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爺斬: 第九味:話癆的審判與食神的甦醒
聲浪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無數隻蜜蜂同時振翅。
我站在圓形的評論會場中央,腳下是深褐色的木質地板,縫隙中積累著陳年的污漬。頭頂懸掛著數百個銅製的麥克風,它們從天花板上垂下,如同一片金屬森林,每個麥克風都連接著複雜的銅管,通向會場各個角落。觀眾席上坐滿了人,但他們大多數都躺在睡袋裡,或者搭起了小型的帳篷,有些人甚至帶了枕頭和棉被。
「歡迎來到第一百零一屆料理評論會,」一個尖細的聲音從主席台傳來,那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亢奮,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擠壓過,從狹窄的縫隙中噴射而出。「我是你們的主持人兼唯一評委,馬花藤!」
主席台上站著一個瘦小的男人。他身穿一件過大的灰色西裝,領帶歪斜地掛在脖子上,領結處沾著一灘可疑的水漬。他的頭髮稀疏,緊貼在頭皮上,形成幾縷油亮的髮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巴,那張嘴異常寬大,幾乎佔據了半張臉,嘴唇薄而蒼白,不停地開合,像是永遠無法停止的機械裝置。他的眼睛小而圓,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手中握著一根長長的指揮棒,指揮棒頂端是一個小型的擴音器。
「規則很簡單,」馬花藤揮動指揮棒,擴音器發出刺耳的嘯叫聲。「每位參賽者必須在三分鐘內完成一道料理,然後我會進行點評。點評時間...視情況而定。」
「視情況而定是什麼意思?」我問,同時調整著面前的簡易灶台。這是臨時搭建的,只有一口鍋和一把菜刀。
「意思就是,」馬花藤跳下主席台,他的動作輕巧得像隻猴子,瞬間就來到了我面前。「我會從宇宙大爆炸講起,講到食材的分子結構,講到料理的歷史淵源,講到哲學意義,講到...」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總之,在我說完之前,誰也不准離開!」
「這會持續多久?」包吃光在觀眾席第一排問,他坐在一個睡袋上,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飯盒。「我帶了三天的存糧,但我不確定夠不夠。」
「上次他點評一道炒蛋,點評了五個小時,」旁邊一個戴著睡帽的老人說,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我們不得不輪流睡覺。」
「五個小時?」我皺眉。「但我的料理只需要三分鐘。」
「三分鐘的料理,值得三個小時的點評,」馬花藤說,他的嘴巴張開,露出過於整齊的牙齒。「這是對藝術的尊重!現在,開始計時!第一道菜,請端上來!」
第一個上場的是一個年輕的廚師,他顫抖著端上一盤炒青菜。馬花藤湊近看了看,然後舉起了麥克風。
「這盤青菜,」馬花藤的聲音透過數百個麥克風放大,在會場中迴盪。「讓我想起了我三歲那年,我母親第一次帶我去菜市場。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我們穿過了七條街道,遇到了一個賣氣球的小販,那個氣球是紅色的,紅色讓我想起了這盤青菜的色澤,而色澤是料理的靈魂,靈魂源自於食材的本質,本質又涉及到了植物的光合作用,光合作用需要陽光,陽光是太陽發出的,太陽是太陽系的核心,太陽系位於銀河系的獵戶座旋臂,銀河系有數千億顆恆星...」
「他在說什麼?」我小聲問旁邊的包吃光。
「我不知道,」包吃光說,他已經躺進了睡袋。「但我建議你現在開始睡覺,輪到你時我會叫醒你。」
「這不行,」我說。「我們沒有時間。午夜就要到了,計時者說...」
