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味在空氣中凝聚成實體。

我站在味源之井旁邊,看著那金色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起漣漪。冷凍爺的冰雕還立在一旁,賽博陳被困在其中,表情凝固在崩潰的瞬間。包吃光正試圖用一根長長的樹枝去戳那冰雕,想要確認裡面的人是否還活著。

「別玩了,」我說,同時將菜刀插回背後。刀身冰冷,沒有回應。「我們得在午夜前找到傳說食材。」

「傳說食材?」顏值廚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她的濾鏡已經恢復,但此刻她沒有使用,臉上帶著真實的疲憊。「我聽說過,但那是童話吧?什麼『初始之鹽』、『千年發酵之醋』...真的存在嗎?」

「存在,」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轉身,看見聞香識從陰影中走出。他的鼻子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巨大,鼻尖紅潤發亮,鼻翼不停地翕動,像是在捕捉空氣中最細微的分子。他的眼睛細長而銳利,但此刻帶著一種罕見的興奮。

「我聞到了,」聞香識說,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從井底飄上來的氣味...那是『初始之鹽』的味道。純粹的、原始的、沒有被污染過的鹽味。如果能找到它,就能喚醒食神。」

「你怎麼在這裡?」我問。

「我一直跟著你們,」聞香識誠實地說,同時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嗅覺告訴我,今晚會有大事發生。而且...」他看了看我身後的冰雕。「我聞到了恐懼的味道,很濃烈,從那個冰封的人身上散發出來。」

「我們要去哪裡找初始之鹽?」包吃光放棄了戳冰雕,跑過來問道。他的肚子發出巨大的「咕嚕」聲,在寂靜的廣場上格外明顯。「有吃的嗎?」





「有,」聞香識說。「但不是你們能吃到的。初始之鹽在『遺忘市場』,那裡只對擁有真正嗅覺的人開放。」

「什麼叫真正的嗅覺?」顏值廚問。

「能聞到記憶的嗅覺,」聞香識說。「不是聞到食物的香氣,而是聞到食物背後的故事、時間、情感。你們...」他掃視了一圈。「可能只有太爺斬能進去。」

「為什麼是我?」我問。

「因為你的味覺雖然時靈時不靈,」聞香識走近我,他的鼻子幾乎要貼到我的臉上。「但你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味。混合了鐵鏽、辣椒、失敗的焦糊味...還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還有思念的味道。對那個刀魂的思念。」





我後退一步。「你能聞到思念?」

「我能聞到一切,」聞香識驕傲地說。「現在,我們出發。遺忘市場只在子時開放,還有不到一個時辰。」

我們離開廣場,穿過幾條狹窄的巷弄。聞香識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急促,鼻子不停地指向不同的方向,像是在追蹤一股看不見的氣流。冷凍爺留在原地看守賽博陳,顏值廚和包吃光跟在我們後面。

「我們不能進去嗎?」包吃光在後面大喊。

「你們可以試試,」聞香識頭也不回地說。「但市場的門檻很高。如果嗅覺不夠靈敏,會被擋在外面,像撞上一堵牆。」

「什麼牆?」包吃光問。

「氣味構成的牆,」聞香識說。

我們來到一個死胡同。胡同盡頭是一面灰色的牆壁,看起來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但聞香識停在牆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走了進去。





他的身體消失在牆壁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等等!」我跑上前,伸手觸碰牆壁。我的手指感覺到一股阻力,像是觸碰到了一層薄膜,然後...我穿了過去。

牆壁後面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裡沒有實體的建築物,沒有地板,沒有天花板。只有無數漂浮的氣味,它們以顏色和形狀的形式呈現在我眼前。辣味是紅色的、尖刺狀的團塊,在空氣中飛速移動;甜味是粉色的、圓潤的光球,緩慢地飄浮;酸味是綠色的、扭曲的絲帶,纏繞在一切事物上;苦味是黑色的、沉重的塊狀物,沉積在底部。

「這是...」我睜大眼睛,看著這個由氣味構成的世界。

「遺忘市場,」聞香識站在我身邊,他的身形在氣味的光芒中顯得飄渺。「這裡販賣被世人遺忘的食材。每一種氣味都是一種食材的記憶,只有能聞到它們的人,才能在這裡行走。」

「太神奇了,」我說,同時試著向前走。我的腳踩在虛空中,但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我,讓我不會墜落。「包吃光他們呢?」





我轉身看向身後。牆壁還在那裡,但包吃光和顏值廚被擋在外面。包吃光正用頭撞擊牆壁,發出「砰砰」的聲響,但他的身體無法穿過。

「我聞到食物的香味了!」包吃光在牆壁那邊大喊。「讓我進去!」

「他聞到了,但不夠,」聞香識搖頭。「他聞到的只是表層的香氣,沒有觸及食材的靈魂。他進不來。」

「我們怎麼出去?」我問。

「找到初始之鹽,自然就能出去,」聞香識說,同時邁步向前。「跟著我,不要走散。在這裡,視覺會欺騙你,只有嗅覺是真實的。」

我跟著他走進市場的深處。這裡的氣味越來越濃郁,各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絢爛的混亂。我看見一些模糊的身影在氣味中穿梭,他們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由純粹的氣味凝聚而成。

「那些是...」我問。

「其他尋味者,」聞香識說。「還有...市場的守護者。」





我們來到市場的中央。這裡的氣味變得異常濃烈,各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的中心站著一個人形,或者說,一個由無數種香氣混合而成的靈體。

那個靈體沒有固定的外貌。它的頭部一會兒是玫瑰的形狀,一會兒變成檀香的煙霧,一會兒又化作檸檬的清新。它的身體不斷變換顏色,從紅到藍,從黃到紫,每一秒都在重組。

「歡迎,尋味者,」靈體開口,聲音是無數種聲音的混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我是氣味守護者。你們來尋找初始之鹽?」

