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第九章:天馬南翔
一陣微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陽光透過枝葉間隙灑落在草地之上。樹蔭之下雖然日色熾烈,卻絲毫影響不到森林內的溫度,氣候宜人。此處雖然已近春末,樹葉與草地仍是一片深紅,正是緋紅之森的特色。亞爾法特嗅著草地的清香,慢慢睜開眼睛。
「這裏是……?」他勉強擠出一句話,忽然想起甚麼,霍然彈起身來:「火神呢?索羅呢?」眼角餘光掃見四周一片紅色,腦中首先浮起的念頭便是自己還在火焰之中:「天,我死了嗎?這……這裏就是血池地獄嗎……哎呀!」話未說完,後腦忽然挨了一記。
「血池地獄你的大頭!」帕積西亞在旁冷冷出聲,接著道:「睡了一整天,睡夠沒有?」她正跪坐在他身側,而亞爾法特則坐在鋪在紅色草地上的氈毯之上。
亞爾法特揉了揉眼睛,神智總算稍為清醒,道:「帕蒂……不,少公主……不,陛下!這裏是……」
「緋紅之森。」索羅的聲音隨即響起。亞爾法特喜出望外:「索羅!」
索羅站在一旁,右手握著天焚劍,劍尖插地,上半身赤裸,幾乎整副軀幹都纏滿繃帶,身上隱約傳來草藥味。他微笑道:「小矮子,看來這回是被你救了一命,真要好好謝謝你呢。」
帕積西亞哼了一聲,道:「你們只是運氣好。我們找到你們的時候,你抱著索羅,兩個都昏迷不醒。從周圍被摧毀的情況來看,火神在暴走之後反噬你們,眼看就要把你們燒個一乾二淨,關鍵時刻魔力忽然消散。亞爾法特,你的咒符應該在那一刻啟動了,才救了你們一命。」
亞爾法特「咦」了一聲,依稀記起當時根本沒弄懂如何啟動咒符,便問:「咒符找回來了嗎?」
帕積西亞笑道:「你在說甚麼?在那種高熱之下,東西早就燒成灰燼了。」
亞爾法特想了想,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但既然二人都平安無事,只好當是自己誤打誤撞啟動了咒符,聳聳肩,也就不再深究。
帕積西亞續道:「多得路易——咳,索羅你,闇黑帝國的追兵幾乎全軍覆沒。還有……哼,謝謝你,亞爾法特,把我們這位英雄也給救回來。因為——咳咳——你們兩人,火之一族才能順利撤退到這裏。往後我們便在此處隱居生活。」
亞爾法特與索羅互望一眼,都看得出她只是不好意思把感謝說得太明白。二人環顧四周,只見在這一役及古墨西哥城獵魔旅團掃蕩中倖存的火族人,只剩三百多人,零散分佈在森林中,各處已搭起不少帳幕,亦有休班的戰士自不遠處砍伐硬木,架回來作為建材。雖不知此處在森林中確切的方位,卻可見中央已預留成聚居的廣場空間,並有簡陋的瞭望設施,佈局隱然有序。火之一族自古移居新地,必由族長親自指示市鎮格局,可見新繼位的帕積西亞年紀雖輕,領導之才仍見一斑。
帕積西亞又輕咳兩聲,似是掩飾尷尬,隨即將手指放在唇邊,「咻」的一聲吹出響亮的口哨。過不多時,天空響起「啪啪」振翅聲,一道黑影自眾人頭頂掠過,亞爾法特與索羅不禁嚇了一跳。只見一匹白馬竟長著翅膀,在半空盤旋數圈,嘶鳴一聲,看準樹林間的空隙,徐徐降落在帕積西亞面前。白馬頭頂長有獨角,雙肩生出一對亮白羽翼,比馬身更為巨大,肌理強健。論體型,比尋常馬匹足大一號,四足鬃毛垂至近地,英姿勃發,正是大公主三十年前放歸自然,而近十年來又成為少公主玩伴的獨角天馬。計算年歲,牠雖已年長,外表卻看不出老態,體格依然矯健。
天馬俯下頭來,抬起一隻前蹄。帕積西亞輕撫牠的面頰,天馬顯得十分享受,人馬之間感情匪淺。她回頭對索羅和亞爾法特道:「這就是『沙沙』。奶奶在世時囑咐我要把沙沙借給你們,讓牠載你們前往古巴西東岸。你們可要好好待牠。」說著又以西班牙語輕聲對天馬道:「沙沙,他們倆會跟你旅行一段日子,麻煩你送他們一程。」
天馬低低嘶鳴一聲,像是在答應。亞爾法特雖聽不懂西班牙語,卻看得出人馬之間一問一答的默契,驚訝道:「牠聽得懂少公主您的話?」
帕積西亞笑道:「牠靈性極高,也懂我們的說話……至少簡單的指令牠是明白的。」
索羅微笑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甚麼,神情一肅,半膝跪下:「多謝吾皇借馬。在下一定完璧歸還。」