「別提那個,」馬花藤突然轉向我,他的耳朵異常靈敏。「現在是點評時間!言論自由!思想交流!這盤青菜還讓我想起了古羅馬時期的飲食文化,當時的人們喜歡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馬花藤的聲音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反而越來越亢奮。他的口水隨著說話飛濺,在主席台前形成了一小灘水窪。觀眾們陸續鑽進睡袋,有些人甚至打起了鼾。
兩個小時後,馬花藤終於結束了對第一道菜的點評。年輕廚師已經跪在地上,眼神空洞,像是經歷了一場漫長的酷刑。
「下一個!」馬花藤大喊,他的臉色紅潤,絲毫不顯疲憊。「太爺斬!」
我走上前,站在灶台後。包吃光從睡袋中探出頭:「輪到你了?」
「輪到我了,」我說,同時點燃了爐火。「三分鐘對吧?」
「三分鐘!」馬花藤說,同時按下一個巨大的計時器。「計時開始!」
我開始動作。切菜、下鍋、翻炒。我沒有做複雜的料理,只是簡單的炒飯,但我需要保留體力應對接下來的...長篇大論。
「停!」馬花藤大喊,三分鐘剛到。「現在,點評開始!」
他圍著我轉圈,手中的麥克風幾乎要戳到我的臉上。「這盤炒飯,首先,讓我們從米飯的歷史講起。米飯起源於亞洲,具體來說是中國,中國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五千年前,五千年前的新石器時代,人們開始種植水稻,水稻需要水,水是由氫和氧組成的,氫是宇宙中最豐富的元素,元素週期表是由門捷列夫發明的,門捷列夫是俄國人,俄國的冬天很冷,冷讓我想起了這盤炒飯的溫度,溫度是料理的關鍵,關鍵在於控制,控制需要練習,練習使人完美,但完美是不存在的,存在即合理,合理的是...」
「停!」我大喊,但馬花藤根本不理會我。
他繼續說著,從米飯講到農業革命,從農業革命講到工業革命,從工業革命講到蒸汽機,從蒸汽機講到火車,從火車講到他七歲時第一次坐火車的經歷,那次經歷中他遇到了一個賣便當的老人,那個便當裡有雞腿,雞腿讓他想起了雞蛋,雞蛋是這盤炒飯的成分之一,成分決定了營養,營養關乎健康,健康需要運動,運動分為有氧和無氧...
一個小時過去了。觀眾們已經全部睡著,會場中迴盪著鼾聲和馬花藤的獨白。
「夠了!」我捂住耳朵。「你為什麼不能停止說話?」
「停止?」馬花藤愣了一下,然後繼續說。「我為什麼要停止?說話是我的使命,我的存在就是為了表達,表達是思想的出口,出口需要暢通,暢通需要...」
「他有詛咒,」阿斬的聲音突然在我腦海中響起。「我看出來了。他無法停止說話,這不是自願的。」
「什麼詛咒?」我在心中問。
「沉默咒術的反噬,」阿斬說。「小時候他被沉默咒術師詛咒『永遠無法安靜』,因為他當時話太多打斷了咒術。現在,唯有『極度驚訝』能讓他閉嘴。」
「極度驚訝?」我皺眉。「怎麼做到?」
「讓他看到無法理解的事情,」阿斬說。「讓他的大腦來不及處理語言。」
我看著馬花藤,他還在說話,從天文講到地理,從地理講到生物,從生物講到他小學三年級的數學老師。
「包吃光,」我小聲叫道。
「嗯?」包吃光從睡袋中爬出來,揉著眼睛。「結束了嗎?」
「沒有,」我說。「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去廚房拿一些乾冰,還有鏡子。」
「乾冰?鏡子?」包吃光困惑地眨眼。
「快點,」我說。「在我瘋掉之前。」
包吃光爬起來,溜出了會場。馬花藤沒有注意到,他正沉浸在講述他祖母的食譜中。
二十分鐘後,包吃光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塊乾冰和幾面小鏡子。「拿到了,」他說。「這要做什麼?」
「做一道會消失的料理,」我說。
我開始準備。我將乾冰放在盤子底部,然後在上面放上一片非常薄的、幾乎透明的生魚片。我調整著鏡子的角度,讓光線反射在魚片上。
「現在,」我對馬花藤說。「馬先生,請看這裡。」
馬花藤轉向我,他的嘴巴還在動:...所以總的來說,這盤炒飯代表了人類文明的縮影,縮影這個詞來自於拉丁文,拉丁文是古羅馬的語言,古羅馬有競技場,競技場讓我想起了...