「是的,」聞香識上前一步,他的語氣恭敬。「我追蹤這個氣味很久了。請問,交換的代價是什麼?」

「代價,」守護者笑了,那笑聲像是無數種香料同時燃燒的聲音。「你們需要遺忘一種記憶。一種對你們來說重要的記憶。作為交換,我會給你們初始之鹽。」

「遺忘記憶?」我皺眉。「什麼樣的記憶?」

「任何記憶,」守護者說。「但必須是真實的、深刻的、影響你們至深的記憶。敷衍的記憶無法打動我。」





聞香識沉默了。他的鼻子抽動著,眼神變得迷茫。「我...我必須遺忘什麼?我所有的記憶都是關於氣味的,如果遺忘了...」

「那就由我來,」我說,上前一步。我看著守護者,看著它那不斷變換的形態。「我願意遺忘...我父親嚴厲的臉。」

「哦?」守護者的聲音帶著興趣。「那是一個痛苦的記憶?」

「是的,」我說,感覺到胸口一陣緊縮。「我父親總是很嚴厲,逼我練刀,逼我繼承飯店,從不對我微笑。我一直以為他不愛我,直到他去世,我都沒有看到他笑過。這個記憶...很痛苦。」

「那麼,」守護者伸出手,那是一團由鹽味構成的手掌。「握住我的手,讓我抽取這個記憶。然後,初始之鹽就是你的。」

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伸出了手。當我的手指接觸到那團鹽味的瞬間,一股強大的吸力傳來。我感覺到腦海中關於父親的記憶開始翻湧,那些嚴厲的表情,那些冰冷的話語,那些無盡的練刀夜晚...

但就在記憶要被抽走的瞬間,我看到了什麼。

在記憶的最深處,在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地方,我看到了一個不同的畫面。那是父親的背影,他站在廚房裡,背對著我,肩膀微微顫抖。我以為他在生氣,但當他轉過身來...他在微笑。那是一個溫柔的、帶著淚水的微笑。他手中拿著一張紙,那是我第一次成功切出細絲的練習紙,上面沾滿了我的汗水和他的...指紋。

「等等,」我猛地抽回手。「不對...這個記憶不對...」

「什麼不對?」守護者問。

「我父親...他其實是笑過的,」我說,感覺到眼淚湧出眼眶。「我看到了。我一直以為他從不對我微笑,但那只是我自己選擇記住的。我選擇記住他的嚴厲,因為那樣我可以恨他,可以抱怨他,可以不用承擔失敗的責任。但真相是...他一直都在微笑,只是我不敢看。」

守護者沉默了。它的形態停止了變換,凝固成一朵由無數種顏色構成的花。

「有趣,」守護者最終說。「你沒有遺忘記憶,反而找回了被掩蓋的真相。這比遺忘更難得。」

「那我還能得到初始之鹽嗎?」我問。

「不只用交換,」守護者說,同時伸出手,掌心浮現出一顆小小的、白色的晶體。那晶體純粹得沒有任何雜質,散發著一種古老的、原始的鹹味。「你的眼淚滴在上面了。這讓它變成了『淚之鹽』,比初始之鹽更加珍貴。」

我接過那顆晶體,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力量從中傳來。那不是普通的鹽,而是承載了記憶與情感的鹽。

「謝謝,」我說。

「不用謝,」守護者說,它的形態開始消散。「但記住,這只是第一種食材。要喚醒食神,你還需要四種:木、水、火、土。它們分散在味之狹間的各個角落,由不同的人守護。而且...」它的聲音變得飄渺。「時間不多了。無味魔已經開始甦醒,你們感覺到了嗎?空氣中的味道正在變淡。」

我確實感覺到了。遺忘市場中的氣味變得稀薄,那些鮮豔的顏色開始褪色。

「我們必須離開,」聞香識說,他的鼻子抽動著。「市場要關閉了。」

我們轉身跑向入口。牆壁還在那裡,但變得透明,可以看到另一邊包吃光和顏值廚焦急的臉。我穿過牆壁,回到了現實世界。

「你們終於出來了!」包吃光大喊,同時撲向我。「我聞到了香味,但進不去,只好在外面吃守門的氣味屏障...結果拉肚子了。」

「你吃了氣味屏障?」我驚訝地問。

「它看起來像棉花糖,」包吃光委屈地說。

「那是由純粹的氣味構成的,你當然會拉肚子,」聞香識無奈地說。

我看著手中的淚之鹽,又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距離午夜越來越近。

「我們得加快速度,」我說。「還有四種食材要找。」

「我們分頭行動,」聞香識說。「我去找『千年發酵之醋』,我知道發酵狂魔可能有線索。你們去找其他的。」

「其他人怎麼辦?」顏值廚問。

「去找冷凍爺和香辣嬌,」我說。「還有糖三藏。我們需要所有人的力量。」

「那我們在哪裡集合?」包吃光問,他的臉色因為拉肚子而顯得蒼白。

「午夜前,味源之井,」我說。「無論找到什麼,都要趕回來。」

聞香識點頭,轉身消失在巷弄中。顏值廚扶著包吃光,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我站在原地,握緊了手中的淚之鹽。

「等我,阿斬,」我低聲說。「我一定會集齊所有食材,做出那道料理。」

腳下的石板傳來震動。

我的靴跟卡進了地縫的邊緣,身體失去平衡,單膝跪地。掌心撐在濕冷的地面上,觸感黏膩,像是按進了一團發酵過度的麵團。顏值廚的尖叫聲從巷弄深處傳來,那聲音尖銳地劃破夜空,在兩側高牆之間來回撞擊,驚起了棲息在屋檐陰影裡的蝙蝠群。那些黑色的影子撲稜著翅膀沖天而起,在慘白的月光下盤旋成混亂的漩渦。

