意過。金屬牌上刻著一些細小的文字。

「這是什麼?」我撿起金屬牌。

「看起來像是...地址?」包吃光湊過來看。

我仔細看著那些文字。那確實是一個地址,寫著:「味之狹間東區,老槐樹下,第三間倉庫」。而且金屬牌的背面,刻著一個符號——一個時鐘的圖案,和計時者留下的符號一模一樣。

「這是...」我愣住了。「這是我母親縫製的圍裙。」

「你母親和計時者有關係?」小李飛刀問。

「我不知道,」我說,同時感覺到心跳加速。「但這個地址...也許藏著什麼秘密。」

「那我們去看看,」包吃光說,同時將最後一個蘋果遞給我。「吃完這個就走。」

我看著手中的蘋果,又看了看手中的金屬牌。夕陽的餘暉照在金屬牌上,反射出詭異的光芒。

木炭燃燒的氣味在空氣中飄散,帶著一種刻意的焦糊感。

我握著圍裙上的金屬牌,沿著東區的狹窄巷弄前行。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兩旁的建築物投下長長的影子,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籠掛在牆壁上,隨風搖曳。包吃光走在前面,手裡拿著半個從路邊撿來的饅頭,邊走邊啃。小李飛刀跟在後面,還在興奮地談論剛才的「無心境界」,儘管那導致了我的圍裙被切成兩半。

「就在前面,」我指著巷弄盡頭的一棵巨大槐樹。那棵樹的枝幹扭曲,在月光下看起來像是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獸。樹下確實有一排倉庫,但第三間倉庫的門口掛著一個奇怪的標誌——一個黑色的鍋子,鍋子裡畫著一個猙獰的笑臉。

「那個標誌...」阿斬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警惕。「是黑暗料理界的標記。」

「黑暗料理界?」我停下腳步。

「什麼是黑暗料理界?」包吃光轉頭問,他的嘴裡塞滿了饅頭。

「一個傳說中的組織,」小李飛刀說,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據說他們專門製作難吃的料理,目的是...目的是讓人們對美食絕望,從而控制味之狹間。」

「讓人對美食絕望?」包吃光皺眉。「那太殘忍了。」

「我們得小心,」我說,同時將金屬牌塞進懷裡,握緊了背後的菜刀。「如果他們在這裡...」

「歡迎歡迎!」一個洪亮的聲音突然從倉庫中傳出,打斷了我的話。

倉庫的門猛然打開,露出裡面的景象。那不是普通的倉庫,而是一個經過精心佈置的...祭壇?地面鋪著黑色的石板,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廚具,但那些廚具都經過扭曲,鍋子變形,菜刀彎曲,看起來像是被詛咒過。中央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灶台,灶台上方懸掛著一個黑色的橫幅,上面用紅色的字寫著:「難吃料理挑戰賽——讓世界品嚐絕望」。

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人站在灶台後方。他的臉被一個銀色的面具遮住,面具上畫著一個哭泣的嘴臉。他的頭髮烏黑,梳理得一絲不苟,長袍上繡著金色的火焰圖案,但那些火焰看起來是倒過來的,像是熄滅的樣子。

「諸位,」黑衣人張開雙臂,他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帶著一種奇特的回音。「歡迎來到黑暗料理界的聖地。我是黑暗料理界的繼承人,今夜,我將完成家族的使命——製作出難吃到讓人放棄生存意志的料理,從而證明黑暗料理的至高無上!」

「放棄生存意志?」包吃光說。「聽起來很嚴重。」

「這是犯罪,」小李飛刀說,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帶的飛刀上。「我們必須阻止他。」

「等等,」我說,同時走上前。「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黑衣人轉向我,面具後方的眼睛閃爍著複雜的光芒。「為什麼?因為這是我的命運。我出生於黑暗料理界,我的父親,我的祖父,我的曾祖父...他們都是黑暗料理大師。我們的榮譽,就在於製作出最難吃的料理,讓品嚐者痛不欲生。」