「看這道料理!」我大喊,同時將盤子推到他面前。
馬花藤低頭看去。乾冰遇熱升華,產生白色的煙霧,煙霧在鏡子的反射下形成一種錯覺——那片生魚片似乎在煙霧中漂浮,然後...消失了。
這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光學錯覺加上乾冰的煙霧效果,但在馬花藤眼中,這是一道「蒸發」的料理。
他的眼睛睜大了。他的嘴巴張開,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下巴顫抖著,手指指著盤子,身體僵在原地。
一秒。
兩秒。
三秒。
三秒鐘的寂靜。在這三秒裡,整個會場鴉雀無聲,只有乾冰升華的「嘶嘶」聲。
然後,馬花藤倒吸一口氣,發出一聲尖叫:「消失了!料理消失了!這是奇蹟!這是魔法!這是...」
他又開始說話了,但這次只說了幾句就停了下來。他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敬畏。「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這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你剛才閉嘴了三秒鐘。」
「三秒鐘?」馬花藤摸著自己的喉嚨,像是第一次感覺到它的存在。「我...我沒有說話?三秒鐘?」
「這是味之狹間的奇蹟沉默,」我說。「馬先生,你被詛咒了對吧?無法停止說話的詛咒。」
馬花藤的臉色變得蒼白。他跌坐在主席台上,雙手捂住臉。「你看出來了...是的,我小時候很話多,打斷了一個沉默咒術師的施法,他詛咒我永遠無法安靜。我試過無數方法,喝酒、吃藥、甚至讓人打暈我,但只要我醒著,我就必須說話。」
「但剛才你停止了三秒,」我說。「這意味著,極度驚訝可以打破詛咒。」
「三秒...」馬花藤喃喃自語。「三秒的安靜...那是我這三十年來第一次...」
他突然哭了起來。不是誇張的哭泣,而是靜靜的、壓抑的流淚。「謝謝你,」他說,聲音沙啞。「謝謝你給我三秒鐘的安靜。」
「別客氣,」我說。「但現在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馬花藤擦去眼淚,他的眼睛紅腫,但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告訴我,關於計時者,你知道什麼?」我問。「還有,味源之井的傳說。」
馬花藤的表情變得嚴肅。他站起身,走到會場的窗邊,看著外面漸暗的天空。「計時者...他是時間的守護者,也是詛咒的執行者。他等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什麼意思?」我問。
「味源之井不只是一口井,」馬花藤轉身看我,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它是所有味道的源頭。千年前,食神為了保護味道不被濫用,將一部分『原始味覺』封印在井底。而計時者...他是那個封印的看守者。」
「但現在封印鬆動了?」我問。
「不只是鬆動,」馬花藤說。「今晚午夜,當時鐘敲響十二下,如果沒有人能喚醒食神,封印就會徹底破裂,到時候...」
「到時候怎樣?」包吃光問。
「到時候,『無味魔』會徹底甦醒,」馬花藤說。「而他會吞噬所有的味道,讓世界回歸虛無。」
我看著窗外的天空,太陽已經完全落下,月亮升起,距離午夜只剩下幾個小時。
「我必須去味源之井,」我說。
「你做不到,」馬花藤說。「通往井底的路被賽博陳封鎖了。他想要抽取原始味覺能量,製造『完美料理機械』,他認為只要有了那個能量,就能創造出永恆不變的美味。」
「賽博陳?」我皺眉。「他在哪裡?」
「在井邊,」馬花藤說。「而且...他不是一個人。他和無味魔達成了某種協議。」
「什麼協議?」我問。
「用你的生命,換取封印的解除,」馬花藤看著我,眼神中帶著恐懼。「你是『斬味者』的後裔,你的血可以解開最後的封印。這就是為什麼計時者一直在引導你,引導你走向井底。」
我握緊了菜刀,感覺到背後的刀柄在震動。阿斬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他說得對。太爺斬,這是你的命運。要麼你成為封印的祭品,要麼...你斬斷命運本身。」
「怎麼斬斷?」我問。