「包吃光被拖下去了!」顏值廚的聲音沙啞地喊道,帶著明顯的哭腔。她從轉角處跌跌撞撞地衝出來,高跟鞋的鞋跟已經折斷,赤著一隻腳踩在石板上。她的裙子沾滿了暗綠色的黏稠液體,從胸口到裙擺畫出詭異的痕跡,臉上的濾鏡效果因為驚嚇而紊亂,時而變成黑白雪花,時而扭曲成哈哈鏡般的弧線。「一隻長滿綠毛的手!從地底伸出來!就這樣抓住他的腳踝!」

我拔出背後的菜刀,刀身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線。沒有回應。阿斬的靈力依舊沉寂,像是陷入深眠。

「地點?」我站起身,拍去膝蓋上的塵土。

「那裡!」顏值廚顫抖的手指指向巷弄盡頭。一個下水道蓋子被掀開,歪斜地擺在一旁,洞口像一張漆黑的嘴,不斷飄出濃郁的白色蒸汽。那蒸汽帶著強烈的氣味,混合著醬油的鹹香、納豆的腥甜、豆腐乳的發酵酸臭,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類似腐爛水果被塞進密閉罈子裡悶燒的甜膩氣息。

「發酵狂魔。」我低聲說,同時將裝著淚之鹽的口袋紮緊。

「我也要去!」顏值廚試圖站穩,但斷裂的鞋跟讓她再次歪倒。她乾脆踢掉另一隻高跟鞋,赤著雙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包吃光是因為我才...」

「妳去找冷凍爺。」我打斷她,將菜刀插回背後的刀鞘,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告訴他發酵狂魔出現了,賽博陳可能隨時掙脫冰塊。還有...」我頓了頓,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換雙鞋。妳這樣跑不遠。」

顏值廚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綠色黏液的赤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是...」

「沒有可是。」我轉身走向下水道入口,沒有回頭。「午夜前,味源之井。記得這個時間。」

我縱身躍入洞口。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越來越濃烈的發酵氣味。下落的高度比預期更深,大約有兩層樓的高度。我調整姿勢,雙腳先著地,踩進了及膝的液體中。那液體溫度異常,帶著人體體溫般的微溫,質地介於水與漿糊之間,阻力極大。我拔起腳,發出「咕啾」的聲響,往前邁步時,每一步都像是在對抗無形的吸力。

前方傳來微弱的磷光,幽幽的綠色光芒忽明忽滅,照亮了隧道兩側的牆壁。牆壁上覆蓋著厚厚的菌絲,那些白色的絨毛狀物在光芒中微微顫動,隨著我的經過而起伏,仿佛無數細小的肺葉在同步呼吸。空氣中的濕度達到了飽和狀態,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嚥溫熱的湯水。

「包吃光!」我喊著,聲音在狹窄的隧道中產生多重回音,層層疊疊地傳向深處。

沒有人回答。只有水滴落入液體中的聲響,「滴答」、「滴答」,規律得像是某種計時器。

我握緊刀柄,加快腳步。隧道逐漸寬闊,兩側的牆壁從粗糙的水泥變成了由各種發酵食品堆砌而成的奇異結構。左側是層層疊疊的豆腐乳磚,表面長滿了紅色的霉菌,散發著濃烈的酒香;右側的水管被深褐色的昆布完全包裹,那些海帶在潮濕的環境中膨脹發亮,不時滴下黏稠的汁液。天花板上垂掛著無數的管線,每根管線都連接著玻璃培養皿,裡面培育著各種顏色的霉菌團塊,有的發出藍光,有的發出綠光,將整個空間染成詭異的霓虹色。

轉過一個呈現九十度直角的彎道,眼前的景象讓我停下了腳步。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高度至少有三層樓,頂部隱沒在黑暗中,只有無數發光的霉菌提供照明。洞穴的地面鋪滿了木板,但木板之間的縫隙中不斷冒出白色的蒸汽。中央位置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陶製罈子,通體漆黑,表面刻滿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霉菌的光芒下隱隱流動,仿佛有液體在字跡內部循環。罈口不斷冒出銀色的煙霧,那些煙霧並不上升,而是在罈口上方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漩渦,像是一個微型的銀河系。

罈子旁邊豎立著一個木製的十字架結構,包吃光被綁在上面,雙手張開,身體呈現十字形。他的外套被脫掉,只剩下內衣,圓滾滾的肚子在霉菌的綠光下顯得格外醒目。他的嘴被一塊看起來像是風乾豆腐皮的布條塞住,但看到我的瞬間,他的眼睛亮了起來,發出「唔唔唔」的聲音,身體用力扭動,木架發出「吱嘎」的呻吟。

「別動!別掙扎!那個架子是明朝的!」一個聲音從罈子後方傳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布。

一個人影從陰影中走出來。他穿著一件破爛的白色實驗袍,袍子的下襬已經腐爛成布條,隨著他的走動而飄動。袍子上沾滿了各種顏色的污漬,有的是深褐色的醬油痕跡,有的是鮮紅的辣油,更多的是大片大片的綠色與黑色霉菌斑點。他戴著一個老舊的防毒面具,但面具的嘴部被粗暴地挖開,接了一根長長的透明吸管,吸管的另一端插在一個懸掛在胸前的皮革袋子裡,袋子裡裝著褐色的液體,隨著他的呼吸而起伏。他的頭髮黏成一綹一綹的,上面竟然長著幾朵小小的、鮮紅色的香菇,隨著他的動作而搖晃,看起來像是某種怪異的髮飾。

「發酵狂魔。」我舉起菜刀,刀刃對準他。

「我不接受這個稱呼。」那人的聲音透過防毒面具的濾網,顯得嗡嗡作響,帶著濃重的鼻音。他抬起雙手,那雙手佈滿了黑色的霉菌斑點,指甲縫裡塞滿了綠色的苔蘚。「我是菌菌,時間的釀造者,發酵界的藝術大師。你可以叫我菌菌大師,或者發酵尊者。」