「但這有什麼意義?」我問。「讓人痛苦有意義嗎?」

「意義在於...」黑衣人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他低下了頭。「在於...我不知道。但這是家族的使命,我必須完成。否則我就是背叛者。」

「聽起來你很痛苦,」我說。

「閉嘴!」黑衣人猛地抬頭,從袍子裡抽出一把黑色的菜刀。「你們是來挑戰的嗎?還是來送死的?」

「我來挑戰,」我說,同時走上前。「但我有個更好的提議。」

「什麼提議?」黑衣人警惕地問。

「反向比賽,」我說。「看誰能做出更難吃的料理。如果我贏了,你告訴我這個標誌是什麼意思。」我指著懷中的金屬牌。「如果你贏了...我們就品嚐你的料理,並承認黑暗料理的...呃...獨特。」

黑衣人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大笑起來。「反向比賽?你要跟我比誰做得更難吃?太爺斬,我聽說過你的名字,聽說你的味覺時靈時不靈。這正是黑暗料理的天賦!好,我接受!」

「還有個條件,」我說。「如果我贏了,你還要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真正想做的是什麼料理?」

黑衣人的身體僵硬了一下。「這...這與比賽無關。」

「有關,」我說。「因為我看得出來,你不想讓人痛苦。你的聲音裡沒有惡意。」

「胡說!」黑衣人怒吼,同時轉身走向灶台。「準備開始!裁判在哪裡?」

「我在這裡!」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我轉頭看去,看見香辣嬌從陰影中走出。她穿著一身鮮紅色的旗袍,頭髮還是乾辣椒編成的辮子,但此刻她的臉色有些蒼白,手裡拿著一塊手帕捂住鼻子。「我收到消息說這裡有黑暗料理界的活動,本來想來砸場子,但...」她看了看黑衣人。「但看起來更像是心理治療現場。」

「你就是裁判?」黑衣人問。「你是辣味的代表,應該能公正地判斷什麼是難吃。」

「我當然可以,」香辣嬌說,同時找了個椅子坐下。「開始吧,我已經準備好暈倒了。」

比賽開始。黑衣人站在灶台後,他的動作流暢而精確,每一個切菜的動作都顯示出深厚的功底。他將洋蔥切成丁,將大蒜拍碎,將肉塊切成不規則的形狀,然後...將它們全部扔進一個黑色的鍋子裡,加入了大量的醋、苦茶、還有某種散發著腐臭氣味的醬汁。

「這是『絕望之湯』,」黑衣人說,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殉道者的莊嚴。「我特意將肉煮到全熟然後放涼再加熱,讓肉質變得老硬。我加入了過期的醬油,還有發霉的豆腐乳。這一鍋...足以讓人嘔吐三天。」

他將湯盛出來,遞給香辣嬌。香辣嬌皺著眉頭,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怎麼樣?」黑衣人緊張地問,他的拳頭握緊。

香辣嬌咀嚼了幾下,然後...她的眼睛亮了起來。「這...這是...」

「很難吃對吧?」黑衣人期待地問。

「這是完美的鍋巴湯!」香辣嬌大喊。「你用了焦底的技巧!雖然湯本身很鹹,但鍋巴的香味...還有這種苦味,剛好襯托出肉質的鮮美!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什麼?」黑衣人後退一步。「不...不可能!我用了過期的食材!我煮過頭了!」

「過期的醬油發酵後產生了獨特的鮮味,」香辣嬌說,同時又喝了一口。「煮過頭的肉質雖然老,但吸收了湯汁後變得很有嚼勁。這...這太好吃了!」

「不!」黑衣人跪倒在地,雙手抱頭。「又是這樣!我想做難吃的,卻總是變得美味!為什麼?為什麼我的潛意識總是背叛我?」

「因為你是個好人,」我說,同時走上灶台。「現在輪到我了。」

我開始製作我的「宇宙級難吃料理」。我將糖、鹽、醋、辣椒隨機混合在一個碗裡,比例完全錯誤——三勺糖,一勺鹽,半瓶醋,還有整罐辣椒醬。然後我加入了一些過期的麵條,一些發黑的香蕉,還有一塊看起來已經變質的豆腐。最後,我用精湛的刀工將這些食材切成...不規則的碎片,讓它們看起來像是某種抽象藝術品。