「做出那道料理,」阿斬說。「那道能讓無味魔都為之動容的料理。那道能喚醒食神的料理。」
「但那需要...」
「需要你付出一切,」阿斬說。
馬花藤走到我面前,遞給我一個小小的、金色的麥克風。「這是『聲音的種子』,裡面儲存了我三十年的話語。當你需要的時候,捏碎它,那些聲音會為你爭取時間。」
「謝謝,」我接過麥克風,放入懷中。
「快去吧,」馬花藤說。「在午夜之前。」
我轉身跑向會場大門,包吃光跟在後面。觀眾們還在睡覺,沒有人注意到我們的離開。
在我們身後,馬花藤開始說話,但這次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願沉默保佑你,太爺斬...」
第九味第一段完
第九味第二段〈賽博陳的最終兵器與味源之井的危機〉
灰白色的霧氣從地面升起,纏繞著腳踝。
我奔跑在通往城市中心的石板路上,包吃光跟在後面,他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路邊的攤販還在營業,但空氣中飄散的味道變得稀薄,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般。一個賣烤魚的老伯正疑惑地聞著手中的魚,眉頭緊皺。
「味道不對,」老伯自言自語,聲音飄散在風中。「怎麼突然沒味了?」
「斬哥,等等我!」包吃光在後面大喊,同時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塊糕點,塞進嘴裡。他咀嚼了兩下,臉色突然變得困惑。「這個...這個沒有味道。」
「什麼?」我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甜的鹹的酸的,全都沒有,」包吃光又咬了一口,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恐。「我嚐不出味道了!這比難吃還可怕!」
「快點,」我拉住他的手臂。「我們必須趕到味源之井。」
我們轉過最後一個街角,城市的中心廣場出現在眼前。廣場中央原本應該是一口古老的井,但此刻,那口井被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那是一個機器人,身高至少五丈,身體由各種廚具拼湊而成——左手是巨大的湯匙,右手是鋒利的鍋鏟,身軀是由無數齒輪和銅管構成的蒸氣鍋爐,頭部是一個圓形的煎鍋,鍋底朝向天空,上面刻著複雜的符文。
「那是什麼?」包吃光瞪大眼睛,手中的糕點掉在地上。
「完美料理機械,」一個顫抖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我轉頭看去。顏值廚站在一根石柱旁邊,她的臉色蒼白,手中拿著一個破碎的鏡子。她身上的白色長裙沾滿了灰塵,頭髮凌亂,再也沒有之前的完美濾鏡效果。
「顏值廚?」我跑過去。「你怎麼在這裡?」
「我的濾鏡...失效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舉起手中的鏡子。「你看,不管我怎麼調整,拍出來的照片都是灰色的。所有的食物...都變成灰色的了。」
我低頭看向廣場邊緣的一個水果攤。攤位上的蘋果、香蕉、橘子,全都失去了顏色,變成了一種暗淡的、毫無生氣的灰。不僅如此,空氣中原本飄散的各种香氣——烤肉的油脂香、水果的甜香、香料的辛香——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像是被洗劫過的氣味。
「賽博陳幹的,」顏值廚指著那個巨大的機器人。「他趁著馬花藤拖住你,偷襲了味源之井。那個機器人正在抽取井裡的原始味覺能量。」
「他瘋了,」我說,同時握緊了背後的菜刀。「那會毀了整個城市。」
「他已經瘋了,」顏值廚說,她的身體在顫抖。「他說...他說既然無法控制不確定性,那就乾脆消除所有不確定。他要製造一個味道統一的城市,每個人吃到的都是『完美的無味』,這樣就不會有爭執,不會有失望,不會有...」
「不會有活著的感覺,」我接過她的話,同時看向那個機器人。
機器人的底部連接著無數根粗大的管子,那些管子插入味源之井中,正在抽取某種發光的液體。液體是金色的,在管中流動時散發出微弱的光芒,但隨著被抽入機器人的身體,光芒就消失了,轉化為一種死寂的灰色能量。
「太爺斬!」賽博陳的聲音從機器人的頂部傳來。