「放開他。」我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馬上。」

「不行。」菌菌搖了搖頭,頭上的香菇跟著劇烈晃動,其中一朵差點掉下來,他連忙伸手扶住。「我花了整整十年,不,按照發酵時間計算是一百年,才培育出這罈『時光醬油』。它只缺最後一種成分,一種能夠穩定時間線的催化酶。而這個小乞丐...」他用長滿霉菌的手指指向包吃光,「他體內流淌著『未來的味道』。」

包吃光眨了眨眼睛,似乎沒聽懂,但還是配合地發出「唔唔」的聲音,仿佛在說「沒錯」。

「什麼意思?」我皺起眉頭,同時觀察著周圍的環境。洞穴的地面上散落著無數的玻璃培養皿,有些已經破碎,裡面的霉菌培養物流淌出來,形成五顏六色的污漬。牆壁上掛著至少二十個巨大的時鐘,但那些時鐘的指針都在以不同的速度瘋狂旋轉,有的順時針飛轉,有的逆時針倒行,有的則在原地瘋狂地震顫,發出「咔噠咔噠」的刺耳聲響。

「他是吃不飽一族的末裔,對吧?」菌菌走到包吃光面前,隔著防毒面具仔細端詳他,吸管隨著他的靠近而幾乎戳到包吃光的臉頰。「這一族受到古老的詛咒,永遠無法感到飽足。但詛咒的本質其實是時間錯亂的消化系統。他們的胃袋連接著未來,他們的唾液中含有『未來的酶』,能夠預先消化還未吃下的食物。只要加入他的唾液,我的時光醬油就能穩定,就能讓人嚐到過去或未來的味道,而不會崩潰。」

包吃光聽到「食物」兩個字,眼睛瞪得更大了,他開始用力扭動身體,木架發出抗議的聲響。

「你瘋了。」我說,慢慢移動腳步,尋找最佳的攻擊角度。「這種東西如果完成,會造成什麼後果?」

「會怎樣?」菌菌的聲音突然變得狂熱,他張開雙臂,實驗袍的袖子垂下來,露出裡面長滿黑色霉菌的手臂,那些霉菌在綠光下顯得油亮發光。「人們可以嚐到母親年輕時煮的湯,可以嚐到尚未出生的孫子會發明的料理,可以嚐到千年前失傳的宮廷菜!這是料理的終極形態,超越時間的限制!這是藝術!是科學!是神蹟!」

「聽起來像是會毀滅世界的危險物品。」我說,又向前踏了一步。

「危險?」菌菌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銀色的液體,液體在瓶中不斷流動,仿佛有生命一般。「我已經完成了九成。只要一滴,只要這個小乞丐的一滴唾液...」

「等等!」包吃光突然掙脫了嘴上的豆腐皮布條,深吸一口氣大喊道。「你要我的口水?早說啊!我給你!放我下來,我吐一口給你!」

菌菌愣住了,防毒面具上的玻璃眼睛片反射著綠光。「你...你願意?」

「當然!」包吃光扭動著身體,木架隨著他的動作搖晃。「但是被綁在這裡很不舒服,而且我很餓。你看起來像是有收藏食物的人,你有吃的嗎?最好是鹹的,我現在特別想吃鹹的。」

「我有發酵了五十年的豆腐乳...」菌菌下意識地回答,聲音中帶著困惑。「還有百年老滷汁浸泡的蛋...」

「太好了!」包吃光的眼睛發光,嘴角流下口水。「成交!放我下來,給我豆腐乳,我給你口水,然後我們各走各路!這樣很公平吧?」

我看著這荒謬的談判,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打斷。這個發展太過詭異,但包吃光看起來完全認真。

菌菌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走到包吃光身邊,解開了綁在他右手手腕上的繩索。包吃光活動了一下手腕,深吸了一口氣。

「等等,」我突然意識到什麼,大喊道。「不要讓他吐進那個瓶子...」

但已經來不及了。

包吃光對著菌菌手中的小玻璃瓶,狠狠地吐了一大口口水。那口水的量遠超正常人的唾液分泌量,幾乎是小半杯液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地落入銀色的液體中。

銀色的液體與唾液接觸的瞬間,整個罈子發出了刺耳的尖鳴聲,那聲音高頻得讓我耳膜刺痛。罈口的銀色煙霧突然暴漲,形成了巨大的漩渦,體積在幾秒內膨脹了十倍,將包吃光整個人從木架上吸了過去。

「啊!」包吃光慘叫著,雙手抓住了罈子的邊緣,身體懸空。「這是什麼!好大的吸力!我要被吸進去了!」

「不!」菌菌驚慌失措地喊道,手中的瓶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太多了!我只需要一滴,你給了半杯!能量過載了!時間線要崩潰了!」

罈子劇烈地震動起來,表面的符文開始發出刺眼的紅光。銀色的液體從罈口溢出,流淌到地面上,所到之處,那些發光的霉菌紛紛枯萎,时间仿佛被加速了一般,霉菌在幾秒內經歷了生長、繁盛、枯萎、死亡的整個週期,化作灰白色的粉末。

「發生什麼事了?」我衝上前,抓住包吃光的腳踝,試圖把他拉回來。但吸力太強,我的腳在地面上打滑,鞋底與木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留下兩道黑色的焦痕。

「時間迴圈!」菌菌癱坐在地上,防毒面具隨著他的動作歪斜。「醬油不穩定了!它正在形成『味覺黑洞』!任何接觸到它的人都會被困在永恆的味覺迴圈中,不斷重複吃同一口食物,永遠無法停止!直到精神崩潰變成植物人!」