「這是『混沌地獄』,」我說,將碗遞給香辣嬌。「請品嚐。」

香辣嬌看著碗中的內容物,臉色變得鐵青。她舀了一勺,裡面混合了粉紅色的糖漿、白色的鹽粒、黑色的香蕉渣,還有紅色的辣椒碎。她閉上眼睛,放入口中。

三秒鐘後,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香辣嬌!」我衝過去扶住她。

「我...我沒事...」她虛弱地說,眼淚鼻涕直流。「這太...太可怕了...甜膩中帶著酸臭,還有突然的辣味攻擊...這真的是地獄...」

「我贏了?」我問。

「你贏了,」香辣嬌說,然後昏了過去。

黑衣人看著這一幕,摘下了面具。面具下是一張年輕的臉,大約二十出頭,五官端正,但佈滿了淚痕。「我輸了,」他說,聲音顫抖。「我連難吃都做不到...」

「不,」我說。「你贏了。你做出了美味的料理,這才是你的天賦。」

「但家族的使命...」

「去他的家族使命,」我說。「你想讓人幸福對吧?我看得出來。你的鍋巴湯,雖然你以為那是失敗,但其實充滿了讓人幸福的潛意識。」

年輕人愣住了。他看著自己的手,然後看著那鍋被香辣嬌稱讚的湯。突然,他笑了。那是一種釋然的、發自內心的笑。

「你說得對,」他說。「我一直...一直想做讓人幸福的料理。但我害怕背叛家族。」

「那就背叛吧,」包吃光突然說,他不知何時已經拿起了我做的那碗「混沌地獄」,正在大口大口地吃著。「這個還行,」他說。「有點像壞掉的水果沙拉。」

「你...你覺得還行?」我和黑衣人同時問道。

「對啊,」包吃光說,同時將碗裡的最後一點湯汁喝光。「我並不討厭。」

「天哪,」黑衣人看著包吃光,眼中流下了淚水,但這次是喜悅的淚水。「我自由了。我終於可以...可以做真正的料理了。」

他轉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你,太爺斬。我決定背叛家族,追求真正的美味。我會加入你,如果你願意收留一個叛徒的話。」

「當然願意,」我說,同時伸出手。「歡迎來到光明的一面。」

就在我們握手的瞬間,倉庫的門突然被撞開。一個身穿黑袍的老人衝了進來,他的臉上佈滿了憤怒的皺紋,頭頂戴著一個巨大的、由鍋蓋製成的皇冠。

「叛徒!」老人怒吼。「你竟敢背叛黑暗料理界!」

「父親...」年輕人後退。

「還有你,太爺斬,」老人轉向我,他的眼睛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你以為你贏了嗎?這一切都是計劃的一部分。今晚午夜,味源之井將會...」

他沒有說完,因為包吃光突然將手中的空碗扣在了他的頭上。

「不好意思,」包吃光說。「但我餓了,能去吃飯了嗎?」

老人掙扎著,但碗卡住他的頭,讓他無法呼吸。他踉蹌著退了出去,一邊退一邊咒罵。

「我們最好趕快離開,」小李飛刀說。「他的手下很快就會來。」

我點頭,扶起還在昏迷的香辣嬌。年輕人——現在應該叫他「光明料理繼承人」了——拿起他的鍋子,跟上我們。

在我們離開倉庫的瞬間,我看見牆壁上有一個熟悉的符號——時鐘的圖案,和計時者留下的一模一樣。

「等一下,」我說。「這個符號...」

「那是黑暗料理界的標記,」年輕人說。「但最近,有一個神秘人來找過父親,說是在午夜時分,時鐘會敲響,到時候...」

「到時候怎樣?」我問。

「到時候,味之狹間的所有味道都會消失,」年輕人說,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將會有一個『無味之王』降臨。」

我握緊了懷中的金屬牌,感覺到午夜正在逼近。

第八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