我抬頭看去。賽博陳站在機器人的肩膀上,他的白色實驗袍在風中飄動,臉上戴著一個奇特的護目鏡,鏡片上流動著數據般的光芒。他的表情狂熱而平靜,嘴角掛著一種解脫般的微笑。
「你來晚了,」賽博陳的聲音通過機器人胸口的擴音器放大,在廣場上迴盪。「抽取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再過半個時辰,整個味之狹間的味道都會被淨化,轉化為絕對的、確定的、永恆的無味。」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大喊,同時朝著機器人走去。「你明知道這會殺死這座城市!」
「殺死?」賽博陳大笑,那笑聲帶著一種病態的輕快。「不,這是拯救。你看看這個世界,太爺斬,看看我們周圍。人們為了甜鹹爭執,為了辣度打架,為了擺盤的美醜互相嘲笑。味道帶來了太多的痛苦、太多的不確定、太多的失望。但如果沒有味道,就沒有比較,沒有落差,沒有傷害。」
「也沒有快樂,」我說,已經走到了機器人的腳下。那裡有一股強大的吸力,幾乎要將我拉向那些旋轉的齒輪。「沒有驚喜,沒有回憶,沒有活著的感覺。」
「快樂是危險的,」賽博陳的聲音變得尖銳。「快樂意味著可能失去,意味著可能失望。我受夠了不確定性!我寧願要確定的無味,也不要不確定的美味!」
他按下手中的一個控制器。機器人發出巨大的轟鳴聲,胸口的鍋爐打開,噴湧出灰色的霧氣。那些霧氣迅速擴散,所到之處,所有的顏色都開始褪去。廣場周圍的建築物變成了灰色,旗幟變成了灰色,甚至天空也變成了一種暗淡的、毫無生氣的蒼白。
「味道正在消失,」包吃光在後面大喊,他的聲音帶著恐慌。「斬哥,我什麼都嚐不出來了!連饑餓的感覺都變得奇怪!」
「阻止他!」顏值廚尖叫。「如果讓機器人完全啟動,我們永遠都無法恢復味覺了!」
我拔出菜刀,雙腳蹬地,躍向機器人的身體。刀鋒在空氣中劃過一道銀色的軌跡,直直地斬向機器人的腿部關節。
「鏗!」
一聲金屬撞擊的巨響。我的刀鋒斬在機器人的外殼上,但沒有斬進去。相反,一股巨大的反彈力傳來,將我震退數步。我低頭看向刀刃,發現刀鋒上出現了一絲細小的缺口。
「沒用的,」賽博陳的聲音帶著憐憫。「外殼是用『絕對光滑的分子料理膜』製成的,這種材料沒有任何縫隙,沒有任何紋理,你的刀工再精準,也無法斬斷『完美』。」
我再次揮刀,這一次用盡了全力。刀鋒斬在同一個位置,但結果相同——刀鋒滑開,在機器人的表面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跡,但痕跡瞬間就消失了,表面恢復了絕對的光滑。
「物理攻擊無效,」賽博陳說,同時操控機器人舉起左手的湯匙。那湯匙巨大無比,朝著我橫掃過來。「接受現實吧,太爺斬。你的『斬』,斬不斷科學的極限。」
我側身躲避,湯匙擦著我的衣角掃過,帶起的風壓將我掀翻在地。我在地上翻滾了幾圈,穩住身形,感覺到胸口一陣悶痛。
「斬哥!」包吃光跑過來,想扶起我,但他的腳步虛浮,顯然也受到了味道消失的影響。「怎麼辦?我們打不過這個鐵疙瘩!」
「阿斬,」我在心中呼喚。「有什麼辦法?」
「那個膜...」阿斬的聲音虛弱而急促。「它不只是物理防禦,它是一種『概念的屏障』,代表著賽博陳對『不確定性』的絕對拒絕。要斬斷它,你需要...」
「需要什麼?」我問,同時再次躲避機器人的攻擊。這一次是右手的鍋鏟,從天而降,砸在我剛才站立的位置,將石板地面砸出一個大坑。
「需要『無法計算的情感』,」阿斬說。「賽博陳可以計算物理力量,可以計算溫度,可以計算一切物質的變化,但他無法計算『心』。那個膜能防禦所有物理攻擊,但防禦不了...」
「防禦不了什麼?」我跳上一個石台,避開機器人噴出的灰色蒸汽。
「防禦不了『愛』,」阿斬說。「或者說,防禦不了任何超越邏輯的情感力量。」
「愛?」我愣住。「我現在去哪裡找愛來斬他?」
「回想你為什麼而戰,」阿斬說。「回想那些味道帶給你的回憶,那些讓你堅持到現在的理由。那些不是數據,不是邏輯,那些是...」
「是破綻,」我接過話,同時看向機器人頂部的賽博陳。
他站在那裡,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這個正在變得無色的世界。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解脫的狂喜,但我在那狂喜中看到了一絲...孤獨?