「那還不快想辦法關掉它!」我大喊,同時用力拉扯包吃光。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指節發白,但身體還是被一點一點地拖向罈口。

「關不掉的!」菌菌的聲音透過面具顯得絕望而沉悶。「除非...除非有人進入迴圈,從內部斬斷時間線。但那就意味著...」

「意味著什麼?」我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抓住包吃光的腳踝。

「意味著那個人會永遠困在裡面,不斷重複吃東西和嘔吐的過程,經歷無數次地獄般的循環,直到靈魂徹底消散,變成醬油的一部分!」

我看著包吃光。他的臉色已經發紫,呼吸困難,雙手開始打滑。

「我進去。」我說,鬆開了包吃光的腳。

「什麼?」菌菌抬起頭,防毒面具上的玻璃眼睛片後面傳來震驚的目光。

「我說我進去。」我握緊了手中的菜刀,感受著刀身的重量。這一次,我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震動從刀柄傳來,那是阿斬殘留的靈力在回應我的決心。「告訴我怎麼做。」

「你...你只要觸碰那些銀色的液體,就會被吸入迴圈。」菌菌的聲音顫抖著,從地上爬起來。「在裡面,你會經歷同一個瞬間的無限重複。你需要找到時間的『節點』,那是循環中最脆弱的瞬間,然後...然後用你的刀斬斷它。但是太爺斬,如果你失敗了,你就會...」

「我會怎樣?」我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手指距離流淌的銀色液體只有幾寸。

「你會變成下一批時光醬油的原料。」

我看著那流淌的銀色液體,它們在霉菌的綠光下閃爍著,流動著,表面不斷浮現出細小的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時都發出細微的「啪」聲,像是在訴說著某種古老的語言。我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觸碰了那冰涼而黏稠的表面。

世界在瞬間崩塌成無數碎片。

我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坐在一張木製桌子前。

桌子上擺著一碗麵。那是一碗很普通的陽春麵,白色的細麵條整齊地碼在碗中,清澈見底的湯水,上面飄著幾片翠綠的蔥花,還有一顆切開的滷蛋,蛋黃呈現完美的橘紅色。

「吃吧。」一個聲音從對面傳來。

我抬頭,看見菌菌坐在桌子對面。但他看起來年輕了許多,臉上的霉菌消失了,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廚師服,沒有戴防毒面具,露出一張蒼白但溫和的臉,大約三十歲左右的模樣。他的身後是一片白色的虛空,沒有牆壁,沒有天花板,只有無盡的白。

「這是...」我的喉嚨發乾,聲音在這個空間中顯得格外響亮。

「這是時間迴圈。」年輕的菌菌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帶著回音。「你現在正在吃這碗麵。吃完後,你會嘔吐,然後你會發現自己又坐在這裡,面對同一碗麵。永遠重複。沒有盡頭。」

我低頭看著那碗麵。熱氣騰騰,香氣撲鼻,麵條看起來剛煮好,彈性十足。

「如果我不吃呢?」我問,手指握住筷子。

「你會餓死,然後在劇痛中復活,再次坐在這裡,面對同一碗麵。」菌菌說,眼神空洞。「這是時間的監獄,太爺斬。沒有出口。只有無限的循環。」

我夾起一口麵條,送入口中。

味道確實很好。麵條有彈性,湯頭鮮美帶著淡淡的雞油香,滷蛋入味,蛋黃綿密。

然後,我的胃開始劇烈痙攣。

我衝到一旁,彎腰嘔吐。但吐出來的不是食物,而是銀色的液體,那些液體落在白色的地面上,沒有消失,而是匯聚成一灘,反射著詭異的光。

當我吐完,用袖子擦乾嘴角的液體,抬起頭,發現自己又坐在桌子前。面前還是那碗熱氣騰騰的麵,筷子整齊地擺在碗邊。

「看吧。」菌菌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深深的疲倦。「這是第兩千三百四十二次。我已經數過了。」

「兩千多次?」我震驚地轉頭看他。

「在這裡,時間是無限的,但又是凝固的。」菌菌苦笑著,臉上出現了皺紋,仿佛瞬間老了幾十歲。「我的本體早就困在這裡了。外面的那個我,只是投影,是殘留的意識。我製造了時光醬油,想見到師父最後一次,想嚐到他親手煮的麵。但我沒想到...師父的味道就是這碗最普通的陽春麵。我吃了又吐,吐了又吃,永遠無法真正品嚐到它,因為我知道下一秒它就會消失,我就會回到起點。」

我看著那碗麵,突然明白了這個地獄的本質。

「你說我要斬斷時間線。」我握緊菜刀,感受著刀身的重量。在這個空間裡,菜刀依然存在,但看起來有些透明。「但怎麼斬?時間是無形的。」

「我我不知道。」菌菌搖頭,眼神絕望。「我試過無數次。在這兩千多次循環中,我試過砸爛桌子,試過拒絕吃麵,試過自殺。但每次結束,都會回到這裡。時間是斬不斷的。」

我夾起麵條,再次吃下。

再次嘔吐。

再次坐下。

重複。

一百次。

一千次。

我的精神開始麻木,意識變得模糊。我甚至開始期待那短暫的幾秒鐘,當麵條在口中時的溫暖感覺。然後是嘔吐的痛苦。然後是絕望的清醒。

在第一千零一次的循環中,我開始注意到一個細節。

當我嘔吐時,那些銀色的液體並不是隨機流淌的。它們總是沿著固定的軌跡流動,在白色的地面上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形。而在圓的中央,當液體匯聚到最深處時,會有一個瞬間,一個極其短暫的瞬間,圓心處出現一個微小的空白點,一個沒有液體的間隙。