帕積西亞反而抱腹大笑:「你對著我也要這般假正經嗎?不用多禮!照舊叫我帕蒂或少公主就好了。」
二人雖仍以慣用的西班牙語對答,亞爾法特也猜到,索羅是意識到帕積西亞如今已不止是「少公主」,而是堂堂火族之皇,於是自己亦半膝跪地致意。帕積西亞隨手又在他後腦輕拍一記,道:「連亞爾法特也跟著取笑我!」亞爾法特只得「呃」的一聲,滿頭霧水。
她沉吟片刻,續道:「本來我也想跟你們一同南下。不過此刻火族正值重建之時,說甚麼我都必須留在這裏,幫忙籌劃戰力部署。路易士,沙沙就交給你了。牠喜歡吃甜的野果,也會自尋清甜的溪水,沿途應能幫你們找到食物與飲用水。」
索羅走到獨角天馬面前,輕撫牠的臉,天馬毫不抗拒,嘶鳴一聲,微微擺頭。帕積西亞心領神會,解釋道:「沙沙在示意你可以騎到牠背上。亞爾法特也坐在後頭,你們趁出發前先熟習一下。」
二人當下也不多說,索羅在前,亞爾法特在後,一同騎上天馬。天馬長嘶一聲,意氣風發,抬足疾奔,雙翅一振,瞬間掠過樹梢,在空中展翅遨翔。亞爾法特平生只騎過馬、坐過摩托車,從未在天空飛翔過,只聽得耳邊風聲呼號,隨時像要被甩下,嚇得緊閉雙眼,死命抓緊索羅的衣襬。那邊廂,索羅卻興奮高呼,只覺暢快無比,恨不得天馬飛得更快。天馬彷彿聽懂了他的心意,嘶鳴一聲,果然又再提速。
索羅以西班牙語道:「沙沙,試試往左飛,先到那株大樹那邊?」天馬果然明白,稍一調整雙翅角度,向左滑翔而去。索羅自此確信可以以言語馭馬,歡呼不已,開始與天馬在空中四處試飛。他坐在天馬背上,人馬合一,動作如行雲流水,幾乎像在遊玩多於訓練,自午飯時分一直飛到黃昏;亞爾法特則自始至終緊閉雙眼,強忍著不讓自己屎尿齊流,自是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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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一眾火族人上前向索羅致謝,感激他不惜捨身牽制獵魔旅團的腳步,保全了原本聚居於古墨西哥城、逃脫闇黑帝國魔掌的火之一族。至於奮不顧身衝回戰場,最後還把索羅救回來的亞爾法特,眾人亦一一致意握手,表達謝意。
帕積西亞與族人一同牽著獨角天馬,來到一處樹木較疏的空地。索羅先抹拭古劍,將天焚收到半開揚的劍鞘之中,背在背上,一躍上馬背,伸手去拉亞爾法特。亞爾法特背著一個裝滿乾糧與帳幕的大背囊,在索羅一拉之下也躍上天馬。帕積西亞領著族人向二人餞行,又輕撫獨角天馬幾下,順手拍了拍牠的臀部。索羅向帕積西亞點首示意,以作道別,隨即一聲吆喝,拉了拉馬韁。天馬長嘶一聲,藉助短距離的助跑,載著二人衝向天空。亞爾法特仍不忘回首向眾人揮手,只見地上的人影迅速縮成小點。
天馬飛得極快,轉瞬間便離開火族聚居的林地,向東南方展翼滑翔。經過前一日整個下午的「特訓」,亞爾法特終於敢慢慢張開眼睛。只見天馬飛行高度不算太高,四足收曲,雙翼偶爾振動一下,腳下紅色的樹海像卷軸般向後飛逝。清晨日光尚柔,和暖氣流夾著迎面而來的微風,深春的空氣略帶濕意,二人依舊感到心曠神怡。
二人騎著獨角天馬,不過兩日,腳下樹海由深紅漸轉墨綠,前方地勢亦越來越高,細看之下,竟隱約像是一尊跪地的巨人。索羅向亞爾法特解釋:「這裏就是巨人丘陵。傳說中古時巨人兵在世上肆虐,其中一具便在中美洲四處破壞。中美洲原本是一片綠意盎然的森林,巨人兵一役之後,只餘焦土;過了不知多少百年,焦土化為廣袤沼澤,漸漸吸引許多珍禽異獸棲息。由於猛獸眾多、地勢兇險,人們再不敢穿越沼澤,往來南美只得另闢途徑,自墨西哥南部的新阿卡普爾科港經海路轉往南美西岸古厄瓜多爾的卡里港。」說著說著,天色已近黃昏,二人便令天馬降落,搭起帳幕,尋覓食物,過了一夜。沙沙靈性極高,正如帕積西亞所言,時而領著他們沿溪而行,時而帶他們尋到樹叢中累累鮮果。
自此之後,他們天天自清晨啟程飛翔,至黃昏紮營休息。天馬畢竟在野外度過數十年,對山林環境警覺性極強,甚少把二人帶近猛獸的地盤;偶爾真有猛獸前來挑釁,又豈是索羅手中天焚之敵?算來已有不知多少頭野豬與蠻牛成為二人的腹中佳餚。魔磁始終筆直指向東南方,二人一馬不緩不急地行程兩週有餘,越過安第斯山脈,穿過古哥倫比亞國的遺址地帶,終於來到亞馬遜河流域,一片一望無際的熱帶密林。