「賽博陳!」我大喊,同時舉起菜刀。「你說你害怕不確定性,害怕失望,那你為什麼還站在那裡?如果你真的要消除所有不確定,你應該連自己也消除!」
「我會的,」賽博陳低下頭看我,他的聲音平靜。「當機器人完全啟動,我也會被轉化。我會成為第一個『無味之人』,永遠不再感受,永遠不再痛苦。」
「那你為什麼還在說話?」我問。「為什麼還在解釋?如果你真的確信,你應該閉嘴,應該直接啟動。」
賽博陳愣住了。他的動作僵住,嘴角的微笑凝固。
「你在...你在拖延時間?」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在找我的破綻?」
「不,」我說,同時感覺到菜刀在手中變得溫熱。「我在給你一個機會。賽博陳,下來吧。我們一起阻止這個機器,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賽博陳的聲音變得尖銳,他按下控制器。「啟動最終階段!全面淨化!」
機器人的轟鳴聲達到了頂點,整個廣場開始震動。味源之井中噴湧出最後一道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被機器人吸收,轉化為灰色的能量,朝著四面八方擴散。
「現在怎麼辦?」包吃光大喊,他的聲音在震動中幾乎聽不見。
我看著手中的菜刀,又看了看正在崩潰的世界。阿斬說得對,物理攻擊無效,邏輯無效,只有...只有那個。
我將手伸入懷中,握住了馬花藤給我的金色麥克風。那裡面儲存著三十年的話語,三十年的聲音,三十年的...存在。
「這是我唯一的籌碼,」我說,同時看向賽博陳。「希望有用。」
我握緊那枚金色的麥克風,感覺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震動,像是困在其中的無數聲音正在掙扎著想要衝出。賽博陳站在機器人的肩膀上,低頭看著我,護目鏡後方的眼睛閃爍著紅色的警告光芒。
「那是什麼?」賽博陳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帶著一絲警惕。「能量探測器顯示,你手中的物體含有高濃度的聲波能量。」
「這是馬花藤給我的,」我說,同時舉起麥克風,對準了巨大的機器人。「三十年的話語,三十年的聲音。你說你能計算一切,那你計算過『話癆』的能量嗎?」
「聲音無法破壞分子料理膜,」賽博陳冷笑,揮了揮手。「啟動聲波中和器。」
機器人的胸口打開,露出裡面複雜的齒輪結構,一個巨大的喇叭狀裝置緩緩伸出,對準了我。「任何聲波攻擊都會被吸收並轉化為動力,」賽博陳說。「你的計策失敗了。」
「該死,」我咬緊牙關,看著手中的麥克風。如果聲音無效,那還有什麼能打破這個絕對完美的屏障?
「斬哥!」包吃光在後面大喊,他的聲音虛弱但急促。「那個機器人的管子!連接井口的那根!」
我轉頭看去。機器人的底部連接著數十根粗大的管子,其中一根特別巨大,直徑約有半人寬,正插入味源之井中,抽取著金色的液體。那根管子的表面沒有覆蓋分子料理膜,因為它需要保持彈性來輸送液體。
「那是弱點!」我大喊,同時將麥克風塞回懷中,握緊菜刀。「如果我斬斷那根管子...」
「太遲了,」賽博陳按下控制器。機器人抬起左腳,朝著我踩下來。那隻腳是由巨大的湯匙構成的,陰影籠罩了我整個身體。「抽取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即使現在停止,剩下的能量也足夠淨化半個城市。」
我翻滾躲避,湯匙腳踩在我剛才站立的位置,將石板地面踩得粉碎。碎石濺起,劃過我的臉頰,帶來一陣刺痛。
「阿斬,」我在心中呼喚。「我需要力量。不是聲音,是真正能斬斷那個管子的力量。」
「太爺斬,」阿斬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這次異常地清晰,異常地...平靜。「你準備好接受代價了嗎?」
「什麼代價?」我問,同時再次躲避機器人的攻擊。這次是鍋鏟右手橫掃而來,我躍起,刀鋒在鍋鏟表面劃過,濺起一串火花,但依然無法造成實質傷害。
「我解除封印的代價,」阿斬說。「千年前,我為了保護味源之井,自願將靈魂封印在這把刀中。如果我要暫時恢復食神之靈的實體,就必須解開那個封印。但解開封印意味著...我將無法再回到刀中。」