「節點...」我低聲說,聲音沙啞。

我再次坐下,看著那碗麵。

這一次,我沒有急著吃。我觀察著麵條的紋理,每一根麵條的粗細,聞著湯的香氣中蔥花的比例,感受著熱氣撲在臉上的溫度變化。我讓自己完全沉浸在這個瞬間。

我夾起麵條,送入口中。

在那一刻,當味蕾接觸到味道的瞬間,我感覺到了時間的流動。那不是連續的,而是由無數個離散的瞬間組成的。每一個瞬間都像是一張照片,而我正站在兩張照片之間的縫隙中,那個縫隙就是節點。

「就是現在!」

我揮刀。

菜刀劃過空氣,斬向那個看不見的間隙。

銀色的液體突然凝固,然後...碎裂成無數光點。

世界再次崩塌,但這一次,是向外擴散。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回到了地下洞穴。包吃光正趴在地上,不停地乾嘔,但吐出來的是正常的食物殘渣和胃酸,不是銀色液體。菌菌癱坐在一旁,防毒面具歪在一旁,露出他滿是淚痕的真實面孔,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憔悴不堪的男人。

罈子安靜地擺在那裡,裡面的液體變成了深褐色,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不再閃爍銀光,表面的符文也暗淡下來。

「你...你做到了?」菌菌的聲音沙啞地問,嘴唇顫抖。「你斬斷了時間線?」

「我把它『現在化』了。」我喘著氣,感覺全身虛脫,汗水濕透了後背。「它不再是時光醬油,只是...極品醬油。屬於當下的味道。」

菌菌顫抖著爬到罈子前,用雙手捧起一捧深褐色的液體,送入口中。

他的眼睛突然瞪大,淚水湧出眼眶。

「師父...」他喃喃道,聲音破碎。「這是師父的味道。不是過去的,不是未來的...就是現在的。普通的,但真實的。原來...原來師父的味道這麼普通,只是一碗加了醬油的拌飯。」

一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滴入醬油中,濺起微小的漣漪。

「我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味道,」菌菌笑著哭起來,表情扭曲。「我一直以為我錯過了什麼傳奇的味道,原來只是...只是這樣。」

包吃光終於吐完了,他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唾絲。「我再也不想吃麵了...至少這三個時辰內不吃。我發誓。」

「這是報酬。」菌菌擦乾眼淚,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子,裡面裝著深褐色的液體,液體中漂浮著細小的金色顆粒。「千年發酵之醋。我本來想用它來穩定醬油,但現在不需要了。給你。這是木屬性的食材。」

我接過瓶子,感覺到一股沉甸甸的歷史感從瓶身傳來。

「還有,」菌菌站起來,脫掉破爛的實驗袍,露出裡面普通的灰色布衣。「我要跟你們走。我要加入你們的隊伍。」

「什麼?」我驚訝地看著他,將瓶子塞進口袋。「為什麼?」

「我已經沒有遺憾了。」菌菌看著那罈普通的醬油,微笑著,那笑容前所未有的輕鬆。「師父的味道我記住了,不是透過時間魔法,而是透過記憶。現在我明白了,發酵的意義不在於回到過去,而在於創造未來。我想看看未來...不是透過醬油,而是親眼去看,去品嚐。」

「歡迎加入。」我說,同時扶起虛弱的包吃光。「但我們得趕快。距離午夜還有多久?」

「還有三個時辰。」菌菌從牆上取下一個時鐘。那時鐘的指針終於停止了瘋狂的旋轉,安安靜靜地指向正確的時間。「我們來得及。」

「走吧。」我攙扶著包吃光,向著出口走去。

但我們沒有注意到,在我們身後,那罈醬油的表面,浮現出了一張模糊的臉龐。那是一個老人的臉,帶著慈祥的微笑,他看著菌菌離去的背影,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慢慢消散在醬油中,化作一縷香氣。

而在洞穴最深處的黑暗裡,一雙血紅色的眼睛緩緩睜開,注視著我們離去的方向。

「五行食材...已經收集兩種了。」一個沙啞的聲音低語著,帶著冰冷的笑意。「快了...就快了...當五行齊聚,就是食神隕落之時...」

夜風帶著鹹腥味撲在臉上。

我們從下水道的出口爬出,踏在潮濕的石板路上。出口隱藏在一座破舊的牌坊後方,周圍堆滿了散發著異味的空罈子。包吃光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菌菌跟在我們身後,脫掉了那件破爛的實驗袍,換上了一件從哪裡翻出來的灰色長衫,看起來總算有點人樣,只是頭髮上那幾朵紅色香菇還在隨風搖晃。

「我感覺我的胃裡還在重複吃那碗麵。」包吃光的聲音虛弱地說,同時乾嘔了一下。「我發誓我聽到了麵條在我肚子裡說話。」

「那是幻覺。」菌菌拍了拍他的背,動作生疏但誠懇。「時間迴圈的後遺症,通常持續三個時辰就會消退。或許。」

「或許?」包吃光瞪大眼睛。

「或者永遠。」菌菌聳聳肩,頭上的香菇差點掉下來,他連忙扶住。

「閉嘴吧你。」我打斷他們,同時觀察四周的環境。這裡距離味源之井還有兩條街,空氣中飄散著一股不自然的寂靜。原本應該熱鬧的夜市攤販全都關門了,街道兩旁掛著的燈籠全部熄滅,只剩下慘白的月光照亮路面。「我們得趕快。顏值廚應該已經通知了冷凍爺。」