自古文明覆滅以來,世界經歷多次變局,地球兩極萬年冰川在小冰河期後急速溶化,全球水位上升,其間南北美洲受害尤深。單是南美洲,面積便比上個文明少了足足五分之一,東西兩岸皆遭洪水侵蝕,西岸港口如卡里,現代位於接近安第斯山脈的內陸地帶,史學家相信遠古時的位置是現在的海中心。相比之下,東岸多為高地,受災較輕,古代傳統港口得以保留。隨著文明沒落,能越過大西洋與太平洋的大型船隻愈來愈少,在南美洲尚有能力泊靠此等巨船的港口更只餘兩處,分別是東岸的里約熱內盧與西岸的利馬。
在種種變遷之中,唯獨位於熱帶的亞馬遜流域幾乎未受影響,仍然林木繁茂,生態系統完好。待人類社會緩緩復元,通往南美的道路依舊大致沿循古時慣例,集中於西部;南美的開發又偏重於南方。相對之下,中北部的亞馬遜森林因人跡罕至,繼亞熱帶的南亞叢林之後,成為多數動植物最後的安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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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中午,二人仍騎著獨角天馬,自亞馬遜樹海上空飛過,腳下林木層層,霧氣與森林交織成一幅瑰麗圖畫。亞爾法特看得心曠神怡,忽然心血來潮,自褲袋中掏出魔磁查看。他草草瞄了一眼,正欲收回袋中,卻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忙再看一次,只見指針已不再指向東南方。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繼而大叫:「索……索……索羅!回頭!回頭飛!」
索羅耳邊風聲呼呼,以為聽錯:「甚麼?你叫我回頭?你瘋了嗎?」
「不、不對!聖物不在前面了!」亞爾法特一時間語無倫次,只勉強擠出幾個字。
索羅隱約明白他的意思,卻一時抓不準重點:「你到底在說甚麼鬼話?」
亞爾法特深吸一口氣,總算理清思緒,道:「我們飛過頭了。魔磁指向我們後面,也就是說,下一件魔源聖物就在這一帶!」
索羅大吃一驚,道:「甚麼?!是哪個蠢材帶著聖物在這片大得沒邊的熱帶森林裏亂逛!」嘴裏抱怨,手上已拉緊馬韁,以西班牙語吩咐獨角天馬掉頭。天馬輕聲嘶鳴,雙翼一側,畫出一個大圓弧折返原路。
亞爾法特死盯著魔磁,只見指針重新指向前方,心裏既懊惱又緊張,恨不得自己先前就發現。他一邊看著手上的小小指南針,一邊問:「你猜是誰帶著哪一件聖物?」
索羅道:「很難說。照大公主所言,無論是誰,他應該是帶著聖物在旅途中。想來多半也是像我家那樣,要遵從家訓周遊列國、行俠仗義吧?」
亞爾法特道:「也有可能是在逃亡。」
索羅抓抓頭,道:「若真是聖物的魔具使,很難想像他的魔法修為會太差。若有人能逼得他落荒而逃——嘖嘖,也未免太不爭氣。」說到這裏,忽然想起自己不久前才在一群獵魔旅團高級戰士圍攻之下,差點連命也丟了,臉上不覺微微一紅,只覺尷尬。所幸亞爾法特正專心瞪著魔磁,並無留意他的表情。
忽然,亞爾法特又「啊」的一聲,道:「又飛過了!也就是說,聖物就在這附近!」
索羅往下望去,只覺腳下霧氣比四周更重,但身處亞馬遜河流域,這種情況也算平常。他不再多想,立刻命天馬下降。
獨角天馬拍翼下沉,載著二人在密林間穿梭,左突右閃,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塊略為開闊的地帶落腳。亞馬遜森林地處熱帶,植物生長極為瘋長,地面上連最普通的草都高至及膝。樹木與藤蔓交錯遮蔽,雖不至於悶熱難當,空氣中卻瀰漫濕氣,令人感到十分黏膩不適。索羅打量四周環境,頗為惱火地道:「究竟是哪個蠢材會跑到這鬼地方遊蕩!找到他的話,非先揍他一頓不可!」
亞爾法特不理他的抱怨,只指著前方道:「就在這個方向!」
叢林之間並不適合天馬行走,索羅輕撫獨角天馬一下,放牠自由活動,囑咐牠日後聽見口哨為號再回來會合。天馬似乎也對潮濕的環境頗為嫌惡,嘶鳴一聲,展翼高飛,再度消失在樹梢之上。