「你會死?」我愣住,動作慢了一拍。機器人噴出的灰色蒸汽擦過我的肩膀,帶來一陣灼熱的疼痛。
「靈體本就死了,」阿斬輕笑,那笑聲帶著一種解脫的輕快。「但這次是徹底的消散。我會化作光點,回到味源之井中,成為原始味覺的一部分。簡單來說,我會消失。」
「不行!」我大喊出聲,引得賽博陳和包吃光都看向我。「一定有別的辦法!」
「沒有別的辦法,」阿斬說。「那個管子由『絕對味覺合金』製成,只有食神級別的力量才能斬斷。太爺斬,你願意為了這座城市,為了那些你愛的味道,讓我...離開嗎?」
我感覺到眼眶發熱。阿斬陪伴了我這麼久,從我踏入味之狹間的第一天起,他的聲音就在我心中,吐槽我,教導我,救了我無數次。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最老的師父,最親密的...家人。
「我...」我的聲音顫抖。
「快決定,」阿斬說。「還有三十秒,抽取就會完成。」
我看著機器人,看著正在崩潰的世界,看著包吃光蒼白的臉,看著顏值廚絕望的眼神,看著賽博陳狂熱的笑容。然後,我看向手中的菜刀。刀身在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像是在回應我的目光。
「做吧,」我說,聲音沙啞。「但你要答應我...不要完全消失。留在井裡,等我...等我做出那道能喚醒你的料理。」
「我答應你,」阿斬的聲音溫柔地響起。「現在,把我舉起來。」
我雙手握住菜刀,將刀尖指向天空。突然,刀身開始發光,一種溫暖的、金色的光芒從刀柄處蔓延開來,覆蓋了整個刀刃。那光芒越來越強,強到我幾乎無法直視。
「那是什麼?」賽博陳驚呼,他的護目鏡因為強光而發出過載的警報聲。「能量指數...指數在飆升!這不可能!」
光芒中,一個人影浮現。那是阿斬,真正的阿斬,不是聲音,不是幻覺,而是一個實體。他身穿華麗的戰國時代廚師服,袍袖飄動,頭戴高冠,面容蒼老但威嚴,鬍鬚飄逸。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巨大的、由純粹光芒構成的菜刀。
「千年了,」阿斬的聲音在整個廣場迴盪,帶著無盡的滄桑。「終於再次...握住了實體。」
「阿斬!」我大喊。
「退後,太爺斬,」阿斬轉頭看我,他的眼神溫和但堅定。「這一刀,讓我來。」
他轉身面對巨大的機器人。他的身形相比機器人顯得渺小,但散發出的氣勢卻讓整個廣場都為之震動。空氣中飄散的灰色霧氣在接觸到他身周的光芒時,紛紛退散,像是遇到了天敵。
「賽博陳,」阿斬的聲音轟鳴。「你追求絕對的確定,但你知道嗎?千年前,正是因為我的不確定,因為我的失敗,我才成為了今天的模樣。」
「你是...」賽博陳的聲音顫抖。「千年前的...食神?」
「我是食神的影子,」阿斬說,同時舉起了光芒之刀。「現在,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是『味之斬』。」
他躍起。那一躍超越了物理的極限,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直直地撞向機器人。賽博陳尖叫著操控機器人防禦,湯匙左手和鍋鏟右手同時擋在身前,分子料理膜發出耀眼的銀光。
「沒用的!」賽博陳大喊。「絕對光滑的表面可以彈開一切...」
「除了『心意』,」阿斬說。
金色的刀鋒斬下。那不是物理的斬擊,而是一種概念的斬斷。刀鋒接觸到分子料理膜的瞬間,沒有發出金屬撞擊的聲音,而是發出了一種...類似於玻璃破碎的脆響。銀色的膜面出現了裂痕,然後,如同蛛網般迅速擴散,最後徹底崩解。
「不!」賽博陳驚恐地看著防禦被破。「這不可能!這違反了物理定律!」
「料理從不遵循物理,」阿斬說,他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料理遵循的是心。」
第二刀斬下,直直地斬向那根連接井口的管子。金色的刀光劃過,管子應聲而斷。金色的液體從斷口噴湧而出,沒有灑落在地,而是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升騰到空中,重新散佈到整個城市。
機器人發出刺耳的哀鳴,它的身體開始崩解,齒輪脫落,銅管斷裂。賽博陳從肩膀上跌落,重重地摔在地面上。他的實驗袍破裂,護目鏡粉碎,露出底下那張蒼白而絕望的臉。