「他們會在那個冰塊旁邊等我們嗎?」包吃光問,同時試圖挺直腰桿,但失敗了,只能繼續彎著腰走路。「我現在只想躺下。」

「那你就躺在這裡等黑暗料理界來抓你當人質。」我說,故意加快腳步。

「等等我!」包吃光尖叫著追上來,步伐蹣跚但迅速。

我們穿過兩條狹窄的巷弄,轉過一個掛著「禁止發酵」木牌的轉角,終於看到了味源之井所在的廣場。廣場上的景象讓我停下了腳步。

冷凍爺站在賽博陳的冰雕旁邊,身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北極熊羽絨服,帽子上的熊耳朵在風中抖動。他正拿著一個小錘子,輕輕敲擊冰雕的表面,似乎在檢查冰層的厚度。顏值廚坐在一旁的石階上,已經換上了一雙新的繡花鞋,正用一塊絲巾擦拭著裙擺上殘留的綠色黏液。聞香識靠在井邊,鼻子對著風向不停抽動。

「你們回來了!」顏值廚看到我們,立刻站起來,但隨即皺起鼻子。「什麼味道?好臭。」

「是發酵五十年的友誼。」菌菌自豪地說,張開雙臂。

「離我遠點。」顏值廚後退一步。

「賽博陳還在裡面?」我走到冰雕前,看著裡面凝固的賽博陳。他的表情還維持著崩潰的瞬間,眼睛瞪大,嘴巴張開,看起來像一條被冰封的魚。

「暫時出不來。」冷凍爺的聲音透過羽絨服的領子,顯得悶悶的。「我的絕對零度冰晶至少能維持六個時辰。不過...」他頓了頓,小眼睛透過眼鏡片看著我。「我感覺到了溫度在上升。有什麼東西在干擾我的冰。」

「是無味魔。」聞香識的聲音從井邊傳來,他轉過身,鼻子紅得發亮。「我聞到了。空氣中的味道正在變淡,就像有人用巨大的吸塵器在抽走所有的香氣。他甦醒了,而且正在靠近。」

「所以我們得在他完全甦醒之前完成料理。」我說,同時將手伸向背後的菜刀。刀身依舊冰冷,但在我的指尖觸碰到刀柄的瞬間,我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震動,那是阿斬的靈力在回應。「阿斬,出來。我們需要情報。」

沒有回應。

「阿斬?」我又喊了一聲,聲音在廣場上迴盪。

「他可能...太虛弱了。」聞香識走近我,用鼻子在菜刀周圍嗅了嗅。「靈魂的氣味很淡,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那就讓他休息。」一個聲音突然從我腦海中響起,那是阿斬的聲音,但比平常虛弱十倍,帶著明顯的疲倦。「聽著,小子。我沒時間解釋太多。從我殘留的記憶中,我感覺到了...五行食材。你們已經有了金(鹽)和木(醋)。還需要水、火、土。」

「在哪裡?」我在腦海中問,同時示意其他人圍過來。

「水,在永冬湖。不是普通的水,是在絕對零度中依然保持液態的『未凍結之泉』。只有冷凍爺知道怎麼去。」阿斬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訊號不良的收音機。「火,在憤怒火山。不是普通的火,是『不滅之炭』,一塊永遠燃燒但永遠不會燒盡的煤炭。需要極端的甜與極端的辣同時作用才能取出。」

「土呢?」我追問。

「土,在母親花園。是有生命的土壤,『母親之土』。採集時不能傷到植物的根,否則土壤會死亡。需要極致的精準...」阿斬的聲音越來越弱。「記住,午夜前...必須...」

聲音消失了。菜刀的震動也停止了。

「他昏過去了。」我說,同時將菜刀插回背後。「但我們知道了。五行食材:金、木已經有了。還需要水、火、土。」

「永冬湖?」冷凍爺的身體僵硬了一下。「那是我的故鄉。但絕對零度中的液態水...那是傳說中的東西。我從未見過。」

「憤怒火山?」香辣嬌的聲音從廣場另一頭傳來。我轉身,看到她正從街道那頭走過來,身後跟著糖三藏。兩人的距離保持了三米遠,但總算沒有打起來。香辣嬌的頭髮(那些乾辣椒辮子)在風中飄動,糖三藏則穿著他那件糖絲編織的袈裟,手中轉著巧克力念珠。「那不滅之炭我知道。傳說是火山的心臟。但需要甜辣合作?開什麼玩笑!」

「阿彌陀佛。」糖三藏雙手合十,念珠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雖然鹹味是魔界的誘惑,但為了拯救味之狹間,貧僧願意暫時與...與這位辣椒施主合作。」

「誰要你這個甜膩和尚幫忙!」香辣嬌哼了一聲,但臉頰微微發紅。「不過...為了拿到不滅之炭,勉強可以。」

「那水呢?」速食俠的聲音突然插入。我轉頭,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廣場邊緣,手裡拿著一個計時器。「絕對零度?我聽說那裡時間幾乎靜止。我的速度在那裡可能沒用。」

「正是因為時間靜止,才需要你的速度。」冷凍爺轉向速食俠,小眼睛閃爍著。「傳說中,未凍結之泉只會在溫度達到絕對零度的瞬間,由高速運動產生的摩擦熱能維持液態。你需要用速度創造奇蹟。」

「聽起來很矛盾。」速食俠皺眉,同時按下計時器,發出「咔噠」一聲。「但我喜歡挑戰。」

「土呢?」顏值廚問,她的臉上恢復了濾鏡效果,但眼神變得認真。「母親花園?我聽說過那個地方。傳說是味之狹間創始人種植第一株調味料的地方。」

「需要精準的飛刀技巧。」我說,同時看向小李飛刀。他正站在廣場的燈柱上,保持著一個帥氣的姿勢,但身體在微微搖晃,顯然站不太穩。「在土壤中精準採集,不能傷到根。」

「交給我!」小李飛刀從燈柱上躍下,在空中翻了一圈,穩穩落地,但落地時踩到了一顆小石子,扭了一下腳踝。「哎喲!沒事!我的飛刀絕對精準!保證連一根根毛都傷不到!」

「是根,不是根毛。」顏值廚糾正他,然後嘆了口氣。「我跟你一起去。我對植物比較了解...雖然我只關心它們的外表。」

「那我們分頭行動。」我說,同時看著眾人。「時間緊迫,距離午夜還有不到三個時辰。我們必須在午夜前回到這裡,用五行食材烹飪喚醒食神之料理。」

「太爺斬,你呢?」包吃光問,他總算站直了身體,但臉色依然蒼白。「你不跟我們去嗎?」

「我留守。」我拍了拍背後的菜刀,又拍了拍口袋裡的鹽和醋。「我必須保護這兩樣食材。而且...」我看了看賽博陳的冰雕。「我得看著他,還有防止無味魔偷襲。」

「我一個人留下幫你。」菌菌說,拍了拍胸膛。「我的發酵菌可以佈置警戒網。任何生物靠近,都會觸發孢子警報。」

「我也留下!」包吃光舉起手,然後又彎下腰乾嘔了一下。「我現在跑不動了。我需要休息...還有食物。」

「你剛才不是說再也不吃了嗎?」我問。

「那是三個時辰前的事。」包吃光理直氣壯地說。

「隨便你們。」我揮揮手。「其他人,出發!」

廣場上頓時忙碌起來。

冷凍爺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子,倒出一顆藍色的藥丸吞下。「這是抗寒丹,能讓我在常溫下活動一個時辰。」他說,聲音變得清晰了一些,然後看向速食俠。「我們走。永冬湖在城北,用我的冰橇過去最快。」

「冰橇?」速食俠挑眉。

「由三隻雪橇犬拉動。」冷凍爺說,同時吹了一聲口哨。廣場角落的陰影中立刻竄出三隻...企鵝?不,是穿著狗衣服的企鵝,牠們搖搖晃晃地跑過來,嘴裡叼著韁繩。

「這是雪橇犬?」速食俠瞪大眼睛。

「北極特產。」冷凍爺面不改色地說,同時爬上冰橇。「上來,時間不多。」

速食俠猶豫了一下,還是跳上了冰橇。三隻企鵝發出「嘎嘎」的叫聲,拉著冰橇飛快地滑出了廣場,留下一道白色的霜痕。

「我們也走。」香辣嬌說,同時甩了甩她的辣椒辮子。「憤怒火山在城南。糖三藏,你跟得上嗎?」

「貧僧有糖雲。」糖三藏說,從袈裟裡掏出一團棉花糖般的東西,吹了口氣,那團糖立刻膨脹成一朵粉紅色的雲朵,飄浮在空中。「不過只能承載一個人。」

「誰要坐你的甜膩雲!」香辣嬌怒道,但隨即也從腰間解下一個布袋,倒出一把紅色的粉末,撒在空中。粉末化作一團火焰,形成一隻火鳥的形狀。「我有辣椒鳳凰!」

「那就比賽誰先到!」糖三藏跳上糖雲,迅速飄向空中。

「混蛋!」香辣嬌跳上火鳥,緊追而去。兩人在夜空中劃出一粉一紅兩道軌跡,同時傳來互相咒罵的聲音。

「看起來他們很有精神。」顏值廚聳聳肩,然後看向小李飛刀。「我們呢?母親花園在城西。」

「我們用飛的。」小李飛刀說,同時從懷中掏出兩把飛刀,扔在地上。飛刀落地後立刻變大,成了兩片閃亮的刀片。「站上去。」

「這安全嗎?」顏值廚懷疑地看著那兩片薄薄的刀片。

「當然!」小李飛刀自信滿滿地跳上其中一片,然後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晃了幾下才站穩。「大概。」

顏值廚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站上另一片刀片。小李飛刀掏出兩根繩子,綁在刀片前端,然後像拉雪橇一樣開始奔跑。刀片在石板路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濺起一連串火花,然後...飛了起來。

「啊——!」顏值廚的尖叫聲隨著他們遠去。

廣場上突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我、包吃光、菌菌、聞香識,還有被困在冰裡的賽博陳。

「現在呢?」包吃光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著肚子。「我們就做在這裡等?」

「設置防禦。」我說,同時環顧廣場。「菌菌,你的孢子警報要多久能佈置好?」

「半個時辰。」菌菌說,開始從口袋裡掏出各種培養皿。「不過我需要一些...培養基。」

「用這個。」包吃光從懷裡掏出他的超大飯盒,裡面還剩一些米飯。「我還沒吃完的午飯。」

「完美。」菌菌接過飯盒,開始將霉菌撒在飯菜上。

我走到味源之井邊,坐下,將菜刀橫放在膝蓋上。月光照在井水上,泛起銀色的漣漪。聞香識坐在我旁邊,鼻子對著風向,保持警戒。

「你聞到了嗎?」聞香識突然問。

「聞到什麼?」我問。

「恐懼的味道。」聞香識的聲音變得凝重。「越來越近了。不是無味魔...是另一種味道。更黑暗,更...飢餓。」

我握緊了菜刀。

就在這時,廣場邊緣的陰影中,傳來了腳步聲。

緩慢的、沉重的、帶著濕黏回聲的腳步聲。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他穿著一件破爛的黑色斗篷,臉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下巴。他的手中拿著一把巨大的湯勺,湯勺上滴落著黑色的液體,每一滴落在石板上,都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太爺斬?」那人的聲音沙啞地響起,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感。「我聞到了...繼承人的背叛味道。你讓他改變了主意?」

「你是誰?」我站起身,菜刀橫在胸前。

「我是黑暗料理界的首領。」那人抬起頭,兜帽下滑,露出一張蒼白的臉,臉上佈滿了黑色的紋路,像是被燙傷的疤痕。他的眼睛是純黑色的,沒有眼白。「你可以叫我...無味魔的先驅。我來取回屬於我們的東西。還有...你的命。」

他的湯勺指向我,勺中的黑色液體開始沸騰。

空氣中的溫度驟降。

第十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