「失敗了...」賽博陳喃喃自語,眼神空洞。「確定的無味...失敗了...」
阿斬落在地面上,他的身形已經變得半透明,光芒從他的身體中不斷逸散,化作一顆顆金色的光點。他轉身看向我,臉上帶著微笑。
「斬斷了...」他的聲音虛弱但滿足。「我做到了,太爺斬。」
「阿斬!」我衝過去,想要抓住他,但我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他現在只是光影,沒有實體。
「時間不多了,」阿斬說,他的身影越來越淡。「聽著,真正的食神並沒有死去。他只是...沉睡在味源之井的深處。」
「什麼?」我愣住。
「千年前,我們為了封印無味魔,不得不將食神的力量與井底的原始味覺融合,」阿斬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遙遠。「食神沒有死,他在等待,等待一個能做出『斬斷虛無的料理』的人來喚醒他。」
「什麼是斬斷虛無的料理?」我問,眼淚終於流下來。「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那就是...」阿斬的身影已經變成了幾乎透明的輪廓,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就是...能讓無味魔都流淚的料理。能讓絕望者看見希望的料理。太爺斬,你已經在路上...你只是...還沒有發現...」
「不要走,」我說,聲音哽咽。「我還沒學會你的所有刀法,我還沒讓你吃到我煮的滿漢全席,我還...」
「你會的,」阿斬微笑,他的身體開始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飄向味源之井。「我會在井裡看著你。做出那道料理,太爺斬。為了我...為了這個世界...也為了你自己...」
「阿斬!」我大喊,伸手去抓那些光點。
光點穿過我的手指,飄向井口,然後...融入其中。井中的金色液體泛起一陣漣漪,然後恢復了平靜。
廣場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跪倒在地,看著手中的菜刀。刀身已經恢復了原本的模樣,但變得冰冷,不再有任何聲音回應我的呼喚。阿斬...真的消失了。
「太爺斬...」包吃光走到我身邊,他的聲音小心翼翼的。「你還好嗎?」
「我還好,」我說,擦去眼淚,站起身。我看向賽博陳,他還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像是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
「他怎麼辦?」顏值廚問,她的聲音虛弱。隨著機器人被破壞,顏色正在逐漸回到這個世界,她的濾鏡也開始恢復功能,但她沒有使用,只是看著賽博陳。
「他需要冷靜,」一個冰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轉身,看見冷凍爺站在那裡。他的羽絨服上佈滿了灰塵,顯然是剛剛趕到。他走到賽博陳身邊,低下頭看著這個曾經的敵人。
「賽博陳,」冷凍爺說。「你追求絕對的零度,追求絕對的確定。現在,我給你絕對的冷靜。」
他伸出手,掌心釋放出一股白色的寒氣。寒氣籠罩了賽博陳,在他的身體表面形成一層厚厚的冰晶,將他完全冰封。
「這是...」我問。
「暫時的冰封,」冷凍爺說。「他的精神已經崩潰,需要時間恢復。在冰中,他會做夢,會反思,也許...會明白錯誤。」
「謝謝,」我說,聲音沙啞。
「不用謝,」冷凍爺看著味源之井,眼神複雜。「那個刀魂...他說的是真的?食神在井底?」
「是真的,」我說,握緊了手中的菜刀。「而且我要喚醒他。」
「怎麼喚醒?」包吃光問。「他說要做出什麼...斬斷虛無的料理?」
「我不知道,」我說,看著井口。「但我會找出來。在午夜之前,在計時者動手之前,在無味魔徹底甦醒之前。」
我看著井中的金色液體,感覺到阿斬的存在就在那裡,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等我,阿斬,」我低聲說。「我會做出那道料理。我發誓。」
第九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